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寶家族:二十七億美元的三種讀法
前面幾篇的家族,財富要麼有判決書釘死,要麼有上市公司年報攤在明處。這一篇不同:它是本系列中唯一一篇,主角在報道刊出之時仍位居總理任上——報道與權力頂峰正面相撞,之後的每一步回應,也都發生在他卸任之前。它是中國當代政治中唯一一次,一位在任總理的家族財富被一家外國報紙用工商檔案整體起底,也是唯一一次,被起底的總理家族通過律師公開回擊。2012 年 10 月 25 日,《紐約時報》在頭版刊出《中國領導人家族的隱秘財富》(Billions in Hidden Riches for Family of Chinese Leader),核心結論只有一句:溫家寶的親屬——包括他的兒子、女兒、弟弟、妻弟與九十歲的母親——在他擔任領導人期間,「控制了至少 27 億美元的資產」。【紐時指稱】
目錄
- 一、起點:1998 年,與申報制度的盲區
- 二、張蓓莉:站在源頭的「鑽石女王」
- 三、平安與泰鴻:全篇的核彈,與它兩面的引信
- 四、溫雲松:從新天域到中國衛通
- 五、溫如春與劉春航:Fullmark 的兩條線
- 六、溫家興:弟弟的環保版圖
- 七、官方回應與封殺:一個總理家族的危機處理全記錄
- 八、版圖與邊界:能釘死的,與釘不死的
-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來源清單
報道刊出的時點,距中共十八大開幕只有兩週,重慶原市委書記薄熙來事件餘波未平。這解釋了北京反應的烈度,卻不改變這篇報道本身的證據層級——本篇對它的處理,不因時點而加重、也不因時點而減輕。
注意這個數字的讀法,它是本篇一切爭議的源頭。27 億美元不是溫家寶本人的財產:紐時審查的記錄中,溫家寶本人名下沒有任何持股;這個數字也不是任何法庭認定的金額:它沒有經過任何司法程序。它是紐時把散佈在合夥企業、投資載體、親屬與合夥人名下的資產按「控制」口徑彙總出的總量,並且自己註明:其中約 80% 由不在中共幹部財產申報範圍內的親屬持有——母親、弟弟、妻弟、兒媳及其父母等人。換句話說,這篇報道真正發現的,不只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結構:一個總理的直系親屬圈,在他執政的十四年裡,站到了保險、私募、鑽石、地產、電信這一連串受管制行業的交接位置上,而這些位置中的絕大部分,恰好落在申報制度的視線之外。
溫家給出的回答同樣只有一句:律師宣告稱,紐時報道的所謂「隱秘財富」並不存在。
本篇不裁決這兩句話誰對誰錯——檔案做不到的事,本篇不假裝能做。本篇做的是把三層材料各自的邊界劃清楚:哪些事有檔案,哪些事只有紐時一家的計算,哪些事被正式否認過,以及十四年過去之後,哪些部分被後來的檔案與當事人的書部分印證、哪些部分永遠停在了羅生門裡。把三層分開之後讀者會發現,這個家族的故事之所以重要,恰恰因為它沒有一個乾淨的結論:它是中國權力與資本關係裡,被記錄得最詳細、又被爭議得最徹底的一例。
因此本篇的行文紀律是:每一個關鍵事實後面都綴著它的層級。讀到「紐時指稱」,意思是這句話的全部依據是那一組報道及其自述的記錄審查;讀到「檔案可核」,意思是公司登記、官方任免、和解檔案、離岸資料庫或宣告原文就擺在那裡,任何人都可以複查;讀到「官方否認」,意思是溫家或中國官方正式說過相反的話。這套標註看起來笨拙,但對這一篇來說,標註本身就是內容的一半——因為這個家族全部爭議的實質,就是三層材料互不重合。
一、起點:1998 年,與申報制度的盲區
溫家寶 1942 年生,天津人,地質學家出身:1965 年北京地質學院畢業後,長期在甘肅從事地質工作,1982 年調入地質礦產部,1985 年任中央辦公廳副主任,次年升主任,此後任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政治局委員。按他本人的公開自述,出身貧寒:父親在政治運動中被下令去餵豬,母親是天津的一名小學教師。1998 年 3 月,他升任國務院副總理,分管領域包括農業、金融與救災,同年長江流域特大洪水,他任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部總指揮,其親民形象的起點大體可追溯至此;2003 年 3 月出任國務院總理,至 2013 年 3 月卸任,連任兩屆。與他同期的總書記胡錦濤,其家族公開記錄的形態與本篇恰成對照,見胡錦濤家族篇。紐時把 1998 年定為這個家族財富膨脹的起點——不是修辭,是它的記錄審查顯示,親屬們的公司與持股絕大部分出現在這一年之後。
他在公眾面前的形象與這一切恰成對照:官方媒體稱他為「溫爺爺」,形象是布衣、親民、動情。2007 年,他呼籲反腐,要求各級領導幹部「嚴格確保家人、朋友和身邊工作人員不濫用政府影響力」;2012 年 3 月,在他任內最後一場電視直播的記者會上,他說自己從政「從未謀取個人利益」,並稱「我有勇氣面對人民、面對歷史」。這些話與紐時七個月後的報道並排放在這裡,不是因為本篇要指控他說了假話——紐時自己也寫明,未發現溫家寶本人持股的記錄,也無法從檔案中判定他是否在涉及親屬利益的決策中迴避、或親屬是否獲得了優待。並排放在這裡,是因為這正是本篇要記錄的結構本身:一個以清廉形象著稱的總理,與一個在其任內膨脹起來、卻又主要藏身於申報範圍之外的親屬財富圈,兩件事在公開記錄裡同時為真。
申報制度的盲區是理解全篇的鑰匙。中共的規定要求高階幹部申報本人及配偶、子女的財產,但母親、兄弟、姻親不在其列。紐時會計後指出,它識別出的 27 億美元中,約 80% 記在這些「申報外」親屬及兒媳父母名下。這意味著:哪怕申報制度被嚴格執行,這個財富圈的大部分也照樣不會浮出水面。這不是溫家一家的發明,而是那個年代所有高層家族共用的地形——溫家只是第一個被整片地形測繪出來的人家。
關於溫家寶本人與家人活動的關係,公開材料裡只有一條側面的東西,必須按它本來的層級放在這裡:維基解密公佈的一份 2007 年美國外交電文記載,上海一名美資機構人士對美方官員說,溫家寶對家人的活動感到「厭惡」(disgusted),但因其地位顯赫,受制於處境,無力或不願制止。【電文轉述——非檔案證據】這段話是外交電文轉述的商人說法,既不能證明溫家寶清廉,也不能證明他縱容;它在檔案裡的位置,只是說明早在 2007 年,這個家族的商業活動在北京的商界圈子裡已經是公開的話題。本篇正文對溫本人動機的全部表述,到此為止。
二、張蓓莉:站在源頭的「鑽石女王」
要順著這個家族的錢往上找,源頭不在兒女,而在夫人。
張蓓莉是地質學家出身的寶石專家。1990 年代,她在地質礦產部系統內任職監管崗位,主持建立了北京的國家珠寶玉石質量監督檢驗中心與上海鑽石交易所——這兩家機構是當時中國鑽石行業最有分量的門:監管者決定哪些企業可以設鑽石加工廠、哪些可以進入零售市場,按當時的規則,在中國出售的每一顆鑽石都要購買由她主管的國家檢測中心出具的鑑定證書。卡地亞、戴比爾斯的高管到中國談生意,常先去拜訪她。世界珠寶聯合會主席卡瓦列裡稱她是「那個領域最重要的人」。
按紐時對工商與監管記錄的審查:早在 1992 年,她已開始模糊官員與商人的邊界——以其執掌的國有礦物寶石公司(China Mineral and Gem Corporation)的資金投資創業企業;1993 年,該國企參與創辦大型珠寶零售商北京戴夢得(Beijing Diamond),一年後,她的弟弟張建明與兩名檢測中心舊同事個人收購了該公司 80% 股份;北京戴夢得又投資了深圳一家鑽石公司,其控制人是溫家寶的弟弟溫家興。1999 年夏,由該國企出資的中外鑽石(Sino-Diamond)在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募資約 5,000 萬美元;按公司檔案,家族一方在這一輪中淨得約 800 萬美元——這是本篇年代最早的一筆能落到具體數字的家族收益,出現在溫家寶出任副總理的第二年。【紐時指稱】
另附一條本篇排除的往事:2007 年,臺灣媒體曾報道張蓓莉佩戴一對價值 27.5 萬美元的翡翠耳環,訊息來源其後收回該說法,內地審查亦迅速封堵;紐時在報道中記為一樁被收回的傳聞,本篇同此定性,不作事實採用。【紐時指稱——已收回】
三、平安與泰鴻:全篇的核彈,與它兩面的引信
如果說鑽石是這個家族的源頭,平安就是它的高峰——27 億美元裡最大的一塊,出在這裡。
交易的骨架是這樣的:2004 年 6 月,平安保險在香港上市,募資約 18 億美元,成為當時中國最大的金融類首次公開發行之一。但真正的大錢在上市之前就已落位。在上市前幾年,溫家親屬及其朋友、同事的合夥企業買入了平安的可觀股份——持股經合夥與投資載體層層持有,最深達五層。到 2007 年(這是親屬持股最後一次公開披露的年份),按紐時引述外部審計師核驗過的計算,這些合夥企業持有的平安股票價值最高約 22 億美元(該數字包括 2004 至 2006 年間已售出股份的價值與 2007 年末剩餘持股的價值)。當時平安市值近 600 億美元,是中國最大的保險公司之一。
還有一個時間點,紐時在主報道中做了並置,其 2012 年 11 月的後續報道又進一步追問:2004 年,國務院豁免平安等公司業務範圍限制的規則,平安隨即完成上市。豁免決定出自溫家寶主持的國務院,而獲益者中包括其親屬持股的機構——這是紐時全部報道裡離「溫本人角色」最近的一問。【紐時指稱】同時必須寫清三件事:豁免適用於多家公司而非平安一家;豁免本身是公開的政策決定;溫家寶是否因親屬持股影響該決定,沒有任何檔案可以證明,溫家律師宣告則明確否認他容許親屬活動影響任何政策制定與執行。這是報道與否認之間距離最近、也最無法裁斷的一處。
平安公司對紐時的回應只有寥寥數語:公司不知道股東背後實體的背景,也無從知道股東買賣股份的意圖。【檔案可核:公司宣告,載於紐時報道】這句回應在程序上無可挑剔,在資訊上等於零——它恰好示範了這類交易的防火牆設計:上市公司只認登記股東,登記股東只認投資載體,載體背後是誰,不在任何一方的答覆義務之內。
這 22 億美元裡,登記在總理母親楊志雲一人名下的那一份,值約 1.2 億美元。紐時的追溯方法是公開的:它以工商與監管記錄加身份證件核驗,沿三家中國投資實體向上追,最終追到一家註冊於天津的載體——泰鴻。楊志雲當時 90 歲,鰥寡,退休教師。紐時同時寫明:它不知道這位老人如何積攢財富,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情。順著同樣的記錄,泰鴻的個人股東有三十餘人,絕大多數是溫家親屬,或張蓓莉的舊同事。
這個局裡真正的人,是泰鴻的經營者段偉紅。她天津人,1990 年代末在當地經營物業公司泰鴻;約 2002 年,她與數名溫家親屬合作,泰鴻轉成同名的投資載體。按工商記錄與段偉紅本人的研究生學位論文,泰鴻在 2002 年以約 6,500 萬美元購入平安約 3% 的上市前股份;五年之後,這批股份按紐時的整體持倉口徑價值約 37 億美元(注意:這是泰鴻整體持倉的口徑,與上文親屬合夥企業 22 億美元的歸屬口徑統計物件不同,兩個數字不可相加)。段偉紅本人一度任職平安監事會成員。她的生意遠不止於此:其香港關聯公司與北京市政府合資,取得首都機場旁大片土地開發物流中心,2011 年將專案 53% 股權賣給一家新加坡公司,得款近 4 億美元;她還涉足豪華酒店、別墅開發,並在港股金隅集團上市中獲利。
在這張持股網路裡,還有一位外姓的關鍵人物:香港富商鄭裕彤,新世界發展與周大福的創辦人,身家約 150 億美元。按公司檔案,鄭裕彤與溫家親屬共同投資了 Sino-Life(國華人壽)、National Trust 與平安等多家機構,相關投資價值至少 50 億美元;他的周大福遲至 1998 年才在內地開出第一家店,此後中國內地貢獻其 42 億美元年收入的六成。紐時把這條線寫進報道,是要點出另一層結構:頂級富商與總理親屬,在同一批受管制行業的入股名單上反覆同框——富商需要通道,而親屬自帶通道。【紐時指稱】鄭裕彤一方從未就此公開回應。【無公開記錄】
段偉紅是本篇最重要的證人,因為她對紐時說的話,是全篇最有力的反證。她起初說不認識溫家人,後來改口說與他們是朋友、與總理夫人尤為親近,但堅決否認與總理或其親屬有任何財務關係。關於平安股份,她的說法是:錢完全是她自己的;她當年委託溫家親屬替她持股,只是因為不想因持股規模被寫進報道——「當我投資平安時,我不想被寫到,所以我讓我的親戚找了些別的人替我持有這些股份。」她說選中總理親屬「純屬意外」,事先並不知情;泰鴻只是替她(及部分親屬內部安排)持有股份的工具。她說:「我投進平安的錢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合法。」這段自述的分量在於:如果它為真,那麼所謂「親屬持股」裡相當一部分,不過是代持安排登記錯位,27 億美元裡至少平安這一塊的歸屬要大幅改寫。
紐時同時留下了這個說法的一處裂縫:按中國的規則,登記持股需要出示身份證件並簽名——「意外」選中且毫無察覺地登記到一國總理的九旬母親名下,在程序上很難不引人追問。報道沒有下結論,只是把程序擺在那裡。
事情的另一半,要等到九年之後才出現。2021 年 9 月,段偉紅的前夫沈棟在美國出版回憶錄《紅色輪盤》(Red Roulette)。書中版本與段偉紅 2012 年的自述針鋒相對:沈棟稱,他與段偉紅當年主動結交張蓓莉,並協助溫家親屬取得了平安的股權——也就是說,平安股份確屬溫家親屬,段偉紅夫婦是幫他們落袋的人。同一筆股份,兩位最核心的當事人,兩種互相排斥的說法。紐時記者巴博薩在《連線中國》(The Wire China)的復盤文章中指出,這場交易中隱藏親屬持股地位的步驟,曾被逐步演示;而沈棟的書與他本人在訪談中重申了上述版本。
誰在說謊,檔案無法裁斷。何況段偉紅的證詞環境在 2017 年之後徹底改變:那一年,她在北京失聯,與她數名同事一同被帶走,無任何官方通報。《紅色輪盤》出版前數日,失聯四年的她兩度致電沈棟:自稱自己是「暫時獲釋」、隨時可能再被收監,要求他取消出版,並警告「與國家作對沒有好下場」,會給沈棟與他們的兒子帶來危險。沈棟最終照常出版。此後段偉紅的境況再無公開記錄。
平安這一節的完整讀法因此是:交易與登記的骨架有工商記錄,22 億與 1.2 億是紐時一家之計算;股份的真正歸屬,2012 年的持有人說是自己的,2021 年的持有人前夫說是溫家的;北京方面從未就此給出任何官方說法。檔案能釘死的,只是結構。
四、溫雲松:從新天域到中國衛通
溫家寶的兒子溫雲松,是這個家族在檔案中著墨第二多的人。他的履歷本身可以核對:北京理工大學工程學位、加拿大溫莎大學工程材料碩士、美國西北大學凱洛格商學院 MBA;2000 年回國創業。【紐時指稱/FT 人物檔案】他回國的這一年,他的父親正擔任分管農業、金融等工作的國務院副總理——這是時間並置,本篇不據此斷言任何因果。五年之內,他創辦了三家成功的科技公司,兩家賣給了香港商人:一家網際網路資料服務公司 Unihub 以 200 萬美元種子資金起家,股東名單裡有親屬、母親在政府與鑽石系統的舊同事,以及地產大亨鄭裕彤的關聯人士;它的早期客戶包括國有券商與平安保險。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 Unihub 存活下來;三家中有一家以 1,000 萬美元售予李嘉誠家族。
2005 年,他與凱洛格同窗創辦私募基金新天域資本(New Horizon Capital),首期募資 1 億美元,出資方包括日本軟銀系的 SBI 與新加坡淡馬錫。據紐時引述的 SBI 口徑,新天域已向投資者返還約 4.3 億美元,約為投入的四倍;到 2012 年,它管理的資金超過 25 億美元。放在任何國家,這都是頂級的私募履歷。但新天域的履歷裡有一次公開的翻車,恰好是檔案可核的:2010 年,香港上市的四環醫藥 IPO 前兩個月,新天域購入其 9% 股份,香港交易所認定此舉違反上市規則、勒令其退股,新天域最終仍獲利 4,650 萬美元。
然後是本篇在官方口徑上最重要的一個轉身:2010 年前後,溫雲松交出新天域的日常管理,轉入航天系統的中央企業中國衛星通訊集團;紐時 2012 年報道時寫明,他已被任命為該集團董事長。一個總理之子,從家族色彩濃厚的私募基金,轉進一家軍工航天背景的央企擔任一把手——這個動作在官方記錄裡沒有理由,在公開記錄裡也沒有卸任。本篇未能在公開渠道核到中國衛通關於其任職起止的完整任免檔案,其卸任年份與後續去向無公開記錄,如實標註,不作推測。
離岸檔案給他留下了一條幹淨的腳註:ICIJ 2014 年的離岸洩露顯示,溫雲松於 2006 年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設立 Trend Gold Consultants Ltd.,該公司已於 2008 年登出。一家兩年即登出、無資產細節的離岸空殼,本身不證明任何事;它與本節其他事實並置的意義,只是說明這個家族的下一代與離岸工具並不陌生。順帶一筆:溫雲松的妻子楊小萌——她的父母正是第一節所說持有親屬資產的那一類「申報外」姻親;她對紐時談她的丈夫時說:「寫他的報道,全都錯了。」
五、溫如春與劉春航:Fullmark 的兩條線
溫家寶的獨女溫如春,是這個家族公開資訊最少的人,但恰恰是她,給這個家族留下了唯一一條通到美國司法調查的檔案線。
可核的履歷不多:1990 年代中在美國讀書,此後受僱於瑞士信貸(Credit Suisse)在中國做銀行家——在這些業務中,她使用的不是本名,而是英文化名「Lily Chang」。【FT 人物檔案/紐時後續報道】據其後美國媒體的調查報道引述訊息源,瑞信約在 1999 至 2001 年間即以「Lily Chang」之名僱用她,瑞信本身也曾向 Fullmark 支付費用——此節屬訊息源口徑,本篇標為【後續調查報道指稱】,不與 FT 的履歷檔案混同。她在北京經營諮詢公司 Fullmark Consultants,一家只有兩名員工的小公司。她的丈夫劉春航(此處按校正口徑重申:劉春航是溫家寶的女婿,與賈慶林家族無關)履歷反而清楚得多:劍橋大學博士、哈佛商學院 MBA,曾在摩根士丹利與麥肯錫任職,2006 年進入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任統計部主任等職。【FT 人物檔案】他另與劍橋大學教授彼得·諾蘭(Peter Nolan)合著有《全球商業革命與級聯效應》一書。【FT 人物檔案】ICIJ 離岸洩露顯示,劉春航於 2004 年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設立了同名的 Fullmark Consultants Ltd.(英屬維爾京群島公司與北京諮詢公司的股權關係未見公開檔案,本篇只並列記錄,不作推斷)。
檔案線出現在 2013 年。紐時 2013 年 11 月報道:摩根大通在 2006 至 2008 年間,按月向 Fullmark 支付 7.5 萬美元諮詢費,總計 180 萬美元;摩根大通內部清楚這家公司的經營者是溫家寶之女,相關業務在其內部檔案中留有痕跡。【紐時指稱】這筆業務發生在美國證監會與聯邦檢察官對華爾街大行「子女計劃」(Sons and Daughters)——以僱傭與供養權貴子女換取中國業務的系統性做法——的反賄賂調查背景之下。同一調查三年後結出官方檔案:2016 年 11 月,摩根大通與美國證監會、司法部、美聯儲達成逾 2.64 億美元的和解。但必須寫清(這是本系列材料地圖的避開清單之一):和解檔案沒有點名任何一位領導人的子女,Fullmark 與溫如春的名字只出現在媒體報道層,不在美國官方檔案裡。兩條線並列,邊界即在於此。
附帶一個時間並置:劉春航 2006 年進入銀監會任職,正是摩根大通開始向 Fullmark 按月付款的年份——本篇只記錄並置,不作因果斷言。【紐時指稱/FT 人物檔案】
溫如春本人對這一切從未公開回應。其母張蓓莉、其兄溫雲松的回應(見各節引語)是這個家族僅有的幾種聲音,女兒這一支始終沉默。
六、溫家興:弟弟的環保版圖
溫家寶的弟弟溫家興,是第一節「80% 申報外親屬」裡名分最正的一位。
按紐時的審查,他控制著約 2 億美元的資產,主要是一批汙水處理廠與回收企業。紐時為他單獨估算了資產總量——在「申報外」親屬裡,這是除平安持股之外最大的一筆以個人為口徑的數字。【紐時指稱】他的公司獲得的政府合同與補貼超過 3,000 萬美元,業務包括為大城市處理汙水與醫療廢物——紐時在這裡做了一個時間上的並置:這些政府合同的公告,出現在 2003 年「非典」疫情之後、溫家寶下令全面收緊醫療廢物處理規定之時。報道沒有宣稱這之間有因果,它只是把兩個時間點擺在一起。本篇沿用同一手法,並標明層級:時間並置是觀察,不是證據;是否存在照顧,無任何檔案可核。除此之外,溫家興的公開記錄到此為止:沒有他的訪談,沒有他的宣告,也沒有任何官方對他的通報。
與他並列的,還有一長串紐時點名卻同樣無從下文的親屬與關聯人——張蓓莉之弟張建明、溫雲松的凱洛格同窗於建明(音譯)等人——他們出現在持股檔案裡,卻從未對任何記者開口。本篇的任務清單裡,他們的位置就是「出現在檔案裡的人」,僅此而已。
七、官方回應與封殺:一個總理家族的危機處理全記錄
這一節全部是檔案層面的事,而且是三層標註裡「官方否認」層的全部家當,值得完整引用,因為它在中國當代政治裡再無第二例。
第一件,外交部表態。報道刊出後數小時,《紐約時報》中英文網站在中國大陸被封鎖——此前四個月,彭博社網站剛因習近平家族財富的報道被封。外交部發言人表示,該報道「抹黑中國,別有用心」。【檔案可核】值得記下背景:《紐約時報》中文網 2012 年 6 月才剛剛上線,這次封鎖等於在其開辦約四個月後即關閉了入境通道。
第二件,律師宣告。2012 年 10 月 28 日,兩名自稱代表溫家寶家人的律師——君合律師事務所的白濤、國浩律師事務所的王衛東——通過香港《南華早報》發表宣告,要點如下:其一,紐時報道的所謂「隱秘財富」並不存在;其二,針對最具體的指控——母親持股——宣告稱溫家寶的母親除按規定領取的工資與養老金外,從無任何收入或財產;其三,宣告承認溫家寶的部分親屬確實從事經營活動,但強調他們依法經營、自負其責,並稱溫家寶從未在親屬的經營活動中發揮任何作用,更未容許親屬的活動影響任何政策的制定與執行;其四,宣告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宣告沒有直接發給紐時,也沒有逐項回應 27 億美元的構成。此後,未見溫家實際提起任何訴訟的公開記錄。以在任總理家人的名義、經律師公開發表宣告逐項否認外國媒體的財富報道,在中共執政史上極為罕見——這本身就說明,北京方面判斷這篇報道的殺傷力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第三件,簽證風波。封鎖之後,中方對紐時記者的簽證處理進入了長達數年的拉鋸:資深記者柏凱文(Chris Buckley)的記者證申請自 2012 年 10 月起未獲處理,其舊簽證 2012 年 12 月 31 日到期,被迫離境轉赴香港;紐時北京分社社長潘小松(Philip Pan)的赴任申請自 2012 年 3 月起長期擱置;2013 年 12 月,紐時與彭博約二十餘名記者的年度簽證續簽被集體拖延,時任美國副總統拜登訪華時公開提及此事、敦促中方,後多數獲續;2014 年 1 月底,紐時記者王霜舟(Austin Ramzy)的記者證申請未獲批准,離境赴臺北——外交部稱其「違反中國法律法規」,駐華外國記者協會宣告稱該說法「不實誠」,指相關規定含混且從未如此適用於其他記者。把個案排成時間線即可看出:這不是一次性的技術摩擦,而是報道之後對涉事機構持續數年的准入收緊。駐華外國記者協會 2012 年的會員調查顯示,當年約三分之一的會員在簽證續簽上遇到困難——記者簽證在那幾年整體上已成為一種管理工具,紐時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例。【檔案可核:FCCC 調查,經媒體報道】
紐時一側的帳本是:未撤稿,未更正。巴博薩憑包括溫家報道在內的中國系列,獲 2013 年普利策國際報道獎。
八、版圖與邊界:能釘死的,與釘不死的
最後按系列慣例,把版圖與邊界一次說清。
這個家族的行業版圖,按公開記錄可以列出五條:保險(平安,上市前持股,峰值口徑 22 億美元);私募(新天域,管理規模口徑逾 25 億美元);珠寶鑽石(國企源頭、中外鑽石上市、親屬套現約 800 萬美元);環保水務(溫家興,政府合同口徑 3,000 萬美元以上);金融諮詢(Fullmark,摩根大通付款 180 萬美元,檔案在美方調查層);電信航天(溫雲松轉任中國衛通)。五條線裡,四條踩在受管制或靠牌照吃飯的行業上,這是版圖本身的說明。
能釘死的,是結構與程序:離岸公司的設立與登出(ICIJ)、Fullmark 與摩根大通的諮詢費(美方調查與媒體報道)、四環醫藥被勒令退股(港交所處置)、溫雲松轉任央企(公開任免)、律師宣告與外交部表態的原文、網站被封與簽證拉鋸的時間線——這些有檔案、有日期、有出處。釘不死的,是歸屬與動機:27 億美元中每一塊的真正受益人是誰,母親名下的股份她是否知情,總理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干預——第一項有當事人的兩種互斥說法,第二、三項只有否認,沒有裁斷。
與本系列其他篇目對照,這個家族的形態獨一無二:毛家是特權先於財富,李鵬家是部門即版圖,周永康、薄熙來兩家有判決書收尾;曾慶紅家族的魯能一案,至少還有私有化被撤銷這樣的官方動作留痕。溫家則是申報制度盲區裡長出的財富圈,加上中國當代史上唯一一次總理家族的公開否認——中國官方關於這個家族的全部正式文字,加起來只有外交部的一句表態和律師宣告一篇。它沒有結局:沒有人被起訴,沒有人被平反,連當年的報道都還封在牆內。本篇能做的,就是把三種讀法——紐時的、律師的、檔案的——並排存檔,等歷史自己來對帳。溫家寶在最後一場記者會上說,歷史會有最終的裁決。這句話,本篇原樣存檔,不加判語。
來源清單
- 《紐約時報》,David Barboza,〈Billions in Hidden Riches for Family of Chinese Leader〉,2012-10-25(紙版 10-26)。本篇主體來源:親屬「控制資產至少 27 億美元」總量與構成、80% 在申報外親屬名下、平安合夥持股 2007 年峰值約 22 億美元、楊志雲名下約 1.2 億美元、泰鴻 2002 年約 6,500 萬美元購入平安約 3% 股份、段偉紅訪談與自辯原話、張蓓莉鑽石網路、北京戴夢得與中外鑽石上市、溫雲松三家科技公司與新天域(首期 1 億美元、管理逾 25 億美元、SBI 口徑返還約 4.3 億美元)、四環醫藥退股獲利 4,650 萬美元、溫家興約 2 億美元資產與 3,000 萬美元以上政府合同、溫本人無持股記錄、平安公司回應、維基解密 2007 年電文轉述、溫 2012 年 3 月記者會原話,均出此文;全文存檔:https://www.mail-archive.com/marxist-leninist-list@greenhouse.economics.utah.edu/msg01450.html (性質:調查報道,紐時稱經外部審計師核驗其計算)
- 同上報道所載紐時方法說明:審查 1992–2012 年工商與監管記錄、持股經合夥與投資載體最深達五層、關鍵計算經外部審計師核驗(性質:報道方自述方法)
- 《紐約時報》,David Barboza、Jessica Silver-Greenberg、Ben Protess,〈JPMorgan's Fruitful Ties to a Member of China's Elite〉,2013-11-13:摩根大通 2006–2008 年按月 7.5 萬美元、共 180 萬美元付 Fullmark;「Lily Chang」即溫如春(性質:調查報道;付款細節據該報對美方調查檔案的審查)
-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司法部、美聯儲關於摩根大通「子女計劃」的和解檔案,2016-11-17:和解總額逾 2.64 億美元;檔案未點名任何領導人子女(性質:官方檔案;本篇據此劃清 Fullmark 一事的層級)
- 溫家律師宣告:君合白濤、國浩王衛東,2012-10-28 經香港《南華早報》刊發:「隱秘財富」不存在;溫母除工資、養老金外從無收入或財產;部分親屬依法經商、自負其責;溫家寶從未在親屬經營活動中發揮作用、未容許其影響政策;保留法律追責權利(性質:當事人一方正式宣告;要點轉述見 Goldsea 等多家媒體對《南華早報》文本的報道)
- 中國外交部表態,2012-10-26 前後:報道「抹黑中國,別有用心」;紐時中英文網站在報道後數小時內於內地被封(性質:官方表態,多家媒體一致報道)
- 《金融時報》,〈China's Power Families〉互動檔案,2012-07-10:溫如春(Lily Wen/Chang)在美讀書後受僱瑞信;劉春航劍橋博士、哈佛 MBA、摩根士丹利與麥肯錫經歷、2006 年入銀監會任統計部主任(性質:權威媒體人物檔案)
- ICIJ「中國離岸檔案」(China Leaks),2014-01:溫雲松 2006 年設 BVI 公司 Trend Gold Consultants Ltd.、似於 2008 年登出;劉春航 2004 年設 BVI 公司 Fullmark Consultants Ltd.(性質:洩露原始檔案資料庫)
- 平安保險公司對紐時的回應(載於來源 1):公司不知曉股東背後實體的背景,無從知曉股東買賣股份的意圖(性質:公司宣告)
- 沈棟(Desmond Shum),《紅色輪盤》(Red Roulette),Scribner,2021-09-07:他與段偉紅協助溫家親屬取得平安股權的版本;2021 年 9 月出版前段偉紅兩度來電要求停書、自稱暫時獲釋(性質:當事人回憶錄,與來源 1 中段偉紅自述互相矛盾,本篇並呈不裁)
- NPR 書評與報道,2021-09;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紅色輪盤》討論,2021-09:段偉紅 2017 年在北京失聯、無官方通報;出書前致電細節(性質:權威媒體/智庫報道)
- 《連線中國》(The Wire China),David Barboza,〈The Big Picture: Ping An and the Wen Family〉,2021-10-03/04:平安交易中親屬持股的掩蓋步驟復盤與沈棟訪談(性質:調查記者復盤)
- 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分析,2014:王霜舟記者證未獲批准、2014-01-30 離境赴臺;駐華外國記者協會宣告;2013-12 紐時與彭博約二十餘名記者簽證續簽被拖延(性質:美國官方機構分析彙編)
- NPR/KNKX,〈China Is Poised To Force 'Times' Reporter Out Of Country〉,2014-01-28:柏凱文 2012-12-31 舊簽證到期被迫離境;拜登訪華公開敦促(性質:權威媒體報道)
- 普利策獎,2013:David Barboza 憑中國報道系列獲國際報道獎,溫家報道為該系列核心篇目之一(性質:獎項記錄,多家報道提及)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溫雲松的衛通任期起止:紐時 2012 年報道時其已任中國衛星通訊集團董事長,本篇未在公開渠道核到該集團關於其任職起止的完整任免檔案;其卸任年份與後續去向無公開記錄,未作推測。
- 27 億美元的口徑爭議:該數字為紐時按「控制」口徑彙總親屬與合夥人名下資產,未經任何官方機構或第二家機構以同法複核;「控制」不等於「擁有」,合夥資產中包含合夥人資金——此爭議本篇如實並呈,未替任何一方下結論。
- 平安股份的最終歸屬:段偉紅 2012 年自述(股份為其本人所有、借親屬名登記)與沈棟 2021 年回憶(協助溫家親屬取得)直接矛盾;無司法檔案裁斷,本篇並呈。段偉紅 2017 年失聯後官方從未通報,2021 年來電後狀態無公開記錄。
- 溫家寶本人是否知情或干預:僅有 2007 年美國外交電文(維基解密)轉述一名商人的說法(稱溫對家人活動「厭惡」但無力或不願制止),屬電文轉述層,非檔案證據,本篇未據此下任何結論。
- Fullmark(北京)的完整工商與客戶記錄:除摩根大通一筆外無公開記錄;劉春航名下 BVI 同名公司與北京諮詢公司的股權關係無公開檔案,本篇只並列記錄。
- 溫如春的完整履歷:公開資訊止於瑞信任職與 Fullmark 經營,其教育細節、瑞信任職起止年份,各來源口徑不一,本篇只取可交叉部分。
- 楊志雲名下持股的登記鏈條:紐時依據身份證件與三家投資實體向上追溯,家族律師宣告全盤否認母親有任何財產;無第三方檔案可作終局核對。
- 臺媒翡翠耳環傳聞:紐時記為訊息源其後收回的往事,本篇未採用為事實,僅在查證中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