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坎村抗爭
背景:被賣掉的土地烏坎村是廣東省汕尾市下轄陸豐市東海街道的一個濱海漁村,人口一萬有餘,靠海吃海,也靠村集體的土地過活。2011年之前,這個村子在官方敘事裡是遠近聞名的文明村、和諧村。但在村子內部,另一本帳已經算了多年: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村兩委在村民不知情、未經村民同意的情況下,陸續把大片集體農用地轉讓、出租給開發商。按村民的說法,被賣掉的土地累計達數千畝,賣地款達七億多元人民幣,而發到每戶手裡的補助只有五百五十元。其中一塊原屬村集體的豐田畜牧場用地,被指賣給開發商碧桂園,要建濱海新區的住宅,是壓垮村民耐心的最後一塊地。土地按法律屬村民集體所有,出售須經村民同意、收益歸集體所有——這兩條一樣沒有做到,帳從未公開過,錢去了哪裡,沒人給過說法。
四十年的班子與兩年的上訪:烏坎的權力結構幾十年沒有真正變過。村黨支部書記薛昌自1970年起擔任這一職務,前後超過四十年;村委會主任陳舜意等人也在位多年,村委會九名成員中有五人自這一制度建立起就連任至今。選舉在村民口中是走過場:名單早就定好,票投了也不算數。從2009年6月起,村裡二十多名青年自發組織起來,先後十多次到陸豐市、汕尾市乃至廣東省的信訪部門上訪,要求查賣地、查帳目、重新選舉,兩年下來沒有一次得到實質答覆。這批青年後來組成烏坎熱血青年團,成了抗爭最早的骨幹。2011年2月那次被村民指為造假的村委會選舉過後,又傳出村裡最後一塊成片農地也要賣掉的訊息。上訪的路走到了盡頭,街頭的路走到了起點。
2011年9月21日至22日:上街與衝突2011年9月21日上午,數千名烏坎村民走上街頭,湧向陸豐市政府大樓、村裡的工業園和派出所,打出還我農田、讓我們繼續種田的標語,要求歸還土地、懲治貪腐。官方通報的說法是,當天最初只有約五十人和平請願,人群擴大後有人打砸建築和裝置、堵塞道路,警方隨即介入,三名村民被抓。9月22日,衝突升級:上百名村民圍住派出所要求放人;關於警察打傷孩子的傳言在村裡傳開後,數百名憤怒的村民帶著自制工具,包圍了只有三四十名人員留守的派出所。數百名防暴警察趕到後與村民對峙、追打,村民拍下的影片裡,警察揮著警棍追打各個年齡段的人,有村民形容他們像瘋狗一樣見人就打。英國《金融時報》報道,兩名分別為九歲和十三歲的孩子傷勢嚴重,一度流傳有孩子死亡——官方隨即否認有平民死亡,並通報十多名警察受傷、六輛警車受損。這兩天的傷情數字,雙方各執一詞,至今沒有一份共同認可的記錄。
十三名代表的臨時理事會:衝突之後,上級政府換了打法:撤走明面上的警力,承諾成立跨部門工作組調查賣地問題,並同意讓村民自己選出代表來談判。2011年9月底,烏坎村民按宗族、房支推選投票,選出十三名代表組成烏坎村臨時理事會,負責同鎮、市兩級政府交涉土地、財務和改選三件事。理事會會長是六十七歲的退休老黨員林祖鑾,他早年當過兵,做過村委會副主任和鎮裡的幹部,在村裡說話有分量,主張理性、和平、不打砸;副會長是四十二歲的村民薛錦波。理事會之下,村裡還自發組織了婦女會和青年團,負責維持秩序、傳遞訊息。一個沒有先例的局面出現了:名義上的村兩委還在,真正被全村人認的,是這十三個人。後來發生的一切——談判、抓捕、圍困、選舉——都繞著這十三個人展開。
2011年11月21日:五千人去陸豐談判談了近兩個月,村民等來的三個工作組——查土地、查財務、查選舉——被指全是走過場:帳沒有真查,地沒有說法,負責選舉事務的一名鎮幹部還被發現與碧桂園的一名開發經理有親屬關係。2011年11月21日,臨時理事會組織村民再赴陸豐請願。五千餘名村民舉著打倒貪官、還土地於民、懲治腐敗、官商勾結的標語,步行到東海鎮的陸豐市政府大樓前集合,代理市長出面接收了請願書,隊伍約一小時後和平散去,沒有發生衝突。這是整場抗爭中秩序最好的一次行動,也是一次擺在明處的警告:村民要的答覆再不到,下一次就不會只是請願。路透社等外媒當天的報道記下了人數,也記下了現場的剋制。誰也沒有想到,十八天後,等來的不是答覆,是抓捕。
2011年12月9日:五名代表被抓警告沒有換來答覆,換來了抓捕。2011年12月9日,汕尾市官方一面開新聞發布會,稱村民的訴求已得到承認,一面動手抓人。當天中午,薛錦波與張建成、洪銳潮兩名朋友在村裡一家餐館吃飯時,被多名沒有出示證件的便衣人員用一輛無牌面包車帶走;同日被帶走的還有另外四名理事會成員。五人被指向涉嫌故意毀壞財物罪和妨害公務罪,關進汕尾市看守所。抓捕的方式——便衣、無證件、無牌照車輛——後來被村民反覆講述:在他們眼裡,這不是傳喚,是綁架。理事會一下子少了五個人,村裡的怒氣卻漲滿了。帶走他們的人大概沒有算到,兩天之後,其中一個人的死訊,會把整個村子推到與政府隔村對峙的地步。
薛錦波之死:官方的說法薛錦波被抓兩天後死了,年僅四十二歲。官方的說法是這樣的:12月9日他被刑事拘留後,家屬當天還給他送去了治療心臟病、哮喘的藥物;12月11日上午他突感身體不適,幹警把他送往汕尾市逸揮基金醫院搶救,醫院稱經持續搶救無效,於上午11時40分死亡,診斷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汕尾市公安局的通報還稱,薛錦波到案後曾供述自己毀壞財物、妨害公務。12月11日下午,省、市檢察機關與中山大學派出的專家對遺體做了屍表檢驗;12月14日,中山大學法醫鑑定中心給出結論,可以排除外力導致的死亡。汕尾市電視臺播出了搶救醫院急診科主任的採訪,稱死者胸部、腹部、頭部沒有外傷痕跡,沒有血跡、淤痕。新華社的報道還說,薛錦波有哮喘和心臟病史,法醫沒有發現受虐待的證據。這就是官方版本的全部要點:一個有病史的人,在作出供述之後,心臟突然出了問題。
薛錦波之死:家屬看到的家屬看到的,是另一個版本。12月11日深夜11點,陸豐的官員打電話給薛錦波的女兒薛健婉,詢問她父親的完整病史,稱人已病危送醫;家屬趕到汕尾後被擋在外面等了幾個小時,得到的只有死亡的訊息。十名家屬後來獲准看遺體,但不許帶相機和電話。據多名看過遺體的家屬向外媒講述:遺體遍佈淤青和傷口,兩個鼻孔凝著血,雙手拇指被反向扭曲,膝蓋淤傷,背上有一大塊像是被腳踢出來的淤青,而衣服卻是乾淨的——家屬由此認為,他是被脫去衣服後毆打的。薛健婉公開否認父親有任何心臟病史。關於檢驗,必須如實記下的是:先後有過兩次,第一次由汕尾市公安方面進行,第二次由中山大學法醫作出,家屬均不在場;家屬拿到的書面報告很短,沒有回應他們的疑問;官方曾要求做解剖檢驗,家屬拒絕了;另有官媒報道稱家屬同意法醫的心源性猝死結論,薛健婉對香港媒體明確否認。沒有照片留下來。兩種說法針鋒相對,本站不採信任何一方——能夠確定的是:一個四十二歲的村代表,在被便衣帶走兩天後死於羈押之中,而他的死因,從未有過一次家屬在場、程序公開的查驗。
驅逐、圍困與全村自治:死訊傳回烏坎,村子炸了。12月12日起,村民開始每天在村裡的仙翁戲臺前集會。12月14日,憤怒的村民衝進派出所,把留守的警察和村裡的黨政官員全部趕出村子,在各個村口用樹幹、磚石設下路障,青年團的年輕人拿著對講機輪班巡邏。警方隨即反包圍:約一千名武警和防暴警察封鎖了進村的道路,物資進不去,漁船出不了海,糧食和食用油開始告急,村民靠鄰村從田間小路接濟才勉強撐住。當局還在村外擺出攤位,用米和油拉攏願意站過來的村民,只拉到一百來人,攤位後來被村民關掉。這十多天裡,烏坎實際處於村民自治狀態:臨時理事會設在供奉海神媽祖的廟裡辦公,村裡分工組織了救護、巡邏和接待記者。在一段後來流出的內部講話影片裡,汕尾市委書記鄭雁雄抱怨村民不找政府、偏去找幾家腐敗的外國媒體,還留下一句形容官民關係的話:老百姓的胃口越來越大,越來越聰明,越來越難管。
外媒進村:烏坎能撐住圍困、並最終迫使省裡讓步,一個重要原因是外面看得見村裡。英國《每日電訊報》記者馬爾科姆·摩爾在對峙開始後進入村內駐守發稿,是最早把圍困實況從村裡傳出去的外國記者之一;英國廣播公司、路透社、《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半島電視臺和香港媒體隨後密集跟進,記者多由村民騎摩托車走小路接進村。牆內的報道則幾乎為零: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12月19日的一項調查統計,當時內地兩百多家報紙沒有一家報道烏坎;微博上烏坎、陸豐、汕尾等詞被遮蔽,村民的微博被刪除。村民對內地記者戒心很重,只讓境外和香港記者進村——在他們看來,能把訊息送出去的人,才是安全的來源。一位村民當時對記者說,村裡的存糧只夠十天左右,但他們不打算屈服。這句話後來被反覆引用,因為它把圍困的帳算得很清楚:糧食有數,日子也有數,就看哪邊先撐不住。
朱明國談判、12月21日協議與遺體的歸期:12月20日,局面鬆動:廣東省委派出的工作組由省委副書記朱明國帶隊,省裡公開承認村民的基本訴求合理、此前處理中有錯誤,承諾嚴查腐敗。在此之前的12月18日,林祖鑾曾拒絕過一次談判邀約,開出的條件是先放人、先交還薛錦波遺體、先還地,三樣不答應就不談。12月21日,林祖鑾與朱明國面對面談判,達成協議:村民取消原定的遊行、拆除路障;省方承認臨時理事會的合法性,承諾不秋後算帳,釋放被抓的其餘村民,交還薛錦波遺體並調查其死因,公開村裡的財務,查處被村民指認的責任官員,處理選舉問題,重新分配被佔的土地。12月22日,朱明國進村,受到村民歡迎,被羈押的幾名代表隨後陸續獲釋——有報道指獲釋附帶取保候審的條件、指控並未當場撤銷,此細節未核,見文末。協議裡最受關注的交還遺體,兌現得最晚:2012年1月中旬,外媒仍在報道遺體沒有交還、家屬拒絕在自然死亡的說法上簽字;直至2012年2月中旬,家屬才終於把薛錦波安葬,同年2月16日村裡為他開追思會。遺體具體在哪一天交還,沒有官方公開記錄。
選舉之一:從任命到三輪投票協議之後,烏坎進入它最出名的階段。2012年1月15日,陸豐市東海鎮黨委在烏坎黨員大會上組建新的村黨總支部,任命林祖鑾為黨總支書記,並由他牽頭籌備村委會重新選舉——林祖鑾後來改名林祖戀,英文報道中多寫作Lin Zulian,說的是同一個人。此後三輪投票層層往上搭:2月1日,約六千名村民一人一票、無記名投票,選出十一人組成的獨立選舉委員會,負責監督整個重選過程;2月11日,六千五百多名村民投票選出107名村民代表,投票率約百分之八十五,薛錦波的女兒薛健婉也在當選之列。廣東省委書記汪洋公開表示,要把烏坎的做法作為全省村級治理改革的參照。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派了觀察員到場。《華爾街日報》當時給了一句評價:這場選舉看不到那種通常玷汙中國選舉結果的共產黨干預。
選舉之二:2012年3月3日2012年3月3日,村委會選舉在村裡的學校舉行,投票從中午持續到傍晚,村民在標著秘密投票箱的隔間裡填票,唱票的時候全村圍觀。烏坎共有登記選民八千二百二十二人,當天投票率百分之八十一點四五。林祖鑾以6205票當選村委會主任,楊色茂以3609票當選副主任;3月4日補選產生其餘五名委員,七人班子裡坐著的全是當年的抗爭骨幹。法新社、美聯社和路透社的記者都在現場。對絕大多數烏坎人來說,這是他們一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一票算數。一位六十三歲的村民對美聯社記者說,選舉公開透明,他很滿意。多年以後回看,這一天是烏坎故事的最高點:一個被圍困過的村子,用選票把帶頭抗爭的人送進了村委會,而這個結果得到了省裡的承認。
選上之後:查帳、追地與磨掉的希望但選票能換班子,換不來土地。新班子上任後先做了兩件在當時很少見的事:把村委會的開支砍掉一半,帳目逐月公開。即便如此,村民只認一條標準:地要回來多少。據副主任楊色茂2013年接受法新社採訪時的說法,村裡要追討的土地約六千五百畝,新班子只追回了一成多,約三分之一已經建上了房子,事實上永遠回不來。官方的口徑完全不同:新華社報道稱,兩年內有三百三十三公頃被非法轉讓、劃撥或閒置的土地已退還村裡——而這個數字在2013年2月就已經公佈過一次。兩個口徑差在哪裡,始終沒有人說清:市裡連烏坎的村界和地籍都不肯確認,爭議土地的總面積至今沒有定論。舊班子的處理結果也讓村民寒心:2012年4月,省工作組公佈,薛昌被開除黨籍、沒收違法所得十八萬九千二百元,包括陳舜意在內的八名原村幹部受到黨紀處分,陸豐、東海另有十二名幹部受處分、兩人被移送司法機關——但村民最恨的那些人,沒有一個坐牢。2014年的換屆選舉中林祖鑾連任,可是兩名最敢說話的當選委員已經先走了一個:莊烈宏流亡美國尋求庇護;據當時的報道,楊色茂在換屆前被以涉嫌受賄帶走、次日取保。希望就是這樣一年一年磨掉的。林祖鑾在2016年3月2日給全村的公開信裡形容,被佔的土地遭到了權力、金錢和黑惡勢力的糟蹋。
2016年6月:深夜帶走與電視認罪2016年,追地四年無果的林祖鑾決定再動一次。他起草了給上級政府的請願材料,指控官員與商人勾結、繼續非法賣地,並定於6月19日召開村民大會商量集體上訪。6月17日深夜至18日凌晨,特警翻牆進入他家,把七十多歲的林祖鑾帶走,官方隨後宣佈他因涉嫌受賄被採取強制措施;他的孫子一度也被帶走問話。6月21日,官方電視臺播出了林祖鑾的認罪影片:他對著鏡頭說,由於自己不懂法,他在村裡的工程和採購中拿了鉅額回扣。村民不信。林祖鑾以前聘請的律師對美聯社說,這個認罪很可能是為了保護家人才作出的;家人為他請的律師葛永喜,被司法當局要求退還律師費,其律所被禁止承接任何烏坎的案子。從6月19日起,村民頂著官方的警告開始每天遊行,要求釋放林祖鑾、歸還土地。
2016年9月8日:判刑與翻供2016年9月8日,佛山市禪城區法院開庭審理林祖鑾案。法庭稱審理是公開的,但只有三名家屬獲准旁聽。法院認定,林祖鑾在村裡的建設工程中收受賄賂四十四萬餘元,在村經濟聯合社購買抽沙船等經濟往來中收取回傭十五萬元,兩罪合併執行有期徒刑三年一個月,並處罰金二十萬元;串通投標一項則證據不足、不成立。他在庭上認罪,表示不上訴——但這不是他最後的話。10月12日二審開庭時,他當庭否認大部分指控,包括一審時承認的部分,並認為量刑過重;10月20日,佛山市中級法院二審宣判,維持原判。電視認罪在前,庭審認罪在中,二審翻供在後,這條順序本身,就是這起案件留給檔案的東西。村民的遊行沒有因為判決而停下:從6月19日到9月12日,他們連續遊行了八十五天,要求放人。
2016年9月13日:凌晨清場2016年9月13日凌晨三點左右,大批武警和防暴警察進入烏坎,挨家挨戶抓人。村民敲響銅鑼報警,天亮後數千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封鎖了村內的路口。據村民講述和現場流出的影片,警察向村民發射了大量橡皮子彈、催淚彈和震爆彈,村民以石塊、磚頭還擊。官方當天通報抓了十三名煽動鬧事的村民;路透社的報道說數十名村民在衝突中受傷;流亡美國的原村委委員莊烈宏的記述則稱受傷者達數百人。傷情數字沒有獨立核實的渠道,本站並列記錄,不取其一。當天晚些時候,五名在村裡採訪的香港記者被警察帶走,有記者稱遭到毆打,收留記者的村民也被帶走;官方還開出懸賞,舉報藏匿記者者有獎。國際特赦組織當天發表宣告,要求釋放僅因和平行使表達與集會權利而被抓的村民。八十五天的遊行,在這一夜之後停了。
2016年12月:九名村民判刑2016年12月17日,海豐縣法院用一天時間審理了九名烏坎村民的案子;12月26日,宣判用了不到半小時。九人,六男三女,以非法集會、聚眾擾亂交通秩序、擾亂公共秩序、妨害公務等罪名分別獲刑:魏永漢十年六個月,洪永忠六年六個月,楊金珍六年,吳芳五年,莊松坤、蔡加粦、李楚祿、陳素轉各三年,張炳釵二年。據家屬和維權律師的記述,從被抓到宣判,家屬沒有收到過起訴書,也沒能為他們請到律師;九人當庭全部表示要上訴。另有十三名村民當時仍在等待審理,他們後來的下落沒有任何公開報道,未核。至此,2011年那場抗爭的骨幹,要麼進了監獄,要麼流亡在外,要麼從此沉默。烏坎的第二次抗爭,以九份判決書收尾。
林祖鑾出獄與烏坎的現狀:林祖鑾的刑期到2019年屆滿。據對話基金會的刑滿釋放記錄,他於2019年8月3日從廣東省陽江監獄獲釋,時年七十五歲,獲釋後處於警方全天候監控之下;此後,公開報道中再沒有出現過他的訊息。烏坎本身也從新聞裡消失了:2016年9月之後,沒有再發生過成規模公開抗爭的報道;當年被賣掉的土地最終追回了多少、村裡的財務後來如何、107名村民代表和此後的歷屆選舉如何運作,公開渠道都查不到可以核實的更新,見文末核實說明。這個村子留給外界的最後畫面,是紀錄片《迷失的航線》裡那些霧氣中的漁船——導演李莉從2011年跟拍到2016年,拍下了一個村子從沸騰到沉寂的全部過程。本站最後一次核查為2026年10月:烏坎村的土地爭議是否最終得到解決,無公開記錄。
回望:烏坎模式與幻滅烏坎當年得到的注視是空前的。英國廣播公司和《紐約時報》稱這場抗爭的規模與持久在中國現代史上可能是第一次,《華爾街日報》稱它是2011年中國最嚴重的群體性事件。和解之後,烏坎模式成了熱詞:省委書記汪洋說,要用它改革全省的村級治理;時任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2011年12月27日說,中國不能再以犧牲農民的土地權利來降低城鎮化和工業化的成本。也有人從一開始就潑冷水:《大西洋月刊》指出,烏坎村民打出的效忠執政黨的標語說明,這場抗爭並不比每年成千上萬起土地糾紛更特殊。半島電視臺拍了四集紀錄片,跟蹤烏坎的民主轉型。五年之後再看,關於模式的討論已經變成了關於幻滅的討論:選舉留了下來,土地沒有回來;帶頭的人進了監獄,模式在官方敘事裡被改寫成一個失敗的教訓。烏坎真正的遺產,也許不在任何一方的敘事裡,而在一個簡單的事實裡:一萬多名普通村民,曾經自己選出代表、自己管過村子、自己投過算數的票,而且全世界都看見了。
檔案來源:本條目依據的材料包括:英國《每日電訊報》記者2011年12月在村內的駐村報道;英國廣播公司、路透社、美聯社、法新社、《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在2011年至2016年間的系列報道;財新、香港《明報》《南華早報》及陽光時務等中文媒體的報道;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關於內地報道缺位的調查;廣東省工作組與佛山、海豐兩地法院的公開通報(見新華社、南方網等);國際特赦組織2016年9月的宣告;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關於林祖鑾案的記錄;對話基金會2019年的刑滿釋放記錄;流亡村民莊烈宏關於2016年12月審判的記述;以及中英文維基百科烏坎事件條目所彙輯的出處。本站對相互衝突的數字和說法一律並列歸屬,不合並、不取捨。
核實說明:本條目的核實原則如下。薛錦波的死因是全案最大的爭議:官方與中山大學法醫的說法是心源性猝死、可以排除外力致死;家屬的說法是遺體遍佈傷痕、死者並無心臟病史。雙方說法本站均只作歸屬記錄,不採信任何一方。兩次屍表檢驗家屬均不在場,遺體沒有照片存世,這是爭議至今無法落定的根本原因。以下數字存在口徑衝突,本站並列呈現:2011年9月衝突的傷情,村民與官方說法不同;被賣土地的總面積與追回比例,村民、村委會與新華社的口徑不同;2016年9月13日的受傷人數,路透社說數十人,村民記述說數百人。以下事項標記為未核或無公開記錄:薛錦波遺體交還家屬的確切日期,目前僅能確認家屬於2012年2月中旬將其安葬;2011年12月獲釋的代表是否附帶取保候審條件;2016年12月之後另十三名待審村民的最終處理結果;2016年之後烏坎土地爭議與村級選舉的最新情況;林祖鑾獲釋後的近況。本站只寫能找到出處的話;出處打架的地方,就把打架本身寫進檔案。
影片證據
以下為烏坎事件的紀錄片與2016年封村原片。
半島電視臺紀錄片《烏坎:中國民主實驗》(上)|2011年|英文原聲,無任何字幕軌(無中文字幕)
2016年烏坎封村:村主任被判刑後,防暴警察持盾巡村(南華早報原片)|2016年|英文原聲,僅自動英文字幕(無中文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