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CCPWorld.com

中国共产主义历史罪证与受害者记录
China: Archive of Communist Crimes & Victims
ARCHIVE / MEMORY / EVIDENCE

让历史被看见
让受害者被铭记
Let History Be Seen
Let Victims Be Remembered

第133案 | 李泽华Case 133 | Li Zehua

李泽华(1995年生于江西萍乡,网名Kcriss Li),中国传媒大学毕业、2016年入职央视任主持人,后离职成为独立记录者。2020年2月中旬,在陈秋实失联之后,他逆行进入封城的武汉,约两周内报道了百步亭社区居委会涉嫌掩盖感染、殡仪馆夜间以高薪招募临时工搬运遗体、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里滞留的务工者,并去到武汉病毒研究所一带。2月26日,他直播了自己驾车被白色SUV追赶约三十公里、回到住处后门外公安敲门的全过程,在开门前发表长篇讲话,随后被带走、全网失联五十六天。他被带至派出所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询问近二十四小时后,被告知不予处罚、不予指控,却以到过殡仪馆等「高危疫区」为由强制隔离:先在武汉酒店隔离至3月14日,再被护送回江西老家隔离,至3月28日结束——2023年他在美国追述总时长为约三十五天、两段各十六至十七天,与2020年自述并列存档。4月22日他发布语气判若两人的复出视频,以《尚书》「允执厥中」收尾。此后他在国内受不定期监视,2021年8月合法出境赴纽约州罗切斯特大学求学,2023年1月与3月先后接受自由亚洲电台与保护记者委员会专访,直言中国「没有自由,没有媒体,只有宣传」。本案无任何正式指控与判决,是未经指控的失踪与隔离;本站严格区分其与陈秋实、方斌、张展三人各自的命运。Li Zehua (born 1995 in Pingxiang, Jiangxi; online name Kcriss Li) graduated from the Communication University of China, joined CCTV as a presenter in 2016, and later left to work independently. In mid-February 2020, after Chen Qiushi disappeared, he entered locked-down Wuhan and spent roughly two weeks reporting on a neighbourhood committee's alleged cover-up of infections at the Baibuting community, a crematorium hiring temporary porters at high night wages to move bodies, migrant workers stranded in the underground garage of Wuchang Railway Station, and the area of the Wuhan Institute of Virology. On 26 February he livestreamed a roughly thirty-kilometre car chase by a white SUV and then police knocking at his door, delivered a long monologue before opening it, and vanished for fifty-six days. After nearly twenty-four hours of questioning at a police station on suspicion of disrupting public order, he was told there would be no penalty and no charge — but that, having visited a crematorium and other high-risk areas, he must be quarantined: in a Wuhan hotel until 14 March, then escorted to his Jiangxi hometown for a second quarantine ending 28 March 2020; in his 2023 retelling from the United States the total was around thirty-five days, sixteen to seventeen days in each leg, and both versions are archived in parallel. His 22 April comeback video, strikingly different in tone, closed with the Book of Documents line 'hold fast to the mean.' Monitored intermittently thereafter, he left China lawfully in August 2021 to study at the University of Rochester, and told Radio Free Asia and the 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 in early 2023 that in China 'there is no freedom, there is no media, there is only propaganda.' There was never a formal charge or a sentence: this is a case of uncharged disappearance and quarantine, kept strictly separate on this site from the distinct fates of Chen Qiushi, Fang Bin, and Zhang Zhan.

时间
2020年2月上旬入武汉报道;2020年2月26日直播被追逐后失联;2020年2月27日至3月28日被带至派出所询问并先后在武汉及老家被强制隔离;2020年4月22日发布视频复出;2020年4月至2021年8月间在国内受监视并保持沉默;2021年8月赴美国纽约州罗切斯特求学;2023年1月、3月先后接受自由亚洲电台与保护记者委员会专访
地点
湖北省武汉市(百步亭社区、武汉市殡仪馆、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一带、青山区临时住处);武汉市青山区八大家派出所(派出所名称据中文维基百科转述其本人视频,见核查节);武汉隔离酒店;江西省老家隔离点(具体城市各来源说法不一,见正文并列存档);美国纽约州罗切斯特市(罗切斯特大学)
人物
李泽华(1995年生,网名Kcriss Li,前中国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公民记者);武汉市公安人员与自称国安的人员(身份与人数各来源不一);其父母(江西,经营一间小型牙科诊所,据其2023年对保护记者委员会所述);陈秋实、方斌、张展(同在武汉报道疫情的其他公民记者,命运各不相同,本页严格区分,不合并叙述)
罪名与判决
无正式指控、无判决。2020年2月26日被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带至派出所询问、做笔录,约近二十四小时后被派出所负责人告知「不予处罚」、不予指控,但以其到过殡仪馆等「高危疫区」「敏感疫区」为由强制隔离。本案的定性必须写明:这是一次未经指控的失踪与隔离——没有逮捕证、没有起诉书、没有法庭、没有刑期,剥夺自由的手段是行政询问加两段合计约一个月的「隔离」
状态
2020年3月28日自述隔离结束、回家与家人团聚;此后在国内受「秘密警察」不定期监视(据其2023年自述);2021年8月抵达美国求学;2023年自述已从罗切斯特大学硕士毕业、在一间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并拟申请博士项目;此后公开露面稀少,截至本页归档日(2026年11月8日),其最新公开学术身份与近况无持续公开报道,本页只记录至有公开来源处为止
李泽华2020年武汉封城公开报道期间的本人画面
李泽华2020年武汉封城公开报道期间的本人画面——本人以记者身份自行公开露面。|2020年2月12日,武汉|来源:Jiafujun123,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SA 4.0 · 文件页 ↗

一、人物与来路:1995年生于江西萍乡,从中国传媒大学到央视主持人

李泽华,1995年出生于江西省萍乡市,网名Kcriss Li。关于他的出生地,英文维基百科条目引2018年搜狐一篇萍乡地方报道记为萍乡;这一点在多家媒体转述中没有争议。2016年,他从中国传媒大学本科毕业,同年进入中国中央电视台担任电视节目主持人。也就是说,在2020年2月走进武汉的时候,他二十五岁,是一名在国家级电视台做过主持人的年轻人,同时经营着自己的YouTube频道、微博与推特账号,以视频博客(vlog)方式发布内容,并录制说唱作品。中文维基百科现将其身份标为「前中国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中国公民记者、YouTuber及研究人员,本科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硕士毕业于罗切斯特大学」——后半句是2021年之后才补上的履历,2020年2月时的他,还只有前半段人生。

理解这个人,必须先理解他与体制的关系起点:他不是体制外长大的异议者,而是体制内培养出来的播音主持人才。中国传媒大学是官方广播电视人才的主要摇篮,央视主持人岗位是这个行业里最靠近宣传中枢的位置之一。他后来自述,正因为在央视工作过、知道演播室里的话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他才对「我以前自称记者,却没有做过一件真正的记者该做的事」耿耿于怀——这句话出自他2023年对保护记者委员会(CPJ)的专访,是他回望2020年时给自己的定性。2020年2月他进入武汉之前已经离开央视。各来源对离职时点的表述略有差别:中国媒体项目(China Media Project)2020年2月28日的文章说他「最近辞去了央视新闻主播的工作」;《卫报》与China Heritage的转述说他「辞去了国家电视台的工作后以公民记者身份前往一线」;CPJ 2023年专访则称他为「前央视记者」。本页并列保留这几种表述,只确认一个共同事实:2020年2月赴武汉时,他已不是央视在职主持人,而是以个人身份、个人设备、个人账号行动的独立记录者,没有单位派单,没有 press 证件的庇护,也没有编辑部在他身后。

他自述的另一个参照系是柴进式的人物——柴静,前央视记者,纪录片《穹顶之下》的作者。2020年2月26日,在开门被带走之前的最后一段直播讲话里,他明确说自己希望像柴静2004年在北京抗击非典一线、以及后来做《穹顶之下》那样工作。这段自白由中国媒体项目全文英译保存,是理解他行动动机的第一手材料,本页第五节专门归档。他还引用了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里「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一段,并说自己不愿「掩饰自己的声音」,不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这些话不是事后追认的口号,而是他在警察就在门外、直播仍在进行的时刻说出的,时间、场景、听众都确凿无误。

二、武汉封城、陈秋实失联与逆行入城:他为什么去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1月24日,律师出身的公民记者陈秋实抵达武汉,开始在YouTube与推特上直播封城下的医院、街道与居民处境;2月6日,陈秋实失联,其家人与朋友对外表示他被强制隔离,此后长期无音讯。李泽华进入武汉的直接动因,多家来源一致指向陈秋实的失联:CPJ 2020年4月15日的通报写道,李泽华是在陈秋实于武汉失联之后从北京前往武汉报道的,并引他在2月11日发布的一条YouTube视频说明来意;《卫报》、BBC与China Heritage的报道同样说他是「在陈秋实失踪之后」前往武汉,希望接续并寻找陈秋实的下落。英文维基百科的概括是「希望追踪失踪记者陈秋实的踪迹」。换言之,他的武汉之行从一开始就带有明确的接力性质:一个记录者被带走,另一个记录者走进去,把镜头继续架在那里。

入城的方式,各来源只有轮廓:靠当地人帮助,他弄到一辆车、找到落脚的住处。封城期间武汉对外交通断绝,一个外地年轻人如何在城内落脚、如何获得车辆与物资,没有任何来源给出可核查的细节,本页如实标注:入城路线的具体经过,无公开记录。他到达武汉的准确日期,各来源亦不一致:中国媒体项目说他2月16日抵达百步亭社区——那是武汉江岸区一个大型居民社区,疫情初期因举办「万家宴」与确诊病例集中而备受关注;CPJ的时间线则从2月11日他发布说明视频、2月17日发布社区报道排起。把几种说法并列,本页只能确认:他在2月中旬已经在武汉城内活动,第一批可查的发布出现在2月11日至12日前后,此后约两周内连续发布多条视频,直至2月26日被带走。CPJ后来统计,他频道视频的总观看量当时已超过二百万次;路透社特别提到,他2月20日前后发布的殡仪馆临时搬运工视频,在YouTube上被观看了八十五万次——而YouTube在中国境内是被封锁的,这意味着他的主要观众在墙外,或者用翻墙工具在墙内观看。

李泽华走访百步亭社区时与保安交涉
李泽华走访武汉百步亭社区时与保安交涉(视频截图)。|2020年2月,湖北武汉|视频截图,截自本页视频《前央视主持人辞职赴武汉揭真相》,来源:自由亚洲电台粤语|2020
武汉火葬场内部指引牌
武汉一家殡仪馆内部的指引牌(视频截图)——李泽华曾探访武汉火葬场。|2020年2月,湖北武汉|视频截图,截自本页视频《前央视主持人辞职赴武汉揭真相》,来源:自由亚洲电台粤语|2020

三、十四天报道清单:百步亭、殡仪馆、武昌火车站、病毒研究所

把各来源提到的报道逐条排开,李泽华在武汉的约两周里至少做了以下几件事。其一,社区报道:CPJ通报指出,他2月17日发布视频,指一个地方居委会没有落实当局承诺的基本防疫措施,并试图掩盖社区感染病例的信息;《卫报》转述其复出视频时亦提到,他报道过居委会掩盖新感染、并采访了患病居民。结合中国媒体项目「2月16日抵达百步亭社区」的记载,这一组报道的对象通常被指向百步亭社区,但CPJ原文没有点名社区名称,本页存档时保留这一分寸:百步亭之行有中国媒体项目与中文维基百科(列其去过百步亭社区、武汉市殡仪馆、武昌火车站、P4实验室)的记载,居委会掩盖感染的指控有CPJ与《卫报》的记载,两者是否同一件事,无来源明说,不合并断言。

其二,殡仪馆夜班招工。这是他传播最广的一条报道,也是后来警方对他采取强制隔离时点名的「高危疫区」之一。但这条报道的日期,三个来源给出三个日子,必须并列存档、不做合并:中国媒体项目(2020年2月28日)说他2月18日从市内一间殡仪馆直播,报道殡仪馆以高工资招募搬运工搬运遗体;路透社(2020年4月23日)说他2月20日发布的视频显示殡仪馆临时雇人搬运据信死于新冠的遗体,该视频在YouTube获八十五万次观看;CPJ(2020年4月15日)则说他2月21日走访一间殡仪馆,与一名搬运工交谈,对方称殡仪馆正以更高的工资招更多工人运尸。三说相差一至三天,可能涉及拍摄日、发布日与时区换算的不同,本页无法裁定,三个日期并列保留。殡仪馆的具体名称,各来源均未给出,无公开记录。视频内容的核心事实三来源一致:夜间、临时工、高于平时的报酬、搬运遗体——在官方死亡数字被广泛质疑的时刻,这条视频提供了一个从劳动力价格反推死亡规模的侧面证据,这正是它传播极广、也令当局极其不快的原因。

其三,滞留务工者。CPJ通报说他2月24日采访了一名来武汉务工却因封城被困的中国工人;中国媒体项目说他2月25日在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采访了被迫在那里扎营的农民工。日期又差一天,地点与对象则互相印证,本页并列保留:2月24日或25日,武昌火车站,采访对象为滞留务工者。其四,病毒研究所。CPJ 2023年专访说他「甚至去到了武汉病毒研究所」——那间处于病毒起源猜测中心的政府实验室;中文维基百科列其行程包括「P4实验室」,即武汉病毒研究所的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关于他到病毒所的时间、在那里拍了什么、是否进入园区内部,各来源均无细节,本页只记录「他去过该区域并发布了相关视频」这一层事实,不延伸。其五,天河机场:本任务的原始简报曾列他去过「天河机场」,但本次核查所及的全部来源——CPJ两篇、路透社、BBC、《卫报》、中国媒体项目、China Heritage、中英文维基百科——均未提及任何机场之行。本页据实更正:李泽华武汉行程中「武汉天河国际机场」一项,无公开记录,不写入其行程清单。同样,简报所列「隔离后段在河南驻马店」之说,本页核查后确认系错误,详见第八节。

这十四天的报道有一个共同的方法论特征:他不进新闻发布厅,他进社区、殡仪馆、火车站地下层与实验室门口;他采访的对象不是官员,而是居委会工作人员、搬运工、滞留工人与患病居民。他后来对CPJ说,他「避开追捕他的官员」,采访了这座一千二百万人口城市里「没有被告知新冠真相」的居民,拍到社区对仓促出行限制的 frustration(不满)与找不到工作的农民工。这种报道在当时的武汉几乎没有第二支队伍在做:官方媒体在播「物资充足、秩序井然」,而他的镜头里是夜间加价招人的殡仪馆与睡在地下停车场的外地人。也正是在这十四天里,他多次表示自己遭到跟踪与骚扰——中国媒体项目注意到他「报告了来自当地警察与保安的持续骚扰」。跟踪在2月26日达到顶点。

四、2020年2月26日:三十公里追逐、敲门直播与失联

2月26日,李泽华发布了两段直播视频,称国家安全人员正在追踪他。第一段在车上:他在驾车途中直播,自称正被一辆白色SUV追赶,用「SOS」之类的标题向外求援。BBC的报道(经多家媒体转述)说,这场追逐开了三十公里(十九英里);《卫报》说他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发布了一段被白色SUV追赶的视频与一段数小时的直播之后。追上他的车辆里是什么人,他当时只能推测;各来源的表述分别是「国家安全人员」(他本人的说法)、「武汉当局」(《卫报》)、「自称公安的人」(其复出视频的转述)。他开车逃回临时住处后,第二段直播开始:他对着镜头讲话,门外有人敲门,自称是公安。他在开门前讲了很长一段话(见下一节),然后开门,直播中断。CPJ的通报说,直播「以两名身份不明者进入公寓而戛然而止」;China Heritage引《卫报》说「至少三名自称公安的男子进入他的公寓」;《卫报》原文的措辞是「数名探员进入公寓」。进入人数,二、三、数名三说并列,本页不裁定。

还有一组细节来自他被带走前后的影像与转述:英文维基百科综合BBC等报道称,他被带到一间派出所,采集了指纹与血样,然后被带进一间「讯问室」,被告知他「涉嫌扰乱公共秩序」,但同时被告知不会受到处罚。这一段与他四月复出视频的自述大体吻合(派出所名称与询问时长见第七节),指纹与血样采集一项,本页按其出处标注为媒体转述其直播内容,未见其他独立来源复核。2月26日之后,他的YouTube、微博、推特全部沉默。CPJ记录:自那以后他没有发布任何视频,也没有在微博或推特发过任何帖子。一个日更视频博主,在直播中被敲门带走,然后全网静默五十六天——这就是2020年2月26日至4月22日之间,外界关于李泽华的全部「消息」:没有消息。

失联初期曾出现一则相反的传闻,必须并列存档:自由亚洲电台(RFA)曾在2月28日报道他可能已于当日获释并被软禁、或回到酒店;法文维基百科至今保留这一条并注明该说法被多份报告反驳——National Review在3月19日仍称「自2月26日失联以来无人听到过他的消息」。本页的裁定方式是:RFA 2月28日「已回酒店/已释放」之说,单独孤证、且与其本人后来「2月26日被带至派出所、随后连续隔离至3月28日」的自述直接矛盾,存档为「曾有此传闻,未获证实,与其后自述冲突」,不采信为事实。这一区分很重要:他的案件里,「隔离」叙事本身后来都被证明是连续的强制羁押,把2月28日写成释放日会把整段羁押从中间切断。

视频证据Video Evidence

以下为李泽华2020年2月26日被追截前的最后一次直播。Li Zehua's final livestream, 26 February 2020.

李泽华被国保追截前的最后一次直播|2020年|中文原声,无字幕轨Li Zehua's final livestream before state security closed in | 2020 | In Mandarin; no subtitle track

▶ 在YouTube上观看

李泽华在住处门口(戴口罩)
被追捕后,李泽华戴口罩站在住处门口(视频截图)。|2020年2月,湖北武汉|视频截图,截自本页视频《前央视主持人辞职赴武汉揭真相》,来源:自由亚洲电台粤语|2020
李泽华主持人时期的肖像
李泽华主持人时期的公开肖像。|来源: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SA 4.0 · 文件页 ↗

五、开门之前:一段被完整保存下来的讲话

2月26日第二段直播的后半段,李泽华在门内对着镜头、也对着门外的人,讲了十几分钟话,然后开门。这段话的英文全文由中国媒体项目(China Media Project)2020年2月28日译出保存,题目是《开门》(Opening the Door)。本页依据该译文与多家媒体的中文转述,归纳其要点如下(均为转述,不大段直引):他先说,他佩服追踪者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种种方法如此准确地定位他,还施压他的朋友把人带到这里;他声明自己到武汉以来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与法律,去危险区域时防护装备齐全——防护服、护目镜、一次性手套、消毒液一应俱全,这只3M口罩还是支持他的朋友买的,他身体很好,如果说他有体温,那也只是防护装备里太闷;他说,他清楚自己这一次多半躲不过被带走、被隔离,但他要表明:他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家人,对得起毕业的中国传媒大学与所学的新闻专业,也对得起这个国家,他没有做任何危害国家的事。

接着,他说了那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的大意:他二十五岁,本希望像柴静那样到一线去,像她2004年在北京抗击非典、像《穹顶之下》那样做一部作品——尽管《穹顶之下》后来被全网封杀。他提醒门外的人回忆中学课文鲁迅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说中国从来不缺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人,那些人就是中国的脊梁。他说自己不愿掩饰声音、不愿闭目塞听,这不是因为他过不上安稳日子——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他完全可以;他辞掉央视的工作,是希望更多年轻人、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能站出来。他特意澄清,这不是要搞什么「起义」,说几句话不等于反对党;他提到「我们的理想主义早在那年春夏之交就已经被碾碎」,静坐已经不起作用。他说今天沉迷于刷短视频的年轻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以为他们拥有的历史就是他们应得的历史;他说每个人都像《楚门的世界》里的楚门,一旦发现那个奇怪的电台频率、找到那扇出口的门,走出去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最后他说,他理解门外的人,理解他们接到的任务,但也同情他们:当一个人无条件、无理由地支持一个残酷的命令时,总有一天,同样的命令会落到他们自己头上。说完,他说:好了,我准备开门了。

这段话的档案价值在于它的完整性与即时性:它不是回忆录的事后加工,而是当事人在被带走前几分钟、在直播镜头前、对着门外执行者说的话,由独立媒体在四十八小时内全文译出存档。它同时解释了三件事:他为什么辞职(为了让更多年轻人站出来)、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合宪合法、防护齐全)、以及他如何理解门外的人(执行命令者终将被同一命令反噬)。2023年他在美国回望这一刻时对CPJ说,他当时感到「非常失望和悲伤」,想起自己去朝鲜旅行时的感受,心里想的是:「拜托,我们身处一个所谓的二十一世纪民主国家。我做了什么?我是个罪犯吗?」他还说,尽管鼓足了勇气,他当时还是在发抖;在那种恐惧里,是对这个国家的彻底失望,他觉得「自己前半生已经被终结了」。2020年的直播原话与2023年的追述互相印证,本页并列保存。

六、失联五十六天:外界的追问与官方的沉默

从2月26日直播中断到4月22日复出视频发布,李泽华失联五十六天。这段时间里,关于他的公开记录只有三类:新闻机构与新闻自由组织的追问、外国政界人士的呼吁、以及中国官方始终如一的沉默。国际记者联合会(IFJ)2020年3月11日发表声明(IFEX 3月15日转载),称过去一个月内在武汉失联的公民记者已至少三人——方斌、陈秋实与李泽华,呼吁中国当局透明公布他们的下落并立即放人;声明特别指出,李泽华上传了自己被追赶与被捕的视频,此后杳无音讯。IFJ此前已于2月11日就方斌与陈秋实的失联发过声明,李泽华是第三个被点名的人。保护记者委员会在失联期间持续追踪,并于4月15日发布正式通报《中国记者李泽华自二月下旬以来在武汉失联》,记录他的报道清单与失联经过,并写明:CPJ致电武汉市公安局求证,无人接听。武汉警方对任何一家外媒的询问都没有公开回应,本页核查所及,中国外交部与武汉市政府亦未就李泽华个案发布过任何说明:个案官方回应,无公开记录。

政界层面,美国印第安纳州共和党联邦众议员吉姆·班克斯(Jim Banks)于2020年3月31日呼吁美国国务院敦促中国调查三名失联记者的下落——路透社与中文维基百科分别记为3月31日与4月1日提出,本页并列保留这两个日期,事件本身为:班克斯要求国务院就李泽华、陈秋实、方斌三人失联向中方提出调查要求。除班克斯之外,失联期间是否有其他国家政府或国际组织就其个案公开表态,本页核查所及无更多记录,不虚列。值得注意的是时间差:他失联的消息在英文世界传播极广——《卫报》3月1日即以「他们在追我」为题报道那场直播追逐——但在中文互联网内,他的微博内容被删、直播被下架,墙内公众能看到的只有零星截图与口耳相传。这正是他选择在YouTube直播的另一面:YouTube在墙内被封,他的「现场」从一开始就不在国内平台的存续范围之内。

失联期间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存档:与他前后脚失联的陈秋实、方斌两人,在李泽华复出的4月22日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路透社4月23日的报道特意写道,另外两名公民记者陈秋实与方斌「尚未公开露面」。这意味着在2020年4月下旬这个时间点上,三人中只有李泽华一人回到了公众视野,且是以一段语气与先前判若两人的视频回来的。为什么先放他、他的视频为什么是那种语气,成为接下来一节的核心问题。本页在此只确立时间线,不预断原因:2月26日三人全部失联状态中,李泽华于4月22日率先「复出」;陈秋实直到2021年9月底才以朋友账号发布消息露面(详见本站陈秋实页);方斌则直到2023年4月30日获释、5月初才有公开报道(详见本站方斌页)。三人的羁押形态、时长与结局完全不同,任何把三人命运混为一谈的写法都是对档案的破坏。

七、2020年4月22日复出视频:他自己的说法(2020年版本)

2020年4月22日,李泽华在YouTube、推特与微博同时发布一段视频,标题是《我是李泽华Kcriss,这是2月26日至今关于我的一些情况》。据路透社,他说明这段视频录制于4月16日,即其最后一段隔离结束约三周后。视频内容经路透社、BBC、《卫报》、CPJ与China Heritage多家转述,核心事实链如下:2月26日,他被带离武汉的临时住处,送到一间派出所,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接受调查;询问与笔录持续了近二十四小时;随后派出所负责人告诉他,他不会被指控、不会受处罚,但因为他去过殡仪馆等高风险地区,必须接受隔离;他被要求把电子设备交给一位朋友保管;随后他在武汉一间酒店被隔离,直到3月14日;3月14日一早,他离开武汉隔离点,被护送回老家,在老家再隔离十四天;隔离结束的日期,他自述为3月28日;此后他一直与家人待在一起,「考虑今年的发展方向」。他在视频里说,整个期间警察待他很好,保证了他的休息与饮食,「真的很关心我」,三餐有人送,有保安看守,可以看央视的晚间新闻。

派出所的名称与所属,英文来源一律只说「当地派出所」,中文维基百科给出了具体名称:武汉市青山区八大家派出所,并记他「接受询问、做笔录至次日晚上」,笔录结束后被所长告知不予处罚、因到过高危疫区需隔离,随后「被没收一切电子设备并被送至隔离点」,3月14日早晨由武汉市青山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工作人员送至其老家隔离点。本页对这一组细节的标注是:派出所名称与青山区卫健委护送一节,见于中文维基百科的转述,未见第二家独立来源复核,存档时注明出处单一,读者引用时应保留这一保留。相比之下,「不予处罚」四字有他本人视频、《卫报》、路透社与BBC的共同转述,可以确认:警方在询问后明确告知不处罚、不指控,剥夺他此后一个月自由的唯一名义是「隔离」。

这段视频的语气,是所有报道共同注意到的异常。《卫报》写道,他的语调与言辞「中立而爱国,与他之前的视频判若两人」;China Heritage的编辑白杰明(Geremie Barmé)注意到,视频里有一些刻意摆拍式的生活镜头——刷牙、健身——画外音称赞羁押者「文明、合法」,但视频的结尾藏着一句典故:他用练过的、洪亮的播音腔诵出《尚书·大禹谟》中的句子,以「允执厥中」收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China Heritage的解读是,这句古语在他这里可以理解为一种自勉:守住自己的原则,不偏不倚、无畏无惧。CPJ在2023年的报道中则直截了当地称这段视频为「明显是摆拍的视频」(obviously staged),并引他2023年的亲口说明:当局希望他夸赞他们,他把这部分「压到了最低限度」;他获释后,一名省级公安负责人曾联系他,让他再发点东西,因为很多人关心他的下落,他拒绝了,「我做不到」。把2020年的视频与2023年的说明对照读,结论是清楚的:2020年4月22日的那段自述,是他在被羁押与监视条件下发布的文本,其中「警察待我很好」一类表述的证据等级,必须按这一背景打折;但视频里的时间线事实——派出所、近二十四小时询问、不予处罚、两段隔离、3月28日结束——与2023年他在自由环境下的追述在骨架上吻合,可以采信为事件主干。

八、隔离的两个版本与老家之争:2020年自述、2023年追述与被更正的驻马店说

本节专门处理本案最容易被写错的三处:隔离的总时长、两段隔离各有多长、第二段隔离在哪里。先排2020年版本:据其复出视频,武汉酒店隔离至3月14日(自2月27日前后算起约十六七天),老家再隔离十四天,3月28日结束。再排2023年版本:他在美国对CPJ说,「他们关了我大约三十五天。所谓的『隔离』本该是十四天。我在(武汉)被隔离了十六七天。之后我被送到老家(江西省南昌市),又被『隔离』了十六天。」两个版本并列如下,不做合并:武汉一段,2020年版约十六天(至3月14日),2023年版十六或十七天,大体吻合;老家一段,2020年版十四天,2023年版十六天,相差两天;总量,2020年版自2月26日夜至3月28日约三十一天(含派出所一夜),2023年版「大约三十五天」。差异可能来自记忆误差或起算点不同,本页无法裁定,并列保留。两个版本共同确认的事实是:所谓十四天防疫隔离,在他身上被执行成了两段背靠背、合计超过一个月的异地接续隔离,中间没有一天自由,且第二段隔离的地点不在疫区武汉,而在他户籍与家人所在的老家——隔离在这里的功能已经不是防疫,而是把人从报道现场移走、交给属地管控。

再排老家地点。本任务原始简报称其「祖籍地区」为河南驻马店、并称第二段隔离在驻马店——本次核查确认此说错误,必须公开更正。证据链如下:第一,他的出生地是江西萍乡,此点有地方报道与各语种维基百科的一致记载;第二,CPJ 2023年专访在转述他「被送回老家」时,由编辑以方括号明确补注为「江西省南昌市」;第三,2020年各来源的统一表述是「老家在另一个省份」(相对于湖北武汉而言),江西与此吻合,河南亦与此吻合,但没有任何一家来源——路透社、BBC、《卫报》、CPJ、自由亚洲电台、中国媒体项目、China Heritage——提到过驻马店或河南;第四,中文维基百科只写「老家」,不写城市。本页的结论是:第二段隔离的城市,公开来源只支持「江西省内其老家」这一层,CPJ的编辑注给出南昌,萍乡是其出生地,两者本页并列保留;「河南驻马店」无任何公开来源支持,自本页起从本站档案中删除,并在此留痕更正。档案工作最怕的不是缺信息,而是把一个无出处的地名写进时间线、再被后续页面层层转引——本页宁可写「具体城市各来源不一」,也不写一个查无此源的驻马店。

隔离条件,据他2020年视频:三餐有人送,保安看守,能看央视新闻联播,电子设备被要求交给朋友。据他2023年的补充:视频是他被要求发布的内容之一,他把配合度压到最低;获释后仍有「秘密警察」指派监视他。关于隔离期间是否遭受殴打、虐待或健康损害,他在2020年与2023年两次叙述中都说自己「算幸运,没有被坏待」,并在2023年补了一句关键的话:他不认为当局会以同样方式对待其他人,他相信是直播全程留痕、以及他们是第一批进入武汉的记者、警方当时还没有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保护了他;而「在他之后去武汉的记者被抓了,比如张展」。这句话是理解本案羁押形态差异的重要当事人证词:同样是去武汉报道,张展2020年5月被抓后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四年(见本站张展页),而李泽华2020年2月被抓后未被指控。差别不在行为,在时机与处置经验。本页记录他的这一判断,标注为当事人自述,不作为本页独立结论。

九、2020年4月至2021年8月:监视之下的沉默与一次出境

2020年4月22日的视频之后,李泽华再次从公共视野消失,这一次长达将近三年。他这段时间的处境,全部来自他2023年在美国的自述,没有同期公开记录,本页按自述存档并逐项标注。据他对CPJ说:获释后,当局指派「秘密警察」时不时监视他,起初大约一个月数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上门探访他父母一次;警方懂得通过控制一个人的关系网、家人与身边所有人来控制这个人。他的父亲经营一间小型牙科诊所,起初有警员试图干扰父亲的生意;但他的父母对他所做的事并不太在意,正因为父母「不关心」,警方反而难以拿亲子关系做杠杆——这是他自己的原话逻辑:父母越不关心他,他的安全问题反而越少。他说,出国之前只有父母与最亲近的朋友知道他的打算;他假装靠做低端工作勉强糊口,警察找他时他装疯卖傻,改说方言而不是从前标准的普通话,演出一副没有能力、更不可能出国的样子,误导对方。拿到使馆签证后,他订了机票,走过海关,顺利出来了。他对CPJ说,他能被允许离开中国,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这只能说明「这套官僚体制蠢到家了」。

这段自述有三处需要档案员的冷静标注。第一,出境时间:CPJ的编辑叙述明确写为2021年8月——「2021年8月,李泽华离开中国,前往纽约州罗切斯特的一所学院求学」——这一时间有CPJ单方来源,但与其后「2023年硕士毕业」的时间线自洽,本页采信并注明出处。第二,出境方式:自述为持学生签证、正常订票、正常过关,没有偷渡情节,这一点与他自述的「假装落魄以降低监视强度」互相配合,构成本案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在被国安与公安系统点名处理过的人当中,他是极少数在没有刑事记录、没有边控公开记录的情况下,于事发一年半后合法出境的人。第三,这段时期内他在墙内网络是否发过任何内容、有无被再次传唤或警告,无公开记录,本页不推测。他2020年视频里说的「考虑今年的发展方向」,到2021年8月有了答案:出国读书,而且读的是与新闻毫无关系的理工方向——这一点在第十节展开。

他的父母在此期间的处境,是本案家庭影响部分仅有的材料,全部出自他2023年的自述:父亲的牙科诊所曾被警员上门干扰生意;警方后来转为每月上门探访父母。他离境后,父母仍在中国。2023年之后,父母是否继续被探访、诊所经营状况如何,无公开记录。此处还须与一种常见误读划清界限:有海外自媒体曾把李泽华的家庭背景演绎出各种版本,本页核查所及,除「出生于江西萍乡」「父亲经营小型牙科诊所」两项外,其家庭成员、职业与财产状况均无可靠公开来源,一律不载。

十、罗切斯特岁月:从新闻主播到认知科学博士生的转轨

2021年8月抵达罗切斯特后,李泽华进入罗切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Rochester)学习。自由亚洲电台2023年1月23日的报道(时值武汉封城三周年)提到他当时在该校理学院学习;CPJ 2023年3月的专访中,他自述「刚从罗切斯特大学毕业,在一间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以积累经验,打算申请博士项目」,并说自己想以实际的方式作贡献、想找到对抗「数字极权主义」的办法。罗切斯特大学音频信息研究实验室的公开名录将其列入2023年硕士毕业生(此项据英文维基百科转引该实验室页面,本页标注为转引)。中文维基百科现载其学历为「罗切斯特大学硕士、博士生」,并称他后来进入该校大脑与认知科学博士项目、加入听觉计算神经科学实验室——这一后续身份本页只以「据中英文维基百科及其所引实验室名录」的等级存档,不作为独立核实事实。此后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出现在2024年国际语音通信协会年会(Interspeech 2024)一篇论文作者名单中(据英文维基百科),研究方向与语音、听觉相关,与他早年的播音主持训练形成一条奇特的暗线:同一种声音,先是被用来播官方新闻,后来被用来在封城里直播,最后成为他在实验室里研究的对象。

必须说明这一节的证据等级:他的学术转轨细节,公开来源主要是他本人2023年的两次专访、大学实验室名录的转引与维基百科的汇编,没有学位授予的官方公告被本页直接查到。本页的处理是:2021年8月抵美、入读罗切斯特大学、2023年自述硕士毕业并在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采信,注明来源为CPJ与RFA;博士项目与论文作者身份——存档为维基百科转引,注明未独立核实。这种分级不是对当事人不敬,而是档案的规矩:一个曾经的新闻人转入理工学术轨道,在2023年之后几乎不再公开谈论武汉,这种沉默本身是记录的一部分,本页记录沉默,不替他解释沉默。截至2026年11月本页归档,他最近一次可查的公开露面仍是2023年的两次专访与2024年的论文作者名单;其当前居留身份、职业去向与是否继续学业,无公开记录。

十一、2023年两次发声:自由亚洲电台与保护记者委员会说了什么

2023年1月23日,武汉封城三周年之际,自由亚洲电台发布对李泽华的独家专访,这是他近三年沉默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据China Heritage的转引与英文维基百科的概括,他在专访中回顾了2020年2月被抓的经过,并重申了他对中国公民缺乏自由的看法与对中共极权主义、暴政的谴责。2025年5月,自由亚洲电台台长方贝(Bay Fang)在《纽约时报》发表的文章中还补了一个细节:2020年2月,正是RFA记者唐家婕(Jane Tang)在武汉封城报道期间收到线人消息,说李泽华正被警察跟踪、「吓得不敢动」,不久后他就被捕了——也就是说,他在被带走之前,曾向境外媒体记者发出过求救信号,这条线索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失联能在第一时间被国际媒体锁定报道。2023年3月9日,CPJ发布 Iris Hsu 与 Robert Mahoney 对他的长篇专访《因报道武汉疫情被拘的中国记者希望自己当年做得更多》,这是迄今为止关于他经历最完整的当事人叙述,本页多处细节——三十五天隔离、监视经过、装疯卖傻出境、父亲的诊所、对「扰乱公共秩序」指控的评价——均出自这篇专访。

他在CPJ专访里对几个关键问题的回答,值得逐条存档。其一,对指控的评价:他说那个「扰乱公共秩序」的说法「蠢得可笑」,他们想让外界觉得自己在走法律程序,实际上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二,对中国媒体现状的判断:他说「没有自由。没有媒体。只有宣传。」其三,对开放媒体与疫情关系的判断:他说媒体与言论自由越多,疾病传播就越少,疾病本是一个科学问题,本可以把政治因素从科学讨论中移除。其四,遗憾:他说遗憾的是自己准备不足,没有能揭露更多当局所作所为的事实信息;如果准备更充分,他也许能让更多人知道传播信息的自由有多重要。其五,是否回国:他说不知道,很悲哀,官员们威胁过他,而他没有做任何犯罪的事,极权主义与威权主义让像他这样的人回不去。这五条回答构成他2023年的完整立场,与2020年4月视频里「中立而爱国」的语气对照阅读,落差本身就是证据:同一个人,在被监视时说的话与在自由环境里说的话之间的距离,正是那套监视制度存在的证明。

2023年6月,CPJ的 Robert Mahoney 在一篇回顾中国新冠审查遗产的文章中再次提到他:李泽华在获释后逃往美国,陈秋实已经自由、但人仍在中国国内、基本保持沉默,方斌则在2023年5月意外获释。这篇小结把三人的2023年状态并排放在一句话里,恰好是本页下一节要展开的对照表的一个缩影。需要说明的是,2023年之后他没有再接受过本页能查到的长篇专访,也没有恢复当年那种高频视频发布;他的YouTube频道与社交账号的更新情况,无持续公开报道,本页不作追踪式叙述。

十二、严格区分:李泽华与陈秋实、方斌、张展不是同一个故事

本节是本页存在的理由之一。2020年初的武汉,先后有至少四名公民记者被消失:陈秋实(2月6日)、方斌(2月9日)、李泽华(2月26日)、张展(5月14日)。海外报道常把四人并列称为「武汉公民记者」,这在群体意义上没有错,但四人的法律处境与人生轨迹差异极大,档案必须逐人分开,禁止互相挪用。陈秋实:律师出身,1月24日入武汉,2月6日被强制隔离后长期失联,2021年9月底才经朋友账号发文露面,此后人在中国国内、长期沉默,其间是否被采取刑事措施,无公开的判决记录——他的案件本站另有专页,本页不展开。方斌:武汉本地服装商人,拍摄医院与殡仪馆视频,2月9日被抓,此后三年多下落不明,直到2023年4月30日获释才有公开报道;据后续报道他曾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三年——方斌的案件本站另有专页,本页只引其轮廓以作对照,细节以方斌页为准。张展:上海律师、公民记者,2020年5月14日在武汉被抓回上海,同年12月28日被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服刑期间长期绝食抗议,健康严重受损——张展的案件本站另有专页。

李泽华与三人的区别,用一张事实表说清:被带走时间,他最晚(2月26日,张展除外);羁押形态,他是唯一被明确告知「不予处罚、不予指控」的人;羁押时长,他约一个月,陈秋实以月计、方斌与张展以年计;法律文书,他没有任何公开的逮捕、起诉或判决文书,方斌与张展则有刑事判决;出境,他是四人中唯一在事后合法出国定居求学的人;发声,他在2023年于美国两次完整发声,陈秋实回国后沉默,方斌获释后低调,张展刑满后的处境另有记录。四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在2020年的武汉拿起手机记录同一场灾难,并且都被同一套机器以不同档位处理过。把四人写成「三名记者被判刑」或「四人均遭重判」,都是对李泽华案的失真;把李泽华的「隔离一个月后释放、后来出国读书」套到方斌或张展头上,则是对另外两人的二次伤害。本站四页互链但互不替代,读者引用时请认明人名与日期。

还有一个群体层面的事实值得记录:李泽华入武汉的动因是寻找陈秋实,陈秋实的失联视频又由其朋友代为发布求援;方斌被抓前曾直播警方上门;张展入武汉时,前三人已经全部失联。也就是说,这四个人是明知前一人结局、仍然一个接一个走进去的。这种「前仆后继」在中文语境里有现成的词,但本页选择不用修辞,只把四条时间线并排放在这里:1月24日陈秋实到,2月6日陈秋实消失;2月9日方斌消失;2月中旬李泽华到,2月26日李泽华消失;5月14日张展消失。任何读者把这四行字读完,都不需要档案员再加一句评论。

十三、国际反应与制度背景:为什么「隔离」可以成为羁押工具

李泽华案在国际新闻自由话语中的位置,由三份文件确立:国际记者联合会2020年3月11日声明、保护记者委员会2020年4月15日失联通报与2023年3月9日专访。三份文件的共同点,是都把本案定性为记者因报道被当局带走,而不是防疫部门对一名普通入境者的医学观察。IFJ的措辞是「失踪的公民记者人数已升至至少三人」,要求中方透明交代下落、立即放人;CPJ的措辞是「失踪」(missing),并记录其向武汉市公安局求证无人接听;CPJ 2023年的措辞更进一步,把四月视频直称为「被安排拍摄的视频」,把整段经历称为「被当局羁押」(held by authorities)。美国众议员班克斯要求国务院介入调查,是本案唯一的外国政界公开动作,已在第六节存档。除此之外,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与美国国务院人权报告对2020年武汉公民记者群体的整体记述中是否逐一点名李泽华,本页此次核查未逐份调阅原文,故只写:群体层面的谴责广泛存在,逐人点名的文件以IFJ与CPJ两家为准,不虚列其他机构的个案表态。

制度层面,本案展示的是2020年防疫状态下一种低成本的压制技术:不需要立案,不需要检察院,不需要法院,只需要「你去过高危地区」一句话,就可以把一个人装进酒店房间、由保安看守、断绝通讯设备、跨省转运、再装进另一个房间,总时长由执行者随意拼接(十四天变三十五天),全程不产生任何可供律师调阅的刑事案卷。被带走者事后即便想申诉,也找不到一份写着「拘留」二字的文书可以告。李泽华在派出所被告知「不予处罚」的一刻,这套技术的设计意图就暴露无遗:处罚会留下记录,隔离不会;指控可以辩护,隔离无可辩护。他2023年的评语——「他们想让外界觉得他们在走法律程序,实际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对这套技术最简洁的当事人注脚。本页同时记录一个对照事实:在同一年,另一名武汉记录者张展得到的是正式的刑事判决与四年刑期。同一套机器对同类行为给出「隔离一个月」与「判刑四年」两种结果,差异变量是时间(2月对5月)、传播规模与处置经验——这种任意性本身,就是本案最重要的制度档案。

十四、核查与来源说明:本页如何处理相互冲突的说法

本页事实来源按等级排列如下。第一等级,当事人自述:李泽华2020年4月22日复出视频(经路透社、BBC、《卫报》、CPJ、China Heritage多家转述)、2020年2月26日开门前直播讲话(中国媒体项目全文英译)、2023年1月自由亚洲电台专访、2023年3月保护记者委员会专访。第二等级,新闻自由组织文件:保护记者委员会2020年4月15日通报、国际记者联合会2020年3月11日声明(IFEX转载)。第三等级,通讯社与报纸报道:路透社2020年4月23日通稿、《卫报》2020年3月1日与4月22日报道、BBC 2020年4月23日报道。第四等级,学术与文化刊物:China Heritage 2020年4月23日《允执厥中》一文、中国媒体项目2020年2月28日《开门》一文。维基百科中英文条目仅用作线索汇编与交叉索引,未作为任何关键事实的唯一来源;凡仅见于维基百科转引的细节(八大家派出所名称、罗切斯特大学实验室毕业生名录、Interspeech 2024论文作者身份),本页均已逐项标注「转引、未独立核实」。

本页并列保留、未做合并的冲突说法共六组,汇总如下:一、殡仪馆报道日期——中国媒体项目作2月18日,路透社作2月20日,CPJ作2月21日;二、武昌火车站采访日期——CPJ作2月24日,中国媒体项目作2月25日;三、进入其住处的人数——CPJ作两人,China Heritage引《卫报》作至少三人,《卫报》作数人;四、第二段隔离时长——2020年自述作十四天,2023年追述作十六天,总时长2023年版作约三十五天;五、老家城市——CPJ 2023年编辑注作江西南昌,其出生地为江西萍乡,2020年各来源仅作「老家(另一省份)」,本页不指定单一城市;六、班克斯议员呼吁日期——路透社记3月31日,中文维基百科记4月1日。本页明确删除的两项无源说法:一、「第二段隔离在河南驻马店」——全部核查来源无此记载,与其江西出生及CPJ南昌注记冲突,删除并留痕;二、「曾到访武汉天河国际机场」——全部核查来源无此记载,删除。本页多处「无公开记录」的标注(入城路线细节、隔离点酒店名称、殡仪馆名称、官方个案回应、2023年后近况、父母后续处境)均为核查后的如实标注,不是省略。

最后说明本页的边界:陈秋实、方斌、张展三人的完整档案见本站各自专页,本页第十二节的对照仅取公开报道的轮廓,若专页内容更新,以专页为准;李泽华2023年之后的学术与生活细节,本页止步于有公开来源处,不追踪、不打听、不推测。一个档案页对当事人最大的尊重,是把知道的写清、把不知道的标明、把写错的更正——本页第八节对驻马店说的公开更正,即按此规矩执行。

十五、本站点评

本站点评只针对本案事实,不作泛论。第一,李泽华案的定性词必须精确:他不是「被判刑的记者」,也不是「被释放的嫌疑人」,他是一个在直播中被带走、被口头告知不予处罚、然后被以防疫之名连续关押约一个月的人。把他的遭遇写成「因言获罪判刑」是夸大,写成「配合防疫隔离」是美化,两种写法都是假的。真实的形态恰恰在中间,而且比两端都更值得警惕:一种不留案卷、不经法庭、不设上限的羁押,可以在「隔离」二字下面完成传唤、讯问、跨省转运与长期监视的全部功能。第二,本案留下的最有分量的文献,不是任何一篇外媒报道,而是他本人在2月26日开门前对着镜头与门外说的话,以及2020年视频结尾那句「允执厥中」与2023年专访里「没有自由,没有媒体,只有宣传」之间的对照——同一个人两种语气,量出了言论空间的实际刻度。第三,本案对档案工作有一个具体教训:他的第二段隔离地点曾被二手材料误传为外省地名,若不逐源核查就会以讹传讹;本站已在本页更正并留痕,也提醒所有引用者:引用本案请回到CPJ与路透社的原文,不要引用转述的转述。第四,他与陈秋实、方斌、张展四人并排的时间线说明,2020年的武汉不是没有记录者,而是记录者被逐个处理;李泽华是四人中结局最「轻」的一个,而最轻的结局也包括三十五天的无名义羁押、近两年的监视与最终的自我放逐——当一个国家的普通记者要靠装疯卖傻、改说方言才能换得一张出国机票时,这个结局无论如何不该被称为宽大。本站将本页归档于2020年武汉公民记者系列,与陈秋实、方斌、张展三页并列保存,互不合并,各自为证。

分享本页Share this page

电报Telegram 𝕏 推特𝕏 Twitter 脸书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