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案 | 却尔宾努尔·斯迪克Case 153 | Qelbinur Sidik
却尔宾努尔·斯迪克,乌鲁木齐第二十四小学教了二十八年语文的乌兹别克族教师,2017年被一纸保密令征召进新疆集中营教汉语——先在仓房沟男子营六个月,再在头宫女子营,亲眼见过抽血、消失的人和被担架抬出的少女遗体;她自己被强上节育器、被迫提前退休、2019年被强制绝育,才换得一本去荷兰看女儿的护照,此后在维吾尔法庭、美国国会与CECC接连作证,丈夫则被推上镜头否认她、被迫离婚后失联至今。Qelbinur Sidik, an ethnic Uzbek teacher who taught Chinese for 28 years at Urumqi's No. 24 Primary School, was conscripted under a secrecy order in 2017 to teach inside Xinjiang's internment camps — six months in the Cangfanggou men's camp, then the Tugong women's camp — where she witnessed weekly blood draws, disappearing detainees and a dead girl carried out on a stretcher; she was herself fitted with a forced IUD, pushed into early retirement and forcibly sterilised in 2019 before being allowed a passport to visit her daughter in the Netherlands, and she has since testified before the Uyghur Tribunal, the U.S. Congress and the CECC, while her husband was put on camera to deny her story, forced to divorce her, and has not been heard from since.
一、先钉住两件事:她是乌兹别克族人,生年只能据她自己的话推定
却尔宾努尔·斯迪克这份档案里,最容易被写错的不是营里的事,而是她本人。第一,她不是维吾尔族。她在2021年维吾尔法庭的书面陈述、2023年美国众议院特别委员会的书面证词、2026年CECC的书面证词里,三次都写明同一句话:我是乌兹别克族人(ethnically Uzbek)。她的丈夫是维吾尔族,女儿2011年赴荷兰学医。把她标成「维吾尔族教师」的英文报道为数不少,连为她立传的项目页面都出现过「维吾尔族妇女」的说法;本站按她本人反复自述的口径,记为乌兹别克斯坦族。这个区别不是修辞问题:据她在法庭上回答委员提问时的说法,2019年她能拿到出境许可、丈夫却被挡下,官方给的理由正是族别——她是乌兹别克族,可以走;她丈夫是维吾尔族,「想都不要想」。
第二,她的出生日期无公开记录。没有任何一份官方简介、法庭文件或国会卷宗给出她的完整生日。能拼出的只有她自己的话:维吾尔法庭陈述第58段说,5月5日是她的生日,她在2019年5月5日满五十岁——据此推定她生于1969年5月5日,但这一步是推定,不是记录,本站标明。旁证大体合拢: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10月报道称她51岁,与1969年生相符;荷兰莱顿大学《马雷》杂志2025年11月称她55岁,若按1969年5月生,她当时应为56岁,相差一岁,本站并列存档、不强行取舍。她的名字转写同样混乱:Qelbinur、Kalbinur、Kelbinur、Qalbinur四种拼法在正式文件中并存,她2026年在美国国会作证时用的署名是Kalbinur Sidik;本站站内统一用Qelbinur Sidik,中文统一作却尔宾努尔·斯迪克。
二、第二十四小学的二十八年,和2016年秋天那场筛人的考试
据她向维吾尔法庭提交的陈述,她生于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上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乌鲁木齐市第二十四小学教语文,一教二十八年。她不只是任课教师:她自述还负责学校的人事干部工作、档案工作,任语文教研组组长,同时带两个班的语文课。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的报道说她1990年入职该校——1990年加二十八年,正好到2018年她被迫退休那一年,两条线对得上;而英文维基百科与日内瓦峰会的简介说她「1999年起」当汉语教师,与「二十八年」自述明显冲突,本站不采1999年说,分歧记入第十八节。她的女儿2011年5月赴荷兰学医——这个细节后来成了悬在她头顶的东西:据她的陈述,社区和教育局多次要求她上报女儿在荷兰哪座城市、读什么专业,并索要女儿的护照复印件。
转折从2016年秋天开始。据她的法庭陈述,2016年9月新学期,乌鲁木齐所有学校突然对全体教师进行汉语考试与「公开课」评审:七八名汉族教师进教室听课打分,整个秋季学期教师们考了十多场试,连维吾尔语文教师也不例外,用她的话说,那是一个「筛选、测试、评估和淘汰」教师的学期。这一年正是陈全国调任新疆党委书记之年——此为公开史实背景,非她证词内容。2017年春季学期2月26日开学,2月28日上午,校长把她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下午一点半,去沙依巴克区教育局党委办公室,有重要会议。她问什么会,校长说不知道。她后来回忆,自己因为管干部工作和档案,惯例是要按会议主题带笔记本的——而这一次,没有人肯告诉她主题。
三、2017年2月28日:保密纸、按手印,和一句关于她女儿的话
据她的法庭陈述,教育局党委办公室里坐着党委书记宋丽英(音译,她称其为「宋书记」)、两名助手、七八名汉族教师,以及另一名来自第八十八小学的维吾尔族教师。会议的内容只有几分钟:新学期开始,他们「集中了一批文盲」,从次日3月1日起,在座教师要去指定地点教这些人国家通用语言。发给每人三册《双语教育专用教材》。条件是:去了那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知道什么,不许对任何人讲——校领导、同事、朋友、家人,都不许。然后是四五页纸要签,她说众人签字、按了指印,她瞥见其中一行字大意是:若泄露信息,本人将成为受害者,亲属也会被牵连。她记得宋书记的话是「因时间有限,就不解释这些表格的内容了」。
散会前还有一段她在三份证词里都保留了的对话。宋书记问她:「却尔宾努尔老师,你女儿在荷兰,对吧?」她答,女儿在荷兰学医,快毕业了,想当医生。宋书记说:「好。荷兰和中国关系很密切。我们可以把你女儿弄回来。」她在法庭上说,她当时就觉得这话不对劲——那是一句警告。次日,每位教师拿到一个警察司机的电话号码,由警察接送上下班。就这样,一名教了二十八年小学生的语文老师,在不知道目的地是什么地方的情况下,被送进了营区。她2023年对美国国会补充了一个细节:校长召集时,同去的还有几名汉族教师,校长反复提她女儿在荷兰留学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被选中与女儿有关。
四、仓房沟男子营:2017年3月1日的第一课
据她的法庭陈述,3月1日她拨通警察司机的电话,被开车送上山——营地在仓房沟五村(英文转写作Sangfanggou,亦有报道作Cang Fanggou仓房沟)山顶,没有名字,无人告诉她这地方叫什么。一栋四层旧楼,旁边是武警驻地,墙上是铁丝网,门是电动的,进楼要过三道门:铁丝门、铁栅门、金属门。登记姓名、身份证号、电话之后,她被带到「教室」。第一批被带进来的约九十七人——据她的描述,他们手脚戴着镣铐,有的胡子还没剃,她认出这些人多是宗教人士与学者,是街上平日里人们会恭敬打招呼的人;每间牢房关十人,人们从牢房里出来时看着她,眼神像以为她是来救他们的。她说,她教学生涯里最长、最可怕的一堂课就是这四个小时:她背对学生写拼音,听见身后一片啜泣声,不敢回头。
此后数周的细节,她在法庭陈述里写得非常具体,本站按她的口径存档:约3月10日前后,男子剃了头、女子剪短发,所有人换上灰色两件套「睡衣」式衣服和带编号的橙色标牌背心——不许问姓名,只认编号;3月20日至4月1日,大批新被押者涌入,多为十八岁上下的年轻人,二楼至四楼的办公室连夜改成牢房;她在监控室亲眼看见每间牢房关三十至五十人,夜间每三小时轮换睡觉;每人每天只准上三次厕所、每次一分钟,没有厕纸;整个六个月里营内没有洗澡的地方,虱子遍布,她在院子里看见警察把被押者的衣服泡进大盆开水里灭虱,一边笑一边说维吾尔人「怎么折磨都不死、虱子泡开水都跑得掉」——这句侮辱性的话,她在2023年国会证词里以另一种转述再次出现(「这些维吾尔人死得真硬,就像开水浇虱子」),两处互证同一场景。伙食是米汤加两个馒头,她第一天多给两位老人各发了一个馒头,差一点引发「馒头少了」的混乱,被社区女工当场圆过去并警告她:这里什么都是数着的,明天不要再帮忙。
她认出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那是她学校刚毕业、因长跑天赋被体校录取的学生,被抓的理由是,据负责登记的女工说,手机里查出一个「非法应用」。少年托女工带话,请她转告在沙依巴克区教育局工作的哥哥自己关在这里;她说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关在哪里,家人去社区打听,警察会说:明天再来问,你就去他们去的地方。授课每日六至七小时,检查时八小时;先教基础汉语,后来改教「红歌」——国歌和歌颂中国与共产党的歌曲。据她对法庭的说法,六个月里,这些「学生」从未被考核过一次:「它叫教育,但我们从来没有评量过他们。」2017年8月27日,她走进营长办公室要求合同到期回校,营长在她的表格末尾写下评语,她瞥见有「保密很好、可靠、认真」之类的话;8月28日,她回到第二十四小学。回校那天,校门口的校牌只剩中文,校内再找不到一个维吾尔文字母,她经年建立的双语档案被告知要「烧掉」重做全中文。
五、男子营里她亲眼看见的:周一的抽血、白药片,和一个个消失的人
本站器官专题页已经引用过她这部分证词,本页按同一口径完整存档,并把亲历与传闻的界线划清。据她2026年CECC书面证词与法庭陈述:男子营里每周一停课两小时,两名汉族护士给被押者抽血、打不明注射针,再发一粒白色小药片。她问护士打的是什么,护士答:这些人见不到太阳,政府让给他们补维生素、补钙。她在证词里说,她不信:「把人关起来、饿着、折磨、羞辱的政府,怎么会突然关心他们的维生素?」——这是她的判断,不是她亲眼证实的内容,本站如实标注。这一节里属于她亲历的事实只有:周一停课抽血、注射、发白色药片,被押者日渐消瘦,以及人不断消失。
消失的人里,她记得最清的是奥斯曼。据她的陈述,奥斯曼是乌鲁木齐的批发商人,经营的「金龙」食品杂货供应全市餐馆,身材高大、身体强健,上课最积极,汉语本来就不差。2017年5月底,他不见了。她问女工,得到的答复是:他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某夜发病,死在送医院的路上。另一个坐在第一排、开餐馆的勤勉男子也消失了,答复是「尿中毒」,说他疼得求药而没拿到药,同样死在送医途中。她在2026年证词里说,这两个说法她都不信。她能亲证的仍然只是:健康的、她在课堂上熟识的人,不见了;解释是营方给的;遗体去了哪里,连看守都说不知道(2023年国会证词口径)。审讯室就在教室附近的地下层,被叫号提走的人,惨叫声整栋楼都听得见;许多人被讯问后几个月无法来上课。这一部分证词里,她从未声称亲眼看见任何手术或器官摘取——这一点留到第十二节专述。
六、头宫女子营:2017年9月1日,一栋刻着「老年公寓」的六层楼
回校只上了两天课,校长又把她叫去:党委书记宋丽英等人在场,通知她「这种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幸福只能持续两天」,明天去头宫。据她的法庭陈述,2017年9月1日,另一名警察司机把她送到沙依巴克区头宫的一栋灰色六层楼前,楼身中间刻着「老年公寓」四个字,周边是居民小区,从外面看不出是关人的地方;里面每层二十余间牢房、一个可容二三百人的大厅教室,每上一层楼都要再过一道安检。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的报道称此处原为一家养老院,位于头宫区——与她「老年公寓」的描述一致。人数口径有分歧:她在法庭问答中据背心编号推断「至少八千人,或九千」,其书面陈述作编号见至七八千、推断至少八千;自由亚洲电台报道作约一万名妇女。本站以她法庭口径「八千上下」为主存档、一万之说并列,见第十八节。
这里与男子营不同的是,她站在一个铁笼子里讲课:老师先被关进笼子,学生再从另一道门进来。据她的陈述,整栋楼尿粪气味熏人,牢房里只有一个便桶,汉族工作人员全程戴口罩,而教师进教室不许戴。被押者九成是十八至四十岁的女性,其余一成是老人,有人七八十岁;全部剃光头,穿灰色囚服套编号背心。她说她最初以为她们坐立不安是因为屋里冷、凳子小,后来才明白是身体受过伤痛的缘故。据她的2026年证词,女子营同样在每周一发药、注射、抽血,许多人因此完全停经。她原定在女子营教到2018年3月1日(六个月期),实际只教了约两个月:据法庭问答,她在10月底病倒;其书面陈述则说11月间她出血十五天不止、一天起不来床,被丈夫送医,血压低至45/65,医生住院治疗并取出了她体内的节育器。营方当天就打电话质问为何没来上课,下午派两名干部到病房探视——问的不是病情,而是「谁能替你」。月份两说(10月底/11月)并列存档。她没有再回女子营。
七、女子营里的性暴力:她亲眼看见的,与一位警察朋友告诉她的
这一节必须分三层写,因为她本人在作证时就是这样分的。第一层,她亲眼看见的:到女子营第一天,她看见两名士兵用担架抬出一名十八至二十岁的少女,少女脸色如死人;午间,一位在营内工作的汉族警察朋友告诉她,少女已经死了,死因是经期出血一个半月不止、营方始终不送医,失血而死。2026年她在CECC作证时再次陈述:亲眼看见这名少女的遗体被抬过,并听说她是出血死的。第二层,她从课堂上直接观察到的:女生们走路、坐下的姿势带着明显的伤痛,有人在课上无声流泪;一次造句练习里,她们借「我爱祖国」的造句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一个刚生完孩子十五天、还在哺乳就被抓进来;一个婚礼请柬已经发出、未婚夫在婚前一周被抓、自己几天后也被抓;多人是刚从国外留学回国、在机场落地就被直接送进营里。第三层,是转述,她标明了来源:那位警察朋友正是被派来「调查」营内强奸投诉的,她告诉斯迪克,男警察争着来女子营当差,酒后吹嘘强奸细节,事情传开才有了这次调查;而调查本身是做样子——在有监控的牢房和走廊里问话、要受害人签字,「等于让她们签自己的死亡判决」。朋友所述的具体施暴方式(数名警察在无监控讯问室轮奸、电棍插入下体等)经由她转述进入了法庭与美国国会的记录,CNN2021年2月的调查报道亦据此报道。本站存档口径:少女之死为她亲历目击加朋友告知死因;强奸的具体形态为她经警察朋友转述的证言,非她亲眼所见——她本人从未把两层混为一谈,本站也不混。
八、她自己身上的生育管控:节育器、住院,和2019年5月的绝育
营里的药片和针剂之外,同一套生育管控也落在她自己身上,而她各次证词的时间口径并不一致,本站并列存档、不替她圆。2023年众议院证词的版本是:2017年4月,她被当地医疗机构召去强制放置宫内节育器,尽管她年近五十、女儿已成年、无再生育打算;规定覆盖18至50岁的穆斯林少数民族女性;2017年7月她做了手术,腹痛出血不止,求一位维吾尔族医生取出;不到一个月,年龄上限被改到55岁,她被迫重新放置,否则会被报到社区监督委员会。维吾尔法庭陈述的版本则把放置节育器的通知记在2018年7月,住院取环记在女子营期间的11月(见第六节)——两个版本年份相差一年,无法同时成立,本站均存档、均标明出处。她只生了一个女儿,依法本可生两个,还有独生子女证;她在法庭上说,这些在执行时「根本不被考虑」。
绝育的时间点则相对一致。法庭陈述第58至59段说:2019年5月5日她刚满五十岁,5月20日,社区那位年轻女工作人员打电话通知她必须去医院做绝育,没有商量余地,不服从就去八户梁派出所找警官李文江谈——谈的结果也一样。她在长乐苑排队等候,与其他许多女性一起被做了绝育(法庭问答中她说「连同其他许多女性」,问答记录作112名女性同批——这一具体数字仅见法庭问答一处,本站标单一来源);手术后她头晕站不稳,被告知是「失血过多」,纸上盖了已绝育的章。她把绝育证明交回社区,这成为她办下护照的前提:2019年9月15日,她拿到护照(法庭陈述口径)。2023年国会证词把叙述压缩为「在五十岁生日那天,我收到绝育令」,与2019年5月满五十岁、5月被通知绝育的法庭口径基本合拢。2026年CECC证词补充了地点:在社区与片警的压力下,绝育手术在天山区长乐苑医院被强行实施。日内瓦峰会的简介也印证:输卵管结扎在2019年。
九、住进家里的「亲戚」:结对认亲制度下的一周一轮
营墙之外,还有住进家门的监控。据她的法庭陈述与2023年国会证词,2017年5月起「结对认亲」全面铺开,她被配对的「亲戚」是丈夫单位的领导,一名高级别干部:起初每季度来住一周,后来(法庭问答口径)至少每月一周。制度文件要求「五个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出行)、同睡。这位干部第一次带妻儿来住一周,此后单独来住期间,据她的两份证词一致描述:他只穿内裤背心坐在客厅里;做饭时借学切菜强行握住她的手;拿酒来「考验」这家人——她不喝酒、丈夫是酗酒者,但拒绝饮酒可能被打上「宗教极端」标签,两人不敢拒绝;夜里他要求她陪睡,抱怨她「没有好好待他」,并威胁:待不好,就写进他的记录本。她的丈夫在场,却因恐惧不敢出声,只劝她「忍一忍,短期的」。她在法庭上说,有一晚她告诉丈夫:如果这个人今晚强奸我,我会先杀他、再自杀,这间屋里会死两个人。2023年证词还补了一个细节:此人有时会与在南疆结对的同事视频通话,对方在镜头前炫示被监管的姑娘如何「顺从」他们——这一细节为她单方证词,本站标存档口径。结对干部的笔记本要记录这一周发生的一切,包括这家人是否祈祷、是否去清真寺、如何看待街上遍布的警察——她的每一次应答都走在绳索上。
十、营外即牢笼:查证件的夜晚、床头备的药,和2018年2月10日的「自愿退休」
据她的法庭陈述,2017至2018年是乱抓的高峰:深夜十一二点,窗外常有人被黑头套蒙着头带走;她和丈夫睡觉不敢脱衣服,因为「很多人是穿着睡衣被带走的」。进任何一栋楼都要查证件、查手机,人们出门要带两个包,一个装证件、一个装手机。警察每月至少入户检查一次,有时半夜敲门,踩着脏鞋进屋,用一种红色手电筒照每一个角落找古兰经和礼拜毯。社区发的告示写着:不配合工作的人,去派出所坐铁椅子。她说,她最怕的是女儿被从荷兰弄回来扔进营里——她见过营里那些女孩;2018年,她在床头备了好几个月的药,想着如果警察带着女儿来敲门,她宁可服药死,也不要看着女儿受那份罪。
工作上,她在病后回到学校,发现一切都翻了个:大会上第一个被点名通报的就是她,人事干部、档案、教研组长的职务被当众一一转走;维吾尔族学生被拆散与汉族学生混编同桌,维吾尔族教师只配替课、大部分时间在门卫室帮忙。用她的话说,她只庆幸他们没有因为她没干完营里的活把她送回营去。几天后,她被要求写「自愿」提前退休申请:她求情说再干两年满三十年工龄就可以正常退休,被拒绝;与她一起「自愿退休」的共十二人。据法庭陈述,她被迫提前退休的日期是2018年2月10日。她在第二十四小学的二十八年,就此以一份被迫写下的「自愿」二字收尾。
十一、出走:2019年9月14日离乌鲁木齐,10月9日清晨落地史基浦
出境的门,是拿绝育证明换的。据法庭问答记录,2019年1月,女儿从荷兰寄来邀请函;邀请函译成中文后,夫妻二人去有关部门查验文件,对方的答复泾渭分明:她是乌兹别克族,可以去;她丈夫是维吾尔族,出国想都不要想。自由/欧洲自由电台(RFE/RL)的报道说,办护照前后拖了约九个月;维吾尔法庭陈述说她2019年9月15日拿到护照,并说绝育证明交回社区是拿到护照的前提。《外交家》杂志2023年的人物报道给出最完整的行程:2019年9月14日她最后一次离开乌鲁木齐赴北京,等了三周拿到荷兰签证,10月9日清晨,飞机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与其法庭陈述「2019年10月9日来荷兰」完全一致。她名义上的出境理由是探望女儿并就医(绝育与节育手术后遗症),获准停留一个月(《马雷》杂志2025年报道口径)。她没有再回去。护照与绝育的时间咬合得如此之紧,本站按各来源原样存档: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要先在自己的身体上挨这一刀,证明自己「完成了政府的要求」,才被允许拿护照去看女儿。
十二、器官问题上她划的那条线:亲历的抽血,传闻的「清真器官贸易」
2026年5月14日,CECC就强迫摘取器官举行听证,她是出庭证人之一,听证印刷卷宗为美国政府出版局63-846号,本站器官专题页已全文核读该卷并引用其证词,本页口径与之严格一致。她的器官相关证词分两等,她自己划的线比谁都清楚。第一等,她亲历的:男子营每周一停课抽血、不明注射、发白色药片(护士称维生素或钙片,她不信);她教过的健康男人接连消失,营方给的死因(高血压糖尿病、「尿中毒」)她不采信。抽血本身只构成器官配型的前提条件,不构成摘取的证明——这是本站器官页一贯的限定,她2026年证词也没有越过这条线。第二等,她明说的传闻:接送她的特警司机与随行警察闲聊时说,如今「清真器官贸易」正兴旺,乌鲁木齐米泉(米东区)的戒毒中心已经变成了器官移植中心;后来一位旅居欧洲的亲戚在匿名条件下告诉她,2018年她与外籍丈夫出境前在该中心体检时,亲眼看见穿囚服的年轻被押者在警察看守下排队进指定房间,医生手提不寻常的容器出入。这段话的性质是:两重转述,其中一重匿名,本站标未核线索,绝不作对米泉的事实认定——与本站器官页的处理完全相同。她本人在听证席上的原话是:「我没有目睹手术。我没有亲眼看见器官被摘除。」(此为其书面证词原文短句)在被问及她是否相信营地被变成「清真器官贸易」的利润来源时,她答「一百次,是」——那是她的信念陈述,本站标明其性质,不把信念写成亲历。
十三、作证之路:从2020年的自由亚洲电台,到2026年的CECC听证席
她抵达荷兰后的公开记录,按时间排开是这样一条线。2020年10月5日,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组播出对她的长篇专访(记者古尔切赫拉·霍加),英文稿题为《我真希望能把自己的心和脑子擦干净》,这是她身份与两处营地细节最早的系统公开。2021年2月19日,CNN发表调查报道《被铐住的学生与中国拘留营内的轮奸指控》,她是核心消息源之一。2021年6月4日,她在伦敦维吾尔法庭出庭作证(证人编号UTFW-005),书面陈述八十二段加近一小时问答,录像是法庭公开档案的一部分。2023年3月22日,《外交家》刊出她与他人合署的文章;3月23日,她在美国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中共持续进行的维吾尔种族灭绝」听证会上作证,与古丽巴哈尔·海提瓦吉同场,美联社、卫报等均有报道,听证照片由美联社播发。2023年5月17日,她在第十五届日内瓦人权与民主峰会演讲;同年她出席海牙人权电影节;奥斯陆自由论坛的讲者页还记录她曾向澳大利亚与日本议员简报(具体日期无公开记录)。2025年11月,纪录片《机器之眼》在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放映,她的故事是该片核心,她以嘉宾身份出席并接受莱顿大学《马雷》杂志长篇专访;同月她还将在莱顿大学卡默林克·翁内斯大楼的维吾尔种族灭绝研讨会上发言(《马雷》报道口径)。2026年5月14日,她在CECC强迫摘取器官听证会上作证(见第十二节)。此外,她的回忆录《心里装满光》(Heart Full of Light,书名取自其名的含义)已由《外交家》报道出版/推出,本站就其确切出版日期无独立记录,标存档口径;另有一部由志愿者团队据其日记与数百小时访谈整理的自传在筹备中(Ummah项目页面口径)。
十四、中国官方的否认:不点名的全盘否定,和一段点到她本人的视频
中国官方对新疆营地的总口径人尽皆知:所谓「再教育营」是依法设立的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2019年12月新疆官方宣布学员已全部「结业」;外交部则称维吾尔法庭是「谎言机器」、相关证词是演员式的表演。就她个人而言,本站本次核查没有找到任何一份中国官方文件具名反驳斯迪克本人——这一点如实记录,见第十九节。但有一种否认是点到她的,据她本人在法庭问答的最后亲口陈述:她开始作证以来一直受到骚扰,连当地警察都有份;「就在昨天,他们放出一段视频,我丈夫和学校的书记在视频里声称,我从来没有在营里教过书,也从来没有被绝育过。」——这段陈述的时间是2021年6月4日,即她出庭作证的前后一两天。也就是说,针对她证词的官方回应,采取的不是发布会,而是把她的丈夫和学校书记推到镜头前。一个细节需要钉清:《马雷》杂志2025年的报道说,中国政府强迫她丈夫录视频谴责她、并称已与她离婚;法庭记录里她说的视频内容则是「从未在营里教书、从未被绝育」。两段视频是同一段还是前后两段,公开记录不足以判定,本站并列存档、标未核。她在法庭上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完成了作证。
十五、家人的代价:2021年2月,最后一次联系
她逃出来了,账记在留下来的人身上。据自由亚洲电台2020年的报道,她抵荷后无法与新疆的家人联系,唯一的消息是2021年2月丈夫打来的一通电话,要求离婚,随后丈夫失联。《马雷》2025年的报道补全了这个细节:中方强迫她丈夫录制视频谴责她、宣称已与她离婚,「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2021年2月」。欧洲自由电台的报道则说,一名中国警察通过微信联系在荷兰的她,威胁涉及她的丈夫:大意是,只要她听话,他们可以帮她丈夫出国,或者她回来,两人就能团聚;她说丈夫是被迫离婚的,此后她与他再无联系。本站注意:欧洲自由电台该报道又称她「2019年抵达后获得了庇护」,而奥斯陆自由论坛的讲者页(2023年前后)称她的庇护申请「尚在审理中」——两种说法直接冲突,荷兰移民归化局不对个案公开,本站无从核实,标未核,见第十八节。她的父母、其他亲属在新疆的处境,没有任何独立公开记录,本站不写。她丈夫图尔荪2021年2月之后是被关押、被释放还是其他境遇,同样无公开记录——2023年她对美国国会说的是「请做更多事,营救幸存者」,对丈夫的下落,她没有给出任何新的说法。
十六、国际反应与她的现状:流亡荷兰,证词仍在增加
她的证词进入国际记录的方式,是逐级累积的:维吾尔法庭2021年12月9日的判决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对维吾尔人实施了酷刑与危害人类罪(该法庭就种族灭绝指控认为未达其证明标准,此点本站如实记录),她的证词是事实证人证词的一部分;美国政府2021年1月已作出新疆构成种族灭绝的认定,加拿大、荷兰、英国等国议会亦相继通过同类动议——这些是背景事实,非因她一人而发,但她的名字反复出现在这些程序的证据基础里。2022年8月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疆报告认定新疆存在「严重侵犯人权」、可能构成危害人类罪;报告未具名引用她,本站不虚增。就现状而言,截至本站本次核查的最新公开报道(2025年11月《马雷》专访、2026年5月CECC听证),她仍在荷兰流亡,与女儿、女婿和外孙辈同住,学荷兰语,持续在各国议会、峰会与电影节作证;2026年5月她站在美国国会听证席上说的话,和2021年法庭上说的是同一批事实,一处没有改口。本案远未结清:她的丈夫下落不明,她回不了家,而她每一份新证词都是在替自己的安全减分——她自己显然清楚这一点。
十七、完整时间线
约1969年5月5日,生于乌鲁木齐(据其证词推定,确切出生日期无公开记录);1990年,入职乌鲁木齐市第二十四小学教语文(部分英文简介作1999年,两说并列);2011年5月,独生女赴荷兰学医;2016年秋,全疆教师汉语考试与公开课筛选;2017年2月26日,春季学期开学;2月28日,被召至沙依巴克区教育局党委办公室,签保密文件,被当面以女儿在荷兰相警告;3月1日,进仓房沟男子营授课(合同至8月28日);约3月10日,被押者剃头换囚服;3月20日至4月1日,大批青年被押者涌入,办公室连夜改牢房;2017年4月起(2023年国会证词口径),被召强制放置节育器,7月手术,其法庭证词另记为2018年7月接通知,两说并列;2017年5月起,结对干部住进她家;5月底,学生奥斯曼消失,营方称死于送医途中;8月27日,向营长辞行,获「保密很好」评语;8月28日,回第二十四小学;9月1日,进头宫女子营授课(原定六个月);10月底至11月间,出血病倒住院、取出节育器,此后未再进营(月份两说并列);2018年2月10日,被迫「自愿」提前退休,结束二十八年教龄;2019年1月,女儿寄来赴荷邀请函,丈夫被拒出境;2019年5月5日,满五十岁;5月20日,被通知强制绝育,在长乐苑医院被施术;9月14日,离乌鲁木齐赴北京;9月15日,拿到护照(法庭陈述口径,日期先后与行程略有出入,见第十八节);10月9日清晨,落地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2020年10月5日,自由亚洲电台长篇专访播出;2021年2月,丈夫来电要求离婚,此后失联;2021年2月19日,CNN调查报道刊出;2021年6月4日,在伦敦维吾尔法庭作证,其前后中方放出其丈夫与学校书记否认其经历的视频;2021年12月9日,维吾尔法庭判决认定酷刑与危害人类罪成立;2023年3月23日,在美国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作证;5月17日,在日内瓦人权与民主峰会演讲;2025年9月,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简报与欧洲自由电台报道再述其证词;2025年11月,出席IDFA并接受《马雷》专访;2026年5月14日,在CECC强迫摘取器官听证会上作证,卷宗为美国政府出版局63-846号。
十八、并列存档:各来源之间的分歧与未核事项
其一,族裔标注之误:她本人三份宣誓证词均自述乌兹别克斯坦族,多家媒体与个别机构页面标作维吾尔族,本站从其自述。其二,从教起始年:自由亚洲电台作1990年入职第二十四小学,与她「二十八年」自述及2018年退休恰好咬合;英文维基百科与日内瓦峰会简介作1999年起任教,与二十八年不合,本站并列、以1990年为主口径。其三,营地人数:男子营她法庭陈述推断七八千人(据教室轮换与编号),自由亚洲电台转述她的估计作约三千人;女子营她法庭口径作至少八千、或八至九千,自由亚洲电台作约一万人——均为她本人在不同场合的估计,方法只有编号与轮换推断,本站全部标估计、不取定数。其四,节育器时间线:2023年国会证词作2017年4月被召、7月手术、取出后因年龄上限升至55岁再置入;法庭陈述作2018年7月接通知、女子营期间11月住院取环——年份互相冲突,均按出处存档。其五,她在女子营病倒的月份:法庭书面陈述系于11月,法庭口头问答与《外交家》报道作10月底。其六,护照与行程的日期衔接:法庭陈述称2019年9月15日拿到护照,《外交家》称9月14日已离乌赴京——相差一天,本站并列。其七,绝育同批人数「112名女性」仅见法庭问答记录一处,标单一来源。其八,庇护状态:欧洲自由电台称她已获荷兰庇护,奥斯陆自由论坛页面(较早)称申请尚在审理,无从核实,标未核。其九,男子营名称转写:Sangfanggou与Cang Fanggou(仓房沟)在英文来源中并存,中文地名以仓房沟为准。其十,营方负责人「青局长」「艾哈迈德」与派出所警官「李文江」等姓名,均仅见其证词单一来源,无第二来源印证,存档待核。其十一,米泉戒毒中心「器官移植中心」说为两重转述,含匿名来源,标未核线索。其十二,她的确切出生日期、女儿姓名、现居荷兰城市、父母与丈夫现状,均无公开记录,本站不填。
十九、核查与来源
本站本次核查实际查阅的来源如下。第一等,她的宣誓与正式证词:维吾尔法庭证人陈述与2021年6月4日听证记录(UTFW-005,法庭官网公开文件,全文八十二段陈述加问答);美国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2023年3月23日听证会其书面证词(众议院官网PDF全文);CECC2026年5月14日强迫摘取器官听证会其书面证词草案(经ecoi.net存档的PDF全文),并与听证印刷卷宗(美国政府出版局63-846号)及本站器官专题页已核记录对读,口径一致。第二等,独立媒体报道: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组2020年10月5日长篇专访(经Turkistan Times全文转载查阅);欧洲自由电台2025年报道(经Turkistan Times转载查阅);荷兰莱顿大学《马雷》杂志2025年11月28日专访(检索摘要与页面信息);《外交家》2023年3月其合署文章与人物报道《沉默不是选项》(检索摘要查阅);CNN2021年2月19日调查报道(经英文维基百科引注与多方转述确认其为核心消息源,原文付费/地区限制未全文调阅,如实说明);《寒冬》杂志2021年维吾尔法庭报道与2023年海牙人权电影节报道。第三等,机构与背景:奥斯陆自由论坛讲者页、日内瓦人权与民主峰会讲者页、英文维基百科词条(仅作转写与分歧比对,不作事实依据)、Ummah项目自传页面。第四等,中国官方口径:外交部与新疆官方关于「教培中心」「学员全部结业」与维吾尔法庭的总口径为公开常识性记录;针对她个人的官方回应,仅有她在法庭上陈述的那段其丈夫与学校书记出镜的视频,未找到任何具名官方文件——此为本次核查的否定性结果,如实记录。未能调阅全文的来源(《马雷》专访全文、CNN原文)已在上文逐项标明,未以其未见部分支撑任何具体事实。
二十、本站点评
斯迪克这个案子最刺眼的地方,在于中共甚至不需要把她关进营里,就已经把她整个人征用了。她是体制眼里最「可靠」的那类人:汉语评估最高分、二十八年老教师、人事干部——正因为可靠,她被挑去给营里上课;正因为她的嘴必须闭上,保密纸上写着泄露就轮到你和你的家人;正因为她女儿在荷兰,领导可以当着她的面说「我们可以把你女儿弄回来」。这不是一套系统在失控时误伤了自己人,这是一套系统在正常运转时对自己人的标准用法:用你的职业能力替它粉饰,用你家人的安危替它封口,用你的身体替它完成指标——一个依法只生了一个孩子、手持独生子女证的五十岁女人,被按着先上节育器、再做绝育手术,仅仅因为她属于被划定的民族类别,而那张绝育证明,最后成了她出国看女儿的通行证。
再看她作证的品质,就更能看清这套系统怕的是什么。她在三个国家的正式场合说同一批事实,从不夸大自己的所见:看见担架上死去的少女,她说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强奸的细节,她老老实实交代是那位警察朋友告诉她的;器官的问题,她在美国国会的听证席上当众划线——「我没有目睹手术,我没有亲眼看见器官被摘除」,传闻就是传闻。一个证人越是这样守边界,她亲历的那部分就越难推翻。而北京的回应是什么?不是拿出她的任教档案、手术记录来逐条对质,而是把她的丈夫推到镜头前,念一句「她从来没在营里教过书、从来没被绝育」,再逼这个男人和她离婚、然后让他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用一个被扣住的人质当否认的发言人,这本身就是对她全部证词最有力的旁证:一个真觉得自己清白的政府,不需要靠没收证人的丈夫来辟谣。
视频证据Video Evidence
《走进中国新疆的「思想转化营」》(BBC News 中文)|2019|中文原声,BBC记者获准进入营区实地拍摄"Inside China's 'thought transformation' camps in Xinjiang" (BBC News Chinese) | 2019 | In Chinese; a BBC crew filmed inside the camps
《被黑文件揭示中国拘留营「格杀令」》(BBC News)|2022|英文旁白,含「新疆警察文件」泄露的营内影像与文件"Hacked files reveal Chinese 'shoot-to-kill' policy in Uighur detention camps" (BBC News) | 2022 | English narration, including leaked Xinjiang Police Files imagery and docu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