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CCPWorld.com

中國共產主義歷史罪證與受害者記錄
China: Archive of Communist Crimes & Victims
ARCHIVE / MEMORY / EVIDENCE

讓歷史被看見
讓受害者被銘記

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對香港第四次定期報告的結論性意見(2022)

2022年7月7日、8日與12日,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在日內瓦第135屆會議審議中國香港的第四次定期報告,7月22日通過結論性意見(CCPR/C/CHN-HKG/CO/4,預發本7月27日公佈、正式編輯本11月11日發佈):委員會認定《香港國安法》凌駕於《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之上,列出該法六項缺陷,要求採取具體步驟廢除該法並在此之前停止適用,廢除煽動罪條文,停止以國安與煽動法例對付記者、學者與抗議者,撤銷相關案件並釋放因2019年抗議與未經批准集結被任意拘留的人;文件還就警察過度武力、司法獨立、集會結社、新聞自由與2021年選舉改制逐項提出建議,並限期要求香港就廢除國安法等三項建議在2025年7月28日前提交跟進信息。港府在公佈當天強烈反對、國務院港澳辦表示堅決反對;跟進信息遲至2025年12月5日才提交,重申反對立場並以2024年3月23日生效的《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為正面進展作答,下一次定期報告定於2028年7月27日到期。

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對香港第四次定期報告的結論性意見(2022)

發佈機構: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CCPR)日期:2022年7月22日通過,預發本2022年7月27日發佈,正式編輯本2022年11月11日發佈文號:CCPR/C/CHN-HKG/CO/4

委員會認定《香港國安法》在與本地法律衝突時凌駕於其他法律之上、從而壓倒《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所保障的基本權利,要求香港確保《公約》優先於包括《國安法》在內的一切適用法律,採取具體步驟廢除現行《國安法》並在此之前停止適用,同時廢除《刑事罪行條例》下的煽動罪條文、停止以國安與煽動法例對付行使表達自由的人,並釋放因2019年抗議及未經批准集結被任意逮捕拘留的人。

一、文件是什麼

本頁存檔的文件,是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對中國香港履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情況所作的一次定期審議的最終文件。人權事務委員會的英文縮寫是CCPR,它是依據上述公約設立的條約機構,由獨立專家組成,職責是審議各締約方提交的定期報告,核對報告方在法律、政策與實際執行中是否履行了公約義務,並在審議結束後以「結論性意見」的形式公佈評估與建議。結論性意見不是法院判決,它不直接判處刑罰或賠償;它的性質是條約機構的正式記錄,把委員會在審議中確認的問題、表示關切的事項和提出的建議逐條寫入聯合國文件系統,供報告方後續落實、供其他國家與公眾查閱引用。本站收錄本文件,是把它當作一份可以按文號、按日期、按段落逐項核對的原始官方記錄:本頁的轉述只起導讀作用,判斷應以原文為準。

香港這一次審議有一個必須先說清的制度背景。中國內地至今不是《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締約方——中國政府1998年簽署了公約,但全國人大從未批准。公約對香港的適用,源於1997年主權移交的安排:《基本法》第三十九條規定,公約適用於香港的有關規定繼續有效,通過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法律予以實施。因此香港一直以「中國香港」的名義單獨向委員會提交定期報告、單獨接受審議,這也是為什麼本文件審議的對象寫作「香港,中國」,而委員會在正文第四段特意指出:中央人民政府不受公約約束,這一事實使香港履行公約義務的立法安排格外複雜。讀這份文件時要記住這一層:委員會提出的要求,落在香港頭上;而它最關切的那部法律,卻不是香港本地立法機關制定的。

就程序而言,這一次審議可以按日期完整還原。香港於2019年提交第四次定期報告,文號CCPR/C/CHN-HKG/4。2022年7月7日、8日與12日,委員會第135屆會議在日內瓦舉行第3891、3893與3895次會議,以混合形式審議該報告——所謂混合形式,是因為新冠疫情的限制,會議部分在線下、部分以視頻連線進行;香港代表團由九人組成,由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曾國衛率領,全程以視頻會議方式與會。審議以對話方式進行,委員會委員就報告內容與香港實際情況向代表團提問,代表團在現場作答,會前提交了對問題清單的書面答覆,會後又補充了書面信息。審議結束後,委員會於2022年7月22日在第3912次會議上通過本結論性意見。

文件的發佈日期有三個,必須分清,因為站內外引用時經常混淆。其一是通過日期:2022年7月22日。其二是預發本日期:委員會第135屆會議於2022年7月27日閉幕當日,聯合國人權高專辦發佈新聞稿,公佈包括香港在內的六地審議結論,結論性意見的「預發未編輯本」同日上網,文件頁眉標註的日期就是2022年7月27日,香港特區政府的回應聲明與各國媒體的報道都發生在這一天。其三是正式編輯本日期:經聯合國文件系統正式編輯排版的版本標註2022年11月11日,文件編號GE.22-25455。本頁的排序日期取正式編輯本日期2022年11月11日,正文凡稱「發佈」均註明所指版本。本文件的正確文號是CCPR/C/CHN-HKG/CO/4——其中CHN-HKG表明這是中國報告下的香港部分;凡查閱或引用,都應以這一文號為準,本頁第六節給出的官方原文鏈接即為聯合國正式文件系統中以該文號存檔的文本。全文共五十五段,結構為:引言與積極方面、主要關切事項與建議、傳播與後續程序三大部分。

這份文件在本欄目中單獨立檔的理由,是它在聯合國對港記錄中的位置。它是《香港國安法》2020年6月30日施行之後,人權事務委員會對香港的第一次全面審議,也是聯合國條約機構第一次在結論性意見中要求廢除一部正在香港實施的法律。此前的歷次審議,委員會的措辭停留在「關切」與「建議修訂」;這一次,委員會對《國安法》、對煽動罪、對集會與結社、對新聞自由逐項寫下了「廢除」「停止適用」「釋放」「撤銷案件」一類動詞。本站把這份文件與本站香港個案頁並列存檔,讀者可以對照著看:文件裡寫的制度判斷,對應著個案頁裡一個個具體的人。

二、核心結論

全篇的樞紐在第四、五段,即憲法與法律框架部分。委員會先承認中央人民政府與香港政府對「一國兩制」原則的承諾,並注意到公約條文已經通過《基本法》與《香港人權法案條例》納入或保障於本地法律;緊接著它寫下全篇最重的一句關切:它深表關切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在與本地其他法律發生衝突時優先適用,從而壓倒《公約》所保障的基本權利和自由。委員會還重申了它以往對全國人大常委會解釋《基本法》的關切,指出目前沒有措施確保人大常委會的解釋完全符合《公約》。第五段的建議與關切正面對上:香港應當確保《公約》優先於本地立法與適用於香港的法律——包括《國安法》——並使這些法律與實踐完全符合《公約》;同時確保對《基本法》與一切適用法律的一切解釋,包括人大常委會的解釋,以及一切實踐,都完全符合《公約》與「一國兩制」原則。把這兩段連起來讀,委員會的立場可以一句話說清:在它看來,問題不只是某部法律的某個條文,而是效力位階本身被倒置了——本應受《公約》約束的法律,反過來壓倒了《公約》。

第十二至十四段是《國安法》專節,也是全篇分量最集中的部分。第十二段,委員會先指出該法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未經諮詢香港公眾與公民社會;繼而表示深切關切:該法被過度寬泛地解釋、被任意適用,據報告,自2020年施行以來已有二百多人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由被捕,其中包括十二名兒童;在已被該法定罪的十二人所涉指控中,有四十四項指控並不屬於該法本身列明的四類罪行。委員會還指出,儘管該法第四條聲稱在維護國家安全時尊重和保障人權,該法的適用及其第四十三條實施細則已經不當限制了《公約》下的一大批權利——它逐項列出了所涉公約條文,自第二條數到第二十五條,幾乎覆蓋整部公約的權利清單。

第十三段以「嚴重關切」的措辭逐項列出該法的六項缺陷,本站逐項轉述如下。第一,「國家安全」以及何種行為構成該法下刑事罪行的界定不清,損害法律確定性原則。第二,該法第五十五至五十七條規定國家安全案件可移交中央人民政府機關辦理,由並非公約締約方的中國內地機關負責偵查、檢控、審判與刑罰執行,可能事實上違反香港在《公約》下的義務。第三,該法之下沒有機制讓國安罪行嫌疑人挑戰中央人民政府執法機關採取的強制措施、在權利被這些機關侵犯時尋求司法救濟。第四,行政長官的權力過大,連同該法的其他安排,實際上可以損害司法獨立與訴諸司法的程序保障。第五,警務處維護國家安全部門依該法第四十三條及實施細則擁有的調查權力廣泛,卻不受司法監督。第六,該法域外適用的援引依據不清。六項缺陷合起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一部罪名界定模糊、執法不受本地司法監督、案件可以移出本地法域、且效力壓倒權利保障的法律,在委員會的評估框架裡無法與《公約》相容。

第十四段的建議因此直截了當。委員會歡迎代表團關於未來《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將進行公眾諮詢的保證,隨即提出兩項要求:其一,香港應採取具體步驟廢除現行《國安法》,並在此期間停止適用該法;其二,香港應確保制定新國家安全法律的立法過程包容、透明,便利公民社會與公眾自由、公開、有意義的參與,並處理包括本委員會在內的國際人權機制就現行《國安法》提出的關切,以確保新立法完全符合《公約》。「廢除」一詞出現在一份條約機構結論性意見裡,分量與「修訂」「檢討」完全不同:它意味著委員會的結論是這部法律無法通過修改條文達標,只能整體退出。這一建議後來被委員會列入後續程序的優先跟進事項,見本頁第六節。

煽動罪部分在第十五、十六段,與《國安法》部分互為表裡。委員會注意到,《刑事罪行條例》下的煽動罪行在2020年被數十年來首次重新動用;它關切的是:多名學者、記者與公民社會代表僅僅因為合法行使言論自由——例如在公共場合喊口號、在法庭內鼓掌、批評政府活動——就被以煽動罪行逮捕和起訴,而執法人員與檢控方據稱未能指明這些活動究竟構成何種具體威脅。委員會特別關切兩點:煽動被視為國家安全罪行,煽動案件因此由警務處國家安全部門調查,終審法院已確認這一安排;以及實施細則下的廣泛調查權力同樣適用於煽動案件。第十六段的三項建議是:廢除《刑事罪行條例》下的煽動條文,並停止用它們壓制批評與異見的表達;立即停止把《國安法》及其實施細則適用於煽動案件;複核所有待決煽動案件,確保無人因合法行使表達自由權而被檢控或針對。

三、主要記錄內容

除國安與煽動兩節,結論性意見還逐項審議了香港在《公約》各條下的狀況,本站按主題分段轉述如下。每一項都只寫文件實際涉及的內容與建議,不作延伸推斷;段落號隨文註明,便於讀者回原文核對。

國家人權機構(第六、七段)。委員會注意到香港稱現有的平等機會委員會、私隱專員公署與申訴專員公署等法定機構已承擔促進與保障人權的職能,但仍關切這些機構單獨與合計的授權與權力都不足以促進和保護《公約》的全部權利,其獨立性也不足。委員會敦促香港按照《巴黎原則》設立一個授權全面、權力適當的獨立國家人權機構;在該機構設立之前,應採取具體措施加強現有機構的獨立性與效能並擴大其授權。這一建議香港過去歷次審議都收到過,本次措辭由「建議考慮」升級為「敦促設立」。

反歧視與性少數(第八至十一段)。委員會肯定2020年與2021年修訂四條反歧視條例的努力,但關切現行框架仍有空白:年齡、性取向與性別認同等受禁止的歧視理由未獲全面覆蓋,香港並明確表示無意制定全面的反歧視法;委員會還記錄了一個細節——儘管據報告外籍勞工經常遭遇種族歧視,向平等機會委員會提出的種族歧視投訴卻極少,且在四條反歧視條例下向委員會提出的歧視申索無一成功。對性少數群體,委員會關切缺乏處理歧視、騷擾、仇恨言論與仇恨罪行的法律框架,以及性別承認立法自2014年設工作小組以來毫無進展、跨性別者仍須接受手術才能更改身份證件上的性別標記。建議包括制定禁止一切形式歧視的全面立法,以及立即停止要求醫學上不必要的性別重置手術。

緊急狀態(第十七、十八段)。委員會認為《緊急情況規例條例》不符合《公約》第四條:它授予行政長官不受立法機關有效審查地訂立規例的無限權力,違反者最高可判終身監禁;「緊急情況」與「公共危險」沒有定義,達不到公約第四條緊急狀態的門檻;規例缺乏充分的司法複核;且未明文禁止在緊急狀態下克減公約中不可克減的條文。建議是按公約第四條與委員會第二十九號一般性意見修訂該條例。這條意見的現實背景,是2019年港府曾援引該條例訂立《禁止蒙面規例》、2020年至2022年間又以防疫為由大規模限制集會。

和平集會與過度武力(第十九、二十段)。這是全篇事實密度最高的段落之一。委員會對沒有收到警方使用武力指引與命令的具體信息表示遺憾,並深切關切:2019年7月至11月的抗議期間,警察對包括孕婦、旁觀者、通勤者與記者在內的手無寸鐵的抗議者,過度且不分區別地使用低致命武器與化學物質,包括橡膠子彈、海綿彈、催淚彈與含化學刺激劑的水炮車。委員會還點名記錄了一件事:防暴警察總指揮官曾在香港城市大學附近抗議的場合,指示下屬瞄準抗議者的頭部射擊。委員會同時關切:針對警察的投訴調查結果如何、被認定有責的個別警員受到何種紀律處分,均無信息。建議包括:迅速、徹底、公正地調查一切過度武力指控、起訴與懲處責任人、讓受害者獲得補救,並考慮為此設立調查委員會;按《公約》與聯合國相關標準修訂武力指引;保存可供公眾查閱的武力使用記錄。

警察監察(第二十一、二十二段)。委員會指出,香港沒有采取任何具體步驟落實它以往關於設立完全獨立的警察監察機制的建議;它仍關切投訴警察課與監警會缺乏獨立性、能力與權力——這一點已由一個國際專家小組的進展報告以及高等法院2020年11月19日的判決所確認。委員會敦促香港立即採取具體步驟,設立一個完全獨立、權力充分的機制,有權對警察不當行為或濫權投訴開展妥善調查,並就調查與結論作出有約束力的決定。這一段的要害在「有約束力」四字:現行監警會的意見對警務處沒有約束力,正是委員會多年來反覆指出的結構缺陷。

被剝奪自由者的待遇(第二十三、二十四段)。委員會遺憾沒有收到羈押中死亡的最新詳細資料,也沒有收到懲教署投訴調查組關於懲教機構內酷刑、虐待與濫權投訴的資料;它關切現行投訴機制——投訴調查組與太平紳士——因缺乏獨立性、權力與能力而無效。建議包括讓所有被剝奪自由者能無懼報復地使用獨立有效的投訴機制、設立有權突擊查訪羈押場所的獨立投訴機制、並確保一切酷刑與虐待指控得到調查、懲處與賠償。

外來者、難民與人口販運(第二十五至三十二段)。委員會關切香港沒有關於給予庇護的法律框架,所有尋求庇護者都受入境法例管轄、居留即屬非法;2014年推出的統一審核機制,不推回申索的確認率僅為百分之一點二五,司法複核申請數量極高,酷刑申索上訴委員會的裁決又不公開;尋求庇護者一般不得工作,靠遠低於生存水平的人道援助生活,其子女無權接受專上教育。委員會還關切2021年《入境(修訂)條例》擴大了入境事務處在遣送與審核期間拘留當事人的權力、羈留期往往過長,並把大潭峽懲教所改作入境羈留中心擴大了羈留容量,而防止任意拘留的程序保障有限。建議包括避免對尋求庇護者與移民作行政拘留、拘留只作最後手段與最短時間、檢討2021年修訂條例。在人口販運部分,委員會關切法律未禁止一切形式的人口販運、經審核程序確認的受害者人數極少,並遺憾香港表示無意把《巴勒莫議定書》延伸適用於香港。在外籍家庭傭工部分,委員會關切香港未採取具體步驟廢除「兩星期規則」——外傭合約完結後須在兩週內找到新僱主或離港——以及強制與僱主同住的要求,兩者使外傭極易遭受僱主與中介的虐待與剝削又不敢投訴;委員會重申以往建議:廢除兩星期規則與同住要求。

訴諸司法、司法獨立與公平審訊(第三十三至三十八段)。委員會先關切近期的法律援助改革進一步限制了獲得法援與自選律師的權利,對被控國安罪行者尤其如此:法援申請人難以自選刑事律師,事務律師與大律師每年可接的司法複核案件數量也被設限;建議包括設立獨立的法援機構、保障及時稱職的法援與自選律師權。第三十五段是司法獨立專段,措辭為「深切關切」:其一,《國安法》第四十四與四十七條授予行政長官過大權力,包括從一份不公開的名單中、在諮詢香港維護國家安全委員會與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後,指定審理國安案件的法官,以及就某行為是否涉及國家安全、某證據是否涉及國家秘密向法院發出有約束力的證明書;其二,第四十四條還規定,法官如有任何危害國家安全的言行將被免職;其三,第四十二條為國安案件設立了比其他案件更嚴苛的保釋門檻,終審法院2021年2月已指出這一點,其效果是形成不準保釋的推定——據稱約百分之七十四的國安罪行被控者被拒絕保釋且無適當理由,不少人被審前羈押,其中包括十一名兒童,有人羈押超過一年;其四,第四十六條授權律政司司長決定案件是否由陪審團審理,而迄今沒有任何一宗國安案件由陪審團審理。第三十六段的建議是:在廢除《國安法》之前停止適用該法,尤其是第四十二、四十四、四十六與四十七條;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加強司法獨立;尊重與保護不因政治意見等理由受歧視的公平審訊權。第三十七段還點名關切對律師的騷擾、恐嚇與人身攻擊,舉例的人正是鄒幸彤——她因申請司法複核、代表反對派人物與抗議者而成為這類對待的對象;第三十八段要求按《律師作用基本原則》保護律師並調查一切此類指控。

私隱(第三十九、四十段)。委員會關切《截取通訊及監察(修訂)條例》第3(1)(a)條、《國安法》第四十三條第六款及實施細則附表六便於以公共安全或國家安全為由任意侵擾私隱,不符合公約第十七條;並記錄了學校內不受限制的監控、工會數據被過度監控與截取的指控。委員會還記錄了2021年《個人資料(私隱)(修訂)條例》下私隱專員公署的運作數字:2021年10月至2022年5月間,公署移除了據稱含「起底」信息的社交媒體帖文的百分之九十、發出七百七十四份停止通知,六人被捕;委員會關切有指控稱該修訂意在遏制社交媒體上的言論自由。建議包括在廢除《國安法》之前停止適用第四十三條第六款與附表六、使截取通訊與私隱修訂條例符合第十七條、加強私隱專員的獨立監督能力,以及確保防疫數字應用收集的數據只用於特定合法目的、目的達成後刪除。

表達自由與新聞自由(第四十一至四十四段)。第四十一段列舉了《國安法》與煽動法例的過寬解釋與任意適用對錶達自由的損害:媒體機構關閉——有的出於對報復的恐懼而自行關閉——辦事處被搜查、資產被凍結;網站與媒體賬號被封鎖、網上內容被移除;記者、政治人物、學者、學生與人權捍衛者因表達異見被逮捕與任意拘留;記者受到恐嚇、攻擊或攻擊威脅;審查;包括香港電臺在內的公共媒體編輯獨立受到干預;外國記者取得或續領簽證困難。委員會還注意到香港擬製定規管虛假信息的新法,並關切在當前環境下該法對錶達自由的潛在損害。第四十二段的建議是全篇最具體的一組:停止以《國安法》與煽動法例對付正當行使表達自由權的記者、政治人物、學者、人權捍衛者、學生與公眾;撤銷一切針對因行使表達自由權被控者的案件,並給予充分賠償;確保一切媒體的編輯獨立;保護記者免受恐嚇與攻擊並調查一切此類案件;就擬議的虛假信息立法作透明、參與式與有意義的公眾與公民社會諮詢,確保草案完全符合《公約》。這一段後來同樣被列入優先跟進事項。圖書館審查在第四十三、四十四段單獨成節:委員會關切維護國家安全已成為決定公共圖書館館藏的標準之一,據稱一百多本書因此被下架,而下架書目清單從未公佈;建議是立即停止審查公共圖書館與學校圖書館的書籍與其他資料、恢復已下架者、公佈下架清單,並採取具體步驟確保不再發生。

集會與結社(第四十五至五十段)。第四十五段,委員會注意到2019年6月至2020年初參加抗議的人數規模龐大,關切香港把整場集會因個別抗議者的孤立暴力行為而整體標籤為暴力、進而把抗議者當作暴徒對待;它更進一步指出,如此大規模的抗議本身,可能表明香港參與式治理制度的失效。第四十六段要求香港按公約第二十一條與委員會第三十七號一般性意見,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尊重與保障和平集會權,只在嚴格必要時施加相稱限制,並加強治理制度以確保市民自由、有效、有意義地參與公共事務。第四十七段關切對集會權的不當限制:《公眾遊行及集會規例》即《公安條例》確立了對公眾集會的事實上的批准制度,並把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定為刑事罪行;《禁止蒙面規例》仍在;防疫規例被援引不當限制集會權,且據稱其適用依集會目的或組織者而有歧視之別;2019年至2021年間被逮捕、檢控與定罪的抗議者人數過高。第四十八段的建議是:修訂《公安條例》、廢除《禁止蒙面規例》,使集會立法符合公約第二十一條;確保防疫規例無例外、無歧視地適用;撤銷對一切因2019年抗議與一切未經批准集結而被任意逮捕拘留者的指控,並釋放他們。結社部分,第四十九段關切:自《國安法》施行與煽動法例在2020年被重新動用以來,數量過多的公民社會組織——包括工會與學生會——遷離香港或停止運作;工會在2019年一系列全港罷工之後據稱成為針對目標,手段包括註銷登記、對工會領袖提出刑事指控,以及以其與國際工會組織的關係使其更易受打擊;《社團條例》授予警方拒絕或取消社團註冊、取締社團的過大權力,且這種拒絕或取消不受司法複核的實體審查;代表團對《國安法》不適用於公民社會組織「正常活動」的回應含糊,未說明何謂「正常活動」,也沒有明確保證參與本次審議的公民社會組織及其代表不會因與委員會接觸而被依《國安法》起訴。第五十段的建議包括:不採取任何可能遏制結社自由行動;移除對工會的一切限制措施,撤銷一切針對因工會活動被控的工會成員的案件;檢討《社團條例》等法例,移除註冊與運作社團的程序與實體障礙;確保公民社會組織成員與代表不會因參與本次審議、或與任何其他國際人權機制及國際非政府組織接觸,而被依《國安法》起訴或以其他方式受害。這一段同樣被列入優先跟進事項——委員會把「報復參與審議者」單獨寫成一條建議,本身就說明它對香港公民社會處境的判斷。

參與公共事務與選舉(第五十一、五十二段)。委員會肯定香港引入普選的承諾,但關切選舉制度不符合公約第二十五條的要求,且在2021年選舉改制後進一步惡化:選舉委員會與立法會由公眾選民直接選出的席位大幅減少;選舉委員會的構成與界別組成經改動後代表性下降;候選人資格標準受限,使反對黨候選人幾乎沒有參選機會;公眾選民不能參與行政長官選舉;取消候選人與當選者資格的標準含糊、程序不透明。建議是:採取有明確時間表的具體步驟引入普選;在此之前按公約第二十五條改革選舉制度,包括增加選委會與立法會的直選席位、增加選委會的公眾選民人數、引入行政長官由公眾投票選舉、修訂候選人資格標準以確保候選人多元、檢討取消資格的標準與程序並廢除歧視性標準;並推翻取消當選者資格的決定。

四、與本站個案的關聯

本文件與本站迫害紀實欄目中的香港個案頁直接相關,讀法是先看機構結論、再看個案記錄,兩相對照。文件裡有一處罕見的點名:第三十七段在關切律師受騷擾時,舉出的例子是鄒幸彤——她是支聯會前副主席、大律師,因申請司法複核與代表反對派人物和抗議者而受到騷擾、恐嚇與人身攻擊。本站設有鄒幸彤個案頁,記錄她自2021年被捕、被控與服刑的經過;把個案頁與本段並讀,可以看清委員會點名一個人時依據的是什麼、以及點名之後她的處境發生了什麼。本頁不在此處複述該案情節,相關事實以個案頁記錄及其所注來源為準。

文件沒有點名、但其制度判斷直接覆蓋的個案,在本站同樣有頁可查。第四十一段所說的媒體關閉、搜查與資產凍結,在香港的對應事件是《蘋果日報》與《立場新聞》在2021年先後停運;本站設有黎智英個案頁。第四十八段要求釋放因2019年抗議與未經批准集結被任意逮捕拘留的人,本站的黃之鋒、周庭與鄒家成等頁記錄的正是這一類案件的不同樣本。本文件起的作用,是提供評估這些個案時可以援引的條約機構結論:哪些做法已被委員會以正式文本認定為與《公約》不符,哪些仍屬個案層面的記錄,讀者可以據此分辨。

按時間順序,本文件還是本欄目其他香港相關檔案的前件與後件之間的樞紐。本站國際官方記錄欄目已存檔的聯合國消除對婦女歧視委員會對中國的審議結論(2023)等文件,與本文件同屬條約機構對華審議的記錄鏈條;本文件通過之後,聯合國其他機制對香港的後續記錄,都以這份結論性意見為參照點之一。先讀本文件,可以看清2022年這個節點上,條約機構對香港的正式判斷寫到了哪一步。

五、中方回應

香港特區政府的回應在文件公佈當天即已作出,本頁按出處客觀記錄如下。2022年7月27日,政制及內地事務局發言人發表長篇聲明,標題即為對委員會「不公平的批評」表示強烈反對。聲明稱,特區政府樂見委員會肯定建設性對話與代表團的詳細答覆,但對委員會無視代表團澄清誤解的努力、繼續作出無根據的批評感到「完全失望」;聲明逐項反駁:就《國安法》,要求委員會以公正視角看待該法的制定與實施;就警察武力,稱委員會關於警察使用過度武力的說法無視暴徒施加的極端暴力;就法律援助改革,稱委員會的關切無根據且與事實不符;就選舉制度,稱委員會的意見屬誤導、基於無根據的指控。就設立獨立人權機構的建議,聲明稱人權由憲法與《基本法》保障、由法治與獨立司法支撐,特區政府將確保現有機制繼續有效保障基本權利,不認為有需要增設人權機構。聲明的總結句是:結論性意見未能對情況作出公平平衡的敘述。

北京層面的回應隨即跟上。2022年7月29日,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發言人發表談話,對人權事務委員會就香港、澳門公約實施情況發表的「所謂結論性意見」表示堅決反對和強烈不滿,稱其中許多評論帶有偏見、不基於事實;談話稱香港國安法是經廣泛諮詢各界後通過的,並希望委員會今後的報告多一些事實、少一些偏見與本不應存在的謊言。中央層面的這一表態與香港特區政府聲明同調:不接受結論、不逐項承諾整改,而是質疑文件本身的公正性。

審議現場的表態同樣要存檔,因為它預示了回應基調。審議期間,代表團團長曾國衛在開場與總結髮言中稱,2019年香港被「暴徒」挾持、發生分裂、暴力與恐怖活動,全國人大常委會因此於2020年6月制定《國安法》;代表團明確表示,《國安法》在穩定香港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目前沒有廢除它的即時計劃,並稱該法對維護主權、安全與發展利益至關重要。委員會主席帕扎爾齊斯在總結時表示,委員會關切的核心正是《國安法》背景下的人權保障。把現場表態與結論性意見並讀,順序是清楚的:委員會是在聽取了「不會廢除」的明確答覆之後,仍然在第十四段寫下了「採取具體步驟廢除現行《國安法》」的建議。本節把各方回應與委員會結論並列存檔,讀者可以對照同一場審議中的各自表述;本站對分歧不另加裁斷,分歧本身即是本檔案的一部分。

六、後續程序與官方原文

結論性意見的最後三段設定了後續程序,本站逐段記下,因為它們決定了這份文件此後數年的生命。第五十三段要求香港廣泛傳播《公約》、第四次定期報告、對問題清單的書面答覆與本結論性意見,並把報告與結論翻譯為其正式語文。第五十四段是優先跟進條款:委員會依其議事規則第75條第1款,要求香港在2025年7月28日之前,就三項建議的落實情況提交信息——第十四段(《國安法》:廢除並停止適用)、第四十二段(表達自由:停止以國安與煽動法例對付行使表達自由者、撤銷案件並賠償)與第五十段(結社自由:保障公民社會空間、撤銷針對工會成員的案件、保障參與審議者免受報復)。委員會從五十五段意見裡單挑這三段作限期跟進,等於官方標出了它認為最要緊、也最可能落空的三件事。第五十五段要求香港在2028年7月27日之前提交下一次定期報告,報告須載入落實本結論全部建議與《公約》整體實施情況的具體最新信息,撰寫時應廣泛諮詢公民社會與非政府組織,報告字數上限為二萬一千二百詞。

後續程序的實際進展,本站核查至2026年11月18日,記錄如下,每一步都有文號或出處可查。第一步,期限屆滿與遲交:香港未在2025年7月28日期限內提交跟進信息;委員會最終收到的跟進信息標註「收到日期:2025年12月5日」,遲交四個多月,並於2026年4月30日以文號CCPR/C/CHN-HKG/FCO/4作為聯合國文件發佈(未經正式編輯本)。第二步,跟進信息的內容:該文件開篇即重申對結論性意見的反對與「深感失望」,稱委員會作出了「無根據的批評」;正文用大量篇幅論證國家安全立法的必要性、回顧2019年的暴力情況、重申權利在《基本法》下受保障的立場,並把2024年本地立法作為正面進展報告——即經立法會一致通過、於2024年3月23日刊憲生效的《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也就是《基本法》第二十三條本地立法,文件稱諮詢期間收到一萬三千多份意見、百分之九十八點六表示支持。換言之,就第十四段「廢除《國安法》」的跟進要求,香港提交的答覆是:《國安法》不會廢除,且已與新訂的《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互為補充、構成「全面有效的法律制度」。就第四十二段與第五十段,答覆的基調同樣是重申執法正當、媒體環境「一如既往地活躍」、權利依法受保障,而非報告撤銷案件或移除限制的措施。第三步,委員會對這份遲交跟進信息的評估分級:截至本頁核驗日,本站未在聯合國文件系統中檢索到委員會就香港跟進信息作出的後續評估結論,本項記為無公開記錄,待委員會後續報告發布後再行補記——本站不替委員會預寫評級。

民間一側的跟進記錄也存檔備查。香港人權監察性質的組織「香港人權資訊中心」於2023年5月發佈跟進報告,檢視2022年7月27日至2023年3月31日期間特區政府對委員會十個選定專題建議的落實情況,其結論是:政府對該十個專題的建議無一落實。這一結論出自民間組織而非聯合國機構,本站按來源級別如實標註,讀者引用時應連同出處一併引用。把三條線合起來看,本文件的後續軌跡已經完整:委員會限期跟進的三項建議,官方答覆以拒絕與反向立法作結;下一次定期報告2028年7月27日到期,屆時委員會將如何處理這份記錄,是本頁此後要繼續追蹤的節點。

官方原文:聯合國正式文件系統存檔的結論性意見全文(PDF,文號CCPR/C/CHN-HKG/CO/4,正式編輯本2022年11月11日)——聯合國正式文件系統官方原文(英文);聯合國人權高專辦2022年7月27日新聞稿見OHCHR官網。香港提交的跟進信息原文文號為CCPR/C/CHN-HKG/FCO/4(2026年4月30日)。站內相關頁面:鄒幸彤、黎智英、黃之鋒、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對中國的審議結論(2018)。本頁的轉述如與官方原文有出入,以官方原文為準。

來源

來源: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結論性意見:關於中國香港的第四次定期報告》,文號CCPR/C/CHN-HKG/CO/4,第135屆會議2022年7月22日通過,預發未編輯本2022年7月27日公佈,正式編輯本2022年11月11日發佈(GE.22-25455),官方原文見聯合國正式文件系統與人權高專辦條約機構數據庫;人權高專辦新聞稿《UN Human Rights Committee issues findings on Hong Kong, Macao, Georgia, Ireland, Luxembourg and Uruguay》(2022年7月27日)及審議會議報道(2022年7月);香港特區政府回應:政制及內地事務局2022年7月27日聲明《特區政府強烈反對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不公平的批評》(info.gov.hk P2022072700588);國務院港澳辦發言人2022年7月29日談話(新華社/人民網英文版);後續程序:結論性意見第53至55段;香港跟進信息CCPR/C/CHN-HKG/FCO/4(收到日期2025年12月5日,文件日期2026年4月30日);香港人權資訊中心《香港落實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結論性意見跟進報告》(2023年5月,民間組織評估,已按來源級別標註)。本頁正文均為本站轉述,除註明出處的短句外,未大段抄錄原文;核驗日期:2026年11月18日。

分享本文

𝕏 推特 臉書 電報 WhatsApp 複製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