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案 | 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Case 173 | Gulbahar Haitiwaji
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维吾尔族,1966年12月24日生于新疆伊宁(古尔加),与丈夫克里木同为克拉玛依油田公司工程师,在油田工作二十余年;丈夫2002年离疆、在法国获庇护,她2006年5月带两个女儿赴法团聚,因放不下新疆的母亲而保留中国护照、只持十年居留、在原单位办停薪留职——正是这几根未了的行政线头,让她在十年后被一通电话收紧:2016年11月,自称油田财务人员者称必须本人回克拉玛依签退休文件、代办被拒;11月30日,她签完字即被带至昆仑派出所,警察把长女古尔胡玛在巴黎特罗卡德罗广场手持东突旗帜的照片推到她面前,斥其女为恐怖分子,当晚放人、扣照;2017年1月29日,她去取护照,被采集指纹血样虹膜后送入克拉玛依看守所,被迫认罪、一度被铐锁在床上20天;6月5日,她被送入白碱滩再教育营,编为9号,每天11小时背诵感谢党与习近平的话,每周考试,闭眼即被指为祈祷;被羁押约一年后,一场九分钟的过堂——没有审判长、没有律师、对面只有三名警察——判她七年再教育,连罪名都无公开记录;其间长女在巴黎上France 24、见法国外交部官员,法国外交部介入交涉;2019年初她被移出营地软禁约半年,被迫录制谴责丈夫女儿的视频、在警察递纸条监视下打电话劝家人停止发声,家人删尽社交媒体帖文后,2019年8月2日克拉玛依一名法官宣判她无罪,8月21日她飞回法国;2021年1月,法文回忆录《中国古拉格幸存者》出版,是第一部维吾尔女性营地回忆录,其后她在伦敦维吾尔特别法庭、美国国会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与奥斯陆自由论坛作证至今。Gulbahar Haitiwaji, an Uyghur petroleum engineer born on 24 December 1966 in Ghulja (Yining), Xinjiang, worked with her husband Kerim at the Karamay oil company for more than twenty years. Kerim left Xinjiang in 2002 and won asylum in France; in May 2006 she followed with their two daughters, but — unable to cut herself off from her mother in Xinjiang — kept her Chinese passport, held only a ten-year residence permit and stayed on unpaid leave from the oil company. Those unclosed administrative threads are what a single phone call tightened ten years later: in November 2016 a man claiming to be from the company's accounting department told her she must return to Karamay in person to sign retirement documents, and a power of attorney was refused. On 30 November 2016, having signed, she was taken to Kunlun police station, where an officer shoved under her nose a photograph of her elder daughter Gulhumar holding an East Turkestan flag at the Place du Trocadéro in Paris and shouted that her daughter was a terrorist; she was released that night, her passport confiscated. On 29 January 2017 she went to collect the passport and was fingerprinted, blood-sampled and iris-scanned, placed in Karamay detention centre, coerced into a confession and at one stage chained to her bed for twenty days. On 5 June 2017 she was transferred to the Baijiantan re-education camp as bunk No. 9, under eleven-hour days of pledges of thanks to the Party and Xi Jinping, weekly tests, and punishment for closing her eyes as 'prayer'. After about a year in detention, a nine-minute hearing — no judge, no lawyers, three police officers — imposed seven years of re-education, with no offence ever placed on public record. Meanwhile Gulhumar campaigned in Paris, on France 24 and at the French foreign ministry, which took up the case. In early 2019 Haitiwaji was moved into some six months of house arrest, made to record videos denouncing her husband and daughters and to telephone them with police beside her, dictating her words, to urge them into silence; after the family deleted its social-media posts, a Karamay judge pronounced her innocent on 2 August 2019, and on 21 August she flew home to France. Her French memoir, Rescapée du goulag chinois, published in January 2021, is the first camp memoir by an Uyghur woman; she has since testified before the Uyghur Tribunal in London, the US House Select Committee on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and the Oslo Freedom Forum.
一、先纠正三件事:出生地不是乌鲁木齐,「无审判」不准确,「七年」的宣判只有九分钟
这份档案开头先纠三处,因为任务线索与公开来源之间有实打实的出入,档案的第一职责是把它们钉正。第一,出生地。线索作她「1966年生于乌鲁木齐」。她回忆录第一章的自述是:「我叫古丽巴哈尔,1966年12月24日生于新疆古尔加(Ghulja,即伊宁)。」英文版出版方(企鹅兰登书屋与Seven Stories)的作者简介同样作「1966年生于新疆古尔加」。乌鲁木齐是她读大学、与丈夫相识的城市,不是出生地。本站以伊宁(古尔加)为准,出生日期为1966年12月24日——这一日期见于回忆录原文与《The Ballot》刊载的「审判」节选,两处一致。
第二,「2017年无审判被判七年再教育」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而错的那一半恰恰最能说明问题。据回忆录英文版序言(合著者莫尔加撰写),她确实经历了一场「审判」:在被羁押约一年之后举行,历时九分钟,没有审判长,没有律师,她独自站在被告席上,面对三名警察,被判处七年「再教育」。所以准确的表述是:有一场九分钟的、不具任何司法外观的过堂,没有法官、没有律师、没有公开记录,结论是七年。说「无审判」会漏掉这个细节,而这个细节正是本案最有档案价值的部分之一——一套机器如何用九分钟模拟一次审判。需要同时钉明的是:这场九分钟过堂的确切日期,公开节选与报道均未给出,本站标无公开记录、不推算;她何时被从营地带去「受审」、与她2017年6月5日入营的先后,公开材料只支持「被羁押约一年后」的序言口径,本站照录、不拼接。
第三,她的获释方式。线索作「2019年8月经法国外交压力获释」,大方向不错,但法律形态要写准:2019年8月2日,克拉玛依一名法官在一场简短审理中当庭宣判她无罪、推翻此前七年的论处(本人自述,《卫报》节选原文)。也就是说,同一个系统先用九分钟、无人审判地定了她七年,又在两年后用一场短审理宣布她从一开始就无罪——两次「审判」都没有留下任何公开文书。她的自由不是刑满、不是减刑、不是保外,而是「无罪」二字,而这两个字来临之前,她已经在看守所和营里度过了近三年。本站把这一对照原样摆在这里,不添评论,读者自有判断。
二、油田工程师的二十年:歧视是这个家庭出走的起点
古丽巴哈尔出生在一个世代生活在新疆的维吾尔家庭。她与克里木在乌鲁木齐读大学时相识,1988年前后毕业,两人一同被分配到克拉玛依的油田公司任工程师——在她笔下,那是一份「幸运」的工作。但歧视从入职第一年就跟随着这个家庭:招聘广告里常有小字写着「不要维吾尔人」;春节年终奖的红包,维吾尔员工的比汉族同事的薄;不久之后,维吾尔员工被整体调离中心办公区、迁到城边;2000年,一个克里木资历与学历都够格的晋升岗位,给了一名没有工程学位的汉族员工。那一晚克里木回家宣布辞职:「我受够了。」(以上均出自回忆录自述,为家庭亲历叙述,本站标本人自述。)
克里木2002年离开新疆,先去哈萨克斯坦,一年后失望而归,再赴挪威,最后在法国申请庇护站稳脚跟。2006年5月,古丽巴哈尔带着13岁与8岁的两个女儿赴法团聚——在她笔下,那是「就在新疆进入前所未有的镇压时期之前」。丈夫与女儿都拿到难民身份,克里木取得法国护照在法律上即意味着放弃中国国籍;她却迈不过这一步:交回中国护照,等于永远不能回新疆、不能见年迈的母亲。她选择保留中国护照、申请十年期可续居留,在原单位办了停薪留职,在巴黎做过面包房和食堂的工作。这个决定在2006年是人之常情,在2016年却成了她能够被「叫回去」的那根线:她仍是中国籍、仍是油田公司的停薪留职员工、仍有一份「即将办理的退休」挂在克拉玛依。本站把这一节写细,是因为她的案子后来被无数评论简化成「一个电话骗回去」,而真实的结构是:一个人在两个国家之间留下的每一根行政线头——国籍、单位、退休——都被那根电话线一一收紧。
背景一层也须登记:2016年8月,曾在西藏以高压监控闻名的陈全国出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她在回忆录中写道,陈到任后对维吾尔人的镇压急剧升级,「转化教育」营地在荒漠中几乎一夜之间建起。2016年8月28日,她的长女古尔胡玛在巴黎出嫁,婚礼上满是流亡者——回忆录正是从这场婚礼开笔。三个月后,那通电话打进了她在布洛涅的安静客厅。
三、2016年11月:一通以退休为名的电话,和昆仑派出所的那张照片
2016年11月的一天,一个陌生男声打来电话,自称在油田公司「财务部门」工作,通知她必须回克拉玛依签署与退休有关的文件。她提出授权委托在克拉玛依的朋友代办,对方两天后回电:不行,必须本人到场。她在回忆录中写,挂上电话时一阵寒意沿脊背爬上来——她害怕的与其说是克拉玛依冬天的寒风,不如说是新疆日紧一日的管控;丈夫安慰她,被叫去问话「完全正常」。她还是去了。
落地几天后,2016年11月30日上午,她到油田公司办公室签了那批文件,随即被带往十分钟车程外的昆仑派出所。审讯先从她离法原因、在巴黎的工作问起,然后一名警察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鼻子底下:照片里是她的长女古尔胡玛,站在巴黎特罗卡德罗广场,穿着她送的那件黑大衣,微笑着,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东突厥斯坦旗帜。那是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法国分支组织的一次集会。警察一拳砸在桌上:「你认识她,对不对?」「她是我女儿。」「你女儿是恐怖分子!」她反复说我不知道、她没做错任何事、我女儿不是恐怖分子、我丈夫也不是。审讯如何结束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不,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我们还没完。」(本节对话出自回忆录自述,《卫报》2021年1月12日长篇节选刊载,多家报道转述一致。)当晚她获准离开派出所,但护照被扣下——她人还在克拉玛依,退路已经先被收走。
本站在这一节钉两个判断。其一,她的「罪」从第一天起就不在她本人身上:审讯的起点不是她做过什么,而是她女儿在巴黎合法集会上的一张照片,以及她丈夫在法国的维吾尔社群活动。母亲为女儿在自由国家的合法行为受审,这在本案里不是修辞,是昆仑派出所审讯室里真实发生的顺序。其二,「退休签字」这个由头之所以成立,靠的是她保留中国籍与停薪留职身份的行政事实——诱返不是凭空设局,而是顺着她与原单位之间未了的手续找到的入口。这两点决定了本案在本站新疆线中的位置:它不是边境拦截、不是机场扣留,而是一次针对海外维吾尔家庭的、利用行政手续完成的跨国诱返。
四、2017年1月29日:去取护照的那一天,她没有再出来
2016年11月30日之后,她在克拉玛依滞留了两个月,无护照、无消息。2017年1月29日,她被传唤到派出所「取回护照」。她去了。迎接她的是一整套生物信息采集:按指纹、抽血、扫描虹膜与面部、录制声音样本,再被送往医院检查;随后她被送入克拉玛依看守所,并被胁迫签署一份认罪材料,内容大意是她曾参与「恐怖主义」活动。(本节出自其回忆录,经美国之音相关报道与多家转述印证其骨架;认罪材料的具体措辞属本人自述,本站标本人自述。)从这一天起,她与法国的丈夫和女儿彻底失联——此后两年半,家人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她后来写道,家人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看守所阶段持续近五个月。她被关在设计容纳九人的牢房里,九张床板拼成一张大通铺(转述口径);审讯反复进行,她自述在暴力审讯下曾作虚假供述——「他们让我相信,越早认罪,就能越早离开。」2017年4月1日起,她与其他女在押者一道被铐锁在床上,她本人被锁了20天,「最长的一个被锁了三个月」(本人自述,经奥斯陆自由论坛讲稿节选与多家报道转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锁——「我从不知道缘由」。本站登记这一节时要说明证据形态:看守所内部细节目前只有她本人的回忆录一个来源,这是幸存者自述的固有形态,本站全文标本人自述、不与其他案件的材料拼接印证;但她的自述有一个外部支点——她是极少数活着离开营地、又能以完整回忆录接受全球出版审查与媒体追问的证人,其叙述的时间骨架(2016年11月30日审讯、2017年1月29日拘押、2017年6月5日入营、2019年8月2日宣判无罪、8月21日返法)与法国外交部、出版方、维吾尔特别法庭与美国国会听证记录中的外部节点全部对得上。
五、九分钟:没有法官、没有律师的那场「审判」
她的七年是怎么「判」下来的,公开材料给出的是这样一幅图景。据回忆录英文版序言:在被羁押约一年之后,她被带去受审,整场历时九分钟;没有审判长,没有律师,她独自站在被告席上,对面是三名警察。《The Ballot》2021年刊载的「审判」章节选则给出另一幅近景:她在营地的一处建筑里被宣读了一份关于她的「案情」文本——文本里写着她1966年12月24日生于古尔加、2006年离疆赴法、1990年6月11日与克里木结婚、克里木是法国政治难民并参与被文本称为「分裂主义与恐怖主义组织」的法国维吾尔协会活动、2006年她卖掉克拉玛依的住房并注销一家四口的户口;宣读者随即举起那张特罗卡德罗广场的照片问她:「你认得出照片里是你女儿吗?」(本节引文出自回忆录「审判」章,经《The Ballot》英译刊载,单篇引用在本站引用标准之内。)新疆受害者数据库研究者吉恩·布宁对营地「审判」的综述文章亦专门引述她的这一章,作她与另外三人被带到营区另一栋建筑、其姐妹在场、被草草判处七年(布宁综述口径)。
本站对这一节的处理是三层分开写。第一层,可钉死的:七年这个结果,有出版方简介、序言、多家书评与她本人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等场合的自述(「凭着一场九分钟的审判,我被判了七年再教育」)多重印证,作事实登记。第二层,本人自述:九分钟、无审判长无律师、三名警察、摄像拍摄等程序细节,出自回忆录及其序言,本站标本人自述与合著者序言口径。第三层,无公开记录:这场过堂的确切日期、地点文书、所谓罪名条文,至今没有任何官方文书公开——她被「判」的罪名,在公开记录里从来只有营地指控文本的叙述,没有罪名名称。她到底以什么罪名被定罪,本站的登记是:无公开记录。这一栏的空缺本身,就是对那九分钟最准确的注释。
六、白碱滩:9号铺位、11个小时,和「我们的灵魂已死」
2017年6月5日,在看守所度过四个月零七天之后(转述口径),她被转入「学校」——克拉玛依城郊白碱滩的再教育营。她在路边干涸的水沟里瞥见「白碱滩」的路牌,只知道「培训」据说为期两周。营区是荒漠边缘三栋「如小型机场般」的建筑,铁丝网外只有荒漠。她被带进一间宿舍:木板铺位以数字编号,同室的纳迪拉是8号,她是9号——从此她在营里的名字就是「9号」。宿舍里只有排泄用的桶、永远关着的金属百叶窗、两台在墙角来回转动的摄像头;没有床垫、没有家具、没有厕纸、没有床单、没有水槽。她估算:16组牢房、每组12个铺位住满,约200名妇女(本人估算,本站标明);而营地还在不停地进人,几天之内她所在的组就从7人涨到12人。她自述营中妇女年龄跨度极大——有转述作17岁至70岁,此节出自其讲稿节选,本站标本人自述。
营地的日常是军事化与灌输的复合体:每天11小时「学习」——清晨以维吾尔语讲师带头高喊「老师好」开始,齐声背诵「感谢我们伟大的祖国,感谢我们的党,感谢我们亲爱的习近平主席」,晚间以「祝习近平主席身体健康、万寿无疆」收尾;教材封面印着「再教育计划」,内容是删改过的王朝征服史与中共成就;每周五有口头与笔头考试,答不出要当众受辱;「体育课」是穿着蓝色睡衣的40名妇女在教室里列队行进、被命令原地静立半小时至一小时,晕倒者被扇醒、再倒下就被拖走、从此不见。闭眼会被指为祈祷、拒食会被指为「伊斯兰恐怖分子」;剃发时她以为自己要被送上刑场;护士抓住她的手臂「接种疫苗」时她以为是投毒——她后来写道,那其实是绝育措施,「他们不是当场杀死我们,而是让我们慢慢消失,慢到没有人会注意到」。(本段细节均出自回忆录自述,《卫报》节选刊载;「疫苗实为绝育」一节是她本人的理解与判断,本站标本人自述,不作医学事实认定。)
她为这一章留下的句子,是全书传播最广的一句:「像我一样从营里出来的女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们。我们是影子,我们的灵魂已死。」她还写道,营方让她相信丈夫和女儿是恐怖分子,她被迫谴责了丈夫、女儿与热比娅·卡德尔、向中共乞求宽恕他们与自己从未犯过的罪行——「我后悔我说过的每一句玷污你们的话。」本站在转述这些句子时遵守单篇引用不超限的站规,只摘其要。档案意义上,这一节的价值在于它是第一人称、具名、具时、具地的营内日常记录:几点上课、喊什么、考什么、怎么罚、铺位如何编号——这套细节后来被其他幸存者(如凯尔比努尔·西迪克)的证词在结构上反复印证,而她是把这套日常第一个写成书出版的人。
七、巴黎那一头:一个法国公民女儿的两年呼吁
母亲失联后,长女古尔胡玛在巴黎开始了公开呼吁。她是法国公民,母亲是中国公民——这个身份组合决定了营救的路径:不是领事探望(中方不承认双重国籍,她母亲在中方眼中只是中国公民),而是舆论与外交施压。古尔胡玛接受France 24采访讲述母亲的下落(回忆录第16章专章记述此事,章名即「古丽巴哈尔在哪里?」),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发声,与法国外交部官员会面。回忆录目录显示,法国外交部在某一时点「意识到」她的处境并开始与中方交涉(第13章「法国发现古丽巴哈尔」口径),国际特赦组织与人权观察在这一传播过程中被提及——但本站必须诚实登记:本次核查未检得国际特赦组织或人权观察以她具名发布的专项行动文件,此节仅有回忆录目录与出版材料的口径,本站标未核、仅登记。
营救的代价与条件,同样写在书里。她被移出营地后并未立即获释,而是被安置在克拉玛依一处与营地相邻的住所软禁约半年(奥斯陆自由论坛口径作「两年营地加半年软禁」),警察与她同住。其间她被要求录制谴责女儿、丈夫与热比娅·卡德尔的视频——这种「认罪与举报」被用作她离开营地的对价(法律评论转述回忆录口径);随后她被允许与法国的家人通话,但警察坐在旁边,递纸条规定她能问什么、不能提什么,并明确告诉她:想再见到家人,就让他们停止为她和「数百万人」公开发声。她在书中写道:「我的房间成了中国情报行动针对我自己家人的前方指挥部,而我是其中一员。」通话持续数月,全程被记录。2019年8月,丈夫与女儿删除了社交媒体上关于她失踪的全部帖文之后,中方才最终允许她离开(同一转述口径)。本站把这一整段单独成节,是因为它记录了一种在新疆个案里反复出现、在她案中留下了完整自述的机制:获释不是无条件的,沉默是标价的一部分,而标价由家人在另一个国家的公开言论支付。
八、2019年8月2日:「其实,你是无罪的」
2019年8月2日,在克拉玛依一间只有寥寥数人的房间里,一名法官主持了简短的审理,宣判她无罪。她在回忆录中写:法官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我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想的是那些一遍遍申明无罪的夜晚、那些在铺位上辗转反侧的愤怒,也想的是那些被迫写下的虚假供述。然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曾判她七年再教育,折磨过她的身体、把她的精神推到疯狂边缘,「而现在,一名法官复查了我的案子,决定说:不,其实,你是无罪的。我可以走了。」(《卫报》节选原文口径。)软禁随之解除,她被转移到酒店房间等待手续(回忆录目录第26章口径),2019年8月21日,她飞回法国,落地与家人团聚(目录第27章「落地」口径;多家报道作2019年8月返回巴黎,与此一致)。
从2016年11月30日第一次审讯算起,她被剥夺自由共计近两年九个月;从2017年1月29日正式拘押算起,是两年半以上。她离开时没有拿到任何一份文书向她解释:七年从何而来、无罪又从何而来。本站登记这一节时只强调一个结构性事实:本案的「有罪」与「无罪」出自同一系统、同样不公开文书、同样不容申辩,区别只在于第二次宣判时,巴黎那一头已经有了France 24的镜头、法国外交部的交涉和一个法国公民女儿两年的不沉默。无罪不是这套系统自我纠错的证据,而是外部压力第一次大到足以让它改口的记录。
九、2021年:一本书,和它在世界各地的作证之路
回到法国后,她用了约两年时间才把经历写下来。2021年1月,法文版回忆录《Rescapée du goulag chinois》由巴黎Équateurs出版社出版,合著者为《费加罗报》记者罗泽娜·莫尔加;《卫报》2021年1月12日刊出长篇节选《我们的灵魂已死:我如何活过一座中国维吾尔再教育营》,她的照片(摄影Emmanuelle Marchadour)随文刊出——这是她公开露面的起点。出版方与多家书评一致称之为「第一部由维吾尔女性写就的再教育营回忆录」。英文版2022年2月22日由Seven Stories出版社出版(企鹅兰登书屋发行口径),译者Edward Gauvin;此后被译为十余种文字(《寒冬》杂志2025年报道作14种,本站标报道口径)。书的题献是「献给所有没能走出来的人」。
作证之路随之展开。2021年,她在伦敦的维吾尔特别法庭出庭作证——该法庭是独立民间法庭(非政府间司法机构),2021年12月裁定中国政府对维吾尔人实施的强制节育等行为构成种族灭绝的若干要件,她的证词是其听证记录的一部分(法庭性质本站在此标明,不夸大其法律地位)。2023年3月,她与乌兹别克族幸存者凯尔比努尔·西迪克在维吾尔人权项目组织下赴美六城巡回:3月22日在《外交家》杂志联名发表《作为中国种族灭绝的幸存者,我们必须作证》;3月23日在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中共正在进行的维吾尔种族灭绝」听证会上作证;其后赴得克萨斯州议会就反强摘器官法案作证、赴加州州议会活动,并与《华盛顿邮报》编委会对谈(该报4月9日发表社论引述其案)。2023年6月,她在奥斯陆自由论坛发言;2025年,她赴伦敦参加「制止维吾尔种族灭绝」组织的活动并签售回忆录,《寒冬》杂志报道她说每一次复述都有代价,但「中国政府以为能操纵我们放弃信仰,他们越迫害,我们祈祷得越坚定」(报道口径)。截至核查日,她居于巴黎近郊布洛涅,持续公开作证;其丈夫与女儿在法国的生活、各国巡回的后续场次,本站以已核节点为限登记,不逐一追踪。
十、中国官方口径:一次记者会上的否认,和一个被改掉的名字
按本站惯例,中方口径完整登记。本案能检得的中方具名表态只有一处,且须标明其证据等级:据印度ANI通讯社经美国之音相关报道转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安厅副厅长亚力坤·牙合甫在2021年的一场记者会上谈及她时,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古丽巴哈尔·买合木提江」(Gulibahar Maihamutijan),并否认其关于营地的叙述(转述口径;本站本次核查未取得该记者会的中方原文或新华社通稿,标转述口径、原文未核)。除此之外,本次核查未见中国官方就她的被拘、七年论处或无罪释放发布过任何判决通报、外交部答问或使馆声明——与本站昨日档案中布再娜甫案「整栏无公开记录」相比,她的案子多了一次记者会否认,但否认时连她的名字都换成了另一个:官方否认的那个人,在官方文本里并不叫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本站照实登记这一细节,不延伸推论。此外,中国官方向来的系统性口径——新疆「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系依法设立的去极端化教育机构、学员均已结业——属一般性表态、非就本案具名发布,本站仅在此登记其存在,不冒充本案答复。
十一、完整时间线
1966年12月24日,她生于新疆伊宁(古尔加)。1988年前后,她与克里木自大学毕业、一同进入克拉玛依油田公司任工程师。1990年6月11日,她与克里木结婚(指控文本口径)。2000年,克里木辞职。2002年,克里木离疆赴海外,最终在法国获庇护。2006年5月,她带两个女儿赴法团聚,保留中国护照、持十年居留,在油田公司办停薪留职。2016年8月,陈全国出任新疆党委书记;8月28日,长女古尔胡玛在巴黎结婚。2016年11月,她接到油田公司财务人员电话,被要求回克拉玛依签退休文件,代办被拒。2016年11月30日,她在克拉玛依签完文件后被带至昆仑派出所审讯,被出示长女集会照片、其女被斥为恐怖分子,当晚获释但护照被扣。2017年1月29日,她被传唤取护照,到场后被采集生物信息、送医检查,随后被送入克拉玛依看守所并被迫签署认罪材料(本人自述),与家人失联。2017年4月1日起,她被铐锁在床上20天(本人自述)。2017年6月5日,她被转入白碱滩再教育营,编为9号,开始每天11小时的「学习」。被羁押约一年后,她经历九分钟「审判」,无审判长、无律师,被论处七年再教育(序言与本人自述口径,确切日期无公开记录)。其间,长女古尔胡玛在巴黎公开呼吁、上France 24、与法国外交部接触,法国外交部介入交涉(回忆录目录口径)。2019年初前后,她被移出营地、转入克拉玛依软禁约半年,被迫录制谴责家人视频、在监视下与家人通话并被要求劝家人噤声(本人自述与转述口径)。2019年8月,家人删除社交媒体相关帖文。2019年8月2日,克拉玛依一名法官在简短审理中推翻七年论处、宣判她无罪。2019年8月21日,她飞抵法国与家人团聚。2021年1月,法文回忆录出版,《卫报》1月12日刊出长篇节选;同年她在伦敦维吾尔特别法庭作证;中国官方2021年记者会以另一名字否认其叙述(转述口径)。2022年2月22日,英文版回忆录出版。2023年3月23日,她在美国国会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听证会作证;同年赴奥斯陆自由论坛发言。2025年,她赴伦敦公开讲述并签售。2026年11月18日,本站核查:她居于法国,持续作证,本案已结。
十二、来源与核查说明
本案来源按等级列明。第一等,本人回忆录及其节选: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与罗泽娜·莫尔加《Rescapée du goulag chinois》(Équateurs出版社,2021年1月)及英文版《How I Survived a Chinese "Reeducation" Camp》(Seven Stories出版社,2022年2月,Edward Gauvin译)——出生日期与地点、油田履历、出走法国、电话诱返、昆仑派出所审讯、生物信息采集、看守所与白碱滩营内日常、软禁通话、2019年8月2日无罪宣判均出此,本站凡仅出此源者均标本人自述;《卫报》2021年1月12日长篇节选(经Uyghur PEN Centre与Turkistan Times全文转载查阅——电话、11月30日审讯、照片、白碱滩日常、绝育判断、8月2日无罪宣判的原文出此);英文版序言(经Everand全文查阅——九分钟审判、无审判长无律师、三名警察、七年论处出此);《The Ballot》2021年5月6日「审判」章节选(指控文本全文出此);回忆录英文版目录(经Fishpond书目页查阅——France 24专章、法国外交部介入、软禁通话、8月21日抵法等节点出此)。第二等,出版方与机构记录:企鹅兰登书屋本书页(作者简介——1966年生于古尔加、油田高管、2006年赴法、2017年被召回被捕、经家人与法国外交部努力获释,出此,与任务线索「生于乌鲁木齐」冲突,本站以此与回忆录原文为准更正);奥斯陆自由论坛发言人页(两年营地加半年软禁、2021年维吾尔特别法庭作证、2023年3月美国国会作证,出此);维吾尔人权项目2023年3月22日与4月12日声明(美国六城巡回、3月23日国会听证、得州与加州行程、《华盛顿邮报》社论,出此)。第三等,媒体与评论转述:美国之音经ANI报道(2022年9月2日刊载口径——2017年1月29日拘押细节、铐锁20天、官方记者会以「古丽巴哈尔·买合木提江」之名否认,出此,转述性质已在正文标明);Commonweal书评经China Law & Policy转载(软禁录视频、监视通话、家人删帖后获准离境,出此,属书评转述回忆录口径);吉恩·布宁营地审判综述(经Living Otherwise查阅——其「审判」章被引为最详尽的营内审判记录,出此);《寒冬》杂志2025年报道(伦敦签售、译本14种、本人发言,出此)。第四等,中国官方口径:仅2021年记者会一处转述(见第十节),本次核查未取得中方原文,未见任何判决通报或外交部具名答问,照实登记。图片核查见元数据:维基共享资源以Gulbahar Haitiwaji与Haitiwaji检索均为零结果,她的已知照片(《卫报》摄影Emmanuelle Marchadour等)均为媒体版权,无可核自由许可,本站登记无源原因、不下载、不使用。
十三、本站点评
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的案子,在本站新疆线里有一个独特的位置:她是少数把整套机器从头到尾走过一遍、又活着出来、还能逐日写下来的人。从诱返的电话、派出所里那张女儿的照片、取护照那天的血样与虹膜,到白碱滩的9号铺位、每天11小时的「感谢习近平」、九分钟判七年、再到软禁房间里警察递过来的通话纸条——每一个环节她都给出了时间、地点与在场者。这套机器最怕的正是这种记录:它在每一个环节都依赖「没有记录」运转,诱返靠一通没有文书的电话,定罪靠一场没有法官的审判,获释靠一句没有理由的无罪。她用一本书,把每个环节都钉回了纸上。
本站还要钉住本案的两个结构。其一是连坐的跨国形态:她被审讯的第一项「罪行」,是她女儿在巴黎一处广场上合法集会时的一张照片;她获释的最后一项对价,是她家人在法国社交媒体上的沉默。一个维吾尔家庭在自由国家行使的言论与集会权利,被原样折算成母亲在新疆的刑期与自由——这不是隐喻,是昆仑派出所的审讯顺序与2019年8月的删帖条件共同写明的。其二是她保留中国护照那个决定的反讽:她不肯放弃国籍,是因为放不下新疆的母亲;而正是这本护照、这份停薪留职、这笔未办的退休,让克拉玛依的电话找得到她、派出所扣得下她、看守所关得住她,而法国在整整两年里没有领事探望的入口。她的案子说明,当一台机器要抓一个已经离开十年的人时,它不需要越境,只需要耐心地等那个人自己走回来签一份文件——然后用九分钟判她七年,再用两年半证明:那七年,从第一天起就没有任何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