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案 | 吳淦
吳淦,網名「超級低俗屠夫」,福建福清人,退伍軍人出身、做過十餘年廈門機場保安,2009年因鄧玉嬌案投身維權,以圍觀、惡搞、募捐與「三大寶典」聞名網路。2015年5月,他在南昌江西省高階人民法院門前聲援樂平冤案的律師閱卷抗議、辱罵院長張忠厚,先被行政拘留十日,繼而被福建警方以尋釁滋事、誹謗刑事拘留(2015年5月27日),7月3日被廈門檢察院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等罪批准逮捕,2016年1月移送天津併入709系列案件。羈押十九個月後他才首次會見律師燕薪、葛永喜,並指控遭受剝奪睡眠、工字鐐、疲勞審訊等酷刑;當局據其自述曾開價「認罪判三緩三」換取認罪與配合宣傳,被他拒絕。2016年12月23日,天津市檢察院第二分院以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起訴書以其2010年以來參與的十二起維權事件與大量網路言論為「犯罪事實」。2017年8月14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涉及國家秘密為由不公開審理,同年12月26日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八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為709系列案件中最重判決;同日認罪的謝陽在長沙被免予刑事處罰。2018年4月17日天津市高階人民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他在福建三明清流監獄服刑,飽受天津酷刑後遺症折磨,2023年5月18日刑滿獲釋,回到廈門家中。其父徐孝順亦兩度因其案被關押、最終以證據不足撤案。
一、其人:從機場保安到「超級低俗屠夫」
吳淦,福建福清人。關於他的出生日期,公開來源存在兩個版本:英文維基百科作1972年2月14日,中文維基百科作1973年2月14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刑事判決書在公開文本中將被告人出生日期與出生地全部隱去,作「xxxx出生於xxxx」,無從據判決書核定。本站並列存檔兩個版本,不擅自合併。據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的案情通報,吳淦是退伍軍人,此後在廈門高崎國際機場擔任保安十餘年——需要糾正一種流傳的說法:他並非機場公安人員,而是機場保安。2008年,他辭去這份工作,轉向部落格寫作與維權行動,就此走上另一條人生軌道。
「屠夫」這個網名來自他早年寫作的《殺豬寶典》一類文字:在他的語彙裡,「豬」指代欺壓百姓的貪腐與濫權官員,「殺豬」即以圍觀、曝光、控告、惡搞等方式把具體經辦人釘在公眾目光之下,讓作惡的成本高到作惡者難以承受。後來因為發言粗糲、屢遭投訴,他又在「屠夫」之前加上「超級低俗」四字自嘲,「超級低俗屠夫」遂成其最廣為人知的網路身份,推特賬號為@tufuwugan。他還使用過「追風的土匪」等其他網名。判決書所附的電子資料勘驗記錄顯示,公安機關從新浪微博、騰訊微博、微信等平臺調取的與他相關的賬號包括「殺豬的傢伙」「快樂愛陽光公益」「超級低俗tufu-eoE」「屠博導」「屠夫愛殺豬」「超級低俗屠夫現用」等多個——一個以多賬號、多平臺持續發聲的網路行動者形象,在檢方的證據清單裡反而被描摹得最為完整。
吳淦的行動風格在中國維權圈裡獨樹一幟:他長於把個案變成公共事件,把法律程序變成街頭圍觀,把羞辱性的標語、橫幅、行為藝術與網路直播拼裝成一套對付具體官員的「折騰」方法論,並把這套方法寫成公開的文字教程。支持者視之為天才的動員者;官方則視之為必須嚴懲的煽動者。2017年的判決書用了整整一個部分羅列他的微博、微信與推特言論,用以證明其「顛覆國家政權」的犯罪故意——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份判決書本身就是一份關於吳淦其人的官方檔案,只不過立場與結論與他本人的自我敘述截然相反。本站的任務,是把兩種敘述、以及獨立第三方(國際人權組織、國際媒體、律師與家屬)的記錄並置存檔,供後人自行判斷。
二、成名之路:鄧玉嬌案與「圍觀改變中國」的年代
吳淦進入公共視野是在2009年。是年5月,湖北巴東縣野三關鎮的修腳女工鄧玉嬌在賓館包房內刺死一名向其提出性要求並施以暴力的鎮政府官員,刺傷另一人,隨即被以涉嫌故意殺人刑事拘留。此案激起全國性的網路聲援,吳淦是其中最活躍的行動者之一:他趕赴巴東聲援,參與組織網路募捐與輿論動員。鄧玉嬌最終被認定防衛過當、免予刑事處罰。需要指出,英文維基百科稱吳淦「自2008年5月起支援鄧玉嬌」,年份有誤——鄧玉嬌案發生於2009年5月,中國人權捍衛者與China Change等來源均以2009年為其維權生涯的起點,本站據此糾正。
此後數年,吳淦的身影出現在一個又一個引發全國關注的案件現場:2010年福建「三網民案」,2010年底浙江樂清錢雲會案,2011年至2013年瀋陽小販夏俊峰案,2013年海南校長與政府職員帶小學女生開房案,等等。他的手法日漸成型:趕赴現場、搭帳篷守夜、在法院與政府機關門前舉牌拉橫幅、把官員的照片與個人劣跡做成「通緝令」「嘉獎令」式的圖片在網上散發、組織募捐支援當事人及其律師、並用近乎直播的方式把現場動態一條條發到網上。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以自己的方式推牆」。判決書所引的一條微信朋友圈文字頗能代表他的自我定位:「推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們不但要以快樂、健康的心態和它們折騰,還要把自己身體養好,要比它們長壽,必須等到親手埋葬它們那天。」
值得存檔的一個細節是:2017年天津檢察機關的起訴書列舉了十二起案事件作為吳淦「顛覆國家政權」的犯罪事實,其中卻恰恰避開了鄧玉嬌案、夏俊峰案、錢雲會案與海南萬寧校長案這些他參與程度最深、社會反響最大的案件。China Change在開庭前夕的評述中指出,檢方迴避這些案件,正因為這些案件本身最能凸顯司法不公與社會荒誕。此一觀察本身構成對起訴邏輯的註腳,本站予以並列存檔。
三、起訴書的十二起案事件(上):2010—2012年
2016年12月23日,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以津檢二分院公訴刑訴〔2016〕10001號起訴書指控吳淦犯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書認定的「犯罪事實」由十二起案事件構成。以下逐起存檔,每起先記檢方指控,再記案件本身的公開背景——兩種敘述之間的落差,正是本案最核心的檔案價值所在。
第一起,2010年4月福建三網民案。2009年2月,福建閩清一名年輕女子嚴曉玲死亡,其母林秀英堅持認為女兒是遭人輪姦致死並上訪喊冤;維權人士範燕瓊將林秀英的講述整理發帖,遊精佑拍攝採訪影片,吳華英協助傳播。三人於2009年6月24日被福州警方刑事拘留,後被以誣告陷害罪起訴。吳淦自2010年2月介入此案:他在福州市第一看守所外搭帳篷露營,持續在網上釋出訊息預熱;2010年4月16日開庭日,逾百名網友從各地趕到福州市馬尾區人民法院門前圍觀聲援,拉橫幅、喊口號、拍攝影片上傳網路。此案後來被視為中國「圍觀審判」模式的開端。起訴書指控吳淦「在網際網路上惡意炒作,煽動他人到法院聚集滋事」,「嚴重影響人民法院依法審理案件,抹黑司法機關形象」。三名網民最終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一年、一年。吳淦談及介入此案的理由時說:三名網民不過是普通網民,「如果他們被變成罪犯,那麼我們每次上網發帖,都可能被變成罪犯」。
第二起,2012年4月至8月福州晉安拆遷糾紛。福州晉安區一戶居民因拆遷補償過低拒絕搬遷,開發商斷水斷電、在房屋周圍堆放建材並先行施工。吳淦應邀回福州協助維權:申請政府資訊公開、指出開發商無施工許可、張貼海報、在福州市城鄉建設委員會門前搭帳篷抗議,並在網上對晉安區領導幹部進行抨擊。起訴書指控其組織多人在建委門前拉橫幅、搭帳篷,在拆遷房屋處張貼標語,在網際網路上侮辱、謾罵晉安區區長,「嚴重損害政府及國家工作人員的形象」。China Change的背景記述還提到一個插曲:吳淦曾購買裸體人體模型並貼上某位女性領導幹部的頭像照片,打算以此進行更醒目的抗議遊行,經警方警告後放棄——這個細節既顯示他行為藝術式的羞辱手法,也顯示他並非全然不計後果。
第三起,2012年9月為父鳴冤。2012年9月,福清市公安局以涉嫌職務侵佔立案,將吳淦的父親徐孝順帶走調查。吳淦趕到福清市公安局門前舉牌抗議,在網上連篇抨擊公安局局長與辦案民警,並指該局一名因公犧牲的烈士是「黑社會保護傘」。起訴書據此指控其「嚴重損害公安機關及人民警察形象,挑起不明真相的一些人對國家政權機關的仇視」。此案的另一面是:徐孝順案後來被撤銷,檢方最終作出不起訴決定(詳見後文第九節);而起訴書把一個兒子為被抓的父親到公安局門口舉牌的行為列為「顛覆國家政權」的第三項事實,其構成邏輯值得逐字存檔。
四、起訴書的十二起案事件(下):2014—2015年
第四起,2014年3月建三江事件。2014年3月20日,維權律師唐吉田、江天勇、王成、張俊傑與九名當事人家屬前往黑龍江建三江農墾青龍山農場,要求釋放被關押在所謂「法制教育基地」(實為法外關押場所,俗稱黑監獄)中的法輪功學員;次日四名律師被警方帶走並行政拘留,羈押期間均被打斷肋骨。訊息傳出後,各地公民趕赴建三江聲援。吳淦與他人組織「建三江公民聲援營救團」,在網上發表募款倡議書並擔任募款聯絡人及監督稽核人;2014年3月26日,他在網上釋出懸賞通告,出價五萬元徵集建三江農墾公安局局長劉國鋒違法行為的證據。起訴書指控其公佈民警個人資訊、號召網路「人肉搜尋」、釋出「通緝懸賞令」,「煽動對抗國家政權,在境內外造成惡劣的政治影響」。
第五起,2014年5月湖南麻陽徵地案。麻陽苗族自治縣政府自2009年起以極低價格強制徵收高村鄉大里林村黃氏家族逾萬畝耕地轉賣開發商,黃氏族人拒籤協議並與強拆人員衝突,2012年至少五名黃氏族人被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逮捕判刑。出獄的黃氏姐妹上網求助後,律師李和平、李春富、謝陽與吳淦介入:提起訴訟、申請資訊公開、向懷化市人民檢察院遞交對麻陽縣委書記胡佳武的控告信,並在縣委、縣政府門前舉牌。2014年5月,二審開庭期間獨立媒體人朱瑞峰赴麻陽調查採訪被拒。起訴書指控吳淦舉牌、遞交控告信、在網上持續炒作,「挑起不明真相的一些人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不滿」;對徵地本身的合法性,起訴書隻字未提。
第六起,2014年5月至7月鄭州「十君子」案。2014年2月,於世文、陳衛等人在河南滑縣趙紫陽故里附近組織公祭胡耀邦、趙紫陽活動;同年5月,多名參與者被以尋釁滋事刑事拘留,此案被稱為「鄭州十君子案」。各地聲援者趕赴鄭州的看守所門前抗議,拉橫幅、喊口號、要求釋放被關押者並保障其會見律師的權利,人數一度達約七十人。吳淦與翟巖民等人策劃聲援、在網上多次釋出募款倡議,並在看守所門前以行為藝術方式侮辱公安局長,在網上釋出「嘉獎令」「通緝令」。最終被關押者陸續獲釋,於世文於2017年2月被取保釋放且未被起訴。起訴書仍將吳淦在此案中的聲援行為指控為「鼓動不明真相的一些人仇視國家政權機關」。
第七起,2014年9月北京昌平程海律師聽證會。維權律師程海因在庭審中抗議程序違法、退庭投訴法官,被北京市昌平區司法局處以停業一年;全國近一百九十名律師聯署要求撤銷處罰。2014年9月5日,一百多名律師與公民趕赴昌平參加司法局舉行的公開聽證會,卻被警察與便衣攔截在會場之外,吳淦在現場舉牌抗議,多人連同吳淦被帶至派出所關押數小時,處罰最終維持。起訴書指控吳淦在網上鼓動他人到場非法聚集、持詆譭司法局與律師協會的標語、謾罵執勤民警、夥同他人呼喊口號、堵門滋事;對警方為何攔截公民參加一場公開聽證會,起訴書未作任何說明。
第八起,2014年12月至2015年1月雲南大理民事申訴案。大理雙廊洱海岸邊一處院落租賃糾紛中,當事人陸勇在兩審勝訴拿回房屋後,大理州中級人民法院法官鮑康被指收受賄賂、無法律依據作出再審裁定,命陸勇交回房屋。陸勇委託北京鋒銳律師事務所維權;當時已在鋒銳任職的吳淦與律師謝遠東於2015年1月陪同陸勇赴大理,向大理州人民檢察院、雲南省高階人民法院、雲南省人民檢察院與省紀委遞交對鮑康枉法裁判的控告與證據,並在州人民政府、州檢察院、中級人民法院等地張貼大字報,駕車繞法院行駛抗議約一小時。起訴書指控此舉「攻擊司法機關,抹黑司法制度」,企圖挑起不明真相者仇視司法制度。一份有證據支援的對法官受賄的實名控告,如何被轉寫為顛覆國家政權的事實,起訴書未給出中間的推理環節。
第九起,蘇州範木根案。2013年12月3日,蘇州虎丘居民範木根回家後遭多名持械強拆人員闖入毆打其妻兒,範木根持刀自衛刺死兩人,後被以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2014年1月,吳淦在北京參加「蘇州城鎮化與拆遷研討會」,就該案發表批評國家制度的言論;2015年1月至2月,相關案件臨近開庭,吳淦在網上組織募款、呼籲關注。起訴書指控其「積極組織募款,惡意炒作,煽動不明真相的一些人到蘇州市非法聚集滋事,對抗政府」。
第十起,2015年3月河北保定李傑案。保定市沈莊村村主任李傑2013年8月被以敲詐勒索刑事拘留,滿城區人民法院一審判處其有期徒刑十五年;二審認定該案是重大冤案,但法官不敢違逆保定市委政法委領導之意,未敢宣告無罪。鋒銳律所代理此案申訴期間,吳淦於2015年3月13日在推特發文,稱保定市委政法委領導為搞「形象工程」不惜把無罪之人定罪,並呼籲公眾關注。起訴書將此指控為編造「保定市委政法委領導為搞形象工程整出冤案」的謠言、惡意炒作,「挑起不明真相的一些人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司法體制的不滿」。
第十一起,2015年5月慶安槍擊事件。2015年5月2日,黑龍江慶安縣火車站候車室,訪民徐純合在與母親、三個孩子出行時被執勤民警李樂斌攔截、毆打,扭打中徐純合搶奪警棍,李樂斌開槍將其擊斃,徐的母親與三個孩子目睹全程。事件引發輿論海嘯,官方輿論機器全力宣稱開槍合法。謝燕益、李仲偉、謝陽、劉書慶等律師趕赴慶安為家屬提供法律幫助;吳淦設法取得事發監控影片併發布上網,影片迅速傳播,多名聲援者趕赴慶安,後續前往的律師亦被行政拘留。起訴書指控吳淦「發表大量歪曲事實真相的微博,捏造襲警人員是訪民、民警開槍是截訪的謠言」,並以釋出「慶安事件調查報告」散佈虛假言論,「鼓動不明真相的群眾對抗國家政權機關」。需要特別糾正任務簡報中的一處混淆:慶安事件是起訴書的第十一起事實,與吳淦被抓的南昌之行是兩回事——南昌之行聲援的是樂平冤案,見第十二起;慶安死者名叫徐純合,並非簡報所寫的「趙志發」,開槍民警為李樂斌。
第十二起,2015年5月江西樂平冤案——吳淦的最後一站,詳見下一節。
五、2015年5月:南昌,江西省高階人民法院門前
第十二起事實,也是直接導致吳淦失去自由的那一起。樂平冤案發生於2000年:江西樂平發生綁架、強姦、碎屍案,2002年當地警方抓獲中店村的黃志強、方春平、程髮根、程立(按China Change記述為程髮根等四人)四名男子,四人在刑訊之下「認罪」,兩度被判死刑,至2015年已被關押十三年以上。2011年,另案嫌犯方林崽供認2000年命案系其所為,樂平四人的律師據此要求重新調查,江西省高階人民法院卻拒絕辯護律師查閱案卷。張維玉、王飛、嚴華豐、張凱等律師在省高院門前連續多日舉牌抗議,要求閱卷——至吳淦趕到時,律師們已經守候了八天,仍然看不到原始案卷。
2015年5月18日至19日,吳淦在江西省高院門前展開他的抗議:他在法院門前高聲辱罵院長張忠厚,豎起兩塊伸縮展架,上書「江西高院張忠厚院長,你開個價吧!」與「無法無天無人性,違法違心違紀違天理」,並把相關內容發上網際網路。判決書認定的版本措辭更重:指控他「在法院門前對該院院長高聲辱罵並擺設『靈堂』,抹黑司法機關形象」。2015年5月19日的一張照片後來被美聯社廣泛採用:吳淦被關在南昌一處派出所的鐵欄之後。新華社在數日後的報道中稱,吳淦因「擾亂單位秩序、公然侮辱他人」被行政拘留十日。行政處罰由南昌市公安局東湖分局作出,罪名錶述在不同來源中略有出入:國際特赦組織的緊急行動檔案寫作「擾亂單位場所秩序」與「侮辱他人」,判決書引用的行政處罰決定則確認了十天的行政拘留。
此案最終的結局構成強烈的反諷,必須存檔:2016年12月22日,江西省高階人民法院對樂平案再審宣判,黃志強等四人被改判無罪、當庭釋放。也就是說,吳淦當年在省高院門前抗議的那起案件,最終被同一家法院認定為冤案;而吳淦為之抗議的行為,仍然被寫進顛覆國家政權罪的起訴書與判決書,成為壓垮他的十二塊石頭之一。China Change的評述說,這顯示中國的司法系統「不僅不公,而且荒誕」。
六、罪名三級跳:從十日行政拘留到顛覆國家政權
吳淦的罪名是在羈押中一步步升格的,其每一步都有據可查。2015年5月20日,南昌警方對其執行行政拘留十日。行政拘留期滿前後,福建警方接手:據一審判決書與中國人權捍衛者的通報,2015年5月27日,吳淦因涉嫌尋釁滋事罪、誹謗罪被刑事拘留,關押地點在福建永泰縣看守所。國際特赦組織的緊急行動檔案則記載公安機關於5月28日變更強制措施為刑事拘留——一天之差,兩個版本並列存檔;判決書與多數來源支援5月27日,本站以此為刑事拘留日期。
2015年7月3日,廈門市人民檢察院批准逮捕。批准逮捕的罪名,各來源記載不完全一致:國際特赦組織與中國人權捍衛者記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與「尋釁滋事」兩罪;判決書正文記為「因涉嫌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誹謗罪被逮捕」;吳淦的律師燕薪當時接到廈門檢察院電話,所獲告知亦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與尋釁滋事罪。三種記載並列存檔,不強行統一。可以確定的是:至遲自2015年7月3日起,吳淦的案件已經脫離南昌那場抗議的範疇,被正式納入國家政權類罪名的軌道。而英國廣播公司(BBC)等來源所記「7月7日正式逮捕、8月16日被控顛覆」的時間線,與判決書、國際特赦組織的記載均不一致,本站以判決書與國際特赦組織為準,英文維基百科沿用的那一版本僅作對照存檔。
罪名升格的背景是2015年7月9日前後席捲全國的「709大抓捕」:二百多名維權律師與活動人士被抓捕、傳喚或失聯,北京鋒銳律師事務所是重災區。吳淦於2015年5月先行被抓,被不少觀察者稱為709案的「第零號囚犯」或「先行者」(China Change稱其為709鎮壓的「inaugural prisoner」)。他在鋒銳的任職時間,來源亦有出入:判決書稱其2014年10月加入鋒銳律所,起訴書以其與主任周世鋒、翟巖民、李和平「相互勾連」為顛覆集團的核心敘事;英文維基百科與中國人權捍衛者則稱他2015年春才開始在鋒銳工作;China Change記述2015年1月他陪同陸勇赴大理時,身份是鋒銳的顧問。三種說法並列存檔。無論起算於2014年10月還是2015年春,可以確定的是,709大抓捕開始時,吳淦已經身陷囹圄近兩個月,他的案子隨即被整體併入709系列案件辦理。
七、移送天津:十九個月見不到律師
2016年1月,案件被移送天津。據中文維基百科引述,2016年1月28日,廈門市公安局通知家屬,吳淦已移交天津市公安局;其父徐孝順的公開信則說,家屬於2016年2月1日得知吳淦已被移交天津警方、作為709案的一部分辦理,關押在天津市第二看守所。天津警方以「發現新證據」為由重新起算偵查期限。國際特赦組織歷次緊急行動檔案的求援信抬頭寫的是「天津市第一看守所所長」,而判決書明確記載「現羈押於天津市第二看守所」,徐孝順公開信亦作第二看守所——羈押地點第一與第二看守所的兩種記載並列存檔,以判決書為準。
移送天津之後,吳淦與外界的聯絡被徹底切斷。他被捕前自己選定的律師燕薪、葛永喜多次要求會見均被拒絕,理由是案件涉及國家秘密。直到2016年12月9日——被抓十九個月之後——兩位律師才第一次獲准在天津會見吳淦。按徐孝順的公開信,這十七個月(自福建最後一次會見起算)裡,家屬與律師對吳淦的處境一無所知。吳淦後來告訴律師,他在這段時間裡經歷了什麼,正是下一節的內容。還應存檔的是偵查階段的時間線:吳淦於2015年7月被捕,2016年12月23日才被提起公訴,2017年8月14日才開庭——庭審時他已被羈押二十七個月;國際特赦組織指出,庭前他已被羈押超過二十八個月、且始終不許家屬探視。中國人權捍衛者稱這種超長庭前羈押「不合理地漫長」(unreasonably prolonged)。
八、酷刑指控與「認罪換輕判」的交易
2016年12月9日那次遲到十九個月的會見中,吳淦向律師講述了羈押期間的遭遇。據徐孝順公開信引述律師轉述,吳淦在天津期間遭受了殘酷的酷刑:被剝奪睡眠;手腳被以死刑犯式的「工字鐐」銬在一起;被送醫並接受「過度而誇張的」治療;超過二百天不被允許放風。中國人權捍衛者的通報補充了律師隨後向天津檢察機關遞交的控告材料內容:除剝奪睡眠、手銬腳鐐外,還包括暴露於嚴寒、長時間疲勞審訊、限制出監室活動與呼吸新鮮空氣;一名辦案人員威脅要開車到吳淦女兒的學校去騷擾她、讓家人怨恨他;還有偵查人員對吳淦家人發出隱晦的死亡威脅;控告還指其被不必要地送醫住院,是為了「製造心理壓力」。2017年3月24日,葛永喜再次會見吳淦,得知其在押期間造成的背部損傷與高血壓未得到妥善治療;同年還有心理醫生對其進行「心理疏導」,其實際目的據律師判斷是勸其認罪。
吳淦本人則在判決後發表的宣告中說,當局曾試圖以輕判換取他的認罪與配合宣傳:「他們甚至說,只要我認罪,就給我判三緩三。我全部拒絕了。」他在這份宣告中點名了十三名被指對他施以酷刑的官員。國際特赦組織2018年1月5日的緊急行動檔案確認了這一細節,並據此判斷吳淦在服刑期間仍有遭受酷刑與虐待的危險。吳淦還表示,他的八年重刑與拒絕認罪直接相關;他的律師對媒體作了同樣的判斷:對法新社,燕薪說這份判決意在「以儆效尤,讓其他活動人士在被指控國家安全罪名時選擇認罪」。
對照組在同一天出現。2017年12月26日,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維權律師謝陽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定罪,但以其「認罪悔罪」為由免予刑事處罰。中國人權捍衛者在通報中將兩案並置:一個拒絕認罪的人被判八年,一個認罪的人被免予處罰——同一天、兩座城市、兩種結局,構成本案量刑邏輯最直觀的檔案證據。吳淦在庭前宣告中早已預言了自己的結局:「我將被判有罪,不是因為我真的有罪,而是因為我拒絕接受官方指定的律師、拒絕認罪、拒絕上電視為他們的宣傳認罪,並決心揭露他們對我的殘酷酷刑與檢察機關的不當行為。」
九、株連:父親徐孝順的兩度入獄
本案的檔案不能只寫吳淦一個人。他的父親徐孝順,兩度因為與兒子相關的案件被關押。2012年9月13日,福清當地以職務侵佔的罪名將徐孝順刑事拘留——徐孝順本人在公開信中稱,這是地方政府「組織一些人、捏造藉口」的構陷;他一直被關押到2013年5月23日才獲釋放(一說2013年被拘留七個月後取保,各來源對其獲釋方式的表述不一,並列存檔)。吳淦在福清市公安局門前舉牌抗議父親被抓——這一行為後來成了起訴書的第三起「顛覆」事實。
吳淦被正式逮捕的次日,徐孝順第二次被抓。據徐孝順公開信,他於2015年6月25日再次被以同樣的罪名拘留(China Change的案情梳理則記為2015年7月4日,兩個日期並列存檔)。2016年3月,徐孝順被以「妨害公務」性質的指控送上法庭(中國人權捍衛者語)。2017年1月19日,他再次被「取保候審」釋放;2017年4月17日,福清市人民法院裁定準許檢察院撤回起訴;2017年5月3日,他收到福清市人民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書。從被抓到撤訴,徐孝順前後被羈押接近兩年,最終以證據不足、無罪收場。徐孝順在2017年5月22日的公開信中說,他過去並不支援兒子的維權事業,「每次見面都要爭吵」,但他確信兒子「是一個充滿熱情、真實和善良的人」;讀罷把兒子聲援冤案的言行寫成「顛覆國家政權」的起訴書,他說自己「內心深處,為兒子感到驕傲」。
株連並未止於父親。據中國人權捍衛者的通報,辦案人員曾威脅要去吳淦女兒的學校騷擾她。2017年8月開庭前夕,徐孝順本應是法庭旁聽席上的一員,但8月10日他被福建國保警察實際控制、強行帶回福清老家,不許前往天津。數十名律師與維權人士在開庭前接到警告,被要求「不要去不該去的地方」——警告者甚至不提「天津」二字,彷彿這個地名本身就是機密。
十、起訴書的邏輯:一份顛覆罪的構成樣本
2017年1月3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確認吳淦已被正式起訴(起訴書落款與移送日期為2016年12月23日,法院2016年12月30日依據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轄決定立案)。起訴書對吳淦的總指控是:他「長期受反華勢力滲透影響,逐漸形成了推翻國家現行政治制度和司法制度的思想」;2010年以來長期利用網際網路發表顛覆國家政權的言論;撰寫《殺豬寶典》《喝茶寶典》《被拆遷徵地戶維權寶典》攻擊國家政權機關;接受境外媒體採訪、釋出音訊講座,宣揚「推牆」思想;2014年10月加入鋒銳律所後,與周世鋒、翟巖民、李和平等人「相互勾連,進一步強化了顛覆國家政權的思想」,專門炒作熱點案件、事件。
判決書證據部分收錄的吳淦言論包括:微博中的「每個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推牆」「在面對極權的時候,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推牆和批評」;2014年10月接受境外電臺採訪談香港「佔中」時所說的「只要大陸集權一天在,它給世界帶來的不會是和平和文明,只會帶來野蠻、汙染跟災難」;2015年4月在荔枝FM「私人客廳」講座《中國人權和社會問題現狀》中的發言——「所有的問題歸根結底是制度的問題」;以及微信群「民主紅包大業」中的音訊講座。判決書把《訪民殺豬寶典》《喝茶寶典》《抗違法拆遷徵地寶典》合稱「三大寶典」,認定其「重點攻擊國家司法與信訪制度,傳授對抗國家政權的方法手段」。
辯護方的三點核心意見被完整記入判決書,值得逐項存檔:其一,吳淦在北京羈押期間遭受刑訊逼供與疲勞審訊,部分訊問筆錄記載的羈押地點與實際不符,部分訊問人員無偵查許可權,申請排除其2015年7月5日至2016年1月8日的全部供述;其二,本案全部電子資料並非由偵查機關提取,無委託手續、無提取過程記錄,不具合法性,且部分網路文章與音訊不能確認系吳淦本人釋出,在案證人多與吳淦有利害關係、證言互相矛盾,翟巖民、周世鋒等證人可能遭受刑訊,其證言不能作為定案根據;其三,在案證據不能證明吳淦主觀上有顛覆故意、客觀上實施了顛覆行為——他參與的十二起案事件均事出有因,網上釋出的內容均是事實,且同案事件中的其他參與者或未被刑事處罰、或被以其他罪名定罪,對吳淦以顛覆罪指控沒有法律依據;發表「三大寶典」等言論與圍觀、炒作等行為,是公民行使憲法賦予的正當權利。法院對三項意見逐項駁回,其駁回第三點時的關鍵論述是:顛覆國家政權罪「不以發生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的實際危害結果為構成要件」,以各種方法圖謀顛覆,無論成敗,均構成本罪。這段論述是理解中國司法實踐中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適用方式的原始文本,本站照錄存檔,不加刪節地呈現其推理結構。
十一、2017年8月14日:不公開的審理
2017年8月7日至8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召開庭前會議;8月14日,全案以涉及「國家秘密」為由不公開開庭審理。公訴人是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的檢察員宮寧、代理檢察員盛國文、曹紀元;吳淦與辯護人葛永喜、燕薪出庭。判決書記載:吳淦承認實施了起訴書指控的行為事實,但他與辯護人就罪名成立與否提出了前述三項辯護意見。這一細節必須與法院庭後釋出的說法對照存檔: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在庭後通過官方微博釋出訊息,稱吳淦在庭審中「認罪」其行為構成犯罪、律師充分發表了辯護意見。而吳淦在庭前宣告、庭審記錄所載的辯護意見以及他判後的一系列言行均表明,他承認的是「做過這些事」,否認的是「這些事構成犯罪」。兩種敘述並列存檔——「承認事實」與「認罪」之間的一字之差,正是此後量刑敘事的分野所在。
法庭之外是另一重檔案。開庭當日,法院周邊重兵戒備;包括朱承鑄、王荔蕻在內的二十一名聲援者在開庭前被便衣警察帶走、送至附近派出所;十幾名到場者被拘留;外國使節與記者被禁止旁聽、甚至被禁止站在法院門外;法新社記者在法院外被十餘名警察阻攔。開庭前數日,全國多地的活動人士與律師已被警告不得前往天津。中國人權捍衛者指出,開庭與宣判均不公開,警方在宣判前後盤查、短暫拘留多名趕往天津的人士,並將許多人強制送回戶籍地、嚴密監控以防其返回。吳淦在這樣的法庭裡度過了被羈押後的第二十七個月。
十二、2017年12月26日:八年
2017年12月26日——聖誕節次日,西方媒體與外交機構仍在假期之中——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對吳淦案公開宣判(判決書落款日期為2017年12月21日,審判長蔡淑英,審判員林錕,代理審判員劉毅,書記員李占強)。判決認定:吳淦以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為目的,採用在資訊網路散佈顛覆言論、炒作熱點案事件等方法,攻擊國家政權和憲法確立的國家制度,嚴重危害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其行為構成顛覆國家政權罪;並稱其「犯罪行為是故意,情節惡劣,社會危害大,主觀惡性深,應依法嚴懲」。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判決同時註明,吳淦因本案事實被行政拘留的期間依法折抵刑期,刑期自2015年5月19日起至2023年5月18日止。
八年,是709系列案件中已知最重的判決。中國人權捍衛者在2018年1月4日的宣告中明確指出:吳淦的刑期是與709大抓捕相關人員中迄今最長的一例——鋒銳律所主任周世鋒被判七年,活動人士胡石根被判七年半,均已超過。美聯社的報道說,這是這場鎮壓中「最嚴厲的判決」(the harshest sentence);法新社引述燕薪律師的判斷,稱此判意在殺一儆百。需要同時糾正中文維基百科的一處記載錯誤:該條目稱吳淦「被指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等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他最終被定罪的罪名是顛覆國家政權罪(《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而非第一百零五條第二款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兩罪的法定刑結構完全不同,這一區分直接關係到對本案量刑幅度的理解,不可混淆。
法院同時通過官方渠道釋出了判決摘要,稱吳淦「以『維權』、表演『行為藝術』為幌子」,「利用資訊網路散佈大量言論,攻擊國家政權和憲法確立的國家制度」。這一天在長沙,認罪的謝陽被免予刑事處罰;在天津,不認罪的吳淦被判八年。
十三、判後宣告與上訴
宣判後不久,吳淦通過律師發表了他的判後宣告。這份聲明後來經China Change譯成英文廣泛傳播,其核心段落寫道:「在獨裁統治之下,被授予『顛覆國家政權』的榮譽標籤,是對一個公民的最高肯定。它證明這個公民不是同謀、不是奴隸,至少他站出來捍衛過、爭取過人權。梁啟超說他與專制是兩個勢不兩立的力量;我說:如果我不反對獨裁,我還算個男人嗎?」他還寫道:「我的八年刑期不會讓我憤怒或絕望。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當你反對獨裁,你就已經走在通往監獄的路上了。」宣告中,他拒絕了以認罪與配合宣傳換取「判三緩三」的交易,並點名十三名被指對他實施酷刑的官員,呼籲國際社會關注中國的酷刑與濫用國家安全罪名的問題。
上訴程序幾乎被拖到最後一刻。國際特赦組織記載:律師直到2018年1月5日——法定的上訴期限屆滿前一天——才獲准會見吳淦。2018年1月4日,葛永喜向美聯社證實吳淦已提出上訴;據Global Voices與China Change的記述,律師於1月8日遞交了書面訴狀。上訴之外,吳淦還向司法機關提出請求:建議全國人大修改或廢除《刑法》第一百零五條關於顛覆、煽動顛覆罪名的規定。2018年4月17日,天津市高階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上訴,當庭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八年刑期就此定讞。此後,吳淦被移送福建服刑。
十四、清流監獄:酷刑後遺症與家屬申訴
吳淦服刑的地點是福建省三明市的清流監獄——這一點由英文維基百科引中國人權捍衛者的在押人員檔案、以及家屬探監的公開報道共同確認。2019年3月初,徐孝順赴清流監獄探視兒子後對外表示,吳淦身體狀況不佳,可能因庭前羈押期間的虐待與酷刑留下了脊柱損傷。2019年4月19日(星期五,監獄探視日),吳淦的妻子從北京趕到清流監獄探視約半小時。據維權網2019年4月23日的報道及美國之音隨後跟進:吳淦正遭受在天津羈押期間酷刑與虐待留下的後遺症,腰部、頸椎、肩臂多處疼痛,連抬手這樣的基本動作都十分困難;他同時告訴妻子,移送清流監獄之後生活有所改善,監獄方面沒有故意刁難或欺凌虐待,除條件艱苦、倉室逼仄之外,「大致上還算過得去」。家屬決定聘請律師為其提出申訴。他的友人遊精佑對美國之音坦言:「我們都知道這種申訴實際上毫無意義。這種迫害是一種體制性的行為。」徐孝順則表示堅決要為兒子申訴。公開渠道中,吳淦在清流監獄的後續年份幾無訊息可查——2020年至2023年間其獄中健康狀況與減刑情況,無公開記錄。
十五、2023年5月18日:刑滿出獄
2023年5月18日,八年刑期屆滿(判決書所載刑期終點即為這一天),吳淦從清流監獄獲釋,回到廈門的家中。據中文維基百科引美國之音2023年5月19日報道,其出獄與返家得到確認。他被抓走的那一天是2015年5月19日前後(刑期自5月19日起算,含行政拘留折抵),獲釋的這一天是2023年5月18日——整整八年。出獄之後,他仍處於剝奪政治權利五年的附加刑期間,該附加刑依法自徒刑執行完畢之日起計算,至2028年5月方告屆滿。出獄後吳淦的公開動態極為稀少:他沒有恢復當年那種高密度的網路發聲,公開報道中亦無他重新參與案件聲援的記錄。他出獄後的具體生活狀況,除「回到廈門家中」之外,無公開記錄。本站不作推測,僅存檔這一事實本身:一名曾經在中國網際網路上最喧鬧的行動者,在八年牢獄之後歸於沉寂。
十六、被刪除的三萬條推文
本案還有一份獨特的數字檔案。吳淦自2009年11月至2015年5月被捕為止,在推特上共釋出30277條推文。2018年11月8日——他仍在清流監獄服刑期間——這三萬多條推文被一個自動化程式(bot)一夜清空。China Change的曹雅學就此撰文指出,這批推文是吳淦六年維權生涯的一手記錄,其刪除凸顯了中國維權人士「資料所有權」保護的緊迫:賬號的主人被關在監獄裡,無從決定自己數字遺產的存廢;而平臺、對手與時間,都可能在當事人缺席時替他作出決定。諷刺的是,為吳淦定罪的判決書反而成了他言論最完整的官方摘編本:公安機關的遠端勘驗筆錄逐條記錄了他自2011年10月至2014年10月的推文內容並存入卷宗——國家以定罪的方式,為他儲存了一份他自己已經失去的檔案。本站將這一細節單獨成節存檔,因為它屬於這個案件、也屬於這個時代的傳播史。
十七、並列存檔:各來源之間的分歧
依照本站檔案規範,本案各來源之間的分歧不作合併處理,逐項並列如下。(一)出生年份:英文維基百科作1972年2月14日,中文維基百科作1973年2月14日,判決書隱去出生日期,無從核定。(二)刑事拘留日期:判決書與中國人權捍衛者作2015年5月27日,國際特赦組織作5月28日,本站以5月27日為排序日期並註明分歧。(三)批准逮捕的罪名組合:國際特赦組織與中國人權捍衛者作「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尋釁滋事」,判決書作「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誹謗」。(四)羈押地點:判決書與徐孝順公開信作天津市第二看守所;國際特赦組織歷次緊急行動的求援物件為天津市第一看守所所長;另據徐孝順公開信,吳淦刑拘初期關押在福建永泰縣看守所,此節僅見於家屬與China Change的記述。(五)加入鋒銳律所的時間:判決書作2014年10月,英文維基百科與中國人權捍衛者作2015年春,China Change記述2015年1月其身份為鋒銳顧問。(六)徐孝順第二次被拘留的日期:其本人公開信作2015年6月25日,China Change作2015年7月4日,中國人權捍衛者僅記「吳淦被抓一個月後」。(七)法院庭後通報稱吳淦庭審中「認罪」,而判決書所載辯護意見與吳淦庭前、判後宣告均顯示他承認行為、否認犯罪。(八)正式逮捕的日期:判決書、國際特赦組織與燕薪律師當年的轉述均為2015年7月3日,英文維基百科作7月7日正式逮捕、8月16日加控顛覆,與前列來源不一致,存檔備查。(九)鄧玉嬌案發生於2009年5月,英文維基百科「自2008年5月起」的表述有誤,本站已糾正。(十)吳淦獄中後期(2020—2023年)健康狀況、出獄當日的具體經過與出獄後生活,除已註明的來源外,無公開記錄。
十八、核查與來源
本條目的核心事實經以下獨立來源交叉核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全文(經Fei Chang Dao網站英譯並附中文原文,含起訴書編號、審判人員、刑期起止與十二起事實的完整文本);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2018年1月4日宣告及其在押人員檔案(刑拘日期、移送天津、酷刑控告內容、709系列刑期比較、清流監獄與2023年5月18日獲釋);國際特赦組織緊急行動檔案UA 129/15及其四次更新(2015年6月至2018年4月,含行政拘留、批捕、不公開審理、二審維持與十三名被點名官員);美聯社2017年12月26日宣判報道;法新社經《環球郵報》等媒體刊發的報道(律師燕薪、葛永喜的表態);英國廣播公司2017年8月與12月的庭審及宣判報道;美國之音2018年1月上訴報道與2019年4月家屬申訴報道、2023年5月出獄報道;China Change於2017年8月13日刊發的《屠夫吳淦的十二項「罪行」》、2017年5月22日刊發的徐孝順公開信全文與吳淦判後宣告英譯;Global Voices 2018年1月10日報道;維權網2019年4月關於清流監獄探視的報道。中文維基百科與英文維基百科僅用作線索與個別細節的對照,其與上述一手及機構來源衝突之處已在第十七節逐項標註,未用作關鍵事實的唯一來源。
十九、本站點評
本站對本案的點評嚴格限於本案事實本身。第一,這份八年判決的定罪材料,剝到最後是一疊言論與一串聲援:十二起「顛覆事實」裡,沒有一起涉及暴力,沒有一起涉及武器、資金或組織化的奪權行動;有的是一名公民為被強拆者、被冤殺者家屬、被關進黑監獄者的律師、被判死刑的疑似冤案被告奔走呼號的記錄,其中第十二起所聲援的樂平案,已由法院自己再審改判無罪。第二,本案的量刑邏輯由官方自己的對照組寫明:同一天,認罪的謝陽免予刑事處罰,不認罪的吳淦八年;當局開出的交易價碼——據吳淦本人的宣告——是「判三緩三」換一紙認罪與配合宣傳。八年與零年之間的差價,買的不是行為,是態度。第三,程序的每一環都被用到極致:十九個月不許會見律師,二十七個月庭前羈押,以「國家秘密」為由閉門審理,父親被攔截在千里之外,連宣判都挑在聖誕節次日。第四,株連是本案的暗線:父親兩度入獄、幾近兩年後才以證據不足撤案,辦案人員把威脅的算盤打到他女兒的學校。一個政權若確信自己的判決站得住,本不必如此對待一個被告的家人。本站存檔此案,不只是為吳淦一個人,而是為一種辦案方式留下完整的標本:它如何把一個以惡搞與圍觀為武器的公民,一步步寫成顛覆國家政權的罪犯——每一步都有文書,每一步都「依法」。後人若要研究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在二十一世紀的實際用法,本案的判決書就是最完整的教科書,包括它無意中為被告儲存下來的那些推文。
影片證據
《「屠夫」吳淦偵查羈押期限再被延長兩月》(自由亞洲電臺)|2015年|中文原聲
《屠夫父親遭株連 被以「職務侵佔罪」刑拘》(自由亞洲電臺)|2015年|中文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