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同(1930–2013)
陳希同從北京基層幹部做起,當了十年北京市市長,是1989年首都的行政首長:4月24日,他代表北京市委向政治局常委會作的那份彙報,把學生抗議第一次在最高決策層說成有組織的動亂;5月20日,戒嚴命令以他的市長名義公佈;6月30日,他向全國人大常委會念出《關於制止動亂和平息反革命暴亂的情況報告》,把官方定調釘死。鎮壓後他於1992年升進政治局,1995年卻因副市長王寶森自殺引發的腐敗案倒臺,1998年被判刑16年,罪名只有貪汙與翫忽職守。2012年,他在香港出版的談話裡自稱只是執行者、說自己從未去過鄧小平家,並對流血表示遺憾——這份晚年自述與同期檔案多有出入,本站逐項並列、不替他裁斷。2013年6月2日,他在北京病逝,離六四二十四週年只差兩天。
一、安岳出身與北大中文系:一個基層幹部的起點
陳希同1930年6月10日出生於四川省安岳縣。1948年,他18歲,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1949年12月,他加入中國共產黨。把這三行履歷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他和後來許多同級官員不一樣的地方:他不是軍隊出身,不是留蘇背景,也沒有顯赫的家庭來歷。他進入權力系統的入口,是新政權剛剛接管北京時最基層的那一層——街道、派出所、工廠車間。
北京建政初期,他先後做過西單地區街道工作組成員、北京市公安局內城二分局十二派出所副所長、人事與文書崗位的幹部。1952年他調入中共北京市委辦公室,1953年起給時任北京市委第二書記劉仁當秘書。劉仁是彭真主政北京時期的重要副手,這段秘書經歷是陳希同早年最重要的一筆政治資本,也給他後來的命運埋下了伏筆:文革中他正是因為這段舊市委的秘書經歷被下放勞動,一度被安排去掃廁所。公開傳記對這段經歷的記述口徑大體一致,但細節多來自履歷類工具書,本檔案按工具書記載引用。
在當秘書之前和之後,他還在北京第一機床廠七車間當過約十年黨支部書記,經歷了反右、大躍進等一連串運動。1963年他轉到昌平,做縣農工部副部長、縣委副書記。理解陳希同,要先理解這條履歷的形狀:他一生沒有離開過北京的行政系統,從最底下的一格一格往上爬,爬了三十多年。這種人對組織的忠誠不是抽象的,他的前途、住房、子女,全部系在這套系統上。1989年春天,當這套系統要求首都的市長站出來定調、簽字、作報告時,他做的事情,和他前三十九年做的事情在邏輯上是同一件:執行。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中英文條目(出生、北大中文系、1949年12月入黨、基層履歷、劉仁秘書經歷);Wolfgang Bartke《Who's Who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履歷工具書口徑)。
二、從昌平到市政府:1971年復出與1979年的轉折
1971年,陳希同在昌平一線復出,先後任十三陵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馬池口公社黨委書記、昌平縣委副書記、縣革委會副主任,直至昌平縣委書記、縣革委會主任。1979年8月,他以昌平縣委書記身份在《人民日報》發表署名文章《討論真理標準問題是重要的一課》,公開站到真理標準大討論一邊。這篇文章的時間點很關鍵:鄧小平復出後正在推動思想解放,一個縣委書記在黨報上及時表態,等於向新的權力中心遞交了政治上的投名狀。多部傳記類材料都把這次表態列為他仕途轉折的起點,認為他較早支援鄧小平,是他1979年回到北京市委系統的直接原因。
1979年11月(一說12月),他當選北京市副市長。1981年進入北京市委常委序列,1982年在中共十二大上當選中央委員。1983年4月,他接替焦若愚出任北京市市長(中文維基百科記市長任期自1983年3月24日至1993年2月5日,英文維基百科記為1983年4月至1993年1月,起止月份各有出入,本檔案以“1983年至1993年初”為準)。1988年4月,他兼任國務委員,進入國務院領導層。1987年起他還擔任北京市委副書記,與市委書記李錫銘搭檔主政首都。
市長十年,他管的是一個正在急速膨脹的首都:亞運會籌備、城市建設、外資引進、國慶四十週年慶典籌備,都在他任內。他多次率友好代表團出訪。這個時期的公開報道裡,他是一個能幹、強勢的地方行政長官形象。學生運動中抗議者指控他生活奢華、縱容腐敗,他1989年5月與學生見面時曾當場說“我們犯了一些錯誤”,並提出可以公開自己和李錫銘的財產——這段記錄見於多家同期報道與研究著作,本檔案照實記錄,但同時註明:那次見面沒有達成任何實質協議,財產公開也從未真正發生。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中英文條目(1979年署名文章、副市長、市長與國務委員任期,兩版起止月份有出入);1989年5月對話記錄見同期研究著作轉述(Ogden等編著、柴玲回憶錄等,均為二手轉述口徑)。
三、1989年4月:那份把學生運動說成“動亂”的彙報
1989年4月15日,前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北京高校學生以悼念為起點走上街頭,訴求很快擴展到新聞自由、官員財產公開與反腐敗。4月22日胡耀邦追悼會當天,有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外長跪請願,要求接見總理李鵬,未獲回應。陳希同事後把這次請願未成歸咎於基層官員給了學生錯誤預期。4月23日,他召集北京多所高校校長開會,批評校方消極,要求各校摸清抗議情況;同日,他與李錫銘說服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萬里召開政治局常委會會議,專門討論學生抗議。
1989年4月24日,李鵬主持政治局常委會會議,陳希同與李錫銘代表北京市委作正式彙報。據趙紫陽回憶錄一系的記述(這一記述被多部學術著作引用),兩人在彙報中把學生抗議描繪成有計劃、有組織的行動,強調抗議在全國多地同時發生、參加者已包括中學生和工人、聲勢正在擴大,並特別突出抗議中針對鄧小平本人的言辭。會後李鵬向鄧小平彙報,鄧小平表態說這不是一般的學生運動。4月26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把運動定性為“極少數人制造的動亂”——這就是後來所說的4·26社論。社論的措辭主要源於鄧小平對李鵬彙報的反應,而李鵬彙報的源頭之一,正是北京市委4月24日的這份彙報。
這一節是陳希同1989年責任鏈條的第一環,也是學術界討論最多的一環。東亞研究學者傅高義(Ezra Vogel)提出,陳希同在4月24日彙報中誇大了最初抗議的危險程度,這種誇大啟動了最終通向鎮壓的多米諾鏈條。學界給出的可能動機包括:身為首都行政長官,他擔心抗議在自己轄區內持續下去會被追責,於是先把危險說足,推動常委會立即強硬處置;也有研究者(Ogden等)指出,包括陳希同在內的第二代強硬派與黨內元老保持一致的強硬姿態,本身帶有在趙紫陽一系出局後謀求晉升的計算。這些是學者的分析與推論,不是會議記錄原文,本檔案按“學術分析”口徑引用,不寫成已證事實。但彙報本身、彙報的定性方向、以及它與4·26社論之間的因果鏈條,有趙紫陽回憶錄、李鵬日記流傳文本與多部學術著作交叉支撐,可以作為檔案事實記錄:1989年把學生抗議第一次在最高決策層面上說成“有組織動亂”的正式彙報,署名的一方是北京市委,站在臺前彙報的人裡,有市長陳希同。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所引趙紫陽《改革歷程》(Prisoner of the State)記述(4月23日、24日會議與彙報內容);傅高義關於4月24日彙報誇大危險的分析(經維基百科轉引學術討論);Ogden等關於強硬派動機的分析(學者推論口徑)。
四、五月上旬:在常委會上與趙紫陽公開對立
4·26社論發表後,抗議不退反進。4月27日,學生多次衝破警方攔截進入天安門廣場。4月30日,陳希同與李錫銘出面接見的是官方認可的北京市高校學生聯合會,而不是廣場上抗議學生自己的組織——這種“只和官方組織對話”的安排,此後成為當局處理危機的固定手法。北京市政府隨後宣佈更嚴格的遊行限制,抗議者根本不予理會;趙紫陽後來在回憶錄裡把這些限制形容為一紙空文。
5月1日的政治局常委會會議上,據趙紫陽回憶錄記述,陳希同代表北京市委發言,指責常委會“背叛”——大意是中央口徑不統一、後退,讓北京市的工作無法執行。5月4日,趙紫陽在亞洲開發銀行會議上發表了語氣緩和的講話,主張在民主與法制軌道上解決問題;5月8日,陳希同在會上指責趙紫陽這篇講話背叛了常委會的立場。趙紫陽講話是否事先經鄧小平或常委會同意,後來成為爭論焦點:《天安門檔案》一系的材料顯示,趙在5月1日擴大常委會上曾傳閱講話稿,陳希同本人也在與會者之列;而陳希同1989年6月30日的報告卻指控趙未經批准擅自發表。同一件事,1989年的陳希同用它給趙紫陽定罪,材料留下的卻是更復雜的傳閱記錄。這正是為什麼本檔案堅持:1989年6月30日報告裡的每一句指控,都要當作一方之詞來讀,不能當作中立記錄。
5月13日,為迎接戈爾巴喬夫訪華的中蘇峰會,歡迎儀式無法在天安門廣場舉行,學生開始在廣場絕食抗議。趙紫陽指派陳希同、李錫銘等人作為代表團成員去廣場與學生見面。見面中學生指控陳希同生活奢侈,他回應“我們犯了一些錯誤”,並提出可以公開財產以自證清白。沒有任何協議達成。5月18日,學生代表與李鵬在人民大會堂會面,陳希同在會上強調的是抗議給北京市交通與生產造成的麻煩。這句話被多家同期報道記錄下來,它很能說明他此刻的站位:在他眼裡,廣場上的人首先是首都行政的麻煩,其次才是什麼政治問題——而“麻煩”這個說法,在一週之內就會被“反革命暴亂”取代。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4月30日接見、5月1日與5月8日發言、5月13日廣場見面、5月18日會面,均引趙紫陽回憶錄與同期報道);美國國家安全檔案館(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關於《天安門檔案》與趙紫陽講話稿傳閱記錄的分析。
五、戒嚴:他簽了什麼,沒簽什麼
職務事實層:1989年5月19日晚,李鵬在電視講話中宣佈首都部分地區將實行戒嚴。5月20日,國務院釋出在首都部分地區實行戒嚴的命令,戒嚴正式生效;同日,禁止遊行、罷工等內容的北京市相關命令,以市長陳希同簽署的形式公佈。戒嚴的決定本身出自國務院與中央軍委層級,不是一個市長能作出的決定;但戒嚴在北京落地執行的行政面孔,就是市長。命令公佈後,更多市民走上街頭支援學生,堵住進城通道,部隊一時無法執行清場。這是公開史實,各方記述一致。
他人記述層:據李鵬未刊日記《關鍵時刻》1989年5月18日的記述,在決定下一步行動的會議上,陳希同被指定負責執行戒嚴令,並有一名軍方將領協助。這份日記從未正式出版,其流傳文本的真實性在學界有討論,本檔案按“李鵬日記流傳文本的記述”引用,標註其未刊性質。與此相關,六四研究者吳仁華等根據戒嚴部隊官兵的回憶材料指出,部隊開槍均是在接到命令之後,戒嚴部隊內部檔案中多次出現奉命開火的記載——這些材料指向的是軍隊指揮鏈,不是陳希同個人,本檔案不把軍隊開火命令歸到他個人名下:沒有任何公開檔案證明陳希同下達過開槍命令,本檔案明確記錄這一點。
本人自述層:陳希同在《陳希同親述》中稱,他對自己“負責鎮壓六月三日至四日行動”的說法感到困惑,稱自己此前毫不知情,直到2010年李鵬日記流出才第一次聽說。該書序言作者吳國光認為,以那幾天的混亂程度,他未被事先告知自己在清場中的角色,並非完全不可信。這一辯護是否成立,學界並無定論;但有一點不因自述而改變:戒嚴在北京市的行政命令上有他的簽名,戒嚴期間北京市政府系統的配合、戒嚴之後的抓捕與通緝在市一級的執行,都發生在他作為市長的任內。檔案的責任認定到這一層為止:他是戒嚴在首都的行政執行首長與公開代言人;他是否在軍隊清場的指揮鏈裡、是否事先知情,無公開檔案可證,本人晚年否認,本檔案兩說並記。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5月20日以其名義簽署的戒嚴相關命令,引同期公佈文本;李鵬《關鍵時刻》5月18日記述,未刊日記口徑);吳仁華等關於戒嚴部隊奉命開火的研究(China Change 2018年刊載的問答整理,指向軍隊指揮鏈);《陳希同親述》(2012年)本人否認口徑與吳國光序言。
六、6月1日至2日:最有爭議的兩天
6月1日兒童節,新華社報道陳希同在一個有兩萬名兒童參加的慶祝活動上講話,告訴孩子們不要為抗議擔心,說他們很快就能重新進入天安門廣場。這句話後來被反覆引用,因為說這話的四十八小時之後,廣場是以清場的方式“重新開放”的。他當時是否已經知道清場決定,無公開記錄,本檔案不作推斷,只記錄時間順序本身。
6月2日,多部記述稱陳希同與李錫銘一同到鄧小平住處彙報,把抗議描繪成一場旨在顛覆中國發展程序的國際陰謀的一部分。這個“6月2日到鄧家彙報”的情節,在關於六四決策的敘述中流傳極廣,是“陳希同、李錫銘最後推動鄧小平下決心清場”這一說法的主要支點之一。但陳希同本人在《陳希同親述》中明確否認:他稱自己從未去過鄧小平的家。兩種說法至今沒有任何一方拿出可公開核查的同期檔案。本檔案的處理是:把“6月2日彙報說”標註為多部二手記述的共同說法,把“從未去過鄧家”標註為本人晚年否認,兩者並列,不判定真偽。需要同時記下的是,無論6月2日那場彙報是否發生、由誰彙報,1989年4月24日北京市委那份把運動定性為有組織動亂的彙報是真實存在、且有回憶錄與學術研究交叉支撐的——陳希同的1989年責任,不建立在6月2日這一個爭議情節上。
6月3日夜至6月4日凌晨,戒嚴部隊向天安門廣場推進並執行清場,在西長安街、西單、木樨地、復興門一帶向阻攔的市民開槍,造成大量平民死亡。死亡人數至今沒有確切數字:官方口徑約三百人(包括士兵);1989年6月6日國務院發言人袁木稱初步統計約三百人死亡、其中北京高校學生23人;6月19日李錫銘向政治局報告的政府確認數字是241人死亡,其中平民218人、學生36人、解放軍士兵10人、武警13人,另有約七千人受傷;西方外交與情報來源的估計從七百餘人到數千人不等;2017年解密的英國外交電文引述的訊息源數字更高,學界對其可靠性有爭議。本檔案並列這些口徑,不採單一數字。陳希同在2012年談話中否認天安門廣場死了數千人的說法,稱之為胡說,同時強調也有解放軍士兵被打死、燒死——前半句與官方口徑一致,後半句也是事實的一部分,本檔案都記錄在案。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與“六四事件”英文條目(6月1日兒童節講話、6月2日彙報說、各方死亡數字口徑,包括袁木6月6日發布會、李錫銘6月19日政治局報告數字);《陳希同親述》關於從未去過鄧家的否認(本人自述口徑)。
七、清場之後:6月5日的表態與缺席的面孔
清場之後,陳希同是第一批就事件發表官方表態的中共高官之一,時間在6月5日前後。但他的表態沒有出現在電視上:表態以文本形式釋出,本人沒有露面。當年在北京的BBC記者James Miles後來評論說,他沒有親自出面為這份表態站臺,本身就是黨在鎮壓之後政治上尚不確定的訊號。這是一個記者的觀察,本檔案按觀察口徑引用。它倒是點出了一個貫穿陳希同1989年角色的特徵:他是這套官方敘事最重要的作者之一與宣讀者,卻幾乎從不在鏡頭前為敘事站臺——檔案上有他的名字,報告由他來唸,面孔卻退在後面。
6月5日之後的北京進入抓捕、通緝與清查階段。北京市一級的通緝、單位清查、媒體整肅,都在他市長任內執行。此後數年,他治下的北京市政府在公開場合始終維持戒嚴與清場的官方說法,他本人直到1990年3月7日才重新邀請外國新聞機構參加他的記者會。這些都是職務時間線上的事實。就個人層面而言,他在清場後最初幾週具體做了什麼、簽了什麼,公開檔案極為稀薄,本檔案記為:除6月30日報告外,其1989年6月個人活動的逐日記錄無公開檔案可查。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6月5日表態、未在電視露面、James Miles評論、1990年3月7日記者會,均引BBC與同期報道)。
八、6月30日報告:一份定調文本是怎樣署上他名字的
1989年6月30日,在第七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八次會議上,陳希同以國務委員兼北京市市長身份,受國務院委託,作《關於制止動亂和平息反革命暴亂的情況報告》。這是中共對1989年事件的第一份、也是此後數十年從未更改的官方定調文本。按該書後來結集出版的英文版《Report on Checking the Turmoil and Quelling the Counter-revolutionary Rebellion》的說明,這份報告就是要在人大常委會上,把官方對事件性質、過程與責任的說法一次性釘死。
報告的主要內容包括:把從4月中旬到6月初的抗議整體定性為“極少數人利用學潮製造的、有計劃有組織有預謀的政治動亂,進而發展成反革命暴亂”,目的是推翻中共領導、顛覆社會主義制度;指控趙紫陽犯了支援動亂、分裂黨的嚴重錯誤,要對動亂的形成與發展負不可推卸的責任;指控陳子明研究所辦的《經濟學週報》為趙紫陽保駕、圖謀推翻鄧小平,宣揚資產階級自由化,該報在鎮壓後被關閉;指控香港的反社會主義分子為抗議者提供武器與資金,指控劉曉波與紐約的異見人士勾連;稱戒嚴部隊在多次警告、傷亡慘重、忍無可忍之下被迫奉命先鳴槍警告、再還擊自衛;稱受傷人數約六千人。整份報告的重心,與其說是官方認定的“黑手”陳子明、王軍濤,不如說是趙紫陽與境外勢力——它同時是一份給事件定性的檔案,和一份給黨內鬥爭蓋棺的檔案。
報告在中國研究中被引用了三十多年。法律學者Robin Munro 1991年關於審判“黑手”的研究,開篇就引這份報告裡的話:“要徹底勝利,就要充分發動群眾,強化人民民主專政,不遺餘力地搜出反革命暴亂分子……”——這段話出自陳希同1989年6月30日的報告,它為之後1990年底至1991年初對數十名運動領袖的審判(判刑二年到十三年不等)提供了政治定調。美國國家安全檔案館對《天安門檔案》的分析也指出,陳希同在報告中指控趙紫陽5月4日亞行講話未經鄧小平與黨批准;而檔案材料顯示趙至少在5月1日擴大常委會上傳閱過講話稿,陳希同本人就在與會者之列。指控與材料之間的這道裂縫,是讀這份報告時必須帶著的警覺。
那麼,這份報告是陳希同寫的嗎?他本人在《陳希同親述》中稱,自己從未參與報告的起草過程,只是被選定來宣讀。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說法得到李鵬日記流傳文本的旁證:據其6月18日記述,李鵬與江澤民在常委會會議上選定由陳希同宣讀報告,而陳希同並未參加起草會議。兩份互相敵對的記述在這一點上意外一致。本檔案據此記錄:報告很可能不是他起草的,但由他宣讀、由他署名、由他的聲音成為官方文本——在中國政治的文書傳統裡,宣讀者就是責任人之一。他晚年可以說自己只是念稿的人,但1989年6月30日坐在人大常委會主席臺上把“反革命暴亂”四個字念給全世界聽的,確實是北京市市長陳希同。這一條,不因起草者另有其人而改變。
來源:陳希同1989年6月30日報告英文版(New Star Publishers, 1989)出版說明與報告文本;Robin Munro, “Rough Justice in Beijing”, UCLA Pacific Basin Law Journal, 1991(引報告原文與1991年審判);美國國家安全檔案館《天安門檔案》分析(趙紫陽講話稿傳閱與報告指控的出入);《陳希同親述》與李鵬日記6月18日記述(起草與宣讀分工,兩說互證口徑)。
九、鎮壓之後的升遷:1992年,市委書記與政治局委員
鎮壓之後最初兩年,陳希同的位置並不穩固。政治學者傅士卓(Joseph Fewsmith)的分析認為,陳希同一度是接替趙紫陽的人選之一,但鄧小平認為他在天安門事件中公開的強硬麵孔太過扎眼,不適合接任總書記;相比之下,江澤民在上海以動員工人清除路障的方式平息抗議,贏得了元老的賞識。這段是學者的政治分析,本檔案按分析口徑引用。
但他的忠誠最終還是換來了晉升。李錫銘因對鄧小平經濟改革路線持保留態度而失寵後,陳希同於1991年(一說1992年,見下)被選為接替人選的說法見於學術記述;正式任命的時間線是:1992年10月中共十四大上,他當選中央政治局委員;1992年12月(英文維基百科記為1992年10月)起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接替李錫銘。中文與英文公開履歷在市委書記就任月份上相差兩個月,本檔案以“1992年底”表述,並在此註明出入。此時他同時握有北京市黨、政最高職務與政治局席位,是地方大員中分量最重的一個,被時論稱為“北京幫”的核心。他與新任總書記江澤民之間的緊張,從這時起就是公開的秘密:《紐約時報》1995年5月關於中國權力鬥爭的報道,正是這一時期雙方關係的同期記錄。
值得存檔的是這個升遷的邏輯:1989年站得最靠前、把話說得最絕的人,沒有因為鎮壓受到任何內部追究,反而在三年後進入政治局。中共對六四責任的內部處理從來只有一種方向——追究的永遠是動搖者與失敗者,而不是執行鎮壓的人。陳希同後來倒臺,也不是因為1989年。這一點是理解下一節的前提。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中英文條目(傅士卓分析、1992年政治局委員與市委書記任命,兩版月份出入);《紐約時報》1995年5月10日關於中國權力鬥爭的報道。
十、王寶森自殺與1995年倒臺:從來不是因為1989年
1995年4月4日,北京市常務副市長王寶森在懷柔郊外開槍自殺,時值中紀委調查人員即將與他談話之前。王寶森是陳希同的長期親信,任副市長兼北京市財政局長。此前,無錫新興公司非法集資案敗露,調查發現王寶森曾把北京市政府的1200萬美元公款投進這家公司;另有指控稱他與陳希同動用數百萬美元公款修建供自己使用的豪華別墅。金額細節在不同來源中出入較大,本檔案只記有兩家以上來源共同支撐的部分:王寶森自殺、死因與對他公款問題的調查直接相關。
王寶森死後22天(一說23天),1995年4月27日,陳希同以對王寶森的問題負有領導責任為由辭職(一說辭去北京市委書記等職務)。1995年9月28日,中共十四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中紀委《關於陳希同同志問題的審查報告》,決定撤銷他的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職務,並建議依法罷免其全國人大代表職務,繼續審查。他由此成為改革開放以來第一個被撤職查辦的政治局委員。他的兒子陳小同(公開報道多作“陳小同”)也因受賄被判刑12年(據英文維基百科條目;其子姓名在不同來源中有“陳曉同”等不同寫法,本檔案按維基百科英文版轉寫並註明)。
關於這場倒臺的原因,觀察者與學界的共識多於分歧:這是一場權力鬥爭的結果。江澤民1989年後從上海進京,總書記位置起初並不穩固,陳希同的“北京幫”被普遍視為對江權威的挑戰;鄧小平健康惡化之際,江先下手為強。路透社、美聯社、《紐約時報》當年的報道與此後多部研究都持這一分析框架。2006年美國駐北京大使館一份後來經維基解密公開的電文也記錄說,北京多名訊息人士認為陳希同案的指控帶有政治化色彩。本檔案的立場寫明:權力鬥爭說,是有同期報道與外交電文支撐的主流分析;腐敗指控本身有法院判決文本,兩者並不互相排斥——一個官員可以既確實收了錢,又恰恰因為權力鬥爭才被查辦。檔案要記的是,陳希同被清算的賬目裡,從頭到尾沒有1989年那一筆。
來源:維基百科“王寶森”條目(1995年4月4日自殺、無錫新興公司1200萬美元、死後22天陳希同辭職、北京幫與上海幫框架);維基百科“陳希同”中文條目(1995年9月28日五中全會決定);維基解密公開的美國使館電文06BEIJING20360(2006年9月,北京訊息人士認為指控政治化,電文口徑)。
十一、開除黨籍與1998年判刑:貪汙十三年,翫忽職守三年
1997年8月29日,經中紀委審查,陳希同被開除黨籍。1998年7月31日,北京市高階人民法院一審宣判:陳希同犯貪汙罪、翫忽職守罪,判處有期徒刑16年。據日文維基百科轉引的判決要點:法院認定他在1991年至1994年任北京市市長、市委書記期間,收受企業所送價值55.5萬元人民幣的貴重物品,並動用3521萬元公款違規修建豪華別墅;另有英文分析(Probe International刊載的評論)稱,其貪汙部分在案卷中體現為任職期間收受22件總價值十餘萬元的禮品(手錶、鋼筆、相機等,主要來自香港商界聯絡),翫忽職守部分則源於兩棟豪華別墅的超標修建與運營開支。不同來源對金額的轉述出入明顯——從十餘萬元禮品到3521萬元別墅公款,再到個別海外傳聞中大得多的數字——本檔案只並列記錄有出處的口徑,並明確提示:坊間流傳的鉅額數字(如所謂22億美元)無可靠來源支撐,不予採信。
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因腐敗被判刑的最高級別官員之一,也是“文革”結束後第一個被判刑的政治局委員,在當時的刑期排序裡,他的16年一度是同類案件的標尺。判決之後,他被關押在秦城監獄。他的兒子被判12年。小說家陳放以此案為原型寫的小說《天怒》1996年(一說1997年)出版後大賣,隨後被當局以洩密為由查禁,盜版反而流傳更廣——這本書的存在本身,說明此案在1990年代中國社會的衝擊程度。
本節最後必須把話說回檔案的主題上:1998年的判決書裡,罪名是貪汙與翫忽職守,數額是幾十萬元的禮品與幾千萬元的別墅。1989年6月30日那份由他署名的報告、1989年5月20日以他名義公佈的戒嚴命令、1989年4月24日那份定調彙報,沒有一項進入任何一份司法文書。這不是疏漏,這是制度的一貫做法:鎮壓的執行者若倒臺,倒的只能是錢的問題,因為一旦追究政策責任,追究的鏈條就會向上延伸到作出決策的整個最高層。陳希同的16年,買斷的正是這條鏈條。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中文條目(1997年8月29日開除黨籍、1998年7月31日北京市高院判刑16年);日文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轉引判決要點(55.5萬元物品、3521萬元公款別墅);Probe International 2004年評論(22件禮品口徑,評論來源);維基百科英文條目(其子判刑12年、《天怒》出版與查禁)。
十二、保外就醫是哪一年:2004與2006之爭
陳希同離開秦城監獄的時間,公開來源存在兩個互相沖突的年份,本檔案不迴避,直接並列。第一種說法是2004年:英文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稱他於2004年以健康原因為由離開秦城監獄(假釋/保外);法新社2012年5月關於《陳希同親述》的報道同樣稱他於2004年獲得保外就醫。第二種說法是2006年:多部落馬官員年表(China's Fallen Mighty系列)稱他服刑八年後於2006年獲保外就醫;日文維基百科稱2006年7月香港報紙報道他因癌症治療獲保釋;維基解密公開的美國使館電文(2006年9月25日)也記錄,北京多名訊息人士當時證實,陳希同已因醫療原因獲假釋,在北京家中居住、有人看守。
兩種說法的可能調和方式是:2004年先離開秦城監獄轉入某種監外或醫院羈押狀態,2006年才正式辦理保外就醫並回家居住——但這只是推測,沒有任何官方檔案公開可查。本檔案的認定是:他確定在2006年9月之前已經離開監獄、在北京家中或醫院度過晚年(有使館電文這一同期外交記錄支撐);他正式獲保外就醫手續的準確年份,2004與2006兩說並存,記為未核。2009年12月,《羊城晚報》曾報道他身患晚期癌症、在醫院治療。此後他深居簡出,直到2012年那本書出版。
來源:維基百科“陳希同”英文條目與法新社2012年5月29日報道(2004年說);China's Fallen Mighty年表、日文維基百科(2006年說);美國使館電文06BEIJING20360,2006年9月25日(已保外、在家居住,電文口徑);《羊城晚報》2009年12月報道(晚期癌症住院,經日文維基百科轉引)。
十三、《陳希同親述》:2012年的自辯,應當怎樣讀
2012年6月,六四二十三週年前夕,香港新世紀出版社出版《陳希同親述:一位高階領導人的自述》(英文報道作Conversations with Chen Xitong),作者姚建復是新華社退休記者,書稿基於2011年1月至2012年4月間對陳希同的八次訪談,學者吳國光作序。法新社、《衛報》、《南華早報》在出版前數日(2012年5月29日前後)相繼報道,標題幾乎一致:前北京市長對天安門鎮壓表示“遺憾”。書的出版時間選在六四紀念日之前數日,這一安排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書中陳希同的核心說法有五條。第一,他說對1989年6月4日的事件感到“遺憾”(sorry),稱“如果處理得當,六月四日事件中本不該死任何人”,又說“我無能為力,非常遺憾”,並表示相信1989年這段歷史的真相終有一天會大白。第二,他否認自己是推動動武、向鄧小平誇大抗議以爭取動武授權的強硬派關鍵人物,稱自己從未去過鄧小平家(見正文第六節)。第三,他稱主要是李錫銘向他傳遞了關於學生抗議的錯誤資訊——把4月定調的責任相當一部分推給了已於更早去世、無從對質的李錫銘。第四,他稱1989年6月30日報告不是他起草的,他只是被選定宣讀(這一點與李鵬日記的記述互證,見正文第八節)。第五,關於戒嚴執行,他稱對自己被指定負責戒嚴執行的說法毫不知情,直到2010年李鵬日記流出才聽說(見正文第五節)。對自己的腐敗案,他稱那是“文革以來、或者說1989年以來涉及高階領導人的最大冤案”,是荒謬的錯判。
但這本書不能只讀成一份懺悔錄。同期報道同時記錄了他沒有改變的部分:有報道稱他自述始終是堅定的共產主義者,反對動亂是他當時的基本態度,至今未變;他否認天安門廣場死了數千人的說法,稱之為胡說;他反覆強調也有解放軍士兵被打死、被燒死。換句話說,他遺憾的是“死了人”這個結果,他推卸的是“我下的令、我作的主”這個責任,他保留的是“那是一場動亂、必須反對”這個定性。這三層必須分開:遺憾是真實的情感記錄,推卸是與同期檔案有出入的自辯,定性保留則說明,他至死沒有否定1989年那套官方敘事的根基——而那套敘事的定調文本,恰恰是他1989年6月30日親口唸出來的那一份。
本檔案對這本書的總體處理原則是:它是一份當事人的晚年自述,是史料,但不是裁決。它與檔案衝突時(如6月2日是否去過鄧家),兩說並列;它與敵對來源互證時(如報告的起草與宣讀分工),可以採信為較強的旁證;它提供的情感資訊(“遺憾”二字)照實記錄,但不把它放大為懺悔或道歉——他從未向受害者家屬道歉,從未要求為六四平反,也從未否定“平暴”的定性。一個鎮壓的署名者晚年說了一句“本不該死人”,檔案應當記下這句話,也應當記下這句話的全部邊界。
來源:法新社2012年5月29日報道(遺憾表述、八次訪談、姚建復、《陳希同親述》出版安排);《衛報》2012年5月29日Tania Branigan報道(“鎮壓是一場悲劇”);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關於該書的整理(從未去過鄧家、李錫銘誤導說、未參與起草、吳國光序言、否認數千人死亡說、堅定共產主義者表述);新華社退休記者姚建復訪談成書資訊(經法新社報道)。
十四、制裁核查:無公開制裁記錄
按本站人物檔案的統一專案,本節核查陳希同是否被外國政府正式制裁。核查結論:無公開制裁記錄。截至本檔案核查時,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公開名單、歐盟與英國公開制裁名單、加拿大依據其馬格尼茨基法公佈的列名中,均未查到以陳希同個人為物件的正式制裁決定。他於2013年去世,此後也不再存在對其個人新增制裁的程序空間。
需要與此區分的是另一類事實:1989年六四鎮壓之後,美國與歐洲共同體(歐盟前身)曾對中國實施武器禁運等對國家的制裁措施,歐盟對華武器禁運至今名義上仍在;但那是針對國家的措施,不是對陳希同個人的列名制裁。海外司法追究方面,與部分六四相關人物在海外被提起民事訴訟的情形不同,本檔案未查到陳希同個人在外國法院被起訴並進入程序的可核查主流報道,記為無公開記錄。以1989年鎮壓責任追究其個人的司法程序,在任何國家都從未發生過;以腐敗責任追究的,只有1998年中國法院的那一份判決。
來源:美國OFAC、歐盟、英國、加拿大政府公開制裁名單核查(截至2026年10月,未見其個人列名);1989年後美歐對華武器禁運為公開史實(對國家措施,非個人制裁)。
十五、死亡與身後:2013年6月2日,離六四二十四週年只差兩天
2013年6月2日,陳希同因癌症在北京病逝,終年82歲(有英文名單誤記為84歲,以出生1930年6月10日、逝世2013年6月2日計算為82歲,本檔案以82歲為準)。新華社釋出了簡短的去世訊息。《紐約時報》2013年6月5日刊發訃聞(Chris Buckley撰寫),標題直陳其身份:“1989年天安門抗議期間的北京市長陳希同逝世,享年82歲”;BBC中文網2013年6月6日以“六四事件關鍵人物:陳希同”為題作了專題回顧。他去世的日子,離六四二十四週年只差兩天;若按其16年刑期從1998年判決起算,他的刑期原本也只剩不到兩個月就要屆滿。
他死後,官方對他的評價沒有任何鬆動:沒有追悼規格上的恢復名譽,沒有對1989年角色的任何重評,黨籍也沒有恢復——他是以一個被開除黨籍的貪汙犯的身份離開的。而在官方敘事之外,他的名字留在了兩個地方:一是1989年6月30日那份報告的文本,至今仍是官方六四敘事的源標頭檔案,報告的每一句定性都還在官方話語裡活著;二是他2012年留下的那句“本不該死任何人”。這兩個遺產互相矛盾,而矛盾本身就是他一生的註腳:他親手念出了把抗議者定性為暴徒的文本,又在二十三年後說那場流血本可以避免。檔案不替他調和這兩句話,檔案只負責把兩句話都釘在紙上,並註明各自的日期:1989年6月30日,與2012年。
來源:新華社2013年去世訊息(經維基百科轉引);《紐約時報》2013年6月5日訃聞(Chris Buckley);BBC中文網2013年6月6日專題;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2013年6月2日因癌症逝世、終年82歲)。
十六、本站評議:署名者的責任,不因“只是念稿”而消失
把陳希同的一生壓縮成檔案語言,是這樣的:一個從派出所副所長做起的北京基層幹部,靠三十九年的組織忠誠爬上市長的位置;在1989年春天的五十天裡,他向上彙報時把學生的抗議說成有組織的動亂,向社會公佈時在戒嚴命令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向全國宣讀時把一場造成大量平民死亡的清場說成“平息反革命暴亂”;三年後他進入政治局,六年後以貪汙犯的身份倒臺,二十二年後他在病床上說,本不該死人。
本站的評議只扣著本案事實說三點。第一,他的責任是“署名者與執行者”的責任,不是“最高決策者”的責任:決定動武的是鄧小平、楊尚昆、李鵬所在的最高層,沒有任何檔案證明開槍命令出自陳希同;把最高層的賬算到他頭上,是替真正的決策者開脫。但反過來,他晚年把自己說成毫不知情的傀儡,同樣與檔案不符——4月24日的彙報有他的名字,5月20日的命令有他的簽名,6月30日的報告是他的聲音。一個人在檔案上籤了三次字,不能在二十三年後說自己只是路過。第二,這套體制對他的全部處理,恰好示範了它處理鎮壓責任的方式:1989年的事蹟讓他升進政治局,1995年的錢讓他進了秦城。被審判的從來不是鎮壓,而是站錯隊與伸錯手;被判刑的陳希同,罪名裡沒有一個字與廣場上的死者有關。第三,他的那句“遺憾”值得記錄,也只值得按它的原樣記錄:它不是道歉,不是平反要求,甚至沒有伴隨對“暴亂”定性的任何鬆動。一個人可以同時是鎮壓文本的宣讀者、權力鬥爭的犧牲品、腐敗判決的被告人和晚年的一句遺憾——檔案的職責是讓他以這全部面目留下來,而不是替後人把他簡化成任何單一的一種。
陳希同死了,報告還活著。1989年6月30日那份文本定下的說法——動亂、暴亂、境外勢力、戒嚴部隊被迫自衛——至今仍是官方對六四的全部解釋框架,仍在教科書、紀念館與外交場合被原樣複述。記錄陳希同,就是記錄這套說法是怎樣被一個人念出來、又隨這個人的倒臺與死亡被體制本身悄悄撇清關係的:體制可以把宣讀報告的人打成貪汙犯,卻從不打算收回他念過的那份報告。這正是本站把他列入人物檔案的原因。
來源:本節為本站基於正文所引檔案事實的評議;事實部分分別見正文第三節(4月24日彙報)、第五節(戒嚴命令簽署)、第八節(6月30日報告)、第十一節(1998年判決罪名)、第十三節(2012年自述邊界)。
影片證據
以下為與本頁人物直接相關的機構新聞影像與檔案影像。
《北京市委書記陳希同辭職》(AP)|1995年影像|原聲:英語報道
來源
- 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中英文版):出生(1930年6月10日,四川安岳)、北京大學中文系、1949年12月入黨、基層與昌平履歷、劉仁秘書經歷、1979年《人民日報》署名文章與副市長任命、1983年至1993年初北京市市長、1988年國務委員、1992年政治局委員與北京市委書記(中英文版起止月份有出入)、1989年各節點記述、2013年6月2日逝世。中文版另載:1995年9月28日十四屆五中全會撤銷其政治局委員與中央委員職務;1997年8月29日開除黨籍;1998年7月31日北京市高階人民法院以貪汙罪、翫忽職守罪判處有期徒刑16年。
- 維基百科“王寶森”條目:王寶森1995年4月4日在懷柔自殺、無錫新興公司1200萬美元公款投資、死後22天陳希同辭職、陳希同其後被撤銷政治局職務並於1998年判刑16年、北京幫與上海幫的分析框架。
- 趙紫陽《改革歷程》(Prisoner of the State)相關記述(經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轉引):1989年4月23日說服萬里召開常委會、4月24日北京市委彙報的定性內容、5月1日與5月8日陳希同發言、5月13日廣場見面與財產公開提議、5月18日與李鵬會面發言。
- 李鵬未刊日記《關鍵時刻》流傳文本相關記述(經維基百科轉引,未刊口徑):1989年5月18日記述陳希同被指定負責執行戒嚴令並有軍方將領協助;6月18日記述李鵬與江澤民選定陳希同宣讀6月30日報告、陳未參加起草會議。
- 陳希同1989年6月30日《關於制止動亂和平息反革命暴亂的情況報告》英文版(New Star Publishers, Beijing, 1989,Report on Checking the Turmoil and Quelling the Counter-revolutionary Rebellion):報告定性、趙紫陽指控、《經濟學週報》指控、香港與劉曉波相關指控、部隊被迫自衛表述、傷員約六千人表述。
- Robin Munro, “Rough Justice in Beijing: Punishing the 'Black Hands' of Tiananmen Square”, UCLA Pacific Basin Law Journal, 1991:開篇引陳希同6月30日報告原文;1990年底至1991年初對數十名運動領袖的審判與二年至十三年刑期。
- 美國國家安全檔案館(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關於《天安門檔案》與美國使館、情報檔案的分析:趙紫陽5月4日亞行講話稿曾於5月1日擴大常委會傳閱(含陳希同),與6月30日報告指控的出入;1989年決策過程的情報評估。
- 吳仁華等六四研究與China Change 2018年6月4日“關於六四屠殺的關鍵問題”問答整理:戒嚴部隊奉命開火的多源記載;陳希同6月30日報告中“奉命”表述的分析(指向軍隊指揮鏈的研究口徑)。
- 《陳希同親述》(姚建復著,吳國光序,香港新世紀出版社,2012年6月):基於2011年1月至2012年4月八次訪談;陳自稱遺憾、從未去過鄧小平家、未參與報告起草、對戒嚴執行安排毫不知情、稱腐敗案為文革以來最大冤案;同時否認廣場死亡數千人說、強調軍人亦有死傷、自稱堅定共產主義者的相關報道口徑。
- 法新社,2012年5月29日;《衛報》,2012年5月29日(Tania Branigan):《陳希同親述》出版與遺憾表述的同期報道;法新社稱其2004年獲保外就醫(與2006年說並存,見正文第十二節)。
- 《紐約時報》:1995年5月10日關於中國權力鬥爭的報道(江澤民與北京幫關係);2013年6月5日訃聞(Chris Buckley,陳希同逝世,82歲)。BBC中文網,2013年6月6日:“六四事件關鍵人物:陳希同”專題。
- 維基解密公開的美國駐北京大使館電文06BEIJING20360(2006年9月25日):北京多名訊息人士認為陳希同案指控帶有政治化色彩;證實其當時已因醫療原因獲假釋、在北京家中居住並有人看守(外交電文口徑)。
- 日文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1998年判決要點轉引(1991–1994年收受價值55.5萬元貴重物品、動用3521萬元公款修建別墅);2006年7月香港報紙關於其因癌症治療獲保釋的報道;《羊城晚報》2009年12月關於其晚期癌症住院的報道。
- Probe International,2004年3月11日評論:陳希同案貪汙部分為22件禮品、翫忽職守部分為兩棟別墅開支的案卷口徑分析;權力鬥爭背景分析(評論來源,非判決書原文)。
- 傅高義(Ezra Vogel)關於4月24日彙報誇大危險的分析、Ogden等關於強硬派晉升動機的分析、傅士卓(Joseph Fewsmith)關於接替趙紫陽人選的分析(均經維基百科“陳希同”條目轉引,學術分析口徑)。
- 美國財政部OFAC、歐盟、英國、加拿大政府公開制裁名單核查(截至2026年10月):未見陳希同個人列名;1989年後美歐對華武器禁運為對國家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