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CCPWorld.com

中國共產主義歷史罪證與受害者記錄
ARCHIVE / MEMORY / EVIDENCE

讓歷史被看見
讓受害者被銘記

《南方週末》新年獻詞事件(2013)

2013年1月,廣東省委宣傳部越過正常出版流程,直接刪改《南方週末》新年特刊獻詞《中國夢,憲政夢》,將其改成歌頌口號並留下多處低階錯誤。報社記者公開抗議、部分罷工,廣州街頭出現聲援集會,成為中國新聞審查制度最具象徵意義的對抗事件之一。

時間
2013年1月3日–9日(核心衝突1月3–7日;刪改發生在2012年12月24日–2013年1月1日)
地點
廣州(南方報業傳媒集團總部、報社門口街頭抗議);北京、香港等地聲援
決策者
庹震(廣東省委常委、宣傳部長,親自操刀改稿);黃燦(《南方週末》總編輯,執行刪改);劉雲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分管宣傳,1月4日全國宣傳部長會議強調"黨管媒體");伍小峰(常務副總編輯)

目錄

市民在南周門前舉報紙抗議(影片截圖)
市民在南方週末報社門前舉起報紙與標語,抗議新年獻詞被篡改|2013年1月,廣東廣州|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來源:新唐人電視臺《中國禁聞》(畫面為當時市民實拍彙編)|2013

背景

《南方週末》創辦於1984年,隸屬廣東省委機關報《南方日報》旗下的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儘管是體制內媒體,它以調查報道和自由派立場著稱,被稱為"中國最敢說話的報紙"之一。每年的新年獻詞是它的精神招牌——1999年《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2008年《願自由開放的旗幟高高飄揚》等篇目,在讀者中影響深遠,也長期被中央宣傳部門視為眼中釘。

2012年11月中共十八大後,習近平接任總書記,提出"中國夢"(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憲政夢"(12月4日紀念憲法實施30週年講話中強調"憲法的生命在於實施""依法治國")。外界一度期待"習李新政"帶來政治鬆動。南方週末編輯部決定以"中國夢"為2013年新年特刊主題,原擬標題《中國夢,憲政夢》——把官方話語接過來,往憲政方向闡釋。

但與此同時,廣東省委宣傳部對南周的管控正在收緊。這是該報歷史上第一次,新年特刊在出版前被要求送宣傳部"預審"。

決定的人

核心決策人:庹震(時任中共廣東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2012年5月上任)。

詳細經過

2012年12月初,編輯部確定新年特刊初步方案,獻詞初擬圍繞"中國夢"展開。總編輯黃燦不滿意"渡河"等原定思路,要求突出"中國夢"關鍵詞——據事後披露,此舉意在迎合宣傳部門。

12月23日,編輯部向黃燦提交特刊書面計劃。12月24日,黃燦要求將計劃報送廣東省委宣傳部——這是南周曆史上新年特刊第一次被送預審。

12月26日,宣傳部返回第一輪修改意見,被記者們稱為"身挨五刀":大量人物專訪選題被斃(包括任建宇——因穿"不自由毋寧死"T恤被勞教的大學生村官、錢理群等);"十大預測"中四個被刪(是否放開二胎、是否公佈官員財產、是否廢除勞教、是否擴大免籤);白巖松、劉吉等名字不得出現在"中國夢踐行者"欄目。

12月29日,評論員戴志勇完成獻詞初稿《中國夢,憲政夢》,約2000字,呼籲落實憲法、約束公權,送交黃燦。黃燦表示不滿:"第一段之後不知道怎麼改……都不敢送(宣傳部),送了整個新年特刊會被斃掉。"

12月31日,評論部主任史哲連夜改寫,獻詞壓縮到約1800字,改題《中國夢,夢之難》;黃燦再改,壓縮到約1400字,改題《夢想,讓生命迸射光芒》,憲政、人權內容進一步被刪。黃燦稱:"這個稿子批了,我就基本放心了。"當晚9點,黃燦傳達宣傳部意見:整版"2012年度人物"撤掉,"90後"什邡抗議少年等內容刪除,特刊從16個版壓縮到12個版。黃燦用手機拍下頭版樣張發給宣傳部。午夜前後,宣傳部又來意見:頭版"大禹治水"圖"太陰沉",要求換成航母照片;"夢之難"標題不能用。值班編輯表示截稿期已過無法重做,經電話請示,圖保留但標題最終改為《家國夢》。

2013年1月1日凌晨3點,特刊全部編輯工作完成,五名連續加班三個通宵的編輯回家休元旦假。同日,黃燦和常務副總編輯伍小峰被廣東省委宣傳部約談,副部長(兼南方報業集團黨委書記)、新聞處處長在場。庹震親自操刀:獻詞被刪數十字、加一百多字,變成1054字的見報稿;封面大禹治水圖被要求縮小並配上一段闡釋"夢想"的導言(把"大禹精神"說成"井岡山精神""改革開放精神");三版"廣州少年理性愛國"文章被撤換成報社形象廣告。當晚,專題名又從《家國夢》改為《追夢》。由於出版流程已經結束、編輯校對都在休假,黃燦和伍小峰繞過正常流程,在出版室臨時改了六個版面。

1月3日,特刊見報。讀者立即發現多處低階錯誤:序言稱"2000年前的大禹治水"(2000年前是王莽篡漢的年代,大禹治水距今約4000年);"歷經半個多世紀共產黨人建國的苦難輝煌"文意不通;"眾志成城"寫成"眾志成誠";獻詞稱"這是我們第一千零五十七次和你相見",而頭版明明印著"第一千五百零七期"。錯誤在微博上發酵,報社內部人士開始在微博上指證庹震"親自操刀""造成嚴重事實錯誤的重大出版事故"。外媒當天即開始報道。當天,多名南週記者在新浪微博發帖抗議,15名記者的微博帳號被禁言或登出;編輯部發表宣告。

1月4日,50多名曾在南周工作過的編輯記者聯署公開信,指責庹震刪改是"越界之舉、擅權之舉、愚昧之舉、多此一舉",要求庹震引咎辭職、恢復被封帳號。同日,全國宣傳部長會議在北京召開,劉雲山強調"黨管媒體是須臾不可動搖的基本原則"。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被問及此事時稱:"中國不存在所謂新聞審查制度。"

1月5日晚,南周編委召開緊急擴大會議,黃、伍向一線採編詳細說明經過。會後,報社官方微博管理員被要求上繳帳號密碼,採編團隊與集團領導談判;1月6日上午,報社領導赴省委見庹震,庹承諾"不秋後算帳"、改善管理。但當晚,官方微博管理員吳蔚被迫交出帳號密碼,隨後@南方週末 釋出"致讀者"澄清,稱獻詞是編輯配合專題撰寫、錯誤是"時間倉促、工作疏忽",把責任攬到編輯頭上;黃燦也出面"攬責",稱此事與庹震無關。

1月6日晚9點18分,新聞部主任吳蔚在個人微博宣告已上繳@南方週末 帳號密碼,對其後釋出內容不負責;9點20分,@南方週末 釋出虛假"澄清";9點23分,文化版官微證實帳號已被接管;9點30分,@南周編輯部2013 發帖揭露真相;11點04分,經濟版官微發表97人聯署宣告,宣佈"與不實宣告抗爭到底,事態解決前不再進行正常採編工作"——經濟部率先罷工。

1月7日,"南方週末新聞職業倫理委員會"發表公開宣告,披露特刊製作全過程(即後來廣為流傳的"1月7日宣告")。同日,廣州南方報業大廈門前出現街頭聲援:市民手持菊花(象徵新聞自由之死)、標語"新聞自由、憲政、民主",人數最多時約上千人;部分南周員工(張華、褚朝新、朝格圖等)罷工,TVB證實經濟部在罷工。當晚,中央宣傳部指令多家報紙和網站轉載《環球時報》社評《"南方週末"〈致讀者〉發人深省》,該文稱"自由媒體"在中國社會政治現實下不可能存在,並影射陳光誠是事件"支持者"。1月8–9日,多家報紙被迫轉載,《新京報》編輯部集體投票反對轉載,北京市委宣傳部幹部深夜施壓"不轉就辦報紙",最終《新京報》在A20版轉載(值班總編拒署名),社長戴自更請辭(未獲批)。《瀟湘晨報》則以"南方的粥"等諧音標題暗諷。

執行的人

執行鏈條:庹震(省委宣傳部)→ 南方報業集團管委會 → 報社管理層 → 印刷發行環節。

鎮壓與結果

官方的壓制是多管齊下的。網路層面,新浪微博奉命封禁南週記者帳號、刪除相關帖文,"南方週末""1月7日抗議""公開信"等成為敏感詞;媒體層面,中央宣傳部下令轉載《環球時報》社評,把事件定性為"境外勢力"煽動,並要求各地媒體"統一口徑";報社內部,官方微博帳號被強行收繳併發布虛假澄清,試圖把責任推給一線編輯。

事件以一種"維穩式"結局收場:庹震沒有辭職(2015年反而升任中宣部副部長),黃燦留任但威信掃地。沒有公開的"秋後算帳"名單,但報社遭遇了更致命的慢性失血——據報社內部人士回憶,2014年負責新年特刊的5名責任編輯中有3人辭職,四年後剩下兩人也相繼離開;新聞部至少5名骨幹記者離職。報紙銷量從最高峰的七八十萬份一路下滑,2013年後只有一次達到六十萬份。

更具象徵意義的是,此後《南方週末》的新年獻詞再也沒有回到2013年之前的銳度,而中國的紙媒審查在"新媒體"時代轉向更隱蔽的"自我審查+刪帖"模式。

「開放報禁」標語(影片截圖)
聲援者舉著「開放報禁」的手寫標語|2013年1月,廣東廣州|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來源:新唐人電視臺《中國禁聞》(畫面為當時市民實拍彙編)|2013
市民夜晚在報社門前舉牌聲援
聲援者夜晚聚集在南方報業大廈門前,舉起「愛南周!護南周!」「堅守底線撐南周,拒絕沉默」「不自由,毋寧死」等標語,地上擺滿鮮花與留言|2013年1月7日晚,廣東廣州|來源:Bilonhw 攝,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3.0 · 檔案頁 ↗

反對的人

1. 南方週末編輯部:

2. 報社外的聲援:

3. 知識界與公眾人物:

4. 結果:

影響

新聞自由的標誌性挫敗。南周事件是中國記者為數不多的公開集體抗爭之一,它的失敗標誌著"體制內改良"路線的終結。此後,中國調查記者大規模轉行或出走,"南方系"人才流散到新媒體、公益組織和海外。

"憲政夢"的終結。事件的導火索正是"憲政"二字——從戴志勇原稿中的18處"憲政",到見報稿中的零處。2013年稍後,《炎黃春秋》網站被關閉、《憲政》一文引發的"反憲政"風波,官方媒體公開批判"憲政"概念。南周事件成為"憲政夢"破滅的起點。

審查技術的升級樣本。"身挨五刀"的預審、宣傳部長親自操刀改稿、搶奪官方微博釋出虛假澄清、強制轉載社評"統一口徑"——這套組合拳在此後被反覆使用,成為管控媒體和網路輿論的標準動作。

公民社會的短暫集結。1月7日廣州街頭的千人聲援,是2008年以來罕見的線下公民集會。儘管很快被驅散和遺忘,它證明了在高度管控下,公共事件仍能短暫凝聚起跨階層的聲援網路。

數字說明:本事件無人員死亡。主要數字為:15名記者微博被封、50餘名前員工聯署、97人經濟版聯署罷工宣告、街頭聲援最多時約千人、轉載《環球時報》社評的報紙至少11家。街頭人數為現場估計,標為未核。
報社門前地上的鮮花與聲援標語
報社門前地面上鋪滿聲援者留下的鮮花、標語與手寫留言——「聲援南周」「支援南方週末,支援新聞自由」清晰可辨|2013年1月7日晚,廣東廣州|來源:Bilonhw 攝,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3.0 · 檔案頁 ↗

收場:1月8日至10日的街頭與談判

1月7日的聲援沒有在當晚結束。1月8日、9日,南方報業大廈門前繼續有人聚集獻花、舉牌,過路市民駐足圍觀;另一側,舉著「支援宣傳部」標語的人群也連日出現,雙方隔著警戒線對峙。前兩天警方相對剋制,以勸離和登記為主;到1月10日清晨,警方開始驅散並帶走部分聲援者,持續數日的街頭聚集就此結束。這幾天裡,香港記者協會、國際記者組織和多家國際媒體相繼發表宣告或報道,支援南周編輯部、批評刪改——這是中國一家地方報紙的內部抗爭,第一次在幾天內變成國際新聞事件。

街頭之外,談判在同時進行。廣東省委書記胡春華2012年12月剛剛到任,據路透社、財新等多家媒體當時的報道,省委高層介入斡旋,希望儘快平息事態。1月8日至9日,報社與省委宣傳部門之間達成非正式安排:報紙恢復正常出版,罷工結束;作為交換,宣傳部門承諾減少在出版過程中的直接干預。安排的具體內容從未公開,各家媒體轉述的版本也不完全一致,本頁只記其大意。1月10日,新一期《南方週末》如期出版:沒有新年獻詞式的卷首文章,編輯部恢復採編,罷工宣告結束。從表面看,這是一次各退一步的收場。

但退讓並不對等。同一周,《新京報》被迫轉載《環球時報》社評的風波已經說明:要求各地媒體「統一口徑」的機器沒有停轉,只是從南週一家轉向了全國。而預審也沒有消失——它只是從臺前回到幕後,從宣傳部長親自操刀,退回日常的選題報備、版面送審和事後追責。親歷者在後來的回憶中普遍承認,1月10日之後恢復的是「正常的審查」,而不是審查的取消。罷工換來的,是一次罕見的公開對峙被記錄下來,而不是制度的改變。

此後:從「憲政夢」破滅到「黨媒姓黨」

事件真正的回聲在幾個月後響起。2013年5月起,官方媒體連續發文批判「憲政」,稱憲政是資本主義的概念、與社會主義不相容。同年8月,《紐約時報》披露了中共中央當年流傳的一份內部檔案(被稱為「九號檔案」)的內容,其中把「憲政民主」列為必須警惕的錯誤思潮之一。從戴志勇原稿裡的「憲政夢」,到全國範圍的反憲政話語,只隔了半年。南周獻詞裡被刪掉的那三個字,成為這一輪意識形態收緊最早的公開訊號。緊接著,《炎黃春秋》等自由派刊物的空間持續收窄,敢言媒體的名單一年比一年短。

當事人的去向同樣說明問題。庹震沒有付出任何代價:2015年他升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2018年出任《人民日報》社社長——從改一家週報的獻詞,到執掌黨的機關報。黃燦留任總編輯但元氣大傷。而編輯部一側,參與特刊製作和公開抗爭的編輯記者在隨後幾年陸續離開南周,其中不少人徹底離開了新聞業。2013年常被中國新聞從業者視為調查報道黃金時代的終點:此後深度調查記者成批轉行,留下的版面越來越像通稿。2016年2月,習近平視察中央主要媒體,提出「黨媒姓黨」,要求所有新聞輿論工作「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南周事件中那句「黨管媒體是須臾不可動搖的基本原則」,至此成為公開宣示的常態。

記憶層面,事件被處理得和它的內容一樣乾淨。在境內平臺,「南方週末新年獻詞事件」常年是敏感話題,當年的街頭照片和聯署名單難以留存;每逢1月初,相關舊帖仍會被清理。2023年1月事件十週年,境內沒有任何公開紀念。但它留下的東西刪不掉:一次完整的、可查證的記錄,證明在2013年的中國,一家體制內報紙的編輯部曾經公開說過「不」,並且有上千名普通市民走到報社門口,把花放在了審查制度的腳下。

這起事件還留下了一份罕見的完整檔案:刪改前的原稿、幾輪修改稿和見報稿的對照文本,在事件後被完整儲存並流傳,成為研究中國新聞審查操作方式的核心材料。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旗下的中國傳媒研究計劃(China Media Project)在事件發生當月即發表長篇復盤,此後多年持續追蹤南周與庹震的後續;事件也被海外多所大學的新聞傳播課程用作講授中國審查制度的案例。一篇新年獻詞如何被層層刪改、一個編輯部如何被逐個擊破,在這些記錄裡有據可查——這正是審查制度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刪改本身,成了最完整的證據。

影片資料

2013年1月7日,一名男子在《南方週末》報社門前獨自舉牌抗議,要求庹震下臺。影片記錄了這場罕見的街頭聲援行動。

廣州街頭聲援《南方週末》現場:市民手持菊花和標語聚集在報社門前,抗議新聞審查。(Global Voices 轉引)

相關影像資料(外部連結)

市民在報社外獻花聲援(影片截圖)
市民來到南方日報大廈外獻花、聚集聲援《南方週末》|2013年1月,廣東廣州|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來源:新唐人電視臺《中國禁聞》(畫面為當時市民實拍彙編)|2013

分享本文

𝕏 推特 臉書 電報 WhatsApp 複製連結

相關事件

來源與延伸閱讀

  1. 中文維基百科"2013年《南方週末》新年特刊事件"條目 — 連結
  2. 英文維基百科"2013 Southern Weekly incident"條目(含完整時間線) — 連結
  3. China Media Project,"Why Southern Weekly Said 'No'"(2013-01-11),詳述"五刀"刪改過程 — 連結
  4. Global Voices,"China's Press Censorship Protests"專題 — 連結
  5. 《南方週末》新聞職業倫理委員會2013年1月7日宣告(特刊製作過程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