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明(1963–)
張曉明是中共港澳系統裡少有的“終身制”幹部:1986年進入國務院港澳辦,此後三十多年沒有離開過港澳事務。他當過中聯辦主任(2012–2017),在任上丟擲行政長官地位“超然於三權之上”的說法;又當過國務院港澳辦主任(2017–2020),經歷2019年修例風波的全程,並在風波之後被改任副主任。2020年香港國安法出臺時,他是港澳辦在前臺講解法律的人。同年8月7日,他被美國財政部列入制裁名單。
目錄
- 一、法學碩士與廖暉秘書:港澳系統三十年
- 二、2012年:中聯辦主任
- 三、2014年:“還活著”風波與佔領運動
- 四、2015年9月12日:“超然於三權之上”
- 五、2017年:國務院港澳辦主任
- 六、2019年:修例風波中的港澳辦
- 七、2020年2月:從主任到副主任
- 八、國安法:前臺講解者
- 九、制裁與退場:政協副秘書長
- 十、責任分析與各方說法
- 來源與延伸閱讀
一、法學碩士與廖暉秘書:港澳系統三十年
張曉明1963年9月3日出生於江蘇泰興,在泰州長大。1984年,他從西南政法學院法律系畢業,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師從刑法學家高銘暄,1986年取得法學碩士學位。同年7月,他進入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工作,從副主任科員幹起,並長期擔任時任港澳辦主任廖暉的秘書。廖暉是廖承志之子,主掌港澳辦十餘年,經歷了香港迴歸的全過程;給廖暉當秘書,意味著張曉明在二十多歲時就進入了北京對港決策的內圈。
此後他的履歷全部寫在港澳系統內部:參加中英聯合聯絡小組工作,任中方代表處三等秘書;參與香港特區籌委會預備工作委員會秘書處工作;1997年後歷任港澳辦黨組秘書、秘書行政司副司長、政研司副司長;2001年起任政研司司長、綜合司司長;2004年升任港澳辦副主任;2006年起兼任全國人大常委會香港基本法委員會委員。2012年十八大上,他當選中央候補委員。一個幹部在一個系統裡連續工作二十六年再接掌其駐港機構,這在中共人事中並不多見——他熟悉北京對港政策的每一次轉折,因為很多轉折他本人就在場。
來源:維基百科“張曉明”條目(履歷部分,引公開簡歷);英文維基百科“Zhang Xiaoming”條目。
二、2012年:中聯辦主任
2012年12月18日,張曉明接替彭清華,出任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主任。此前一年,梁振英剛當選行政長官,香港社會正因國民教育科爭議、國教抗爭與雙非兒童等問題與北京關係緊繃。張曉明到任後,中聯辦的存在感明顯上升:選舉協調、建制派整合、與各界“溝通”的密度都比前任時期更高。香港輿論用“西環治港”形容這種變化,自由黨榮譽主席田北俊後來公開說過,中聯辦在立法會選舉的比例代表制票源分配上影響力很大。
2014年6月,國務院新聞辦釋出《“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首次系統提出中央對香港擁有“全面管治權”,並稱香港的高度自治權不存在“剩餘權力”。白皮書在香港法律界引發強烈反彈。張曉明作為中聯辦主任,是這套論述在香港的主要推行者。此後幾年,從白皮書的“全面管治權”,到他本人的“超然”論,再到2019年後中聯辦公開宣稱不受《基本法》第二十二條約束,是一條連貫的線:北京在港機構的權力邊界,一步步向外推。
來源:維基百科“張曉明”“中聯辦在香港的角色”條目;《“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2014年6月);田北俊2016年選舉後受訪報道。
三、2014年:“還活著”風波與佔領運動
2014年8月19日,張曉明與香港民主派立法會議員會面,討論政改。9月11日,路透社引述兩名與會者稱,梁耀忠議員問民主派人士能否參選行政長官時,張曉明回應大意為:你們還能活著,已經顯示了國家的包容。報道引發軒然大波。9月12日晚,張曉明通過中聯辦網站發表宣告,承認在交談中用過“還活著”的說法,但稱報道斷章取義、懷有惡意,其本意是說中央允許部分民主派人士參選立法會,已顯示很大的政治包容。宣告與報道之間的落差,至今沒有錄音可以對照,本檔案將兩方說法並列記錄。
十幾天後,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出“8·31決定”,為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設下提名委員會過半數提名等框架,香港隨即爆發持續79天的佔領運動(雨傘運動)。運動期間,中聯辦是北京在港的神經中樞。運動以清場告終,無人因運動當場喪生,但政改方案最終在2015年6月被立法會否決。張曉明的中聯辦主任任期,正好覆蓋了香港政治從談判時代滑向對抗時代的全程。
來源:路透社報道(2014年9月11日)及張曉明宣告相關報道(2014年9月13日,Reuters);全國人大常委會“8·31決定”公開文本。
四、2015年9月12日:“超然於三權之上”
2015年9月12日,張曉明在香港出席《基本法》頒佈25週年研討會,發表題為《正確認識香港特別行政區政治體制的特點》的致辭。他在講話中提出:香港的政治體制是以行政長官為核心的行政主導體制,不是三權分立;行政長官的地位在行政、立法、司法三權之上,具有特殊的法律地位。這套“超然地位論”隨即成為香港憲制討論的分水嶺。
香港法律界的反應迅速而尖銳。香港律師會於9月20日發表宣告,不評論政治觀點,但重申司法獨立是法治基石,援引《基本法》第二條、第十九條、第八十五條與終審法院歷年判詞,強調三權分立是香港製度的一部分。大律師公會與多名法律學者亦發聲質疑:行政長官由《基本法》授予權力,其權力同樣受《基本法》與法院司法複核約束,何來“之上”之說。學界後來有研究指出,張曉明的講話與2014年白皮書一脈相承,標誌著官方論述從強調“行政主導”轉向確立行政長官的超然地位,目的在於在理論上壓過三權分立、立法主導與司法主導的討論。講話的時間點同樣關鍵:它發表在政改方案被否決之後不到三個月,是北京對香港憲制秩序的一次重新定義。
來源:香港律師會宣告(2015年9月20日);何曼盈關於行政長官超然地位論的學術論文(澳門理工學報,2016年);張曉明致辭公開報道(2015年9月12日)。
五、2017年:國務院港澳辦主任
2017年9月22日,張曉明調任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主任,接替王光亞,同時任中央港澳工作協調小組辦公室主任;十九大上,他由中央候補委員升為中央委員。王志民接替他出任中聯辦主任。從駐港機構回到北京的政策機關,他的角色從前臺協調者變為對港政策的制定參與者。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期間,中聯辦被指通過中間人接觸民主派選委、為林鄭月娥拉票,相關指控由資訊科技界議員莫乃光公開提出,中聯辦未予證實——這類選舉協調的爭議,在他主政中聯辦與港澳辦的年代從未間斷。
2018年3月,國務院機構改革,港澳辦保留設定,張曉明續任主任。這一年,香港民族黨被取締、外國記者會副主席馬凱簽證不獲續期等事件接連發生,北京對港政策的收緊在多個層面同時推進。港澳辦在這些事件中多以發言人表態的方式背書特區政府決定。張曉明任主任的最後一年半,恰好是這條收緊曲線最陡的一段。
來源:維基百科“張曉明”條目;國務院任免公告(2017年9月);莫乃光2017年1月公開說法相關報道。
六、2019年:修例風波中的港澳辦
2019年2月,香港特區政府提出修訂《逃犯條例》,6月起引發大規模抗爭。港澳辦在這場風波中的公開介入有清晰的節奏:7月29日,國務院新聞辦舉行香港局勢記者會,港澳辦發言人楊光首次公開表態,支援行政長官與警方;8月6日,國新辦再開記者會,港澳辦發言人警告示威者不要“玩火”。8月7日,港澳辦與中聯辦在深圳聯合舉辦香港局勢座談會,張曉明主持並講話,稱當前最重要的是止暴制亂、恢復秩序,支援行政長官與警隊執法。此後港澳辦的表態一路升級,包括譴責“暴徒”、將部分抗爭行為定性為帶有恐怖主義色彩等。
這場風波的後果世人皆知:修例撤回,但警民衝突造成深重創傷,區議會選舉建制派慘敗,北京對“一國兩制”的執行方式作出根本調整。2020年4月,中聯辦與港澳辦發表談話批評立法會議員郭榮鏗,並公開稱兩個機構不受《基本法》第二十二條“中央各部門不得干預香港事務”條文約束——這一說法與特區政府過往提交立法會的檔案口徑相沖突,在香港法律界引發新一輪爭議。張曉明當時已改任港澳辦副主任,但這套機構自我擴權的論述,正是他任主任時期路線的延續。
來源:國新辦記者會實錄(2019年7月29日、8月6日);新華社關於深圳座談會的報道(2019年8月7日);維基百科“中聯辦在香港的角色”條目(2020年4月第二十二條爭議)。
七、2020年2月:從主任到副主任
2020年2月13日,國務院公佈港澳系統人事大調整:全國政協副主席夏寶龍兼任國務院港澳辦主任,張曉明改任港澳辦副主任,分管日常工作,黨組副書記,保留正部長級待遇。駱惠寧此前已於1月接替王志民出任中聯辦主任。一場風波之後,港澳系統兩個一把手先後換人,繼任者級別一個比一個高。官方從未說明調整原因,但中外媒體普遍將張曉明的改任解讀為對修例風波處置的問責或至少是路線檢討:由主任改任副主任,在中共人事語言裡就是降職,哪怕級別未降。
降職沒有讓他離開前臺。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實際上是港澳辦的二號人物兼日常運轉負責人。幾個月後國安法立法啟動,他重新站到聚光燈下,成為這部法律最重要的官方講解者之一。
來源:國務院任免公告(2020年2月13日);維基百科“張曉明”條目;路透社等關於港澳系統人事調整的報道。
八、國安法:前臺講解者
2020年5月,全國人大作出關於建立健全香港維護國家安全法律制度的決定;6月30日,《香港國安法》通過並實施。7月1日,國務院新聞辦舉行記者會,時任港澳辦副主任張曉明與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主任沈春耀共同介紹法律。張曉明在記者會上說,為等這部法律,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已經等了23年,國安法的出臺是“一國兩制”事業的重要里程碑,標誌著香港維護國家安全的制度漏洞被堵上。他將立法形容為給香港裝上制度“護欄”,並稱法律針對的是極少數危害國家安全的人。
2020年11月17日,在《基本法》頒佈30週年法律高峰論壇上,張曉明再發表講話,援引人民日報等官媒報道:他稱國安法實施後香港實現由亂及治,愛國者治港、反中亂港者出局,作為“一國兩制”下的政治規矩,現已成為法律規範;他還表示要把愛國擺在香港核心價值之前,並稱社會上關於司法改革的合理聲音值得法律界重視。這些講話與隨後2021年香港選舉制度的大改動在時間與邏輯上前後銜接:先有“反中亂港者出局”的論述,後有候選人資格審查委員會的制度落地。作為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與國安法的前臺講解者,他是這套論述的主要作者之一。
來源:國新辦《香港國安法》記者會實錄(2020年7月1日,英文實錄見國新辦網站);人民網關於基本法30週年法律論壇的報道(2020年11月18日)。
九、制裁與退場:政協副秘書長
2020年8月7日,美國財政部依據第13936號行政命令制裁11名內地與香港官員,張曉明在列,身份標註為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美國國務院其後的報告具體寫道:張曉明負責港澳辦日常運作,協助推行中央對港政策包括國安法;其任內港澳辦多次干預香港自治,包括宣稱有權監督香港內部事務,與《基本法》及《中英聯合宣告》相悖。制裁凍結其受美國司法管轄的資產並禁止美國人與其交易。
2022年6月23日,張曉明出任全國政協副秘書長(正部長級);6月28日,他卸任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由周霽接替他分管日常工作——巧合的是,三年後接替鄭雁雄任中聯辦主任的也是周霽。2024年3月2日,他卸任全國政協副秘書長。此後,他再沒有出現在公開的人事報道中。從1986年到2022年,他在港澳系統工作了整整36年,最後以一個禮儀性職務收尾。
來源:美國財政部OFAC公告(2020年8月7日);美國國務院依《香港自治法》提交的報告(2020年10月);維基百科“張曉明”條目(政協任職起止)。
十、責任分析與各方說法
制度角色:張曉明與鄭雁雄不同。鄭是執行機構的組建者,張是論述的作者。從2014年白皮書的“全面管治權”,到2015年他親口講出的“超然地位論”,再到2020年“反中亂港者出局已成為法律規範”,北京對港憲制論述的三次關鍵升級,都有他的直接參與或署名發表。中聯辦與港澳辦在他任職年代完成了從“聯絡”到“管治”的功能轉變,這不是某個人的獨斷,而是中央對港路線的調整;但他是這條路線在香港與北京兩個講臺上最持久的講解者,前後近十年。
美方說法:美國財政部與國務院認定,張曉明以港澳辦負責人身份參與干預香港自治、推行國安法,其機構宣稱的監督權與《基本法》及《中英聯合宣告》的承諾相悖,故予以制裁。
中方說法:官方稱港澳辦與中聯辦依法履職,張曉明的講話是對《基本法》的正確闡釋;“超然”論被官媒與建制派學者辯護為對行政主導體制的準確描述;美方制裁被斥為干涉中國內政。張曉明本人對2014年“還活著”報道的回應是:原意被惡意曲解。
香港法律界說法:律師會2015年的宣告是溫和版本:不談政治,只守司法獨立的底線。更尖銳的批評來自學界與大律師公會系統:行政長官的權力來自《基本法》授權並受司法複核約束,“超然於三權之上”在普通法框架內沒有位置,這套論述的實質是把香港的憲制秩序改寫為行政長官代表中央的單一制秩序。
影片證據
以下為與本頁人物直接相關的機構新聞影像與檔案影像。
《中國:新香港選舉法沒有讓步空間》(美聯社檔案(AP Archive))|2015年|英文原聲 / In English
來源與延伸閱讀
- 維基百科“張曉明”條目(履歷、任職起止、政協職務);英文維基百科“Zhang Xiaoming”條目
- 香港律師會宣告,2015年9月20日(回應9月12日基本法研討會致辭)
- 路透社:2014年9月11日“還活著”報道;2014年9月13日張曉明宣告報道
- 國務院新聞辦記者會實錄:2019年7月29日、8月6日(港澳辦發言人);2020年7月1日(香港國安法,張曉明出席)
- 新華社:2019年8月7日深圳香港局勢座談會報道
- 人民網:基本法頒佈30週年法律論壇報道,2020年11月18日(張曉明“愛國者治港”講話)
- 美國財政部OFAC公告,2020年8月7日;美國國務院《香港自治法》報告,2020年10月
- 國務院任免公告:2017年9月22日、2020年2月13日、2022年6月
- 《“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2014年6月
- 何曼盈:行政長官超然地位論研究,澳門理工學報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