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康家族:判決書裡的全家
本系列寫過的形態,到這一篇湊齊了最後一種:毛家有特權而無生意,劉家是特權被打斷,李家是特權未被打斷、又趕上行業上市的年代。周永康家與李家只差一步——同樣未被打斷,同樣把一個行業做成了自家地盤——差的那一步是:這個家族的結局不是退休感言和政協提案,而是一排判決書。在紅色權貴的所有故事裡,它是唯一一個由法院替我們寫完結局的。
目錄
- 一、周永康:從油田到政法委
- 二、權力的外圍:石油系、四川系與政法系
- 三、周濱與中旭陽光:500 萬元吃下 8,000 家加油站
- 四、劉漢這一節:2,000 萬元買的是什麼
- 五、無錫老家:弟弟們的生意
- 六、判決鏈:2013 年 12 月 1 日到 2016 年 6 月 17 日
- 七、900 億與 1.29 億:給兩個數字對一次帳
- 八、版圖與邊界:第四種形態
-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來源清單
而且寫得極細。2015 年 6 月 11 日,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把這個家庭的帳算到了個位數:受賄 1.29772113 億元,其中家主本人親手收的只有 73.11 萬元,其餘近 1.29 億,是妻子和兒子收下、他事後知情的。一年之後,宜昌的法庭又把長子的帳算了一遍:與父親共同受賄 9,800 萬餘元,利用父親的影響力受賄 1.24 億餘元,合計 2.22 億餘元,判 18 年,罰金 3.502 億元。同日,妻子賈曉燁判 9 年;再過兩天,侄子周峰判 12 年。一個家庭四名成年成員,四份判決,全部生效——在本系列查核的 16 個家族裡,這是獨一份。
先把本篇的第一課擺在前面,因為外面把這家的數字講錯了十年:不是「900 億」。900 億是 2014 年 3 月路透社報道的查扣數字——凍結存款 370 億、查扣債券股票 510 億、約 300 套房產約 17 億、古董繪畫約 10 億、車輛 60 餘輛,查扣物件是「家人與關聯人」的整個網路,前後四個月裡有 300 多名親屬、盟友、門生被拘或問話。路透自己在原文裡寫明:不清楚這筆資產裡有多少屬於非法所得;這個數字來自兩名匿名簡報人士,從未得到任何官方確認或法院文書支援。它是真實存在過的一篇報道,但它量的是一張網的資產存量,不是法院認定的贓款。把 900 億說成「周家貪了 900 億」,等於把查扣三百人網路的流水,說成一個家庭判決書上的受賄額——本篇第七節會專門把兩個數字對一次帳。正文先按判決的口徑走:法院認定的,就是 1.29 億和 2.22 億。
一、周永康:從油田到政法委
周永康 1942 年 12 月生,江蘇無錫人,原名周元根,出身無錫西前頭村一個普通農家,在本系列的家主裡屬於少有的沒有紅色家世的一位——他的起點不是組織給的,是自己掙的。1960 年代他在北京石油學院(今中國石油大學)勘探系畢業,分配到大慶油田,從地質員、技術員做起。其後他趕上了遼河油田大會戰,在遼河一干十餘年,從採油廠、油田建設指揮部一路升到勘探局黨委書記、局長,1983 年兼任遼寧省盤錦市市長——油田與地方政府一把手一肩挑,這是石油系統「以油建市」年代的典型格局,也讓他第一次嚐到一個行業的人事、財權、地方關係集於一身的滋味。1985 年,他升任石油工業部副部長;1988 年石油部改組為中國石油天然氣總公司,他任副總經理,1996 年升任總經理。(來源 13)
算一筆時間帳:從 1966 年走進大慶油田,到 1998 年離開中石油改任國土資源部部長,他在石油系統整整三十二年。大慶、遼河兩大油田是共和國石油工業的嫡系,中國石油系統整整一代局級、部級幹部——後來中石油的蔣潔敏、王永春、李華林這一批人——都是在他當副部長、當總經理的年代裡被提拔、被安放到關鍵崗位上的。中國人講「石油幫」,不是媒體的發明:一個行業先有三十二年的首長,才有後來那張以他為軸心的網。這張網的形成方式,與李鵬之於電力系統如出一轍,區別只在結局。
此後是三級跳。1998 年國務院機構改革,他出任新組建的國土資源部首任部長;1999 年調任四川省委書記;2002 年上調中央,任中央政法委員會副書記、公安部部長、黨委書記,次年兼國務委員;2007 年十七大,他進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任中央政法委書記,成為主管全國公安、檢察、法院、國安與武警系統的最高官員——這個位置他坐到 2012 年十八大退休。(來源 13)
把這條履歷放進本系列的座標裡看,要看的不是高度,是寬度。石油那三十二年的分量,上文已經算過:這個行業的勘探、煉化、銷售、幹部,整整一代人出自他的任內;他在四川主政三年,提拔的幹部後來遍佈四川官場;他執掌政法系統十年,公檢法司的人事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三個系統,每一個都足夠養出一套自己的班底,而他的兒子做生意需要打通的,恰好正是這三個系統:油田和加油站歸石油系,四川的專案與人脈歸四川系,而政法系那張更大的網,則是這個家族生意場上無人敢查的保護層。後文會看到,這三層地基,是怎樣一層層被判決書掀開的。
他的家庭也要先交代清楚,本篇的人物關係全部以此為準:長子周濱(1972 年生),是他與前妻王淑華所生,王淑華已經去世;次子周涵,與兄長形成鮮明對照——他成年後遠離家族生意,常年低調,後來的公開報道裡只剩「在石油系統基層工作、與父親決裂」之類的零散記載,本篇不展開,只登記一句:這個家族判了四個人,名單上沒有他。第二任妻子賈曉燁(1970 年生),原中央電視臺編導,2001 年與周永康結婚,小丈夫整整 28 歲;幼弟周元慶,在老家無錫的國土系統任職,其妻周玲英經商,其子周峰(判決書通稿中亦寫作「周鋒」)跟隨堂兄周濱做生意;另一弟周元興,在無錫做五糧液代理等生意。這張名單上的人,2013 年 12 月 1 日之後會被同一張網收走大半。
二、權力的外圍:石油系、四川系與政法系
判決書裡有一個容易被略過的細節:周永康被控濫用職權,具體的行為是「要求蔣潔敏、李春城為周濱、周鋒、周元青、何燕、吳兵等人的經營活動提供幫助」。蔣潔敏時任國務院國資委主任,此前是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總經理、董事長——中國最大的石油央企的一把手;李春城時任四川省委副書記,此前任成都市委書記多年。一個管著全國石油資產的人,一個管著四川省會的人,在判決書上被寫成了為家主之子「提供幫助」的執行者。(來源 1、2)
這兩個人自己的結局也在判決書裡:2015 年 10 月 12 日,蔣潔敏在湖北省漢江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鉅額財產來源不明、國有公司人員濫用職權三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 16 年;同日,李春城在湖北省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濫用職權兩罪判處有期徒刑 13 年。(來源 9、10)他們不是本篇的主角,但他們的判決是本篇版圖的一部分:它證明周家生意的運作方式,是家主一個電話,央企董事長和省委副書記親自落實——這種運作留下的痕跡不在周濱的公司帳上,在別人的判決書裡。
再往外一圈,是整片整片的塌方。2013 年 8 月底至 9 月,中石油系統四名高管(王永春、李華林、冉新權、溫青山)同日或接連被宣佈調查,蔣潔敏隨即落馬;四川方面,李春城早在 2012 年 12 月即被帶走,是十八大後落馬的第一名省部級官員,其後四川省政協主席李崇禧、原省委常委郭永祥相繼被查,郭永祥 2015 年在宜昌被判處有期徒刑 20 年;政法與秘書系統裡,公安部原副部長李東生 2013 年 12 月落馬,2016 年在南京被判處有期徒刑 15 年;曾任周永康秘書、時任海南省副省長的冀文林 2015 年在廣州被判處有期徒刑 12 年。(來源 16)這些人的共同點不需要猜測:履歷上都與周永康有直接的上下級或提攜關係。官方此後將周永康案的查處表述為清除「團團夥夥」,而財新等媒體的調查則把這三張網的名字一一對上了號。(來源 7、13)本篇只記一個結構性事實:這個家族不是一個人在做生意,它站在一張由石油、四川、政法三個系統交織成的權力網的中心——網有多大,2013 年 12 月那一天就看得出來:一天之內,北京、無錫、成都三地的家族成員同時被帶走(見第六節)。
三、周濱與中旭陽光:500 萬元吃下 8,000 家加油站
周濱的公開履歷薄得異常:西南石油學院畢業後赴美,在油田裝置行業工作過數年,2000 年代初回國。這個履歷裡唯一一家由他本人創辦、且留下完整工商與調查記錄的公司,是北京中旭陽光。
北京中旭陽光石油天然氣技術有限公司 2004 年在北京設立,註冊資本只有 500 萬元,初始股東是周濱本人與他的岳母詹敏利——周濱的妻子黃婉出身學術家庭,其母詹敏利的名字出現在這家公司的股東名冊上。公司設立後不久,實際經營交給了四川商人吳兵:吳兵是成都中旭投資的控制人,與周濱合夥多年,在周家的生意版圖裡扮演「白手套」的角色——出面簽約、持股、跑專案,公司真正的受益人藏在他的身後。(來源 7)
中旭陽光做的生意,聽起來毫不起眼:給加油站裝零售管理系統。就是這套不起眼的系統,鋪滿了中國石油的半壁江山。據財新調查,中旭陽光為中石油承建了 8,000 餘家加油站的零售管理系統——約佔當時中石油全國加油站總數的四成——併為塔里木、吉林、長慶、遼河等油田提供物流與工程系統。專案的時間線值得逐年看:2004 年中石油啟動資訊科技總體規劃,加油站管理系統列入其中;2006 年專案立項,先在華東、山東、大連等地 30 座加油站試點;2009 年起分批簽約推廣,首批 4,855 座、第二批 5,115 座。一家 2004 年才成立、註冊資本 500 萬元、員工數十人的公司,在沒有可查的行業積累的情況下,拿下了這個國家最大石油公司最核心的下游資訊化工程,並且一做就是近十年。(來源 7、14)
這門生意的結構,才是本節要記的東西。它的利潤不需要造假財報,不需要囤積居奇,它只需要一樣東西:中石油的採購大門只向這一家公司敞開。而這扇門的鑰匙,2004 年握在時任中石油集團高層手裡——那批高層的名字,多年後出現在周永康的判決書上,就是「要求蔣潔敏……為周濱等人的經營活動提供幫助」那一行。判決書認定的總帳是:周永康要求蔣潔敏、李春城等人為周濱、吳兵等人的經營活動提供幫助,致使相關人員非法獲利 21.36 億餘元,造成經濟損失 14.86 億餘元。(來源 1、2)注意這組數字的性質:它是「非法獲利與國家損失」的認定,屬於濫用職權罪的危害後果,與受賄的 1.29 億元是判決書裡兩筆完全不同的帳,本篇不把它們合併成任何「家族總財富」。
中旭陽光之外,周濱的觸角還伸向油氣區塊本身。據財新調查,周濱一方通過關係低價取得中石油系統在四川、陝西等地的油氣區塊合作權益,再高價轉讓,獲利可觀;周濱的堂弟周峰(見第五節)正是沿著這條線在川陝兩地活動。(來源 7)這條線的細節,官方判決通稿披露有限——周濱案判決只認定了罪名與總額,未逐項公佈每一筆交易的來歷。本篇如實記到調查報道這一層:調查可以證明生意存在、路徑存在、受益人存在;每一筆是否違法、以什麼價格違法,只有判決說了算,而判決沒有逐項說。這條界限,與李鵬篇裡區分「持有」與「違法」是同一條。
吳兵的結局附記在此:2013 年 8 月,吳兵在北京西站被警方帶走,此後淡出公眾視野;他名下的中旭系公司隨之停擺。周濱本人則在更晚幾個月後被帶走(見第六節)。(來源 7、14)另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後續:承建主體幾經股權變更與更名(中旭陽光後來演變為「中旭能科」),那套加油站管理系統此後仍在中石油的體系內運轉多年,承建公司在工商記錄裡一直存續經營——被帶走的是人,被判刑的是人,而系統照常執行、合同照常履行。這一筆不屬任何判決的範圍,本篇按公開記錄登記於此,因為它恰好說明這門生意的本質:值錢的從來不是那家公司,而是那扇只為它開過的門;門關上之後,公司本身不過是一家普通的資訊科技企業。(來源 14)
本節所涉周濱與中石油系統的逐筆交易——中旭陽光的股權鏈、8,000座加油站工程、長慶油田區塊倒賣與蔣潔敏的牽連線——本篇只作總覽;逐項深挖見專篇《周濱與中石油系:從中旭陽光到宜昌判決》(中石油系交易深挖篇)。
四、劉漢這一節:2,000 萬元買的是什麼
2003 年,周濱做了一筆後來被反覆引用的交易:他把自己名下的一處四川旅遊資產,以約 2,000 萬元的價格,賣給了四川漢龍集團的劉漢。兩年後,2005 年,周濱又入股漢龍集團在四川的一家電力公司,持股 20%,其後將這部分股權無償返還。(來源 7)
先說劉漢其人,因為不交代他,這筆交易的分量看不出來。劉漢是四川廣漢的商人,漢龍集團董事局主席,做過期貨、木材、水電、礦業,名列富豪榜多年;但他真正的身份在 2014 年的判決書裡: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非法拘禁等數罪。2013 年 3 月,劉漢在北京被警方控制,劉漢、劉維兄弟及其團伙共 36 人被移送起訴,是當時全國規模最大的涉黑案件之一。2014 年 5 月 23 日,湖北省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劉漢死刑;2015 年 2 月 9 日,劉漢被執行死刑。檢察機關在案情通報中指其團伙「與境外賭博集團勾結」「在當地稱霸一方」。(來源 7、11)
那麼,2003 年的劉漢為什麼要花 2,000 萬元買周濱的一處旅遊資產?財新的調查給出的解釋是這條線最通行的版本:劉漢買的從來不是資產,是關係——通過這筆明顯溢價的交易結識周濱,再經周濱進入周永康的圈子;2005 年那筆入股又無償返還,則被調查報道解讀為關係的維護費。本篇對這一節的證據等級必須標清楚:交易本身(2003 年售資產、2005 年入股又返還)有財新調查與工商記錄支撐;交易的動機(結交、獻金)是調查報道的分析,不是任何一份判決書的認定。劉漢的判決書裡沒有周濱的名字,周濱的判決書裡也沒有劉漢的名字——兩份判決書都沒有為這筆交易定性。本篇只登記:一個後來被執行死刑的涉黑富豪,在其發跡的關鍵年份,與家主的長子做過兩筆方向一致的交易(一買一送),此後漢龍集團在四川的擴張進入快車道。這條線能證明的是「通道存在」,證明不了「對價成立」,讀者按這個等級取用。
這一節還有一層要交代:外界流傳的「劉漢是周永康家的馬仔」「劉漢案牽出周家」諸說,把調查報道的分析當成了司法結論。按本系列的規矩,判決書沒寫的,本篇不替它寫。劉漢與周家的關係,本篇能釘死的只有 2003 年與 2005 年兩筆交易,以及劉漢本人 2014—2015 年的判決與執行,其餘皆屬報道與傳聞層,已在文末缺口清單註明。
五、無錫老家:弟弟們的生意
這個家族的根在無錫,根上的人也沒有閒著。
幼弟周元慶,長年在無錫市惠山區的國土系統任職——不是什麼顯赫的職位,但在一個以土地為核心資產的年代,區縣國土系統的實權不小。他的妻子周玲英則下海經商,是無錫錫山長隆貿易等公司的股東,做的同樣是加油站生意:長隆貿易經營成品油零售,與中石油在當地的加油站網路多有交集——請注意這個細節:長子周濱在北京吃的是中石油的資訊化工程,弟媳在無錫吃的是中石油的油品零售,同一個家族,在同一個央企的產業鏈上佔了上下兩段。(來源 7)
周元慶的兒子周峰,是下一輩裡唯一深度捲入的人。周峰早年跟隨堂兄周濱,據財新調查,他憑藉伯父的影響力在四川、陝西一帶倒騰油氣區塊的合作權益——低價拿到中石油下屬油田的區塊權益,再轉手獲利。2013 年 12 月之前,周峰在成都、無錫兩地活動,是周家子侄輩裡唯一的「生意人」。(來源 7)
另一弟周元興,在無錫做五糧液等名酒的代理經銷及其他小生意,是兄弟幾人中最邊緣的一個。2013 年 12 月,他在無錫的住宅被搜查;2014 年 2 月,周元興病逝,未受審判。他是這個家族裡第一個倒下的人,倒下的方式是病亡——判決鏈上因此永遠缺了一環,他名下的生意與帳目,再無任何司法檔案交代。(來源 7)
這一節的證據等級要說清:周元慶、周玲英、周元興三人的後續司法處理,公開渠道至今沒有可引用的判決書或官方通報——2013 年 12 月被帶走之後,他們的名字就從公開記錄裡消失了。本篇能寫實的,只有他們被帶走之前公開可查的職務與公司(國土系統任職、長隆貿易股東),以及被帶走這一事件本身(見第六節)。判決鏈的光,照到周峰為止,再往老家那一輩,就照不進去了。這與本篇開篇說的「證據等級最高」並不矛盾:最高,指的是核心四人;照不進去的地方,本篇如實留白。
六、判決鏈:2013 年 12 月 1 日到 2016 年 6 月 17 日
先把崩塌的起點釘住。周永康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 2013 年 10 月 1 日回母校中國石油大學出席 60 週年校慶——選在這個日子回一所石油大學,在當時被普遍讀作一種姿態。兩個月後,網先收了。
2013 年 12 月 1 日,據財新等媒體調查報道:周濱在北京被帶走;同日,周元慶、周玲英夫婦在無錫被帶走,周峰在成都被帶走,周元興在無錫的住宅被搜查。一天之內,三座城市,一個家族的核心成員同時失去自由。(來源 7、14)
2014 年 7 月 29 日,中央紀委釋出訊息:鑑於周永康涉嫌嚴重違紀,中共中央決定由中央紀委對其立案審查。這是 1949 年以來第一次有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一級的人物被公開宣佈立案審查,「刑不上常委」的慣例就此打破。(來源 3)2014 年 12 月 5 日,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開除周永康黨籍,將其涉嫌犯罪問題及線索移送司法機關;通報列明的罪目包括利用職務便利為多人謀利、直接或通過家人收受鉅額賄賂、濫用職權、洩露黨和國家機密、與多名女性通姦並進行權色錢色交易等。(來源 4)2015 年 4 月 3 日,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以受賄、濫用職權、故意洩露國家秘密三罪向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來源 1)
2015 年 5 月 22 日,天津一中院開庭,因涉及國家秘密,庭審不公開;賈曉燁、周濱以影片方式出庭作證。2015 年 6 月 11 日,一審宣判,本篇的核心數字全部出自這份判決(新華社通稿公佈其要旨):(來源 1、2)
- 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認定周永康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利,本人直接收受蔣潔敏所送財物 73.11 萬元;其妻賈曉燁、其子周濱收受他人財物共計 1.29 億餘元,周永康事後知情——依共同犯罪認定,全案受賄總額 1.29772113 億元。法院同時認定:案發後涉案贓款贓物已全部追繳。
- 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 7 年:認定其要求蔣潔敏、李春城為周濱、周鋒、周元青、何燕、吳兵等人的經營活動提供幫助,致使相關人員非法獲利 21.36 億餘元,造成經濟損失 14.86 億餘元,國家利益遭受特別重大損失。
- 故意洩露國家秘密罪,判處有期徒刑 4 年:認定其將 5 份絕密級檔案、1 份機密級檔案交給無權知悉的曹永正(北京一名以「氣功大師」身份結交權貴的商人,後據公開報道於 2016 年以非法經營等罪獲刑 7 年),直接違反保密法。
- 數罪併罰: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周永康當庭表示認罪悔罪、服從判決、不上訴。其認罪原話經央視播出:「我服從法庭對我的判決,我認罪、悔罪。」(來源 1、2、15)
這份判決的歷史位置也要記明:周永康是 1949 年以來第一位被立案審查、開除黨籍並送上法庭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官方與媒體均以「打破刑不上常委」概括此案的分量。宣判當晚,央視播出了庭審片段與他的認罪畫面——對這一級別的人物而言,程序的每一步都經過設計,而設計本身就是訊號:給全黨看的,不只是一個人的下場,還有一條新劃的線。(來源 1、3)
一年後輪到下一輩。2016 年 6 月 15 日,湖北省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周濱案一審宣判(同日,賈曉燁案由宜昌市夷陵區人民法院宣判):(來源 5)
- 周濱:犯受賄罪、利用影響力受賄罪、非法經營罪。判決認定的帳目是:夥同其父(利用周永康的職務行為)共同受賄 9,804 萬餘元;利用周永康的影響力受賄 12,444 萬餘元——兩筆合計認定 2.22 億餘元。數罪併罰,執行有期徒刑 18 年,並處罰金 3.502 億元,違法所得予以沒收。周濱當庭表示不上訴。
- 賈曉燁:犯受賄罪、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判決認定其單獨或夥同周濱收受賄賂,是 1.29 億家屬受賄額的主要經手人之一。判處有期徒刑 9 年,並處罰金。賈曉燁當庭表示不上訴。
2016 年 6 月 17 日,四川省德陽市旌陽區人民法院對周峰案一審宣判:周峰犯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等罪——他利用的正是伯父周永康的影響力——判處有期徒刑 12 年,並處罰金 5,900 萬元。(來源 6)
至此判決鏈閉合。把它整條排出來看:2013-12-01 家族多人同日被帶走 → 2014-07-29 家主立案審查 → 2014-12-05 開除黨籍移送司法 → 2015-04-03 提起公訴 → 2015-06-11 家主無期 → 2016-06-15 長子 18 年、妻子 9 年 → 2016-06-17 侄子 12 年。兩年半,一張網從中心到邊緣被逐個寫進判決書。在本系列裡,沒有第二個家族有這樣一條完整的鏈——薄熙來案只有家主一人受審,谷開來是另一案(故意殺人);周家這一條,是四個人、四家法院、四個生效判決。
七、900 億與 1.29 億:給兩個數字對一次帳
本節是全篇的口徑中樞,也是這個家族在中文輿論裡被講錯十年的地方,值得單獨用一節拆開。
900 億這一側。2014 年 3 月 30 日,路透社獨家報道:據兩名聽取過案情簡報的訊息人士稱,中國當局已查扣周永康家人與關聯人名下至少 900 億元人民幣資產,其中凍結銀行存款約 370 億元、查扣債券與股票約 510 億元、查扣約 300 套房產估值約 17 億元、查扣古董與繪畫約 10 億元,另有車輛 60 餘輛;報道同時稱,此前四個月已有 300 多名周的親屬、盟友與門生被拘留或問話。兩個限定必須隨這個數字一起出現,缺一不可:第一,訊息源是匿名人士,從未獲得任何官方確認,也沒有任何法院文書支援;第二,路透原文自己寫明,不清楚這 900 億中有多少屬於非法所得。(來源 8)
1.29 億這一側。2015 年 6 月 11 日的判決認定:周永康受賄總額 1.29772113 億元(本人直接收受 73.11 萬元+家屬收受、本人知情的 1.29 億餘元);周濱案判決另行認定周濱合計受賄 2.22 億餘元。這組數字出自生效判決,有庭審、有證據、有追繳記錄,是可以在法庭上對質的口徑。(來源 1、5)
兩個數字相差約 400 倍,差的不是「誰在撒謊」,差的是量的東西根本不同:900 億量的是一個橫跨石油、四川、政法三系統的關係網路在被整網查扣時的資產存量——裡面混著合法經營的公司股權、房產、存款,查扣是調查手段,不是定罪結論,其中相當一部分在調查結束後如何處理,從無公開交代;1.29 億和 2.22 億量的則是檢察機關能夠逐筆舉證、法庭逐筆認定的受賄流水。前者是一個時代的權力網路的體積,後者是一個家庭在法律上被釘死的罪額。把前者說成後者,是這十年間關於這個家族最普遍的一次造假——它不需要編造任何情節,只需要把單位換一換、把定語刪一刪。本篇的處理已經寫在篇首:900 億隻在引言與本節兩處以「路透報道的查扣總額、匿名源、未獲官方確認」的完整面目出現;正文其餘各處,只用判決數字。讀者日後在別處看到「周永康家族貪腐 900 億」的說法,可以直接用這一節對帳。
同理要交代的還有另一筆帳:判決書認定的「非法獲利 21.36 億餘元、經濟損失 14.86 億餘元」,是濫用職權罪名下對五人經營活動的整體測算,既不是周家落袋的錢,也不是受賄額,它與 1.29 億、2.22 億、900 億是四個不同抽屜裡的數字。本篇四個抽屜分開上鎖,一個都不合並。
八、版圖與邊界:第四種形態
最後把這個家族的版圖攤開收束。它的構成與前面幾篇都不同:李家的版圖是職務與公司的清單,周家的版圖是三張網——石油系三十年的人脈與採購通道、四川系三年的班底、政法系十年的保護層——中心坐著家主,邊緣做著生意:長子在北京拿中石油的資訊化工程和油氣區塊,妻子帶著央視的背景經手家庭的帳目,弟媳在無錫拿中石油的油品生意,侄子在川陝倒騰區塊權益,弟弟病死在搜查之後。這張網的每一根線,最後都找到了對應的判決書頁碼:家主的濫用職權罪寫著蔣潔敏、李春城的名字,受賄罪寫著妻子和兒子的名字,洩密罪寫著曹永正的名字;兒子的判決寫著「利用影響力」四個字,侄子的判決寫著同樣的四個字。
拿它與本系列另一位落馬的政治局委員對照,差別立見:薄熙來 2013 年在濟南受審,受賄認定 2,044 萬餘元,判無期——那是家主一人的判決,妻子谷開來是另一樁殺人案,兒子薄瓜瓜從未進入任何司法程序,家族的商業部分(徐明、馬曉霞等人的證詞所指)始終停留在「證人說過」這一層。周家不同:家主、長子、妻子、侄子,四個人,四家法院(天津、宜昌中院、宜昌夷陵區、德陽旌陽區),四份生效判決,家屬受賄的路徑——誰收錢、誰知情、誰用影響力——被判決書逐人逐筆登記在案。在紅色權貴的故事裡,「全家」二字多半是修辭;只有這一家,它是判決書的目錄。
這正是本篇在全系列中的位置:它是「特權變成生意」這條線的終審判決版。前面各篇裡,我們能證明的大多是結構——誰坐在什麼位置上、誰的公司拿了什麼專案、誰的離岸帳戶裡有什麼;而這一家的特殊之處在於,結構之上還有結論:中國自己的法院,以它自己的程序,把這張網的執行方式(一個電話、兩級執行者、家屬收錢、事後知情)逐項寫進了生效判決。研究這個家族,不需要推斷「如果查下去會怎樣」——查下去了,判完了,數字都在。
邊界同樣要寫滿,這是本篇的規矩:第一,判決鏈只覆蓋四個人,周元慶、周玲英的後續處理與周元興的帳目無公開司法檔案,本篇留白;第二,劉漢一節的交易動機屬調查分析層,未獲任何判決認定,本篇按報道等級呈現;第三,路透 900 億永遠帶著它的限定語出現,它是報道史的一部分,不是本篇的結論;第四,周濱案判決未逐項公佈其 2.22 億元的每一筆構成,中旭陽光各專案的逐筆合法性亦無司法檔案逐項交代,本篇不替判決補寫明細。本篇的記錄到此為止——判決釘死的,釘死;判決沒說的,留在了下面的缺口清單裡。
來源清單
- 新華社 2015-06-11《周永康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宣判通稿,中紀委網站及各媒體轉載)——受賄 1.29772113 億元(本人直接收受 73.11 萬元、家屬收受 1.29 億餘元且本人知情)、濫用職權致非法獲利 21.36 億餘元/經濟損失 14.86 億餘元、向曹永正洩露絕密級檔案 5 份/機密級檔案 1 份、三罪刑期(無期/7 年/4 年)與並罰結果、認罪不上訴:http://www.rarb.cn/page/1/2015-06-12/00011/67511499009416921.pdf(《人民日報》2015-06-12 版面存檔)——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 最高人民法院英文站 2015-06-12 "Zhou Yongkang sentenced to life imprisonment"——判決英文要旨:為吳兵、丁雪峰、溫青山、周浩、蔣潔敏五人謀利、庭審 2015-05-22 不公開、妻子與兒子影片作證:https://english.court.gov.cn/2015-06/12/c_767183.htm ——法院通稿(官方)。
- 新華社 2014-07-29 訊息:中共中央決定由中央紀委對周永康立案審查——官方通報。
- 新華社 2014-12-05 訊息: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開除周永康黨籍、移送司法機關,通報所列問題(為多人謀利、直接或通過家人收受鉅額賄賂、濫用職權、洩露黨和國家機密等)——官方通報。
- 新華社 2016-06-15 通稿:湖北省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周濱案一審宣判——共同受賄 9,804 萬餘元、利用影響力受賄 12,444 萬餘元、合計 2.22 億餘元、三罪並罰 18 年、罰金 3.502 億元(英文版見中國網轉新華社稿:http://en.chinagate.cn/2016-06/15/content_38675329.htm );賈曉燁案同日由宜昌市夷陵區人民法院宣判,受賄、利用影響力受賄兩罪,判 9 年(新華社同日中文通稿)——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 新華社 2016-06-17 通稿:四川省德陽市旌陽區人民法院對周峰(周鋒)案一審宣判——利用影響力受賄等罪,判 12 年、罰金 5,900 萬元——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 財新調查報道組關於周濱及其家族商業網路的系列調查(2013—2014,含《周濱的白手套》《中旭陽光》諸篇及 Caixin Global 英文版 "Zhou Bin" 調查,2014-07-30)——中旭陽光設立與股東(周濱、詹敏利)、吳兵代持經營、8,000 餘家加油站零售管理系統、油氣區塊權益交易、2003 年售旅遊資產予劉漢約 2,000 萬元、2005 年入股漢龍在川電力公司 20% 後無償返還、周玲英長隆貿易、周峰川陝活動、2013-12-01 多人同日被帶走諸事:https://www.caixinglobal.com/2014-07-30/zhou-bin-101052717.html ——權威媒體調查(分析層與事實層在正文已分開標註)。
- Reuters 2014-03-30 獨家報道 "China seizes $14.5 billion assets from family, associates of ex-security chief"(Benjamin Kang Lim、Ben Blanchard)——查扣至少 900 億元的分項構成、300 多名親屬盟友門生被拘或問話、訊息源為兩名匿名簡報人士、原文自帶「不清楚其中多少屬非法所得」限定——國際通訊社調查(匿名源,未獲官方確認)。
- 新華社 2015-10-12 通稿:蔣潔敏案湖北省漢江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受賄、鉅額財產來源不明、國有公司人員濫用職權三罪並罰 16 年——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 新華社 2015-10-12 通稿:李春城案湖北省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受賄、濫用職權兩罪判 13 年——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 新華社 2014-05-23 及 2015-02-09 通稿:劉漢案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死刑、2015-02-09 執行死刑——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 路透社 2014 年關於周永康家族與無錫老家的報道(周元興住宅被搜、2014-02 病逝諸事)及財新相關報道——國際通訊社/權威媒體。
- 周永康官方簡歷(新華社人物簡歷)——1942 年 12 月生、江蘇無錫人、北京石油學院畢業、遼河油田與石油工業部履歷、1998 年國土資源部部長、1999 年四川省委書記、2002 年公安部部長、2007 年中央政法委書記與政治局常委、2012 年退休——官方檔案。
- 中石油加油站管理系統專案公開記錄(中石油資訊科技總體規劃與專案簽約的公開報道,含 2006 年立項試點、2009 年兩批合計近萬座簽約推廣)與財經媒體對中旭陽光(後更名中旭能科)的工商追蹤——公開記錄與媒體調查。
- 曹永正案公開報道(2016 年,湖北方面以非法經營等罪判處曹永正有期徒刑 7 年)——媒體報道(判決通稿層級,正文已標口徑)。
- 外圍關聯案件判決通稿組(新華社):郭永祥案 2015 年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 20 年;冀文林案 2015 年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 12 年;李東生案 2016 年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 15 年——法院判決通稿(官方)。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周元慶、周玲英的後續司法處理無公開檔案:二人 2013-12-01 被帶走後,公開渠道無可引用的判決書或官方通報,其最終處理結果、罪名、刑期均無公開記錄,本篇未作任何推測。周元興 2013-12 住宅被搜、2014-02 病逝,其名下生意帳目無司法檔案交代。
- 周濱 2.22 億元的逐筆構成未公開:宜昌中院判決通稿只公佈共同受賄與利用影響力受賄兩個總額,未逐項公佈每一筆的請託人、時間與對價;中旭陽光各專案、油氣區塊交易的逐筆合法性亦無司法檔案逐項認定。本篇的商業敘述在調查層為止步,不替判決補明細。
- 劉漢交易的動機無司法認定:2003 年售資產、2005 年入股又返還兩筆交易有調查與工商層支撐,但「溢價結交」屬財新調查的分析;劉漢與周濱各自的判決書均未提及對方姓名,未對該交易定性。
- 路透 900 億的構成無法核驗:匿名訊息源、無官方確認;查扣資產中合法與非法部分的比例、查扣後資產的最終處置,均無公開交代。本篇僅在引言與第七節以完整限定語引用。
- 周濱妻黃婉的司法狀態無公開記錄:黃婉在共同受賄通道中的角色見於調查報道,其本人是否被起訴、如何處理,無公開司法檔案,本篇未展開。
- 賈曉燁罰金數額未單獨核實:宜昌方面通稿確認其判處有期徒刑 9 年並處罰金,本篇未引用具體罰金數字(通稿轉述口徑不一,寧缺勿錯)。
- 周永康前妻王淑華的去世時間與原因無權威來源:坊間流傳的車禍諸說只有轉述層材料,本篇只記「已去世」一事實,不採任何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