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PX散步
專案背景:廈門PX散步,指的是二〇〇七年福建省廈門市市民反對在海滄區興建對二甲苯(PX)工廠而走上街頭的事件。PX是生產聚酯纖維、塑膠瓶和薄膜的化工原料,當時國內自給率不足一半,大量依賴進口。承擔專案的是騰龍芳烴(廈門)有限公司,屬臺資翔鷺集團體系:二〇〇六年七月,專案獲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批准,總投資約一百零八億元,規劃年產PX八十萬噸,列入國家「十一五」PX產業規劃,是當時規劃中的大型PX專案之一。廠址定在海滄臺商投資區南部工業區。地方上把這個專案稱作廈門「有史以來最大的工業專案」,按當時報道的測算,投產後每年可帶來約八百億元的產值。問題在於,廈門不是一座以重化工立市的城市:它以鼓浪嶼、海島風光和宜居環境聞名,二〇〇四年還得過聯合國人居獎。一個巨型化工廠要落在離島不遠的海滄,這個反差,是後來一切爭議的起點。
選址之爭:距離數字從一開始就打架:這個專案最先點燃公眾的,是距離。各方給出的數字從一開始就不一致,至今也沒有統一口徑。政協提案的說法是:廠址距最近的居民區僅一點五公里,距廈門島市中心和鼓浪嶼約七公里,周邊是人口密集的海滄生活區,在建和已建成的小區裡住著數以萬計的居民,「未來海岸」等大型樓盤就在廠區不遠處,附近還有多所中小學,事後有報道提到學校擔心生源受影響、房主集體要求退房。另一種流傳很廣的說法來自那條著名的動員簡訊,稱廠址距市區十六公里;新華社的英文報道同樣用了距市中心約十六公里(一說十英里)的表述。兩個數字量得其實不是同一個點:一個量廠界到最近居民樓,一個量廠區到島內中心。但在二〇〇七年春天的廈門,普通市民聽到的版本只有一個意思:化工廠離我家很近。至於簡訊中「國際組織規定這類專案須離城市一百公里」的說法,本站在公開標準檔案中沒有找到對應原文,按未核處理,詳見文末核實說明。
臺資背景與陳由豪:專案的出資方背景,給爭議又加了一層不信任。騰龍芳烴(廈門)有限公司由富能控股、華利財務等公司組建,是翔鷺集團在大陸石化佈局的一環。翔鷺集團的實際控制人是臺灣商人陳由豪。陳由豪曾任臺灣東帝士集團總裁,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東帝士出事後,他離開臺灣,被臺灣檢方以掏空資產等罪名通緝,長期名列臺灣重大經濟通緝犯名單,此後轉往大陸發展,在廈門已有翔鷺化纖等專案落地。也就是說,在許多廈門市民眼裡,這個要在他們家門口建廠的人,是一個在臺灣欠下鉅額債務、被通緝在逃的商人;出事之後他能不能負責、找不找得到人,都是問號。二〇〇七年五月底,臺灣《中國時報》等媒體把陳由豪與海滄PX專案的關聯捅了出來,「通緝犯在廈門建化工廠」的說法隨報道傳開,成為壓垮市民信任的又一根稻草。本站核查範圍內,陳由豪其後的公開行蹤報道極少,其通緝狀態的後續變化無公開記錄可查。
一百零五名委員的頭號提案:把這件事捅到全國檯面上的,是一份政協提案。二〇〇七年三月全國政協會議期間,廈門大學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趙玉芬領銜,一百零五名全國政協委員聯署《關於廈門海滄PX專案遷址建議的議案》,成為該屆政協的「頭號提案」。提案的理由很直接:PX專案距人口稠密區太近,一旦發生洩漏或爆炸,後果不堪設想,廈門上百萬居民的安全都押在上面;提案要求專案立即停建、遷址。趙玉芬本人就住在廈門,她在接受採訪時說,自己是搞化學的,正因為懂,才更清楚這種專案不該放在這個位置。提案沒有被採納。三月十四日,國家環保總局環評司負責人在副局長潘岳的授意下約見提案代表,表示理解和認同,但坦言無能為力:專案是發改委批的,環保總局在遷址問題上沒有決定權。五月十五日,國家發改委調查組赴海滄實地調研後,工業司負責人當面告知趙玉芬:發改委沒有讓專案停建或遷址的意思。與此同時,海滄工地上,工程仍在日夜趕工。體制內的通道走到這裡,基本走完了。
連嶽與部落格:本地沉默,訊息從網上走:廈門本地媒體對PX專案長期沉默,訊息是繞著走出去的。二〇〇七年三月十八日,北京的《中國經營報》刊出關於海滄PX專案安全爭議的報道,當天,住在廈門的專欄作家連嶽就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全文轉載,並接連寫下長篇評論,把專案的選址、環評和毒性爭議一條條講給普通讀者聽。連嶽當時是《南方都市報》等報刊的專欄作者,在廈門讀者中號召力不小。此後兩個多月,「保護廈門」「還我藍天」之類的帖子在本地論壇和部落格圈層層擴散,羅永浩創辦的牛博網等平臺保留了大量討論,塗鴉、漫畫、黃絲帶的點子都先在網上傳開。傳統媒體不報,不等於沒人知道:部落格負責把事情講清楚,論壇負責把人聚起來,剩下的只差一個把訊息送到每部手機上的辦法。這個傳播鏈條,是理解六月一日那場散步的前提:上街的人不是被一條簡訊憑空變出來的,他們已經被部落格和論壇教育了兩個多月。
一條簡訊走遍全城:五月下旬,一條簡訊開始在廈門市民的手機之間瘋傳,新華社和《中國日報》當時的報道說,相關簡訊傳送量接近一百萬條;學術研究記述,核心的那條動員簡訊在五月二十八日前後傳到了約一百五十萬手機使用者手中,「百萬市民」的大名由此而來。簡訊的原文在多部學術著作中被完整引用,要點是:「翔鷺集團合資已在海滄區動工投資(苯)專案,這種劇毒化工品一旦生產,意味著廈門全島放了一顆原子彈,廈門人民以後的生活將在白血病、畸形兒中度過。我們要生活、我們要健康!國際組織規定這類專案要在距離城市一百公里以外開發,我們廈門距此專案才十六公里啊!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見簡訊後群發給廈門所有朋友!」簡訊還約定:六月一日,大家到市政府門前「散步」。這條簡訊的修辭今天看有誇張之處——PX的毒性等級、「一百公里」的說法都經不起嚴格推敲,文末核實說明會逐條交代——但它的動員效率是真實的:它把兩個月裡部落格上講清楚的道理,壓縮成了一句人人能懂、隨手能轉的話。簡訊隨後遭到遮蔽,含敏感詞的簡訊一度傳送困難,而遮蔽本身,反而成了「事情是真的」的旁證。
緩建不是停建:簡訊發酵的同時,官方開始滅火。五月二十八日,廈門市環保局長通過《廈門日報》答記者問,解釋專案的環保措施;五月二十九日,騰龍芳烴總經理在《廈門晚報》發表長文,從「科學」的角度說明PX沒有那麼可怕。兩篇文章都沒能平息質疑。五月三十日,廈門市常務副市長丁國炎召開新聞發布會,宣佈市政府決定緩建海滄PX專案,委託權威機構重新進行區域規劃環評。需要注意這個時間點:緩建的宣佈在散步之前兩天,而不是之後——政府是想趕在六月一日之前把人群勸回家。勸說失敗了。市民的解讀很一致:「緩建」在中文裡的意思就是「先放一放」,風頭過了隨時可以復建;兩個多月的溝通裡,官方從未說過「遷」字。於是散步的口號裡專門加了一句:「要停建,不要緩建!」一條後來被反覆引用的現場標語把話說得更透:「不要緩建,要遷建。」六月一日的散步,本質上是市民對五月三十日那份緩建通告的當面答覆。
六月一日:到市政府門前散步:二〇〇七年六月一日,星期五。按簡訊的約定,大批市民繫著黃絲帶,從上午八點前後開始向市政府所在的湖濱北路聚集,隨後沿湖濱南路、中山路一帶遊行。人群裡有大學生、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上班族、推著孩子的父母,也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橫幅上寫著「抵制PX,保衛廈門」「抵制PX專案,保市民健康,保廈門環境」,口號除了「保衛廈門」,還有「要停建,不要緩建」。多數報道形容現場和平有序:沒有打砸,隊伍自行維持秩序,沿途商店和寫字樓裡不斷有人加入。警方在市政府門前列隊戒備,個別路段有對峙和推搡的零星報道,但總體保持克制,沒有強行驅散。牛博網對遊行做了文字直播,據稱是當時境內唯一的即時文字報道,訪問量大到伺服器一度吃不消;市民拍下的照片大量上傳到圖片網站Flickr。遊行持續到下午,人群陸續散去。這一天廈門人始終用「散步」稱呼自己的行動——這個詞不是事後發明的幽默,而是行動當天的自我命名:散步不需要批准,散步的人也不是在「遊行示威」。
人數:每個數字都有出處:那天到底有多少人上街,至今沒有一個公認數字,本站的原則是分開歸屬、不取中間值。學術研究(牛津大學期刊《中國季刊》相關論文系統記述此事)與美國國務院《二〇〇七年國別人權報告》的估計接近:六月一、二日兩天,約一萬名市民上街,其中國務院報告的原文是「估計一萬名居民遊行」。把範圍寫得最細的是英文維基百科綜合多家報道後的表述:八千至一萬人。數字偏低的是部分西方和港臺媒體的事發當日報道,稱「數百至數千人」。數字偏高的來自參與者和同情報道:China Worker等媒體稱六月一日人群最高達兩萬人。廈門官方從未公佈遊行人數,國內媒體在事發報道中也普遍不給具體數字,只說「部分市民」。本站檔案採用的表述是:六月一日上街人數以約一萬人為多家嚴肅來源的共同估計,兩萬與數千的說法分別歸屬其來源後並列記錄。六月二日,人群再次在市政府一帶聚集,規模明顯小於前一天,傍晚後散去,沒有大規模衝突的可靠報道。
通告、「非法集會」與被抓的人:官方對散步的定性來得很快。廈門市公安局通過電視臺滾動字幕和通告稱,這次集會遊行未經申報批准,屬於「非法集會遊行」,是「少數不法分子」借PX專案煽動市民,嚴重擾亂社會秩序、影響市民正常生活。六月三日,公安局再發公告:要求事件的組織者、煽動者在公告發布之日起三日內、即六月六日之前,主動到公安機關或所在單位投案自首,爭取從寬處理;逾期不自首的,將依法從重處罰。同一時期,廈門開始討論並推行網路發帖實名制,外界普遍認為與PX事件中網路動員的威力有關;二〇〇七年六月,圖片網站Flickr在中國大陸被封,有報道推測與遊行照片在該站大量傳播有關,這一關聯屬媒體推測,本站標為未核。事後被公開點名處理的普通參與者極少,多數人散步之後回了家、回了單位——這也是後來許多親歷者多年後仍願意實名講述的原因。但「極少」不等於沒有,下一條記錄的就是被抓的那一個。散步之後被逮捕的,是廈門居民李義強。美國國務院二〇〇七年人權報告和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引美國之音的報道都記下了他的案子:李義強三十九歲,是廈門當地的保釣人士,六月三日被警方帶走,被指控組織了六月一、二日的遊行,涉嫌「非法集會」。他被羈押了約兩個月,二〇〇七年八月初獲取保候審,出獄後只對媒體說自己「很好」,對訊問內容和可能面臨的指控不願多談。此後,他的案子有沒有起訴、有沒有判決,公開渠道查不到下文,本站按「無公開記錄」處理。連嶽的處境完全不同:他沒有被抓的公開記錄,散步前後他仍在寫作,牛博網上的直播和評論也大體留存。網上流傳的「連嶽被警方談話後噤聲」一類說法,在公開報道範圍內查不到可靠出處,本站標為未核,不予採信,只記錄一個可核實的事實:連嶽是讓PX爭議走出廈門本地、進入全國視野的關鍵寫作者之一,而他的部落格文章在事後相當長時間內仍可檢索。把兩個人的命運放在一起看,正是檔案要記下的東西:同樣是為同一件事說話,組織上街的代價和寫字說話的代價,不在一個量級上。
十二月:環評報告與被叫停的網路投票:散步沒有白走,但結果要等半年。六月七日,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潘岳公開表態,將組織對廈門全市的規劃環評,海滄的化工專案要放在全市定位裡重新掂量。十二月五日,廈門市城市總體規劃環評的公眾參與程序啟動,海滄南部區域環評結論同時公佈:海滄南部面積太小,汙染擴散條件有限,廈門必須在「石化工業區」和「城市副中心」兩種定位之間二選一——這等於從科學結論上判了原址方案死刑。十二月八日晚,廈門市政府網站廈門網開設網路投票,讓市民對環評報告表態。結果一邊倒:共五萬八千四百五十四票中,五萬五千三百七十六票反對,只有三千零七十八票贊成。十二月十日,投票在未到原定截止時間時被中止,頁面消失,官方解釋稱投票程式設計「不科學」、與官方無關的說法前後矛盾,引發一片質疑。投票雖然被叫停,數字已經傳遍全國:九成五的反對率,是此後任何決策都繞不過去的事實。
四十九名市民代表的表決:真正給專案蓋棺的,是十二月中旬的市民座談。十二月十一日,廈門市政府通過公開搖號,從六百二十四名報名者中抽出一百名座談會代表——其中一半是隨機抽中的普通市民代表,另一半是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十二月十三、十四日,座談會在廈門賓館連開兩天。學術論文(《中國新聞傳播學刊》系統記述此事的公民新聞研究)記下的表決細節是:四十九名市民代表中,四十五人明確反對PX專案落戶海滄;在有機會發言的八位人大、政協代表中,七人反對。國內綜述報道給出的總體說法是:發言代表中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反對。支援專案的發言集中在經濟收益和「科學管理可以控風險」上,沒能扭轉局面。趙玉芬等人的意見也再次被代表們引用。這場座談在程序上只有「參與」之名、沒有決策之權,最終決定權在省政府手裡——但九成上下的反對率擺在那裡,任何領導再籤「同意在海滄建」,都要先想想六月一日街上的人,和十二月這間會議室裡的人,是同一批市民。
遷址古雷:十二月十五日,福建省委常委會開會專題研究,決定將廈門海滄PX專案遷建。十二月十六日,福建省政府與廈門市政府正式對外宣佈:專案遷往漳州市漳浦縣的古雷半島。二〇〇八年三月全國兩會期間,廈門市市長劉慈桂對記者確認,市政府已向中央有關部門提出遷址建議,並給出了理由:廈門要在「化工基地」和「海濱旅遊城市」之間做選擇,廈門選擇後者,今後定位於金融、物流、研發、旅遊和高階製造。福建省委書記盧展工當時也公開說,群眾的關切「是有道理的」。至此,持續九個月的廈門PX之爭以市民一方的訴求落地告終:專案不是取消,而是搬走。二〇〇九年一月,遷址後的古雷PX專案獲環保部正式批准建設;二〇〇九年三月獲發改委核准,五月動工。廈門的勝利從一開始就帶著一個註腳:風險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人口更少、聲音更小的地方來承擔。古雷和鄰近的東山島居民隨後也舉行過抗議,二〇〇八年三月東山的大規模抗議還引來了媒體封鎖和武警進駐,這是後話,也是這個註腳的正文。
古雷投產與二〇一三年的閃燃:搬到古雷的專案,投資額漲到約一百三十八億元,建設過程並不太平。二〇一三年一月,騰龍芳烴(漳州)因未批先建、配套治汙工程與主體工程不同步等環評違規問題,被環保部責令停產並罰款,隨後整改,二〇一三年六月前後恢復試生產。二〇一三年七月三十日凌晨,廠區加氫裂化裝置在試壓過程中,一條尚未投用的氫氣管線焊縫洩漏,發生閃燃爆炸,火焰一度衝高數十米。漳州市政府當時的通報稱,事故未造成人員傷亡、無化學品洩漏,投產時間因此推遲約一週。附近興仔村有村民對媒體說,爆炸震碎了自家新房的玻璃、震裂了牆面。官方「無傷亡無洩漏」的通報與村民的說法並不完全對得上,本站按各自來源並列記錄。二〇一三年內,古雷PX專案正式投產,年產能八十萬噸的說法沿用廈門原方案。當年一份廣為流傳的對比是:在廈門被市民以散步送走的專案,在古雷先是被環保部叫停、又在投產前先炸了一次——當年提案裡寫的「洩漏或爆炸隱患」,六年後開始在新廠址逐項兌現。
二〇一五年四月六日:古雷大爆炸:二〇一五年四月六日傍晚十八時五十六分,古雷PX廠區正在進行年度停工檢修,三十三號騰龍芳烴裝置發生漏油著火,引燃了西側約一百米處的三個中間儲罐,爆炸接連發生。據當時報道,四五十公里外都有明顯震感,廠區上空升起蘑菇狀濃煙,附近居民家窗玻璃被震碎。新華社的報道口徑是:八百二十九名消防員、一百七十七輛消防車投入撲救,解放軍防化部隊到場支援;大火在四月七日下午一度被撲滅,當晚復燃,四月八日凌晨再次復燃並延燒相鄰儲罐,古雷居民一度全員撤離,直到四月九日凌晨才宣告撲滅。傷亡數字各方不一,本站分開記錄:新華社四月七日的初報為六人受傷送醫;隨後多家媒體與調查通報彙總的數字為十四人受傷,其中十二人輕傷、兩人重傷;法新社等外電則報道十九人受傷(包括受輕傷的消防與處置人員在內的口徑差異)。所有來源一致的是:無死亡報告。事後福建省組織專家調查組,認定事故源於企業違規生產、建設與運營安全管理混亂,二〇一五年八月官方宣佈:包括騰龍芳烴董事長黃耀志在內的十三人被追究刑事責任,漳州市副市長梁偉新等十一名官員受到黨紀政紀處分,企業負責人被撤職降級,直接經濟損失約九千五百萬元。
「散步」成為一個詞:廈門PX事件留給中文抗爭語彙的第一個詞,就是「散步」。在此之前,公開表達異議的詞彙表裡有遊行、示威、集會,每一個都在《集會遊行示威法》的管制清單上,需要事先批准,而批准幾乎從不下發。「散步」繞開了這張清單:它不申請、不命名、不組織,人人只是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條街上,走路本身不違法。這個說法從廈門出發,一路被複制下去:二〇〇八年,成都居民以散步方式反對彭州石化;二〇一一年八月十四日,大連逾萬市民散步到市政府前,要求福佳大化PX專案搬遷,市委書記、市長當場承諾搬遷——但此後有報道稱該廠恢復了生產,承諾是否兌現長期存疑;二〇一二年十月,寧波鎮海居民連日上街,市政府宣佈PX擴建專案停止;二〇一三年五月,昆明市民戴著口罩散步反對安寧煉化專案配套PX的傳聞,市長公開說「老百姓多數反對的話,我們一定不要」,中石油隨後澄清安寧專案不含PX裝置。此後還有茂名(二〇一四)等地的PX抗爭。各地官方的處理手法自廈門之後也固定下來:先宣佈緩建或停止,等風頭過去再看——市民那句「要停建,不要緩建」,後來幾乎成了每一次PX抗爭的標準配置。
評價與定位:這場散步在當年的中國輿論場裡拿到的評價,今天看仍然顯眼。《南方週末》和《南方人物週刊》不約而同地把「廈門市民(人)」評為二〇〇七年度人物——兩家南方報業刊物選的不是某一個領袖,而是一座城市的普通人,理由是他們以和平、理性、合法的方式表達了訴求並改變了決策。國際媒體的報道同樣密集:BBC、路透社、《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都在六月初跟進,美國國務院把這次遊行和李義強被捕寫進了二〇〇七年國別人權報告。學術界的定位在一十多年裡趨於一致:多篇論文把廈門PX事件稱為「中國公眾參與的里程碑」,是研究中國環保抗爭、網路動員和「鄰避」運動時繞不開的起點案例;牛津《中國季刊》等刊物的研究同時也提醒,廈門的勝利有它的特殊條件——中產市民為主、訴求單一、精英(院士、委員)與普通市民同向、地方政府最終選擇了順水推舟。把這些評價合起來看,本站的記述立場是:廈門PX散步是中國城市中產環保抗爭的標誌性事件,它的成功真實、可核查,同時它的邊界也真實、可核查——專案只是搬走,沒有取消。
當事人的後來:檔案的最後,照例留給具體的人。趙玉芬:散步之後繼續在廈門大學任教、從事科研與教學,未見因提案受處分的公開報道;她領銜的那份提案,此後成為公共政策教材裡反覆引用的案例。李義強:二〇〇七年八月取保候審之後,其案件是否起訴、是否判決,公開渠道無下文,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連嶽:繼續寫作和專欄生涯,部落格時代結束後轉入其他平臺,未見與PX事件直接相關的後續處分公開報道。丁國炎等當年出面宣佈緩建、遷址的廈門官員,其後仕途不在本條目的核查範圍內,不予臆測。陳由豪:公開報道範圍內,其臺灣通緝狀態的後續變化無公開記錄。普通參與者:數以萬計的散步者絕大多數沒有留下姓名,他們的後續無從查起,也無須查起——他們那天繫上黃絲帶、走完那條路、然後回家吃飯,這正是這場抗爭最要緊的形態:一群不打算當英雄的人,用一下午的時間,改變了一座城市的產業地圖。至於古雷半島接棒承擔風險的居民,他們在二〇一三年和二〇一五年兩次爆炸裡付出的代價,已經分別寫進了本條目的古雷部分;他們的姓名,公開報道裡同樣大多缺席。
檔案來源:本條目依據的材料包括:新華社二〇〇七年五月三十日關於緩建決定的報道及二〇一五年古雷事故系列報道;《中國日報》《南方都市報》《中國經營報》及《南方週末》《南方人物週刊》的當年報道;人民網二〇一五年八月關於古雷爆炸事故處理結果的報道;美國國務院《二〇〇七年國別人權報告》中國部分;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二〇〇七年七至八月人權簡報;學術研究包括《中國季刊》相關論文、《亞洲傳播學刊》的公民新聞與網路動員研究(Xiamen PX, 2007–2009),以及清華大學出版社爭議性科學議題研究專著中引用的簡訊原文;BBC、路透社、法新社、《紐約時報》、美聯社的當年及後續報道;中國環保部(原國家環保總局)關於古雷專案環評處罰的公開資訊。本站對抗爭記錄的原則是:多源互證的寫實,單源的歸屬其來源,查不到的明說查不到。本條目中的人數、傷亡和表決數字,均按此原則分別歸屬,沒有取平均值,也沒有挑最大的用。
核實說明:本條目的未核與衝突說法集中交代如下。其一,「國際組織規定PX專案須離城市一百公里」:見於動員簡訊和大量民間轉述,本站在國際組織與各國公開標準檔案中未找到對應條文,標未核;各國對化工專案的實際安全距離多按風險評估逐項核定,並無統一的一百公里線。其二,PX「劇毒、高致癌」:這是二〇〇七年提案、簡訊與媒體的流行說法;按化學品分類,PX屬低毒類、可燃液體,其蒸氣對眼和呼吸道有刺激性、長期高濃度接觸損害中樞神經,「劇毒、高致癌」的定性與現行毒理分類不符,本站只作歷史說法記錄,不作事實採納——市民反對的核心從來不是毒性分級之爭,而是選址距離與決策程序。其三,上街人數:一萬(學術與美國國務院估計)、八千至一萬(多源綜合)、兩萬(參與者側媒體)、數百至數千(部分當日外電),並列歸屬,無定論。其四,廠址距離:一點五公里(提案,指最近居民區)與十六公里(簡訊與英文報道,指距市中心),量測點不同,並列記錄。其五,古雷爆炸受傷人數:六人(新華社初報)、十四人(後續彙總:十二輕傷、兩重傷)、十九人(法新社等外電),口徑不一,並列歸屬;無死亡為各源一致。其六,Flickr被封與PX照片的關聯、連嶽被警方談話的說法:均為流傳說法,無可靠公開出處,標未核。其七,李義強案的最終處理結果、陳由豪通緝狀態的後續變化:無公開記錄。
影片證據
以下為2007年廈門反PX遊行的市民原始影像。
2007年6月1日廈門反PX遊行,市民拍下的現場|2007年|中文原聲,無字幕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