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資本:權力如何變成錢
總序裡寫過一句話:毛澤東那一代人立起來的特權,最初以供給、學校、軍銜的形態出現,四十年後才長成生意。這句話是本系列的起點,也是本篇的起點。因為前面各篇擺出來的事實,合起來看,不是一個個各自發財的故事,而是一個轉換的故事:同一種東西——父輩手裡的權力——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行業裡,經過不同的機器,被一代代人兌換成不同的東西。第二代人兌換的是位置:央企的董事長、上市公司的創辦人、部委的司長。第三代人兌換的是資本:一隻美元基金的募資能力、一張 IPO 前夜的股東名單。兌換的機器前後有五種:牌照與審批、國企改制與上市、私募股權、離岸架構,以及最後一道——司法。本篇逐臺機器拆開來看,最後再說為什麼「家族」是理解這一切的鑰匙。
目錄
- 一、第一道門:牌照與審批
- 二、第二臺機器:改制與上市
- 三、第三臺機器:私募股權
- 四、第四臺機器:離岸架構
- 五、最後一道門:司法邊界
- 結語:為什麼是「家族」
-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來源清單
先說清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本篇講的是機制,不是控訴。機制的意思是:不管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誰家的孩子,那扇門都只向有姓氏的人開;至於每個具體的人在門後做了什麼、是否違法,前面各篇已經按各自的證據層級寫明——有的有判決,有的只有報道,有的查無記錄。本篇不改變任何一家的層級,只把門的樣子描出來。
一、第一道門:牌照與審批
在中國,賺錢最多的行業,幾乎都是先進門、後賺錢的行業。電力要併網,電信要牌照,保險要經營許可,機場免稅店要特許經營權。這些許可不拍賣、不公開競標,由行政機關逐案批准。誰能拿到,誰就能在一個被擋住競爭的行業裡收錢。這就是為什麼本系列裡反覆出現同一個畫面:某個家族的孩子,恰好站在某張許可證的門口。
這扇門最早的形態,是進口許可證。1980 年代,鄧小平長子鄧樸方關聯的康華公司,是那個年代最有名的貿易集團之一:它依託殘疾人福利基金會系統組建,享有進口優惠與貿易便利,在計劃與市場並存的價格雙軌裡做大宗貿易(據學術期刊對康華運作與籌資功能的記載,及彭博社元老後代專題,來源 14、23)。康華後來在整頓中收束,它本身沒有留下可供核帳的財富數字——本篇引它,只為標明這扇門的年紀:早在股票市場誕生之前十年,「誰能拿到進口批文」就已經是家族生意的第一道分界線。至於康華涉及非法貿易的具體指控與金額,只有轉述層材料,本篇不採(素材地圖避開清單第 13 條)。
李鵬家是最完整的標本。李鵬 1981 年出任電力工業部部長,此後分管能源多年;他的兒子李小鵬 1999 年出任華能國際董事長兼執行長,女兒李小琳 1994 年進入中國電力國際的創始團隊。電力行業的每一環——發電指標、併網、電價——都是審批出來的。一個家族先掌握發許可證的部,再由下一代去經營拿許可證的企業,這中間不需要任何一筆違規交易,結構本身就是答案。而必須同時說清(判決認定層):迄今沒有任何判決或官方通報指控李小鵬、李小琳本人貪腐。本篇能釘死的是位置,不是罪名。
電信是同一扇門。江綿恆是中國網通的關鍵推動者:1999 年網通獲批設立,本身就是一張為了「打破壟斷」而特批的牌照;江綿恆掌管的上海聯和投資是國資背景的投資平臺,《財富》雜誌 2001 年估計其管理的風險投資基金約 1.4 億美元,約佔當時中國機構風投資金的 16%(來源 20,媒體報道口徑)。一家國資平臺能佔到全國風投資金的六分之一,靠的同樣不是市場競爭,是它站在門內。
免稅行業把這扇門的樣子露得最直白。博裕資本的成名作日上免稅行,經營北京、上海三大機場的免稅店——那是一個外資禁入、靠國務院特別批准才得以存續的特許行業(據路透調查)。2011 年博裕入股日上,買的表面上是股權,實際上是那張特許經營權的租金流。本系列在江澤民一篇裡把這句話說得很準:這類資產「先有門、後有價」。
溫家寶家族的平安一線,屬於同一機制,但證據層級低一格,必須標明:據《紐約時報》2012 年基於工商與監管記錄的調查(報道層,未經官方確認,家屬已正式否認),溫家親屬及友人的合夥企業在中國平安保險首次公開募股(2004 年)之前入股,到 2007 年最後一次公開披露時,相關持股價值最高達 22 億美元。保險牌照是中國最難拿的金融牌照之一,平安的股權在上市前夜向誰開放、以什麼價格開放,本身就是一道門。本篇引用此例,只用它說明門的存在與位置,不用它證明任何個人違法——紐時原文也未指控溫家寶本人持股或干預。
二、第二臺機器:改制與上市
如果說牌照決定誰能進門,上市決定門裡的東西值多少錢。一家未上市的國企,它的價值只是一堆廠房、裝置和行政劃撥的資產;一旦在香港或紐約上市,同一批資產就有了公開市價,有了可以買賣、可以質押、可以寫進遺囑的股權。對站在門內的家族來說,上市是把「位置」變成「市值」的機器——不需要賣出,光是掛牌,帳面就完成了轉換。
李鵬家的兩家公司正好一前一後演示了這臺機器:中國電力國際發展 2004 年 10 月 15 日在香港上市(港股 2380),李小琳是其創始團隊成員、後任副董事長與執行長;華能國際更早在紐約與香港兩地上市,李小鵬 1999 年出任董事長兼執行長(據上市公司公告與年報,來源 19)。兄妹二人分掌的兩家電力央企先後證券化,這是公開檔案裡寫得最清楚的一次「位置市值化」。
網通的軌跡是同一臺機器的電信版:2004 年在香港、紐約兩地上市,後併入聯通。江綿恆在組建中的角色有據(來源 8),個人持股比例則無公開檔案——這臺機器對他的意義,不在於他個人賣了多少股,而在於一家由他推動誕生的牌照企業,從行政特批走到了資本市場,特許的價值在上市定價中被一次性標了價。
中信集團是另一個疊印:王震之子王軍 1979 年進入中信,1995 至 2006 年任董事長(來源 24,財新訃聞與長篇回顧)。中信本身就是中國金融特許的集合體——銀行、證券、信託牌照齊備,又是中國最早的對外「視窗公司」。一個元老之子執掌它十一年,執掌期恰好覆蓋中國金融業證券化的主要年份;其間中信系資產如何膨脹是公開的機構史,本篇只登記這個位置與視窗的疊合,不給王家記帳——理由與前文 1.6 萬億的切割相同。
軍貿是這臺機器的另一個入口,而且是特許程度最高的一種:軍品貿易本身就是國家專營。中國保利集團脫胎於總參裝備部系統,美國國會研究處 2001 年的軍方企業報告寫明其董事長為王震之子王軍、總裁為鄧小平女婿何平(來源 21,官方研究檔案)。保利後來把地產板塊分別推上上海(保利地產,600048)與香港(Poly Property,0119)兩地市場;彭博社還記載,楊尚昆的女婿王小朝任保利高管,並持有保利地產約 3,200 萬美元市值的股份(來源 14,持股市值口徑,非淨資產)。一家軍貿特許企業、三個元老家族的名字、兩地上市公司——第一臺機器與第二臺機器在這裡疊在了一起。
這臺機器還有一個需要切割清楚的數字。彭博社 2012 年統計,王震之子王軍、鄧小平女婿何平、陳雲之子陳元三人所掌國企 2011 年合計資產約 1.6 萬億美元(來源 14)。這個數字在本篇只出現一次,且必須帶全它的口徑:那是三家國企的機構資產,不是三個家族的財富——把國開行的資產說成陳家的錢,與把華能的資產說成李家的錢,是同一種錯誤。國開行是全資國有政策性銀行,陳元的權力是職務性的(素材地圖陳雲家條);本篇引用 1.6 萬億,只為說明這臺機器的規模量級,不為任何家族記帳。
三、第三臺機器:私募股權
到第三代,機器升級了。第二代還需要親自坐進央企的辦公室,第三代只需要一樣東西:讓全世界的出資人相信,他的姓氏能開啟前面那幾扇門。私募股權就是為這種相信定價的行業——出資人(LP)把錢交給基金管理人,買的從來不只是投資眼光,還有交易入口。
博裕資本是這條線最完整的檔案(據路透 2014 年專題調查與後續募資報道,來源 4、5)。江志成 2010 年從哈佛畢業,在高盛香港做了九個月分析師,離職創辦博裕,出資人名單裡有李嘉誠與新加坡主權基金淡馬錫,其後又加入 GIC。基金規模畫出一條曲線:一期約 10 億美元,二期約 16 億美元,三期約 21 億美元,四期 2019 年募得 36 億美元,五期 2021 年開募,目標 60 億美元(路透口徑,多為知情人士說法)。這條曲線就是市場給一個姓氏開出的價格表。路透在調查結尾引了一位出資人的原話,本篇照錄:「你只需要認識對的人,這就是為什麼要投太子黨基金。」也要照錄路透的另一句限定:沒有證據表明江澤民本人在日上交易或任何其他交易中幫助過博裕。本篇的立場與路透相同:姓氏溢價是機制層面的事實,個人層面的干預沒有證據。
溫雲松創辦的新天域資本是同一臺機器的國內版(據紐時報道層):一位總理之子聯合創辦的大型私募基金,與博裕的區別只在幣種與註冊地,募資邏輯沒有區別。耐人尋味的是這條線的迴流:溫雲松後來出任中國衛星通訊集團董事長——從總理之子到私募創辦人,再到執掌一家航天通訊央企,位置與資本在他一個人身上互換了兩次(官方任免口徑)。
而這臺機器存在過的最硬證據,不在任何媒體報道裡,在美國執法機關的檔案裡。2016 年 11 月 17 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司法部與美聯儲同日宣佈摩根大通「子女計劃」(Sons and Daughters Program)FCPA 和解:SEC 罰沒吐利加利息 1.305 億美元,司法部與摩根大通亞太子公司達成不起訴協議、刑事罰款 7,200 萬美元,美聯儲民事罰款 6,190 萬美元,合計逾 2.64 億美元(來源 1、2、3,官方檔案層)。檔案記載:2006 至 2013 年,摩根大通亞太應外國官員與客戶高管要求,僱用約 100 名親友,贏得逾 1 億美元業務收入;銀行內部建有把「推薦僱傭」與「所得收入」逐項對應的追蹤表;2009 年底,一名中國官員明示,僱下某個推薦人選將「顯著影響」該行在一家中國國企 IPO 中的角色。這份檔案的重要性在於,它是一家華爾街銀行在執法程序中承認的事實:僱一個官員的孩子,可以按收入計價。這正是第三臺機器的內部帳本。
但同一份檔案還有一條限定,本篇必須原樣保留,因為坊間流傳的版本恰恰把它刪掉了:和解檔案未點名任何具體領導人家庭或太子黨個人的姓名,只有匿名化的類別描述。具體姓名來自同期媒體的另行報道——例如紐時 2013 年 11 月報道,摩根大通 2006 至 2008 年間向溫如春經營的 Fullmark Consultants 支付了 180 萬美元諮詢費(來源 7,媒體報道層)——媒體層與檔案層是兩個層級,本篇分開引用,不許混同。
四、第四臺機器:離岸架構
前三臺機器解決「錢怎麼進來」,離岸架構解決另一個問題:名字怎麼消失。一家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註冊的公司,股東可以是另一家公司,股權可以由列支敦斯登的基金會持有,早年還可以發行不記名的股票——誰真正擁有它,不寫在任何公開登記冊上。對普通商人,這是稅務與隱私工具;對政治家族,它的價值更具體:讓第二、三節裡那些站在門口的名字,不出現在股東名冊裡。
ICIJ 的兩輪洩露檔案,是這臺機器唯一被整體照亮過的時刻(來源 9、10)。2014 年「中國離岸」(China Leaks)基於兩家離岸服務商的洩露檔案,確認至少五位現任或前任常委的親屬持有離岸公司;2016 年巴拿馬檔案再確認至少八位。逐個看本系列各篇已經釘死的樣本:
李小琳與丈夫劉智源是列支敦斯登 Fondation Silo 的受益人,該基金會是 BVI 公司 Cofic Investments(1994 年設立)的唯一股東;公司早期以無記名股票隱藏持有人,2010 年轉入基金會結構;Mossack Fonseca 內部郵件稱其資金來自協助歐洲工業裝置出口中國的佣金(來源 11,ICIJ 原始檔案層)。ICIJ 同時記載了另一層:其 2014 年報道稱李小琳夫婦為五個瑞士帳戶的受益人,2006 至 2007 年間合計最高約 248 萬美元——這是 ICIJ 的轉述口徑,本篇照標。
溫雲松 2006 年設立 BVI 公司 Trend Gold Consultants,2008 年前後解散;溫家寶的女婿劉春航 2004 年設立 BVI 公司 Fullmark Consultants(來源 9)。鄧家貴 2004 年取得一家 BVI 公司,2009 年再取得三家,到習近平 2012 年上臺時均已解散或休眠(來源 12)。兩輪名單點到的人還包括曾慶紅之弟曾慶淮、胡錦濤的一位堂親(來源 9、10)——使用者不止直系子女,旁支與姻親同樣在這臺機器的客戶名單上。
每一個樣本引用時,都必須帶上 ICIJ 自己寫在報道裡的限定,本篇原樣轉述:離岸檔案未顯示相關政治人物本人享有受益權益,未暗示不當行為;中國外交部對巴拿馬檔案的回應是「無中生有」。還要說一句各篇都說過的話:設立離岸公司本身不違法。本篇引用這些檔案,證明的只有一件事——當記者與公眾去查這些家族的財富時,登記冊在最關鍵的位置是空的。空,不等於有罪;但空本身,是這臺機器的產品。
魯能一案把這臺機器的產出演示得最完整(據《財經》2007 年調查與 2008 年撤銷報道,來源 18):2006 年,魯能集團 91.6% 的股權以 37.3 億元對價悄然轉讓,受讓方層層穿透後,登記在冊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公眾從未聽說過的名字;《財經》原稿沒有點名曾偉,「實際控制人是曾慶紅之子曾偉」的說法出自事後海外報道,從未獲司法認定。而結局同樣要寫全:2008 年 2 月,這場私有化被正式取消,95.47% 的股權按原價收回國有。這一案裡,離岸與代持結構成功地讓名字缺席了兩年,但交易本身最終沒有成立——這是本系列裡唯一一次,機器被中途關停。
五、最後一道門:司法邊界
前面四臺機器都是財富的入口,這第五節是出口的帳房:一個家族的帳,最終由誰來算、算到什麼程度。本系列十六個家族的結局,按證據抵達的深度,恰好分成三層。這三層之間的落差,不是各家清白程度的排名——這一點必須先說清——而是證據抵達深度的不同:有的家被法院整體開啟過,有的家只被記者開啟過,有的家,什麼都沒有查到。
第一層,判決層。周永康家是全系列唯一「全家多人被判刑」的家族(判決認定層):周永康 2015 年判無期,法院認定其與家屬受賄共約 1.29 億元;長子周濱 2016 年判 18 年、罰金 3.502 億元,法院認定其受賄合計 2.22 億元;妻子賈曉燁判 9 年;侄子周峰判 12 年、罰金 5,900 萬元。而外界流傳最廣的「周家 900 億」,是路透 2014 年對家人與關係人網路查扣總額的報道,匿名訊息源、從未獲官方確認,路透原文自己註明不清楚其中多少屬非法所得。1.29 億與 900 億相差約七百倍,指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這是本系列全部數字紀律裡最重要的一課:判決算過的帳,和記者聽來的帳,永遠不能互相替換。
薄熙來一案是同一層的第二例:濟南中院一審認定受賄 2,044 萬元、貪汙 500 萬元,判處無期,山東高院二審維持。而彭博社 2012 年按公司登記彙總的薄家親屬資產為至少 1.36 億美元(來源 14),其中相當部分屬於谷開來姐妹的網路,且未扣除負債。把這兩個數字並排放在這裡,正是為了讓讀者親眼看見三層之間的距離:法院認定的,是法庭上逐筆對過帳的錢;登記彙總的,是一個親屬網路名下的公司資產總量。兩者都是真的,但真的不是同一件事。同一案裡還有一個更小的樣本:薄熙來之子薄瓜瓜的留學費用,薄瓜瓜 2012 年經《哈佛深紅報》宣告稱來自獎學金與母親積蓄,而判決認定其中約 309 萬元由徐明資助——同一筆錢,當事人的一種帳,法院的另一種帳,本篇只並列,不替讀者下結論。
第二層,報道層。江澤民家、溫家寶家、曾慶紅家停在這一層:江家沒有任何針對其成員的判決或官方調查,江綿恆、江志成名下均無可查的個人股權披露;溫家的 27 億美元是紐時一家之計算,家屬通過律師正式否認,溫家寶本人名下無持股記錄;曾家的魯能歸屬停在調查推斷層,且交易已被撤銷。停在報道層不等於指控不成立,也不等於指控成立——它只意味著:這些家族的門,記者推開過,法院沒有推開過。本篇與前面各篇一樣,在這一層只陳列,不判決。
第三層,查無層。毛澤東家查不到任何商業持股、公司控制或離岸記錄(總序);劉少奇家是特權被整臺機器碾斷過的一家,第二代的公開記錄停在體制內職務;周恩來的親屬沒有商業版圖;朱鎔基之子朱雲來在中金公司任執行長十二年,留下的是公告級的任職記錄,查不到個人持股、私募或離岸公司的任何調查報道;元帥大將的第二代則整體留在軍銜與職務的體系裡——那個體系的東西無法上市、無法離岸。查無就是查無:它可能意味著這個家族確實沒有下海,也可能意味著沒有人查到過。本篇只報告查核的結果,不替任何一家補寫結論。
結語:為什麼是「家族」
讀完這十六個家族和五臺機器,最後要回答的問題是:為什麼理解這套體制,要從「家族」這個單位看起。
因為這個體制的正式制度,恰好在家族這一環最弱。幹部財產申報報的是本人、配偶與共同生活的子女,而紐時在溫家一案裡算出的結構是:約 80% 的相關資產,由母親、弟弟、姻親、兒媳及其父母等不在申報範圍內的人持有(來源 6)。迴避制度管的是任職,管不到姐夫的公司和母親名下的帳戶。權力這一頭按任期交接:部長做十年,總理做十年,到點必須交出去。財富那一頭按血緣繼承:股權可以過戶,基金可以延續,離岸公司可以換一代受益人。兩種時鐘走得不一樣快——權力是租的,位置是借的,但只要在租期內把位置兌換成資產,資產就是自家的了。本系列十六個家族的全部故事,歸根到底是這一句話在不同年代、不同行業裡的變體。反面的對照同樣說明問題:元帥大將的第二代守著軍銜與職務,那些東西無法上市、無法離岸、無法直接傳給第三代,只能一代一代重新授銜——他們的父輩不是沒有權力,而是那份權力所在的體系裡沒有兌換的機器。誰家的故事長成了資本,誰家的停在了職務,差別往往不在慾望,在視窗。
也要給這句話加上本篇應有的邊界。十六個家裡,有判決的只有兩家;能把財富總額算出一個數字的,一家都沒有——所有流傳的總數字,要麼是查扣總額,要麼是控制資產彙總,要麼是所掌國企的資產,沒有一個是法院認定或審計確認的「家族財富」。本系列能釘死的,從來不是誰家有多少錢,而是錢經過的那幾扇門長什麼樣:門是真的,門只向有姓氏的人開,這一點,判決書、上市公司公告、美國執法檔案與兩輪離岸洩露,四個互不隸屬的來源,說的是同一件事。
還要補一句方法上的話:本篇拆開的這幾臺機器,沒有一臺是為哪一個家族專門發明的。牌照、上市、私募、離岸,都是這個體制的常規部件,對所有人運轉;家族只是最先站到機器入口的那批人。把機器畫出來,比給任何一張面孔記帳更重要——面孔會換,機器不會自己停。
門還開著。這就是這個系列存在的理由。這幾臺機器在當下最富人群中的實際落點,本站已按檔案逐人核查,見首富白手套核查總覽。
來源清單
- 美國司法部(DOJ)新聞稿,2016-11-17:摩根大通亞太子公司與司法部達成不起訴協議(NPA),刑事罰款 7,200 萬美元;檔案記載「子女計劃」(Sons and Daughters Program)2006–2013 年僱用約 100 名官員與客戶親友、贏得逾 1 億美元業務收入,及 2009 年中國官員明示僱傭與 IPO 角色之關聯。——官方檔案
-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執法公告,2016-11-17:摩根大通同意支付吐利加判決前利息共 1.305 億美元了結 FCPA 指控。——官方檔案
- 美聯儲理事會罰款令,2016-11-17:對摩根大通處以 6,190 萬美元民事罰款。——官方檔案(以上三機關和解合計逾 2.64 億美元;三份檔案均未點名任何具體領導人家庭或個人姓名)
- 路透社特別報道,Stephen Aldred、Irene Jay Liu,Princeling of Private Equity,2014-04-10:博裕資本創辦、出資人(李嘉誠、淡馬錫)、一期基金 10 億美元、日上免稅交易、阿里巴巴財團談判;原文限定「沒有證據表明江澤民幫助過博裕的任何交易」及出資人原話「你只需要認識對的人」。——權威媒體調查
- 路透社,Kane Wu、Julie Zhu,2018-11-23 及後續募資報道:博裕二期約 16 億、三期約 21 億美元,前兩期淨內部收益率約 35%/40%(知情人士口徑);四期 2019 年募得 36 億美元;五期 2021 年開募、目標 60 億美元,出資人含 GIC。——權威媒體(金額多為知情人士口徑)
- 《紐約時報》,David Barboza,Billions in Hidden Riches for Family of Chinese Leader,2012-10-25:溫家親屬「控制資產至少 27 億美元」、約 80% 由申報範圍外親屬持有、平安持股路徑;原文未指控溫家寶本人持股或干預。——權威媒體調查
- 《紐約時報》摩根大通系列報道,2013-11:摩根大通 2006–2008 年向溫如春的 Fullmark Consultants 支付 180 萬美元諮詢費。——權威媒體調查
- 《紐約時報》,David Barboza、Sharon LaFraniere,'Princelings' in China Use Family Ties to Gain Riches,2012-05-17:江綿恆與上海聯和投資網路、網通組建角色;未給財富總額、未指控具體違法交易。——權威媒體調查
- ICIJ,「中國離岸」(China Leaks)彙總報道,2014-01-21:至少五位現任/前任常委親屬持有離岸公司;溫雲松 Trend Gold Consultants(2006 年設立)、劉春航 Fullmark Consultants(2004 年設立)等登記記錄。——洩露原始檔案之調查彙總
- ICIJ,巴拿馬檔案中國專題 Offshore Secrets of China's Red Nobility,2016-04-06:至少八位現任/前任常委親屬使用離岸公司;專題自帶限定:檔案未顯示相關政治人物本人有受益權益、未暗示不當行為;外交部回應「無中生有」。——洩露原始檔案之調查彙總
- ICIJ 離岸資料庫李小琳專頁:Cofic Investments Ltd.(BVI,1994 年設立)、列支敦斯登 Fondation Silo 為唯一股東、李小琳與劉智源為受益人、內部郵件所述佣金來源;及 ICIJ 2014 年關於五個瑞士帳戶(2006–2007 年合計最高約 248 萬美元)的轉述口徑。——洩露原始檔案
- ICIJ 離岸資料庫鄧家貴專頁:2004 年取得 BVI 公司 Supreme Victory,2009 年再取得 Best Effect、Wealth Ming,習近平 2012 年上臺時均已解散/休眠。——洩露原始檔案
- Bloomberg News,Xi Jinping Millionaire Relations Reveal Fortunes of Elite,2012-06-29:習家親屬投資所涉公司總資產 3.76 億美元;原文限定:數字未扣負債、不反映家族淨資產,無資產追溯到習近平本人、彭麗媛或其女。(本篇正文未直接引用該數字,僅在機制四中以鄧家貴離岸記錄與之互證,列此備查)——權威媒體調查
- Bloomberg News,Heirs of Mao's Comrades Rise as New Capitalist Nobility,2012-12-26:八大元老 103 名後代追蹤;王軍、何平、陳元所掌國企 2011 年合計資產約 1.6 萬億美元(機構資產口徑);薄家親屬資產至少 1.36 億美元(公司登記彙總、未扣負債、含谷開來姐妹網路)。——權威媒體調查
- 新華社受權釋出,2015-06-11: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周永康案一審宣判(無期徒刑),認定其與家屬受賄共約 1.29 億元(1.29772113 億元)。——官方/判決
- 新華社及官方報道,2016-06-15、2016-06-17: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判周濱 18 年、罰金 3.502 億元(認定受賄合計 2.22 億元),賈曉燁判 9 年;周峰判 12 年、罰金 5,900 萬元。——官方/判決
- 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薄熙來案一審判決(2013-09-22,新華社稿)與山東省高階人民法院二審裁定((2013)魯刑二終字第 110 號,2013-10-25):認定受賄 20,447,376.11 元、貪汙 500 萬元,判處無期徒刑,二審維持。——判決
- 《財經》雜誌,李其諺、王曉冰,《誰的魯能》,2007-01-08;及財新 2008-02-04 撤銷報道:魯能 91.6% 股權以 37.3 億元轉讓(財新原稿稱魯能總資產 738.05 億元)、證監會責令整改、2008 年私有化取消、95.47% 股權收回國有;原稿未點名曾偉。——權威媒體調查
- 華能國際、中國電力國際發展(港股 2380)上市公司公告與年報(港交所):李小鵬 1999 年任華能國際董事長兼執行長;李小琳為中國電力國際創始團隊成員、任副董事長兼執行長,中國電力國際發展 2004-10-15 在港上市。——上市公司檔案
- 《財富》雜誌,The Digital Prince of China,2001-03:上海聯和投資約 1.4 億美元風投基金、約佔當時中國機構風投資金 16%。——權威媒體
- 美國國會研究處(CRS)報告 98-197《China's Military-Owned Businesses》(2001 年更新):王軍(王震之子)任保利集團董事長、何平(鄧小平女婿)任保利總裁。——官方研究檔案
- 溫家寶家屬律師宣告(白濤、王衛東),2012-10-28 經《南華早報》發表:否認「隱秘財富」存在,承認部分家屬經商但稱未違法;外交部稱紐時報道「抹黑中國、別有用心」。——當事人宣告/官方表態
- Asian Journa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12(2),1990:康華公司的運作與籌資功能;及彭博社元老後代專題(來源 14)對康華的記載。康華涉非法貿易的具體指控與金額僅有轉述層材料,本篇未採。——學術研究
- 財新,2019-06-11 王軍訃聞及 2019-06-26 長篇回顧《王軍:一個時代的傳奇》:王軍 1979 年入中信、1995–2006 年任中信集團董事長。——權威媒體(訃聞與機構史)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土地與信貸兩臺機器,本系列材料不足,未成節。坊間敘事裡土地出讓與銀行信貸是紅色家族變現的兩大通道,但本系列十六家的檔案中,沒有一家能拿出判決或上市公司檔案級的土地交易個案,也沒有一家能釘死「某筆貸款因姓氏而發放」的完整鏈條;摩根大通和解檔案涉及的是招聘而非信貸。故本篇只寫牌照、上市、私募、離岸四臺機器,土地與信貸只在此處登記為缺口,不展開。這與生產佇列對本篇的預設(牌照/信貸/土地/上市關口)有出入,原因是材料紀律優先於結構完整——缺口如實標註,請使用者過目時知悉。
- 江志成的離岸記錄查無獨立條目。任務簡報列「江志成相關」為離岸例證之一;本系列查核範圍內,ICIJ 兩輪名單中沒有江志成本人的離岸公司記錄,其可核的離岸維度是博裕資本作為美元基金的香港與開曼基金業架構(其舞臺在「香港與開曼的基金業」)。本篇機制四因此未給江志成單列離岸條目,只在機制三中按基金架構處理,未另起口徑。
- 各家族財富總額,無一家可給出經審計或經判決確認的數字。本篇所有金額均已按層級標註(判決認定/查扣報道/控制資產彙總/機構資產/知情人士口徑),五種口徑互不換算;任何「某家財富 X 億」的總量式說法,本系列一律不採(素材地圖避開清單第 14 條)。
- 摩根大通和解檔案中的中國官員與被僱者姓名,檔案本身未披露;除 Fullmark 一例外,本篇未引用其他媒體點名的個案,以守住檔案層與媒體層的分界。
- 魯能案買方一側的最終損益、登記控制人其人其事,無公開記錄;曾偉與魯能的歸屬至今停留在事後海外報道層,無司法認定,本篇按此層級引用。
- 史宗瀚(Victor Shih)研究不提供任何家族財富數字(素材地圖 H7 已核),本篇未用其名義為任何量化說法背書;其精英政治研究僅可作結構背景,本篇正文亦未直接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