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案 | 甄江华Case 175 | Zhen Jianghua
甄江华,1985年12月12日生于广东江门,职高读计算机,2005年到珠海做程序员,在数据中心亲眼看着审查关停普通人的论坛,转行做红十字会与家暴服务社工,2011年因联署声援艾未未被从单位带走问话后辞职;他网名「客人甄」,创办教人突破防火墙的ATGFW.org(翻墙网),2015年10月接手「权利运动」任执行主任,专做全中国最不起眼也最要紧的活:核实每一条抓捕消息、第一时间发布、为被捕者家属搭起支持网络,709大抓捕后更成为替律师家属传消息、陪她们过年的人;2016年9月他赴乌坎声援村民两次被带走问话,婚姻也在那一年走到尽头;2017年9月1日深夜,警察在珠海破门把他带走,只留下一句托前妻传信的暗号,次日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刑事拘留,家属六天后才收到通知,其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自选律师始终见不到人,2018年3月29日正式逮捕,8月10日在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秘密开庭、家属律师均未获通知,12月28日在圣诞假期中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2019年5月1日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认定对他的拘留属第一、二、三、五类任意拘留,要求立即释放并赔偿;2019年11月8日,他在广东英德一所监狱刑满获释,家人迎接,返回珠海家中——此后七年,公开记录里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Zhen Jianghua, born 12 December 1985 in Jiangmen, Guangdong, trained in computing at vocational school and went to Zhuhai in 2005 as a programmer, watching from inside a data centre as censorship shut down ordinary people's forums; he retrained as a social worker for the Red Cross and for victims of domestic violence, resigning in 2011 after police took him from his office for questioning over an online signature in support of Ai Weiwei. Under the name 'Guests Zhen' he founded ATGFW.org — Across the Great Firewall — teaching people to bypass censorship, and in October 2015 he took over Human Rights Campaign in China as executive director, doing the least visible and most essential work in China's rights ecosystem: verifying every arrest report, publishing it first, and building a support network around every detainee's family, becoming after the 709 crackdown the man who carried news for the lawyers' wives and spent New Year with them. In September 2016 he was twice taken away for questioning after going to Wukan in support of protesting villagers, and his marriage ended that year. Late on 1 September 2017 police burst into his Zhuhai home and took him away, leaving only a coded message for his former wife to spread the news; he was criminally detained the next day on suspicion of inciting subversion of state power, his family was notified six days late, he was held under RSDL and never once saw the lawyers his family chose, he was formally arrested on 29 March 2018, tried in secret at the Zhuhai Intermediate People's Court on 10 August 2018 with neither family nor family lawyers notified, and on 28 December 2018, in the Christmas holidays, was sentenced to two years for inciting subversion of state power. On 1 May 2019 the UN Working Group on Arbitrary Detention found his detention arbitrary under categories I, II, III and V and demanded his immediate release and compensation. On 8 November 2019 he was released from a prison in Yingde, Guangdong, on completion of his sentence, was welcomed by his family and returned home to Zhuhai — and in the seven years since, the public record has carried no further word of him at all.
一、先纠正三个流传的错版:不是「中国人权」的网络,ATGFW也不是「第四世界」
这份档案开头先辨误,因为关于甄江华的二手叙述有三处硬伤。其一,组织归属:有说法把他写成总部在纽约的「中国人权」(Human Rights in China,HRIC)相关网络的执行主任——查无此事。他任执行主任的组织是「权利运动」,英文Human Rights Campaign in China,简称HRC China,拼音Quanli Yundong,是一个2008年10月成立、扎根内地、其后在香港注册的维权信息与声援平台,与HRIC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组织,名称相近而已;本站本次核查亦未见HRIC就本案发布过专案声明。把两者混为一谈,等于把一个内地草根平台十年的工作记到一家海外机构账上,本站不采。其二,ATGFW的含义:ATGFW是Across the Great Firewall的缩写,中文即他创办的「翻墙网」,内容是网络安全与突破审查的技术教程;它与国际组织「第四世界」(ATD Fourth World)毫无关系——ATD恰好也是一个缩写,望文生义就会串线,本站钉死:甄江华与「第四世界」无任何公开记录上的关联。其三,释放年份:有说法含糊作「2019/2020年获释」——前线卫士2019年11月11日的通报写得明确:2019年11月8日,他在广东英德一所监狱服刑期满获释,家人迎接,返回珠海家中。2020年无任何与他获释有关的记录,本站以2019年11月8日为正文口径。另有一处必须预先标明: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第20/2019号意见书第75段,把同案秦永敏的十三年刑期与三年剥夺政治权利误植到甄江华名下——那是联合国文件自身的笔误(秦永敏案情见该意见书其他段落与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口径,十三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是秦的判决);甄江华的真实判决是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年有期徒刑,国际特赦组织、前线卫士口径一致。本站引用该意见书时只采其法律认定,不采第75段的刑期数字,并在此存档备查——档案的规矩是:再权威的来源写错了,也要标出来。
二、江门少年与珠海程序员:审查机器先教会他的是同情
甄江华1985年12月12日生于广东江门,职高读计算机专业,毕业即工作。2005年,他到珠海一家互联网数据中心上班,做到了管理岗。改变他人生方向的,是审查本身的工作日常。据端传媒特稿(黄宇采写,China Change英译),一位靠画画为生的老人带着女儿找上门:老人在他公司服务器上自建了一个小论坛,发了几篇谈毛泽东的帖子,论坛突然被关停;甄江华起初觉得这很正常、很敏感,同时又觉得老人可怜,想帮他——公司后来在香港购置服务器,他把这个论坛和类似的站点迁了过去,让它们多活了一阵,但最终无一逃过被关闭的命运。此后审查部门给公司的电话越来越多,南京大学小百合、清华大学水木清华等高校论坛相继被封锁校外访问,公司内部也开始自上而下搞自我审查,开发自动关停「不良流量」的程序。与此同时,他在业余时间参与中文维基百科、出入谷歌开发者技术活动,结识草根网友,教他们用互联网为自己发声。他还常去香港出差,知道了维园六四烛光晚会,敬佩「天安门母亲」群体,开始每年赴维园参加悼念;有一年他带一位内地朋友同去帮忙派传单,朋友回内地后被国保问话、工作受牵连、五年不许出境。这一节的证据等级标明:生平细节主要来自端传媒特稿这一篇深度报道,它采访了甄本人(被捕前)与多名亲友,是目前最完整的当事记录,本站采信其框架性事实,涉及他人隐私的细节只取与案情相关者;他的出生日期则有联合国意见书托底。
三、体制内社工的几年:送米送油,和不能问的那句话
离开程序员岗位后,甄江华试过在体制内做「安全的事」:他成为珠海市红十字会专职社工,走访「困难群众」,送米、送油、送面,后来送洗衣粉,职责里写明要与服务对象保持联系、「稳定他们的情绪」。他还在珠海南青村做社工负责人,服务遭受家庭暴力的妇女,能做的至多是劝她们起诉离婚;他另参与了香港爱滋病基金会在珠海的艾滋病预防教育项目,任项目官员(前线卫士、国际特赦组织口径一致)。这份工作没做多久:2011年,他在网上联署声援艺术家艾未未,警察当着同事的面把他从红十字会带走问话;他主动辞职,理由是「免得给红十字会带来负面影响」。他后来对人说,在中国做社工是一件让人耗竭的事:从早到晚要唱赞歌、办活动,小心翼翼避开一切敏感话题——比如村民为什么穷——更不能教服务对象认识自己的权利。送米送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体制内的工作恰恰禁止人去想结构性的问题。本站把这一节写细,是因为它解释了他后来的全部选择:他不是没试过在规则里做事,是规则先把他推了出来。一个因为签了一个名就被从单位带走的社工,此后的人生只剩一个方向。辞职之后,他以个人身份参与良心犯声援:为毒奶粉受害家长赵连海征集签名、传播信息,为素未谋面的女权活动人士叶海燕代缴电话费;维权律师江天勇第一次见他时,他自报网名「客人甄」,江天勇说记得他——「就是那个多年前给我们发了很多鼓励信息的人」。
四、身份暴露与「翻墙网」:从幕后技术者变成实名的人
2010年底,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一群网友相约庆祝,本应全程用推特联络,一位常受监控的活动人士却误打了甄江华的电话相邀——当局由此第一次把网上那个「客人」与现实中的甄江华对上了号。此后警察开始定期找他,敏感日子就带他出去「旅游」,他也再去不成维园的六四晚会。但身份暴露之后,他没有收手,反而彻底转入实名。他发起的项目大多是记录与技术支援:「老大哥」项目,记录被国家监控的公民;「喝茶网」,收集普通公民因维权被警察以「喝茶」为名约谈问话的证词;「翻墙网」(即ATGFW.org),为网民提供突破防火墙的技术协助。2013年,北京理工大学珠海学院一个学生社团请他去讲翻墙技术,学生们在校园里贴海报,名目是教大家「科学上网」;活动被叫停,校党委把学生叫去问话:「你们知道这个甄江华是什么人吗?」甄江华不怕国保找自己麻烦,却在得知校方威胁不让邀请他的学生毕业时发了怒:他找到负责此案的国保,当面说,我可以离开这一带,有事冲我来,别为难学生,他们马上要毕业,毕不了业影响一辈子。国保接受了,条件是他不得再踏进校园。他后来笑说,其实之后他还是常去那所学校,因为那里玩互联网技术的人多。这一节同样来自端传媒特稿,本站照录并标明出处。它钉住的是甄江华工作方式的核心:技术是他的本行,但他真正做的事是把技术变成普通人的自保工具——而在一个把信息流通本身当作威胁的体制里,教人翻墙与组织抗争,在罪名表上只差一个条目。
五、被逐租的年月:国保、房东,和一只行李箱的人生
从2010年起,甄江华在珠海不断被赶出租住的房子:每次搬家安顿不久,国保就给房东打电话,房东害怕了,就请他搬走。联合国工作组意见书的信源口径与此一致:自2010年起,当局约每年迫使他更换一次住所,警察向房东施压、不许租房给他;他还多次被禁止出境。与他一起颠沛的是当时的妻子小丽。两人因共同收养流浪猫狗相识,同居生活从不稳定,却有一段很浪漫的日子:每年12月31日去海边灯塔看日落、守夜,再看新年第一天的日出;圣诞节在街上发糖、劝人献血,两人累计献血一百多次;家里收养过二十多只流浪猫,因为付不起兽医费,他们学会了自己给猫做绝育手术。骚扰最终把两人逼到澳门,在扶康会工作,服务自闭症人士——这段短暂的安宁只持续到2015年7月9日。还要补一笔他的日常准备,因为这最能说明他对自己命运的判断:几年来他只穿黑色,两套黑T恤、两双黑鞋轮换;每晚睡前做五十个俯卧撑、五十个深蹲、五十个引体向上;吃素,有时只靠代餐粉;他预先签好多份空白的律师委托书交给朋友;谷歌账号设为两天不登录即自动清空;电脑与手机的数据定期严格清除。他与维权圈里的人也刻意少来往,理由是「中国没有安全的地方,你不知道谁会出卖你」,彼此能看见对方在做什么,就不必联系——这样万一被抓讯问,他可以真的说一句「我不知道」。一个在本国做人权记录的人,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随时准备入狱的样子,这本身就是一份证词。
六、709之后:那个专门收拾残局的人,接手了「权利运动」
2015年7月9日起,全国二十三个省市三百多名维权律师与活动人士被抓捕、传唤或失踪,即「709大抓捕」。甄江华夫妇在澳门的安宁就此结束。「权利运动」成立于2008年10月,2015年10月由甄江华接手,在香港注册,他任执行主任。他的日常工作是:汇总、核实并发布中国各地人权事件的最新消息,联络境外媒体,为被关进监狱的维权人士协调声援——有时也包括抗议行动。709之后,他同时做三件事:一是快速响应侵权事件,以社工身份联系、探访家属,为每一个被抓的人建立支持网络;二是向家属解释,为政治原因被抓的人没有罪;三是凭经验发布抓捕消息、动员社交媒体、联络外国人权官员向当局施压。2016年6月初,律师李和平之妻王峭岭、王全璋之妻李文足在天津被带到呱唧寺派出所,王峭岭被带走前发出消息,「权利运动」随即核实发布——派出所里一名警察打开手机、连上VPN、点开「权利运动」网站举给王峭岭看:「看,你们进来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全世界都知道了。」朋友们形容他的工作状态:每天盯两三个案子,核实、写稿、发布、联络,坐下来像拼命一样不停手,常常通宵,白天也睡不了多少;谁突然被抓、家属需要支援,他立刻买火车票就走,且为安全不能告诉亲友去向。他原给自己定了两年期限把「权利运动」搭起来就交棒,2017年8月还对朋友开玩笑说「现在还甩不掉,没人愿意接」。作家黎学文评论说,甄江华十年的轨迹是中国维权者的典型:从幕后支援、传播消息,被一步步逼到前台——当前台的人都被抓光之后,就轮到幕后的人。2017年春节,他没和家人团聚,一个人去北京陪709家属过年;律师王全璋的妻子李文足记得,他在大年初三离开时,显得很孤单。
七、乌坎2016:两次被带走,和一段婚姻的终点
2016年9月初,甄江华赴广东陆丰乌坎村,声援村民抗议当地政府非法侵占土地、抓捕村委主任林祖銮。国际特赦组织的口径是:9月3日他抵达乌坎,在准备离开时被警方以涉嫌煽动乌坎抗议为由带走问话超过二十四小时;9月7日获释后,他在网上发表了记述被拘经过的公开声明,当晚又被带走,以涉嫌「煽动参加非法集会、游行、示威」问话至次日。前线卫士的行动页则作:他于9月8日在(陆丰)朝阳获释,此前经受了五天的讯问——两家机构对天数的记述不完全一致,本站并列登记,以国际特赦组织的分段记述为正文主线,前线卫士口径标存档、不合并。无国界记者的概括是「2016年9月曾被拘数日」。这是他2017年被捕前最明确的一次因具体声援行动被拘记录。个人生活的代价记在同一页上:乌坎获释之后,他与妻子小丽开始办离婚——七年的婚姻走到尽头。小丽起初并不想离,是甄江华不愿再拖累她:他全部精力都扑在工作上,无暇分担家务,常常一走数日、不说去向;小丽患上抑郁症,最严重时下班宁可步行七公里回家也不坐公交,因为不想一个人坐在空屋里,从晚上八点走到十一点。两人的亲属都受过国保骚扰;他们从没在同一处住满两年,搬家时行李越搬越少,最后全部家当装得进一只行李箱。全职做「权利运动」几个月后,小丽发现他失眠、抑郁、长期疲惫,锻炼也无济于事,他又不肯看心理咨询、不肯向身边人透露。2017年8月,两人最后一次联系,他问她有没有时间照看他的猫,她拒绝了。本站把这一节写进来,是因为档案不能只记罪名:一个维权者被国家机器碾过的痕迹,先落在他的婚姻、睡眠和一只行李箱上,然后才落在判决书上。
八、2017年9月1日深夜:那句留给室友的暗号
2017年9月1日深夜,甄江华还没上床睡觉,警察破门而入,给他戴上手铐带走。China Change所载特稿记述:被带走时他很平静,只对室友说了一句:「记得告诉小丽去看淘宝,取我的包裹。」小丽是他前妻,这句话是暗号,意思是让她把他被捕的消息传出去。当晚约二十名警察又把他押回住所,抄走手机与电脑(联合国工作组意见书信源口径);无国界记者另记:他的伴侣当晚同时被带走,六小时后获释,住所被搜查两次、电子设备被搬走。9月2日,警察第二次上门搜查,抄走「权利运动」的宣传材料与文件(联合国意见书口径);据多家机构记述,两次搜查均未出示搜查证或拘留文书。9月2日,他被珠海市公安局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刑事拘留,关押于珠海市第一看守所。程序上的第一处违法钉在这里:家属直到9月7日才收到珠海市公安局的拘留通知——联合国工作组指出,这违反中国《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三条关于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家属的规定,而中国政府在回复工作组时对此并未争辩。9月14日,他的律师到看守所要求会见,警察明确叫他不要再来、也不要在社交媒体上「散布猜测」;当局还警告他的家人与支持者不得公开谈论此案(联合国意见书信源口径)。与此同时,他的姐姐甄春燕写文章记述姐弟往事,文章很快被删除;9月29日前后,她被江门市公安局传唤,国保警告她,她的文章「影响警方搜证」(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2018年年报引「权利运动」2017年9月29日报道)。小丽在9月29日深夜曾到珠海市第一看守所外守候,在日记里写:只隔着一堵墙,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实还是把她击碎了。
九、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与正式逮捕:一封据称是他亲笔的解聘信
2017年9月29日,甄江华在刑事拘留二十八天后被转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前线卫士、国际特赦组织与中国政府致联合国工作组的回复三方口径一致;政府回复原文亦作9月29日)。但这一转押,家属与律师长期不知情:律师任全牛多次从河南赶到珠海要求会见无果,直到12月13日才接到一通电话,被告知甄已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仍不准会见律师。联合国工作组意见书的信源口径作「12月中旬」被转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与9月29日的通行口径存在出入,本站的读法是:9月29日是措施变更之日,12月中旬是律师被告知之时,信源把告知时间误作执行时间;正文以三方一致的9月29日为准,差异在此标明存档。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地点从未向家属通报,前线卫士特别指出:即便按中国法律,执行机关也应通报家属下落,甄家从未收到此类通知。2018年3月29日,六个月隔绝关押期满,珠海市人民检察院批准对他正式逮捕(国际特赦组织引其律师口径);3月30日,律师向友人通报此事,人权观察同日发声明。逮捕后他据信被转押珠海市第二看守所,但家属与律师均未收到任何正式通知(联合国意见书信源口径)。2018年7月13日,另一名律师到珠海市第二看守所要求会见,被一名国保拦下,国保称案件已移送检察院建议起诉;看守所警察随即拿出一封据称由甄江华亲笔书写的信,称他在2017年9月2日之前已经解聘了家属委托的律师——律师要求复印或拍照均被拒绝,而甄本人处于隔绝状态,这封信的真伪永远无从当面核实。联合国工作组后来在意见书中专门写道:工作组「不理解」甄案中家属律师在可疑情形下被解聘是怎么回事。从被抓到开庭,他没有见过一次家属委托的律师,也没有见过家人;当局给出的理由始终是「国家安全」。
十、秘密审判与圣诞节后的宣判:开庭消息活了几个小时
2018年8月10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甄江华案进行了一审审理。审理不公开,家属与家属委托律师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他们是在事后才知道庭已经开过了:8月23日,中国检察机关网站上出现一份文件,提及他已于8月10日受审,这份文件随后被删除;消息又曾短暂出现在百度搜索结果中,再被删除(美国笔会声明、联合国工作组信源口径一致)。中国政府在回复联合国工作组时确认了8月10日一审开庭、将择期宣判,但没有回应家属与律师未获通知的指控。2018年12月28日——西方圣诞假期之中、国际关注最稀薄的时段——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甄江华有期徒刑二年。据国际特赦组织,其父在宣判现场;但家属与官方指派的辩护律师都没有透露起诉书、判决书或庭审的任何细节,证据如何出示、如何质证,无从知晓。前线卫士就此点明:中方司法机关惯于在圣诞假期审判、宣判敏感人物,以减少国际监督与报道,本案与王全璋案同例。关于判决的其余要素,本站逐项如实登记:是否判处附加剥夺政治权利,无公开记录(联合国意见书第75段的「十三年加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系秦永敏判决的误植,见第一节辨误,绝不可安到甄江华头上);他是否上诉、检察机关是否抗诉,无公开记录;判决书全文,无公开记录;服刑期间的减刑情况,无公开记录。刑期起算亦须存档说明:他自2017年9月2日起被刑事拘留,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依法折抵刑期(二日折抵一日),二年刑期名义上应在2019年秋届满,而前线卫士通报的实际释放日是2019年11月8日,两者之间约两个月的差额,各来源均未作解释,本站并列存档、不作推测填充。
十一、国际反应:良心犯认定、四位联合国报告员联名函,与任意拘留意见书
国际反应按时间排开,每一格都有出处。2017年9月,无国界记者发声明,称他是受人尊敬的活动人士与记者,笔名「客人甄」,刚组织过纪念当年7月在关押中去世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的活动,要求放人。国际特赦组织随即发布紧急行动(UA 235/17),认定他是仅因行使表达与结社自由而被关押的良心犯,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2018年1月24日,联合国四位特别程序mandate持有人联名致函中国政府(AL CHN 2/2018),对无证逮捕、隔绝关押与不准会见律师表示严重关切,要求中方说明指控他的具体事实与证据;中国政府于2018年3月7日作了回复(据联合国工作组意见书转述)。2018年2月,无国界记者再发声明:他即将届满六个月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声明称这一措施是关押于「黑监狱」的官方委婉说法——要求中方遵守自己的法规、期满放人。2018年4月3日,人权观察发声明,中国部主任索菲·理查森说:正式逮捕甄江华,表明当局意在铲除中国的人权监测,「对甄的指控是对一切维权报道的攻击」;他因行使言论自由被关押七个多月,面临严重的酷刑风险。2018年9月秘密审判消息传出后,美国笔会发声明,称秘密审判是「无理而 abusive 的惩罚」,其自由表达项目副主任萨默·洛佩兹说:他被关押一年多、被秘密审判、被剥夺自选律师,只因为他做人权与表达自由的工作。前线卫士全程个案跟踪,多次要求立即释放。机构层面,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把他编入政治犯数据库,编号2017-00360,其2018年年报在公民社会、言论自由与刑事司法多章点名本案,并向美国国会建议敦促中方释放或确认释放甄江华等人。最具法律分量的一格在最后:2019年5月1日,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第八十四届会议通过第20/2019号意见书(与秦永敏案合并),认定对甄江华的剥夺自由违反《世界人权宣言》第2、3、6、7、8、9、10、11、18、19、20、25条,构成第一类(无法律依据)、第二类(因行使基本权利)、第三类(严重违反公正审判)与第五类(基于政治意见与人权捍卫者身份的歧视)任意拘留,要求中国政府立即释放、给予可执行的赔偿与补救、全面独立调查并追究责任人,并将案件移交人权捍卫者处境、表达自由、法官和律师独立性三位特别报告员跟进。意见书通过时他尚在服刑;中方对意见书的后续执行情况,无公开记录。本站同时登记反面核查:中国人权(HRIC)未见就本案的专案声明;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CHRD)本次未检索到独立个案页面(其2017年度报告经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年报引用述及当年人权捍卫者处境)——均如实登记,不拿推测补。
十二、中国官方口径:依法办案四个字,和一份删掉的文件
按本站惯例设官方口径一节。本案能查到的官方说法有三处。其一,中国政府2018年9月21日回复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甄江华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2017年9月1日被广东公安依法刑事拘留(按:此日期与各机构所记9月2日刑事拘留、9月1日深夜被带走的口径有一日之差,政府口径在此照录存档),9月29日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2018年8月10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将择期宣判。其二,同一回复的定性:中方称本案与人权问题无关,中国是法治国家,任何人违法、不论身份都应依法惩处,不存在对人权活动的报复。其三,珠海市人民检察院网站2018年8月23日那份提及8月10日开庭的文件——它出现、被发现、被删除,是本案全部「公开司法文书」的总和。本站对官方口径的处理是照录加对照:中方说「依法」,但拘留通知迟到六天违反自家刑诉法第八十三条,中方回复未予争辩(联合国工作组语);中方说一审开庭,却不回应家属与律师未获通知、被告人自始至终见不到自选律师的指控;中方说与人权无关,联合国工作组则以四大类任意拘留的认定作答。判决书至今未公开,罪名所依据的具体言行——他到底发布了什么、声援了谁、翻墙教程里哪一句构成「煽动颠覆」——官方从未向公众交代过一个字。一个以「煽动」定罪的人,官方连他煽动的内容都不肯展示,这场审判的说服力就停在那份被删掉的文件里。
十三、2019年11月8日:英德出狱,回家,此后是公开记录的空白
2019年11月8日,甄江华在广东省英德市一所监狱服刑期满获释(前线卫士2019年11月11日通报)。他由家人迎接,返回珠海的家中。服刑监狱的具体名称、他在狱中的健康与待遇、是否有狱中会见记录,无公开记录。出狱之后的部分,本站必须写得比任何一节都谨慎,因为能写的几乎只有一句:无公开记录。本次核查逐一检索了前线卫士、国际特赦组织、人权观察、无国界记者、美国笔会与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等来源在2019年11月之后的材料,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获释后被监控、被约谈、被限制出境、被禁止发声的报道,也没有找到他恢复公开活动、接受采访或离开中国的报道。按本站正在发生栏目的收录口径,「已获释但仍被监控、通缉」者才入页;甄江华属于单纯刑满获释结案、且无任何公开证据显示持续监控,本站据此判定:本案不入「正在发生」,ongoing标记为不适用。这一判定同时要写明它的限度:没有报道不等于没有发生——以他被捕前十年间年年被逐租、敏感日被「旅游」的经历,获释后受到某种形式的注视在经验上并不意外,但档案只写证据,不写经验推测;本站把话钉死在证据边界上:截至2026年11月18日,他获释后的处境无公开记录,他本人的最新可核状态就是2019年11月8日刑满获释、返回珠海家中,此后七年,公开世界里再没有他的消息。他今年四十岁。一个曾经让派出所警察举着手机感叹「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全世界都知道」的人,自己出狱的消息只剩下一家机构的两行通报,然后归于沉寂——这种沉寂是自愿的休养、是被迫的沉默,还是仅仅无人再问,本站不知道,也不替他回答。
十四、家人这一页:父母被教着劝儿子,姐姐写文章被传唤
甄江华的家人,公开记录里留下了三组身影。父母在江门老家:他每次回去,国保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坐下来请父母劝儿子放弃活动、「改过自新」;时间久了,他受不了这种骚扰,干脆不再回家。他被捕之后,据端传媒特稿记述,当局向其父母施压:如果坚持用他预先委托的律师,他会被判无期徒刑;改用政府指派的律师,才可能轻判——本站标明,这一段出自特稿的单信源链条,无第二来源印证,标口径存档,但它与本案后续的程序事实严丝合缝:家属律师自始至终没能见到他,开庭没人通知家属,宣判时在场的父亲也没有对外透露任何案情(国际特赦组织语)。姐姐甄春燕:她写文章记述与弟弟共同成长的往事,文章迅速被删;2017年9月29日前后,江门市公安局传唤她,国保警告她文章影响警方搜证。前妻小丽:婚后同受逐租之苦,离婚后仍在他被捕之夜被那句暗号点名传信,9月29日深夜独自到看守所外守候。本站把这一页与案情放在一起看:这个家庭为他的工作付出的,是父母被当作劝降的传声筒、姐姐的文字被当作妨碍搜证、妻子在七年婚姻里被耗尽——而国家指控他的全部「罪行」,不过是记录别人被抓、教别人翻墙、替别人喊话。一个专门替其他家庭传消息的人被抓之后,他自己的家庭连发一篇文章都要被传唤警告;这不是附带损害,这是这套办案方式的固有环节:先让家人闭嘴,案子才好秘密地办。
十五、完整时间线
1985年12月12日,甄江华生于广东江门(联合国工作组意见书口径)。职高计算机专业毕业后,2005年到珠海上网数据中心工作,后升至管理岗;工作中目睹审查关停普通人论坛,开始参与中文维基百科与技术社群,教草根网友用互联网维权,并每年赴香港参加维园六四悼念。其后他任珠海市红十字会专职社工、南青村家暴服务负责人,参与香港爱滋病基金会珠海艾滋病预防教育项目。2011年,他因网上联署声援艾未未被警方从红十字会当众带走问话,随后主动辞职,转以个人身份声援良心犯。2010年底刘晓波获诺贝尔和平奖事件后,其「客人甄」网名与真实身份被当局对上,此后被定期约谈、敏感日被「旅游」、自2010年起约每年被国保施压房东逐租一次。2013年,他在北京理工大学珠海学院讲翻墙技术引发校方问话学生,他当面要求国保勿为难学生。2015年7月709大抓捕后,他于2015年10月接手「权利运动」(2008年10月成立)任执行主任,在香港注册,专责发布人权消息、联络外媒、为被捕者及家属协调声援。2016年6月,「权利运动」快速发布王峭岭、李文足在天津被带走的消息。2016年9月3日,他赴乌坎声援村民被警方带走问话逾二十四小时,9月7日获释后发表公开声明,当晚再被带走问话至次日(前线卫士口径作五日讯问后9月8日获释,两说并存);同年,他与妻子小丽办离婚。2017年春节,他独自在北京陪709家属过年。2017年9月1日深夜,他在珠海住所被警察无证带走,留下暗号托前妻传信;当晚约二十名警察押他回家抄走手机电脑,其伴侣同时被带走、六小时后获释;9月2日住所再被搜查,他被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刑事拘留于珠海市第一看守所;9月7日家属才收到拘留通知;9月14日律师要求会见被明确拒绝并被警告勿在社交媒体发声;9月29日,他被转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家属律师任全牛12月13日才被电话告知),同前后其姐甄春燕因撰文被江门公安传唤警告。2018年1月24日,联合国四位特别程序mandate持有人联名致函中国政府。2018年3月29日,珠海市人民检察院批准正式逮捕(律师3月30日通报);他据信转押珠海市第二看守所,家属律师未获正式通知。2018年7月13日,律师在第二看守所被国保拦阻,并被出示一份据称由他亲笔、落款在2017年9月2日前的解聘家属律师字据,复印拍照均被拒。2018年8月10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审理此案,家属与家属律师未获通知;8月23日检察机关网站文件短暂披露开庭信息后被删除。2018年9月21日,中国政府回复联合国工作组,称依法办案、与人权无关。2018年12月28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他有期徒刑二年,其父据报在宣判现场;是否附加剥夺政治权利、是否上诉,均无公开记录。2019年5月1日,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通过第20/2019号意见书,认定对他的拘留属第一、二、三、五类任意拘留,要求立即释放并赔偿。2019年11月8日,他在广东英德一所监狱刑满获释,家人迎接,返回珠海家中。此后至2026年11月18日本站核查,未见他再被拘押、公开活动、受监控或出境的任何公开记录,最新可核状态止于刑满获释返家。
十六、本站点评
甄江华案最值得钉进档案的,是他这个人的「岗位性质」。中国维权生态里最稀缺的从来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而是他这种人:不署名地核实消息、不眠不休地发稿、替每一个被抓者搭起家属支持网络、教普通人翻墙自保——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们是路标,路人会看见他们掉进去的坑。他做的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颠覆」:发一条核实过的消息、帮一位家属联系律师、写一篇翻墙教程、陪709的妻子们过一个年。但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用二年刑期给这套工作定了性:记录迫害,本身就是煽动颠覆。这正是本案的分量所在——当局打击的不是某个观点,而是「让迫害被看见」这个功能本身;派出所里那个举着手机说「不到一个小时全世界都知道了」的警察,无意中替这场审判写好了起诉书摘要。其次要钉的,是程序的整体作废:无证抓捕、通知迟到六天、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不告知家属下落、自选律师从头到尾见不到人、一封真伪无从核对的「亲笔解聘信」就换掉了辩护人、开庭不通知任何人、开庭消息靠一份被删的文件泄露、宣判挑在圣诞假期、判决书永不公开——这不是某一个环节失守,而是每一个环节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失守。联合国工作组用四类任意拘留的认定把这件事说全了,本站不再添油加醋。最后钉一句关于他的结局:他刑满获释,回到珠海,此后七年公开记录一片空白。本站不把这片空白写成监控,也不写成自由,只把它原样留着,并记下对照:被捕之前,他是全中国最勤于替别人打破沉默的人;出狱之后,轮到他的沉默,无人能打破——甚至无人知道该不该打破。一个靠「让消息传出去」活了十年的人,最后一条关于自己的消息只有两行字。这两行字,本站替他放大存档:甄江华,2019年11月8日,刑满获释,家人迎接,返回珠海家中。此后无公开记录——而「无公开记录」本身,就是这个国家给他这类人的标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