什邡抗議
背景:一座震後重建的城市:什邡是四川省德陽市代管的縣級市,位於成都平原西北部。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什邡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大量校舍、廠房和民居倒塌,人員傷亡慘重,此後數年,全市的頭等大事就是災後重建。什邡本地並不缺工業:依託磷礦等資源,化工和有色金屬加工長期是地方經濟的支柱,四川宏達股份有限公司就是總部設在什邡的上市公司,以鉛鋅冶煉和磷化工起家。在官方敘事裡,一個投資百億元級的鉬銅冶煉專案落地什邡,是重建之後的最大一筆產業投資,能帶來數以千計的就業崗位、可觀的稅收和一家老牌本地企業的轉型機會。但在許多市民的感受裡,順序恰好相反:這座城市剛剛從一場天災裡緩過來,人們對空氣、水和孩子健康的敏感程度遠高於平時,一個事先幾乎沒聽人提起過的重金屬冶煉專案突然要開工,恐慌和憤怒的積累速度,遠遠快過官方的解釋速度。理解什邡抗議,先要理解這個背景:它不是一座富裕大城市裡的抽象環保爭論,而是一座震後城市裡,普通家庭對「家門口再添一個汙染源」的直接反應。
專案本身:投資與產能的口徑:引發抗議的專案,全稱是「鉬銅多金屬資源深加工綜合利用專案」,建設單位是四川宏達股份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四川宏達鉬銅有限公司,選址在什邡經濟開發區。按照宏達股份2011年底公佈的非公開發行股票預案,專案投資總額為一百零一點八八億元,設計建設年產四萬噸鉬(金屬量)、四十萬噸陰極銅的冶煉生產系統及相關輔助設施,同時綜合回收多種有價金屬;專案建成後預計年新增銷售收入約三百四十六點八六億元、淨利潤約十三點八二億元,公司原計劃募集資金約三十九點五八億元投入該專案。什邡官方事後在統計和反思材料中使用的口徑是總投資一百零四億元、其中工程費用六十七億元、建成後年銷售收入五百億元、稅收四十億元;另有部分中文和英文報道把投資額寫作一百三十七億元或約二十二億美元,英美媒體也常見十六億至十七億美元的寫法。本站對投資額的處理是多口徑並列:以企業發行預案的一百零一點八八億元為最原始的披露數字,一百零四億元為什邡官方口徑,一百三十七億元註明為部分報道口徑,三者不互相冒充。無論採用哪一個口徑,有一點沒有爭議:這是什邡歷史上第一個百億級投資專案,也是宏達股份押上轉型前景的專案。
批覆齊全,公眾卻幾乎不知情:從程序上說,這個專案並非「未批先建」。據公開資料,專案籌備自2010年前後已經開始,2010年11月18日至2011年7月6日間,四川省安全生產、發展改革、水利、衛生等部門先後出具了安全生產、水土保持、職業病防治等方面的批覆,環境影響評價也經過了環保部門的審批程序;什邡市政府在2012年7月2日的公開信中特別強調,專案「經過了國家多個部委的批准,生產過程科學」。但批覆齊全和公眾知情之間隔著一道鴻溝:多家媒體事後調查都指出,直到2012年6月底開工前後,眾多什邡市民對這個專案「幾乎一無所知」——不知道鉬銅是什麼、不知道廠址離居民區和學校多遠、不知道冶煉會產生什麼廢物。公眾與環境研究中心負責人馬軍當時對英國《衛報》表示,政府只公佈了環境報告的簡短版本,簡本沒有提供固體廢物和廢水的資訊;他同時指出,重金屬專案天然帶有高汙染屬性,公眾擔憂完全可以理解。這一段程序史,是什邡抗議區別於一般「鄰避」糾紛的關鍵:市民反對的不只是一個工廠,還有一種決策方式——先把所有手續辦完、把奠基儀式排上日程,最後才讓受影響的人知道。
環保爭議:重金屬、廢水與說不清的汙染清單:市民擔憂的具體內容,在當時的報道和公開討論裡相當一致。鉬、銅冶煉和提煉過程會產生多種有毒副產品,公開資料中被反覆點名的包括汞、二氧化硫和砷等物質;居民擔心這些汙染物進入空氣和城市供水系統,擔心冶煉廢渣的堆放,擔心專案地處地震斷裂帶附近、廠房和環保設施能否經受住下一次地震。什邡特殊的地理和經歷放大了每一項擔憂:這裡地下水和地表水系與成都平原相連,地震中什邡的化工企業曾發生過洩漏事故,市民對「化學品出事」有切身記憶。官方的回應方式,則是反覆給出結論而不是給出資料:專案採用「國際最先進」的冶煉技術、汙染「可控」、環評已經通過。問題在於,當環評報告只有簡本公開、監測資料和排放清單不向公眾完整開放時,「可控」兩個字無法被市民自行驗證,只能選擇信或不信。2012年夏天的什邡,多數人選擇了不信。後來什邡官方自己的反思也承認了這一點:2013年,時任什邡市委書記李卓在接受採訪時說,事件本可避免,問題出在地方政府沒有把專案規劃的全過程透明化、沒有與居民充分溝通。這一句事後承認,等於官方親口確認了抗議爆發的程序性原因。
奠基:2012年6月29日:把不滿點燃的,是開工本身。2012年6月29日,四川宏達股份有限公司在什邡經濟開發區為鉬銅專案舉行開工奠基儀式,專案建設正式拉開序幕。奠基的訊息和照片在本地網路上傳開之後,此前零散的議論迅速變成了具體的行動議程:專案不是「將來可能要建」,而是已經動工在即。對許多市民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得知專案的規模,也是他們最後的機會視窗——廠房一旦立起來,再反對就沒有任何意義。正是在這個時間點上,網路論壇、QQ群和微博上的討論開始出現聚集的時間和地點,學校裡的學生之間也在互相傳遞訊息。需要說明的是,本站沒有找到任何有組織的團體策劃這場抗議的可靠證據;國內外報道一致呈現的圖景是:它是一場由網路資訊和口頭傳播自發匯聚的市民行動,學生因為放暑假、資訊靈通、又自認是汙染最長久的承受者,走在了最前面。6月30日上午,已有部分市民來到市政府門口,要求停止建設鉬銅專案——這是公開報道能確認的最早的線下聚集。
7月1日晚:學生和市民走上市委門口:2012年7月1日傍晚到夜間,抗議形成規模。據網易等媒體事後調查,7月1日晚有近千名市民和學生聚集在什邡市委門口和宏達廣場兩處地點上訪請願,要求停建鉬銅專案;財新等媒體的時間線則記載,數百名學生先在市政府辦公樓前聚集抗議。聚集者以中學生最為醒目,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被稱為「90後」的高中生,也有放假在家的大學生、帶著孩子的家長和圍觀的市民。人群的訴求從一開始就非常單一和具體:不是賠償,不是搬遷,而是這個專案本身不能建。現場沒有統一的組織者,沒有政黨或團體的旗號,人們舉著手寫的橫幅和標語牌,在市委大院門口喊口號、唱國歌、靜坐等待答覆。政府方面當晚的回應,據報道主要是勸導和承諾研究,沒有給出停建的明確答覆。正是這一晚的無果,讓第二天的聚集帶上了不同的氣氛:人們普遍相信,只有來的人足夠多、聲音足夠大,這個已經奠了基的專案才可能被叫停。本站在這一節點還要連結一頁同類記錄:2011年廣東陸豐的烏坎村抗爭,與什邡相隔半年多、性質不同,卻同屬這一時期基層民眾以聚集方式迫使官方讓步的典型案例,兩案後來還被官方的同一本文集並列收錄,見本條目後文。
「我們可以犧牲,我們是90後」:什邡抗議留給公共記憶最深的一句話,來自學生打出的橫幅:「我們可以犧牲,我們是90後。」這句話被多家媒體和事後評論反覆引用,獨立中文筆會刊載的胡平、孫文廣等人的文章都以它為題眼,評論者胡平的說法是「以什邡事件為標誌,90後壯麗登場」。現場的其他標語同樣有據可查:據公開報道的彙總,抗議者攜帶的橫幅上寫有「團結起來,為下一代保護環境」「保衛家園,反對化工廠建設」等字樣。這些標語的共同點是沒有一句指向某個官員或某種制度,全部指向具體的環境後果和下一代——這也是什邡抗議在輿論中獲得廣泛同情的原因之一:它很難被描繪成一場有政治訴求的運動。需要謹慎處理的是標語的版本問題:網路流傳中還有若干更煽情的口號版本,本站未能在可靠媒體報道中找到出處,故不收錄,只在核實說明中註明。同樣需要說明的是「90後」這個標籤的雙面性:它既是學生們的自我標榜,後來也被官方和媒體用來暗示抗議者「年輕、不懂科學、容易被煽動」——什邡市政府7月2日的公開信裡,就有告誡市民「講科學、不要被境外勢力利用」的措辭。同一個群體,在兩種敘事裡分別是主角和藉口,本站把兩種敘事並列存檔,不替讀者下結論。
7月2日上午:衝破警戒線,進入市委機關:7月2日上午,聚集人數進一步增加到數千人,還有來自鄰近廣漢市的學生加入,人們在街道和政府機關前遊行請願。官方通報對這一上午的記述最為詳細:據什邡市政府事後釋出的情況通報,7月2日上午,市民陸續到市委、市政府門口聚集,反對鉬銅專案建設,「少數市民情緒激動,強行衝破警戒線,進入市委機關,砸毀一樓大廳八扇櫥窗玻璃、三個宣傳欄、四個宣傳展板」;經黨委、政府領導和現場工作人員疏導,多數圍觀市民相繼離開,但仍有少數市民繼續聚集擁堵。外媒和港媒的報道還提到,有示威者推翻警車、向政府大樓投擲磚塊和瓶子,近十輛車輛受損。本站對這一段的寫法是官方細節與外部報道並列:砸毀櫥窗、宣傳欄和展板的具體數字出自官方通報,推翻警車和投擲物品的畫面有路透社等通訊社的現場照片和多家報道印證,兩者不矛盾,構成同一幅圖景的兩個側面——一場總體上以請願為目的的聚集,在7月2日上午區域性失控。這也是後來官方敘事把整個事件定性為「打砸」事件、而抗議者及其支持者強調「先動手驅散的是警察」的爭論起點,兩個定性將在下文分別呈現。
7月2日下午:催淚彈、震爆彈與警棍:7月2日下午,驅散開始。據BBC、路透社、美聯社等多家媒體的報道和什邡官方自己的通報,警方在當天下午約兩點前後動用催淚彈和震爆彈(眩暈手榴彈)驅散人群,現場照片和影片顯示,防暴警察手持警棍列隊推進,催淚瓦斯在街道上瀰漫,人群四散奔逃,一些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官方通報承認使用了催淚彈,稱此舉是在人群衝擊和投擲物品之後;《環球時報》英文版的報道也採用了這一順序。而目擊者和《南華早報》的報道則強調,被打傷者中包括中學生和老人,也有圍觀和路過的群眾受傷,目擊者對《南華早報》稱,約有八千名警察沿城市主幹道部署——這個警力數字只有單一目擊來源,本站標為未經獨立核實的目擊口徑。驅散之後,什邡市公安局還發布通告,警告民眾不得利用網際網路和手機組織聚集,並要求參與組織者三日內投案自首、否則嚴懲——這一警告被美聯社在報道中專門引述,被許多評論者視為在專案已經停建的情況下仍對市民施壓的證據。7月2日這一天的圖景,因此必須分兩層記錄:專案在這一天被宣佈停建,這是抗議達到目的的一面;請願的人群在這一天被催淚彈和警棍驅散、有人流血被抓,這是這場抗議的代價的一面。
受傷數字:三個口徑和一樁未核實的死亡傳言:什邡抗議沒有一份各方共同認可的傷亡清單,本站把能找到的口徑全部並列,不做合併、不取平均。口徑一,官方數字:什邡市政府稱,7月2日有十三名抗議者受傷送院,警察也有多人受傷,並明確表示事件中無人死亡;這一數字被BBC在7月3日的報道中轉述,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2013年的一份聽證材料也沿用了「十三名抗議者受傷」的說法。口徑二,醫院口徑:據外媒轉述,什邡市第二醫院一名接電話的工作人員稱,包括警察和抗議者在內,有三十多人因輕傷接受治療後離院——這一口徑統計的是雙方輕傷就診總數,與官方的十三人並不直接衝突,但範圍明顯更寬。口徑三,目擊與港媒口徑:《南華早報》引述的目擊者稱受傷抗議者人數遠高於官方數字,網路上流傳的照片中也不乏頭纏繃帶、衣衫帶血的學生。死亡問題則必須單獨說明:香港《明報》和一名當地居民當時稱有一名高中生死亡,人權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經法新社報道稱有兩人死亡;什邡官方始終否認有任何人死亡。本站的核查結論是:死亡說法沒有任何獨立來源證實,官方否認在案,本條目只記錄「曾有此傳言、官方否認、未經證實」這一事實本身,不把任何死亡數字寫進事件結論。7月9日,這個傳言還以「十四歲女孩被打死」的版本再度引發短暫聚集,見下文。
7月2日的回應第一步:責成停建與一封公開信:抗議爆發的當天,什邡市政府連發兩份檔案,構成了官方回應的第一步。第一份是《關於鉬銅專案建設有關情況的通告》,由什邡市人民政府於7月2日釋出:通告稱,近日部分群眾對宏達集團的鉬銅專案表達了不同意見,「為維護群眾合法利益,確保社會大局穩定,在群眾不瞭解、不清楚、不支援該專案的情況下」,市委、市政府研究決定責成企業從即日起停止建設;同時宣佈將組織工作組,派幹部到各鎮、街道、企事業單位、學校、農村和社群聽取市民意見。需要注意措辭:這一天的決定是「停止建設」,理由是群眾「不瞭解、不清楚、不支援」——在官方表述裡,問題被定義為宣傳解釋不足,而不是專案本身有問題。第二份檔案是同日在政府網站釋出的《就部分學生市民集體上訪一封公開信》,信中呼籲市民保持冷靜,申明專案經過國家多個部委批准、生產過程科學、不會對環境造成影響,並告誡市民講科學、不要被境外勢力利用,信末還附上了若干檢驗人員的身份和證件資訊。這兩份檔案放在一起看,呈現出一種典型的雙軌回應:一邊叫停工程以平息事態,一邊堅持專案本身沒有錯、錯在群眾不理解。但聚集的人群要的不是「暫停」,而是「不要」;官方第一步的讓步因此沒有讓7月3日的人群散去,反而把訴求的標尺推到了「永久取消」。
7月3日:從「停建」到「今後不再建設」:7月3日,官方的表態再進一步。什邡市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通過官方微博通報:市委、市政府決定「今後不再建設鉬銅專案」。時任什邡市委書記李成金在表態中說,鉬銅專案能給什邡帶來就業和經濟利益,但鑑於群眾的強烈反對、以及政府沒有把專案的好處解釋充分,什邡「從今天起不再建設這個專案」。7月4日,什邡市委宣傳部人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進一步確認:這一停建是永久性的。企業的程序也在同一時間跟上:宏達股份公告稱,其全資子公司四川宏達鉬銅有限公司於7月3日接到什邡市人民政府通知,通知寫明,因部分群眾對專案環境影響「不瞭解、不理解,不支援,反應強烈」,為維護社會大局穩定,「你公司鉬銅專案從即日起停止建設」。從6月29日奠基、7月2日「停止建設」、到7月3日「今後不再建設」,前後不過五天,一個籌備兩年多、投資百億級的專案被市民的聚集叫停——這一速度,是什邡抗議被此後中國環保抗爭史反覆引用的首要原因。本站此前已收錄的廈門PX散步用了數月醞釀和一天散步換來專案遷建,什邡則在三天之內完成了從開工到取消的全過程,兩案常被並稱為這一時期環保抗爭的南北樣本。
釋放與留置:二十七人、二十一人、六人:專案取消的同時,被帶走的人的處置成為7月3日人群不散的直接原因。據官方通報和多家媒體一致報道,事件中共有二十七人被警方帶走。7月3日白天,聚集持續的一個核心訴求就是釋放被扣者,其中大部分是學生。當晚,官方通報了處理結果:其餘二十一人在接受批評教育、認錯悔過之後,於7月3日二十三時獲釋;剩下六人繼續被留置。據美聯社和香港大學中國傳媒研究計劃等對官方資訊的彙總,這六人中三人被行政拘留、三人被刑事拘留,被指控的行為包括掀翻警車、向警方和政府人員投擲物品等。什邡市公安局在相關通告中稱,帶走人員是因在事件中的具體行為,而非因參與請願本身。本站對這一組數字的記錄方式是:二十七人被帶走、二十一人於7月3日深夜獲釋、六人被行政或刑事拘留,這三個層次分別標註來源,不把「被帶走」直接寫成「被捕」,也不把六名留置者寫成已被定罪——公開報道中,本站未檢索到這六人後續審判結果的完整可靠記錄,其下落記為無公開記錄,詳見核實說明。抗議人群在確認專案取消和大部分人獲釋之後,於7月3日晚間陸續散去,歷時三天的什邡抗議至此結束。
7月9日:死亡傳言再起,城市歸於平靜:抗議結束之後,什邡還經歷了一次短暫的餘震。7月9日,一則未經證實的傳言在市民中流傳,稱一名十四歲女孩在示威中被活活打死,部分公眾因此再度短暫聚集。什邡官方對此再次否認,稱事件中無人死亡、只有少數市民和警察受傷,並稱警方在處置中「採取了十分克制的態度」。同在7月9日前後,四川宏達的一名高管對《財經》雜誌表示,鉬銅冶煉廠今後是否還會建設、是否還會落在四川省內,都還不明確——這是企業方面在專案被叫停之後最坦率的一次表態,也說明「不再建設」的承諾在當時仍留有被重新解釋的空間。此後兩個月,《紐約時報》記者回訪什邡,當地居民說宏達的專案沒有任何恢復的跡象,示威結束之後城市一直很平靜。什邡抗議的現場部分就此全部結束;但它在企業帳目、地方政治和全國輿論裡留下的帳,才剛剛開始結算。
企業與城市的帳:宏達股份與「孤島」什邡:對宏達股份來說,專案終止意味著轉型計劃落空和前期投入的風險。公司在2012年7月5日的公告中說明,鉬銅專案當時僅舉行了開工典禮、尚未正式開工建設,前期投入主要是可行性研究、環評、安評等專項費用、職工薪酬、固定資產購置和土地預付款;如果專案終止建設,將對公司經營業績產生一定影響。財經媒體當時指出,宏達股份2011年淨利潤僅五千餘萬元、主業處於低谷,原指望這個百億專案完成蛻變,專案無法上馬,前期投入有「打水漂」之虞。後續的公開檔案顯示了這筆帳的結局:宏達股份2012年年報記載,為鉬銅專案配套的非公開發行股票事宜未取得實質性進展,方案決議有效期屆滿後自動失效。對什邡市來說,帳算得更久。中外對話等媒體2014年的回訪報道形容,「七二」事件之後兩年裡什邡幾乎成了「孤島」:沒有省領導和廳長到訪,經濟發展受挫,時任市委書記李卓說「這是整個國家的困惑」。2014年6月,中共中央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領導小組編輯出版的《損害群眾利益典型案例剖析》一書,收錄了「什邡事件——利民專案為何不得民心」一文,什邡與貴州甕安事件、廣東烏坎事件一起,成為警示全體黨員的反面典型案例。一個自稱「利民」的專案,最終以教育全黨的反面教材的形式被寫進官方文集——這是什邡抗議在體制內留下的最正式的一筆記錄。
2013年的「重啟」風波與專案的最終狀態:「今後不再建設」的承諾,在一年之後經受了一次公開考驗。2013年,《東方早報》調查報道披露,什邡市當年4月至7月組織幹部群眾到省外考察鉬、銅生產專案,8月又開展全民動員,宣講鉬銅專案上馬的好處和汙染可控的內容,這一系列動作是什邡「落實四個交代、建設幸福什邡」行動的一部分。在許多市民眼裡,這些動作的實質就是為重啟鉬銅專案做輿論鋪墊,有市民直接向記者爆料「什邡又準備修建鉬銅專案」。什邡官方的回應留了活口:市委組織部負責指導工作的官員解釋,這是為總結「七二」事件教訓、改善發展環境,反思事件繞不開鉬銅專案;市委宣傳部官員則表示,如果民眾都瞭解、都理解、要求在什邡重啟該專案,「我們會依法走這個程序」;時任市委書記李卓對「會不會重啟」的回答是,取決於民意、取決於大家的智慧。但重啟最終沒有發生:報道的結論部分明確寫道,專案至今未落地,面臨政府食言、民意抵制和環保欠債三重障礙。本站以可核資訊為準給出的最新狀態是:截至本站最後核查,宏達鉬銅專案沒有在什邡建成或投產的任何公開記錄,什邡官方此後亦未再正式宣佈該專案復工建設;2013年的那一輪考察和宣講,是公開報道中最後一次與「重啟」有關的動作。當年的普通參與者和學生個人,本站沒有任何關於他們此後境遇的可靠公開資訊可供記錄——他們在國內,本站也不記錄任何可識別的個人資訊,這一段如實記為無公開記錄。
一條環保抗爭的脈絡:廈門、大連、什邡、啟東、寧波:把什邡放回它所在的脈絡裡,才能看清2012年夏天的分量。這條脈絡的起點通常被定在2007年:那一年6月,廈門市民以「散步」方式反對海滄PX專案,專案最終遷往漳州,廈門PX散步成為中國環保抗爭的標誌性事件,本站已另有專頁記錄。2011年8月,大連市民走上街頭反對福佳大化PX專案,起因是颱風沖垮了廠區附近的防波堤、PX儲罐的安全隱患被公之於眾,大連市政府當場承諾專案搬遷。此後就是2012年:一月之內,7月初的什邡和7月28日的啟東接連爆發。啟東抗議針對的是日本王子製紙南通工廠的排海工程——一條擬將造紙廢水經長約一百一十公里管道排入啟東附近海域的工程,市民擔心有毒廢水危害健康和傳統漁場;7月28日清晨,數萬名啟東市民上街並一度佔領市政府大樓,當天上午十時五十五分前後,南通市政府宣佈「永遠取消」王子製紙排海工程專案。什邡與啟東時間相隔不到一個月、訴求同屬環保、結局同為專案取消,內地媒體在評論時幾乎總是把兩案並列,比較的焦點則是兩地警方處置方式的差異。同年10月,寧波鎮海又因鎮海煉化一體化專案中的PX裝置爆發大規模抗議,警方使用催淚瓦斯清場,寧波市政府最終承諾不再建設PX專案並停止推進整個一體化專案。廈門2007、大連2011、什邡與啟東2012、寧波2012——五年之間,環保抗爭從單個城市的事件,變成了一種可複製的、普通市民共享的行動語法。
媒體與輿論:外媒的頭條、內媒的評論與被刪除的照片:什邡抗議是中國環保抗爭中被國際媒體記錄得最完整的一次之一。路透社在7月3日和7月4日連發報道,記錄從宣佈停建到正式取消的全過程,其通訊員拍攝的什邡街頭遊行照片被全球媒體廣泛採用;美聯社7月3日的報道突出了公安局「三日投案」的警告和學生參與抗爭的細節;BBC在7月3日以「中國工廠在暴力抗議後停工」為題報道,並轉述了官方十三人受傷的數字;《紐約時報》《衛報》《華爾街日報》和法新社都做了跟蹤報道,其中法新社在7月4日報道取消決定時,引述了中國人權捍衛者關於死亡人數的說法,同時註明官方否認——這一引述與否認並列的寫法,正是本站處理死亡傳言時採用的同一方法。國內輿論場則分成兩個層面:一層是紙媒和門戶的評論,多家媒體發表社論和時評,把矛頭指向環評不透明和決策程序,指出如果事前公開和協商做到位,街頭衝突本可避免,香港大學中國傳媒研究計劃當時逐日記錄了內地報紙如何把什邡寫成一個「商業故事」以避開抗議本身;另一層是微博上的現場傳播——特警持棍追打學生、學生頭破血流的照片在7月2日至3日被大量轉發,又大量被刪除,作家韓韓(韓寒)當時發表的評論什邡事件的文章在學術研究中被作為網路輿論的樣本引用。照片會被刪,數字會被改,但2012年7月那幾天,什邡的名字傳遍了全國,這是任何口徑都否認不了的傳播事實。
什邡留下了什麼:什邡抗議的結局,在中國當代抗爭史裡屬於罕見的「贏了」的一類:訴求單一、目標具體、三天之內專案取消、被扣者大部分當夜獲釋。但把帳算完整,還要看到贏的限度。第一,勝利的方式是街頭壓力而不是制度渠道:環評公示、聽證和資訊公開的程序缺陷沒有因為什邡而被系統性修補,此後昆明、茂名等地的PX抗爭仍在重複同樣的劇本。第二,代價真實存在:十三名官方口徑的受傷者、六名被行政或刑事拘留的人、一個被官方文集釘為反面典型的城市,以及一座城市此後數年的發展停滯——抗議者要的是乾淨的水和空氣,不是讓自己的城市變成「孤島」,後者在道義上是處置失當的地方政府欠下的帳,卻由全體什邡市民共同承擔。第三,普通參與者的名字幾乎全部湮沒:除了標語和照片,沒有哪位學生或市民留下了可供後人查考的公開記錄,這既是保護,也是遺忘。本站把什邡列入抗爭記錄,記下的正是這三層完整的帳:一群以中學生打頭陣的普通市民,在一座震後的城市裡,用三天時間擋住了一個百億級的汙染專案;他們的方法是走上街,代價是流血和被抓,結果是專案至今沒有建成。這件事不需要誇大成神話,也不應被刪改成不存在。
檔案來源:本條目依據的材料包括:什邡市人民政府2012年7月2日《關於鉬銅專案建設有關情況的通告》、同日釋出的《就部分學生市民集體上訪一封公開信》、什邡市政府新聞辦7月3日關於「今後不再建設鉬銅專案」的通報及什邡市公安局相關通告的公開轉述;四川宏達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非公開發行股票預案中關於鉬銅專案投資總額一百零一點八八億元、年產四萬噸鉬與四十萬噸陰極銅的披露,公司2012年7月關於專案停建的公告、2012年年報中關於非公開發行失效的記載;財新、網易、《東方早報》2013年關於重啟風波的調查報道、《投資者報》等財經媒體的報道;路透社、美聯社、BBC、法新社、《紐約時報》《衛報》《華爾街日報》2012年7月的現場與跟蹤報道;《南華早報》的目擊報道;香港大學中國傳媒研究計劃對內地媒體報道與微博刪除情況的記錄;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2013年聽證材料對事件數字的彙總;中外對話2014年關於什邡事件後遺症的回訪報道;以及2014年官方《損害群眾利益典型案例剖析》收錄什邡事件的公開報道。本站所引日期、人數和金額,均在上述來源交叉核對後寫入;各來源不一致之處,在下一段核實說明中逐項標明。
核實說明:本條目的核實說明列明六處需要讀者注意的地方。第一,投資額:企業發行預案為一百零一點八八億元,什邡官方口徑為一百零四億元,部分報道為一百三十七億元或約二十二億美元,本站三口徑並列,不取其一冒充定論;任務流傳中「年產四萬噸鉬銅」的說法亦不準確,預案原文是年產四萬噸鉬、四十萬噸陰極銅。第二,受傷人數:官方稱抗議者十三人受傷送院、警察多人受傷;醫院工作人員口徑為雙方三十多人輕傷就診;《南華早報》目擊者稱遠高於官方數字——三口徑並列,本站不合並。第三,死亡傳言:《明報》與個別居民稱一名高中生死亡、中國人權捍衛者經法新社稱兩人死亡,官方始終否認無人死亡,本站未找到任何獨立證實,死亡數字不進入本條目結論;7月9日「十四歲女孩被打死」同屬未證實傳言。第四,聚集與警力規模:官方與《環球時報》口徑為數千人,《南華早報》稱數萬人,「約八千名警察」為單一目擊者說法,均按來源標註。第五,標語:網路流傳的部分煽情口號版本(包括涉及「青春痘」的版本)本站未能在可靠媒體中找到出處,未予收錄;正文只採用有報道彙總支援的「我們可以犧牲,我們是90後」等版本。第六,六名留置者後續:公開報道止於三人行政拘留、三人刑事拘留的彙總口徑,其後續審判與釋放情況無公開記錄,普通參與者現狀同樣無公開記錄,本站不作推測、不記錄在國內當事人的可識別個人資訊。以上各點之外的事實,均有至少兩個來源相互印證後方寫入正文。
影片證據
以下為2012年什邡抗議的市民實拍。
2012年什邡萬人上街抗議鉬銅廠,遭催淚彈與警棍驅散(市民實拍)|2012年|中文原聲,無中文字幕軌
《汙染專案暫停抗議仍未停 什邡周邊民眾加入聲援》(自由亞洲電臺)|2012年|中文原聲
《中國當局稱要"嚴厲懲罰"什邡市示威者》:市民雨中游行抗議鉬銅專案(美國之音粵語)|2012年|粵語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