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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案 | 徐文立

同道叫他「異見教父」,監獄叫他「001」。徐文立本來只是北京鐵路系統的一個電工,業餘自修政治學,1978年冬天辦起民主牆上第一份平民私辦的刊物《四五論壇》。為這份刊物、一次遊行、一場組黨座談和一份變法建議書,他1981年被捕,1982年以「反革命」判刑十五年,在單獨關押與三年不見家人的囚室裡,偷偷寫出一份《我的自我辯護》送出了高牆。1993年他提前出獄,五年後又走到同一步:1998年,他公開向民政部門申請、把名單貼在網上,組建中國民主黨——回答他的是三個半小時的審理和十三年「顛覆國家政權」,檢方舉證裡最大的一筆「資金」是五百美元。兩段刑期合計二十八年,他實服十六年。兩次出獄都不是因為判決被認為錯了:一次趕上申奧,一次在聖誕夜被警車直接送上停機坪,趕美國報紙的晨版。他說過,離開的條件只有一個:妻子同行。人已經八十三歲,住在普羅維登斯;那兩份判決,一份也沒有被撤銷過。

時間
第一段:1981年4月9日深夜,徐文立在北京家中被捕(《理據》雜誌作4月9日/10日午夜突襲,見核實說明);關押約十七個月後,1982年被以組織反革命集團罪、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對話基金會作1982年6月定罪);在北京第一監獄服刑十二年,其間長期單獨關押,1993年5月26日獲假釋出獄(提前三十五個月,對話基金會)。第二段:1993年至1998年間,他在全天候監視下生活,被短暫拘留至少八次(人權觀察);1998年參與組建中國民主黨,11月9日與查建國、高洪明、劉世遵、何德普等人宣佈成立中國民主黨京津黨部;1998年11月30日被拘留,當晚抄家;1998年12月21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經約三個半小時審理,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他當庭表示不上訴;先在半步橋看守所羈押,後轉團河勞改農場,再轉延慶監獄(人權觀察據其妻轉述及後續記錄,見正文);1999年9月確診B型肝炎(國際筆會);2002年12月24日以保外就醫名義獲釋,當日直接由監獄送往機場、流亡美國(個別文本作12月26日,本站並列註明,見核實說明);2003年2月與妻賀信彤在美國獲政治庇護(律師委員會材料)
地點
北京:其住所(兩次抓捕與抄家地)、民主牆(西單)與《四五論壇》編輯部(其寓所兼辦刊地)、半步橋看守所(1998年羈押地)、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1998年審判地)、北京第一監獄(1982年至1993年服刑地)、團河勞改農場與延慶監獄(1998年後服刑地,先後關係見正文);美國:2002年12月24日經芝加哥奧黑爾機場入境,其後定居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任職於布朗大學沃森國際研究院,退休後仍居該地(胡佛研究所材料)
人物
徐文立(1943年7月9日生於江西安福,籍貫安徽安慶——出生地與籍貫的層次見核實說明;父親徐裕文為抗戰時期軍醫、後方醫院院長;1964年至1969年在海軍航空兵服役,退役後在北京鐵路系統任電工至1981年;民主牆運動組織者、《四五論壇》主編;中國民主黨創始人之一、京津黨部主席);其妻賀信彤(兩次刑期中探視、申訴與呼籲的核心家屬:第一段刑期中約每兩個月獲四十分鐘會見,其間有約三年完全不得探視;1994年曾在丈夫被拘留期間被警察拖拽;2002年六四週年之際曾絕食抗議——以上各節均按來源歸屬記錄,見正文);其女徐瑾(英文名Xu Jin,波士頓大學美術學院2000屆;父親第一次被捕時年約九歲;1990年代赴美留學,其後為父親獲釋奔走呼籲,包括絕食與遊說各國政要;她本人獲政治庇護的年份,各來源作1998年與2000年兩種,本站並列,見核實說明);同案與同波次受審者:王有才(1998年12月21日被判十一年)、秦永敏(被判十二年);1998年審判的辯護律師莫紹平(法院指定,人權觀察2000年報告記述其免費辯護並作無證據抗辯,見正文);執行與審判一方:北京市公安局、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延慶監獄等;國際發聲與營救者: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國際筆會(作家獄中委員會)、中國人權、對話基金會(甘維珍/John Kamm)、律師委員會(今人權第一)、美國國務院與駐華使館、歐盟對話代表等
罪名與判決
第一段(1982年):組織反革命集團罪、反革命宣傳煽動罪,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實際服刑十二年(1981年4月至1993年5月)。第二段(1998年):《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等條文下的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書另援引第一百零六條、第六十六條(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據法院材料);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1998年12月21日一審判決:有期徒刑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他當庭表示不上訴(美聯社經其律師轉述、國際筆會一致),故無二審記錄。檢方舉證,據人權觀察報告,包括起草民主黨綱領性檔案、發展成員、接受外國記者採訪、接受境外五百美元、與流亡者嚴家祺「勾聯」等;官方新華社的口徑則作「秘密策劃成立所謂中國民主黨京津地區黨部」、招募成員、接受境外「敵對組織」資金(經國際特赦組織轉引)。兩段刑期合計二十八年,實際服刑十六年
現狀
截至本站2026年11月1日核查:徐文立流亡美國已近二十四年,現年八十三歲。公開記錄的軌跡是:2003年至2013年在布朗大學沃森國際研究院任高階研究員並任教,2003年5月26日獲該校榮譽博士學位;2004年參與組建中國民主黨流亡組織,2007年、2011年兩度當選其海外聯合總部主席,2013年7月9日七十歲生日當天辭去主席職務並自布朗大學退休;此後著述不斷,2022年出版流亡二十年文集。最新可核訊息為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宣佈收藏其個人文稿(獄中手稿、書信、活動照片與網站材料等),該所介紹稱他現已退休、與家人同住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本站檢索所及,2022年文集與胡佛收藏之後,未見其健康惡化或逝世的公開報道;其在中國的兩段判決從未被撤銷或平反,亦無公開記錄顯示當局就其案件作過任何更正
徐文立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
徐文立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流亡美國的中國民主黨創辦人之一,公開人物。|2005年2月27日,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來源:Fongwso,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3.0 · 檔案頁 ↗

徐文立其人:安福出生、安慶籍貫,與一個拒絕上大學的電工

徐文立,1943年7月9日出生。出生地與籍貫必須分開寫,因為兩種說法在來源裡同時存在、且並不矛盾:胡佛研究所與中英文維基百科均記他生於江西省安福縣,時值抗日戰爭期間;他的籍貫是安徽安慶,中文維基百科條目以「中國安徽安慶人」起筆、同時記明出生於江西安福。本站的處置是:出生地作江西安福,籍貫作安徽安慶,並在此與核實說明中把層次寫清,不把兩者壓成一句含糊的「安徽人」或「江西人」。他的父親徐裕文是抗戰時期的軍醫,任後方醫院院長,軍銜為將官級(英文維基百科作general officer,本站按其表述記錄為將官級軍醫,不另加銜級)。戰後,一家人先後輾轉南京、安徽滁縣、福建福州、安徽安慶,他在安慶讀完小學;1957年赴長春東北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就讀,1960年到北京,與母親及兄姐同住,就讀於北京市第七中學。

1963年,他以優異成績讀完高中,卻決定不報考大學——胡佛研究所與維基百科口徑一致:他不滿當時高等教育的體制與教法,要做一個獨立自學的人。此後他自修哲學、政治學、歷史與世界文學,1963至1964年間數次下鄉自費遊學。1964年至1969年,他在人民解放軍海軍航空兵服役。退役後,他進入北京鐵路分局工作,從1969年幹到1981年被捕,工種是電工——《理據》(Reason)雜誌1988年的長篇報道裡,他自稱是一個「小人物」(small potato),一個四十三歲的電工。這段履歷值得在檔案裡放慢:他不是學院裡出來的理論家,也不是任何組織的職業革命家;他是一個鐵路電工,在業餘時間自修政治學,然後在三十五歲那年辦起了一份民刊。理解這一點,才能理解後來兩份判決的分量:國家機器用二十八年刑期對付的,是一個電工用下班時間做的事情。

1977年,他報考北京大學新聞系出版史專業(英文維基百科)。這一細節孤懸於傳記之中,本站只按其來源記錄,不延伸。真正把他推向公共舞臺的,是1976年那場運動的餘波與1978年冬天的鬆動。1976年4月,周恩來逝世後北京爆發悼念與抗議的「四五運動」,旋即被鎮壓;徐文立參加了工人悼念活動(律師委員會傳記)。1978年11月,四五運動獲得平反前後,北京西單的一段牆上開始出現大字報,民主牆運動興起。他後來把自己的刊物命名為《四五論壇》——刊名本身,就是把1976年那個清明節釘進刊頭:取自四五運動,紀念一群在1976年因為悼念而獲罪的人。刊名即綱領,這一點後來也寫進了他的罪狀。

《四五論壇》:民主牆上活得最久的民刊

1978年11月,《四五論壇》創刊。它是民主牆運動中第一份由平民私人辦的刊物(胡佛研究所、英文維基百科一致),編輯部就設在徐文立的寓所裡——1979年6月23日,奧地利記者歐普勒(Helmut Opletal)在北京白廣路274號他的寓所兼編輯部裡對他做過一次長篇訪談,訪談記錄至今存於維也納大學的「北京之春」檔案專案,訪談中他說,共和國成立三十年來,從未出現過一份私人報紙。這句話是他給自己刊物的定位:不是內容多激進,而是「私人辦報」這件事本身,在1949年之後就是第一次。

刊物的規模與存續,各來源可交叉:《四五論壇》自1978年11月至1980年1月共出十七期,是民主牆運動中存續時間最長的民間刊物(英文維基百科:主要合作者為趙南、呂樸)。在那個冬天,西單牆邊聚集了上百份大字報與數十家民刊,絕大多數只活了幾個月。《四五論壇》活了十四個月。它的風格,據《理據》雜誌的記述,是學術性的多於論戰性的——討論制度、討論改革的路徑,而不是喊口號。這個風格與徐文立後來一生的政治路線是同一條線:他主張在體制內做公開、理性、和平的改革,這條路線在1997年被他自己總結為「公開、理性、和平、非暴力」,在1978年的刊物裡已經成形。

民主牆時期他的另外兩件大事,後來都進入了1981年的定罪敘事,必須逐件釘住。其一,1979年10月1日,他參與組織、領導了「星星美展」的遊行——一群自學成才的畫家因展覽被查封而走上街頭,他是組織者之一(英文維基百科及其所引來源)。其二,1980年6月10日至12日,他在甘家口與王希哲、孫維邦、劉二安等人會面,商議組建政治反對黨(英文維基百科)——請注意這個日期:1980年6月,他已經在認真討論「組黨」了。他後來兩次入獄,第一次的罪名裡有「組織反革命集團」,第二次的罪名是組建民主黨;兩件事之間隔了十八年,但「組黨」這個念頭,早在1980年夏天的甘家口就擺上了桌面。

其三,是文字。1980年11月15日,他提出《庚申變法建議書》,主張全面改革中國社會(中英文維基百科一致)。1980年是庚申年,「變法」二字直承戊戌——他把自己放進的是中國近代改革者的譜系裡,而不是革命者的譜系裡。這一自我定位後來反覆出現:他要的是變法,不是造反。但是1981年的判決不這樣看。民主牆在1979年底至1980年間被逐步關閉,魏京生1979年已被判十五年;1981年春天,輪到民刊編輯們。1981年4月9日深夜,警察進了徐文立的家。

1981年4月9日深夜:第一次被捕,與十七個月的等待

第一次被捕的日期,本站按分級並列寫明。胡佛研究所、英文維基百科與中文維基百科一致作1981年4月9日;中文維基百科作「4月9日深夜被捕」;律師委員會(LCHR)的傳記作「午夜突襲」(midnight raid);《理據》雜誌1988年的報道則作「1981年4月10日午夜被捕」、關押十七個月後受審。三種表述指向同一個夜裡:4月9日深夜至4月10日凌晨。本站以4月9日深夜為底本,把《理據》的「4月10日午夜」記為同夜異述,不強行裁定到小時。《紐約時報》1981年4月20日曾以美聯社稿報道中國逮捕兩名政治活動人士(英文維基百科所引),是這一波抓捕最早的國際記錄之一。

被捕之後是約十七個月的關押等待(《理據》)。1982年,他被定罪判刑:對話基金會的獲釋宣告記述其定罪時間為1982年6月;罪名是組織反革命集團罪與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刑期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胡佛研究所、對話基金會、中英文維基百科一致)。各來源對罪名的英文表述略有出入——人權觀察2002年新聞稿把當年的指控概括為「非法組織集團以顛覆政府」,布朗大學的介紹作「非法組織小集團以推翻政府」——本站以中文罪名「組織反革命集團、反革命宣傳煽動」為底本,英文異述只作參考。定罪所據的行為,按後來各家的歸納,就是民主牆那幾件事:主編《四五論壇》、參與星星美展遊行、甘家口的組黨商議、庚申變法建議書。一份民刊、一次遊行、一場座談、一份建議書——十五年。

審判的公開程度:律師委員會傳記作「秘密審理」(tried in secret)。判決的具體文本、審判的詳細經過,本站在公開來源中未檢得全文,無公開記錄;外界對這段程序的瞭解,主要來自他本人在獄中寫下的《我的自我辯護》——那是下一節的故事。這裡先釘住一個算術:1981年4月被捕時他三十七歲,十五年刑期若服滿,出獄時是五十二歲。他的女兒徐瑾當時年約九歲(布朗校友雜誌據其行實推算:女兒在他第一次被捕時九歲)。一個九歲的孩子,要等父親回家,要先等過整個童年。

徐文立在普林斯頓大學
徐文立流亡美國後在普林斯頓大學|2005年2月27日,美國紐澤西州普林斯頓|來源:Fongwso 攝,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3.0 · 檔案頁 ↗
法院門口的人群(影片截圖)
開庭日法院門口的人群(背影畫面)|1998年,北京|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異見者支持者在法院外抗議》,來源:美聯社檔案(AP Archive)

北京第一監獄:囚號「001」、單獨關押,與一篇偷運出獄的自辯

第一段刑期在北京第一監獄服刑(波士頓大學《BU Bridge》1999年報道、人權觀察一致)。律師委員會給他寫傳記時,用了一句在同行中流傳的稱呼與一個數字:他的同道稱他「異見教父」(Godfather of Dissent,英國廣播公司1998年亦以此稱呼他);而在過去二十年裡的大部分時間,監獄裡的人只知道他叫「001」——他的囚犯編號。本站按律師委員會原文記錄這一稱謂與編號,不作演繹:一個在牆外被稱作「教父」的人,在牆裡是一個編號,而且是一號。

關押待遇,各來源分層記錄,不合併成單一數字。波士頓大學報道(據其女徐瑾講述):他在第一監獄的十二年裡只獲有限接觸,妻子與女兒約每兩個月可會見四十分鐘,但其中有約三年,他被關在一間狹小的囚室裡,完全不許任何探視。布朗大學介紹(校方新聞稿):他服刑十二年零四十八天,其中大部分時間是單獨關押,健康嚴重受損。律師委員會傳記:探視只是零星而短暫的;他在獄中秘密寫成《我的自我辯護》,記錄秘密審判與關押,此文傳出之後,當局把他轉入單獨關押作為報復,一直關到1993年獲釋。布朗校友雜誌的長篇特寫則給出另一個具體畫面:他的獄中日記偷運出去發表之後,他被從一般的單獨關押轉進一間更小的囚室——「三平方米」,他在那裡關了四年。四年的數字出自該雜誌對他本人的採訪,本站按歸屬記錄;與波士頓大學「約三年不許探視」並不必然衝突——一個說的是囚室與年限,一個說的是探視的中斷——本站並列呈現,不替任何一方把數字改圓。

《我的自我辯護》的出獄路徑,是這段刑期裡最重要的一條線。《理據》雜誌1988年報道:1985年,《中國之春》雜誌設法把他二百四十三頁的手稿《我的辯護》從北京一所監獄裡帶了出來——該刊稱經由中國秘密警察內部的聯絡人。本站按《理據》的原文歸屬記錄這一路徑(「經秘密警察內部聯絡」是《理據》的說法,本站未獲獨立印證,標為單源轉述)。律師委員會作:他在囚室裡秘密寫成此文,記述秘密審判與囚禁。也就是說,在單獨關押、三年不見家人的囚室裡,他做的事是寫一份自辯——為一場秘密審判留一份公開的記錄。這份手稿是1980年代國際社會了解民主牆一代人獄中處境的主要文本之一,也是他「001」生涯裡唯一一次大規模的對外發聲。

健康的賬,到1992年底已經記不下去了。人權觀察《1993年世界報告》的中國部分記述:1992年底,徐文立與任畹町、李國仁等在押異見者同屬「急需醫療」之列——任畹町是眼疾,李國仁虛弱到不能行走,而徐文立「失去了對膀胱的控制」(lost control of his bladder)。本站按人權觀察原文記錄這一症狀表述,不作醫學推斷。一個四十九歲的人,在監獄裡關到失禁,而刑期還剩三年多。1993年春天,事情忽然有了轉機——轉機的來源不在監獄裡,在監獄外的大棋局上。

1993年5月26日:提前三十五個月的假釋

1993年5月26日,徐文立獲釋(《紐約時報》當日以美聯社稿報道「北京釋放關押十二年的政敵」;中英文維基百科、對話基金會一致)。出獄方式與提前量:對話基金會記述,他在十五年刑期屆滿前三十五個月獲得假釋;布朗大學作「服刑十二年零四十八天後獲假釋」;布朗校友雜誌引述的說法是「因表現好獲釋」。本站處置:出獄的法律形式以對話基金會與布朗大學的「假釋」為準,「表現好」說按雜誌歸屬並列——假釋的官方理由與真實動因從來不是一回事,而動因一節,各方的歸屬必須分開。

動因的分級如下。家屬說法:其女徐瑾對波士頓大學說,1993年在美國政府敦促下他獲釋放,當時中國正申辦2000年奧運會,想在人權問題上軟化形象。布朗校友雜誌的敘述與此一致:北京希望說服世界它配辦奧運會,正回應國際社會改善人權的壓力。人權觀察與國際特赦組織的同期記錄則只確認一個事實層面:1993年,魏京生、徐文立、王希哲三名自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關押至今的民主牆一代人先後在廣泛 publicity 中獲釋(國際特赦組織1994年檔案)——國際特赦組織同時提醒,還有許多同代政治犯仍在獄中,被稱為「被遺忘的囚犯」。本站的歸納是:1993年5月26日獲釋是多源確認的事實;「申奧背景與美國壓力」是家屬與多家人權機構的共同解釋,本站按歸屬採用,不寫成官方承認的原因——官方從未承認過。

出獄那年他五十歲。十二年零四十八天。他錯過了女兒從九歲到二十一歲的全部成長,錯過了1989年——那一年他在獄中,外面發生了什麼,他只能從囚室的縫隙裡聽。按常理,一個坐了十二年牢、身體已經垮掉的人,出獄後該做的事是養病、補覺、陪家人。徐文立做的事在下一節裡:他用了五年時間,在全天候的監視下,把1980年甘家口那場沒談完的話,談成了一個政黨。

出獄後的五年:全天候監視、至少八次拘留,與一份沒批下來的人權組織

1993年至1998年這五年,本站的記錄主幹是人權觀察的兩份檔案。人權觀察2002年12月24日的獲釋新聞稿寫得最完整:他1993年獲釋之後,監視是全天候的(surveillance was constant),他被短暫拘留至少八次,事由包括:申請政府許可、組建一個獨立團體以監督中國的人權狀況,以及出版《人權觀察》刊物的頭幾期。人權觀察1998年的異見者活動年表(1998年11月30日條)補充:自他1996年重返公開活動以來,北京市公安局一直對他保持恆常監視,頻繁帶走問話;1998年3月他與秦永敏組建「中國人權觀察」之後,監視進一步加強。請注意這兩份檔案拼出的時間線:不是1993年一齣獄就高強度活動,而是1996年之後公開活動重啟、監視隨之恆常化——本站按此分層書寫,不把五年壓成一句「出獄後一直被監視」了事,雖然人權觀察2002年稿的措辭本身就是「監視恆常」。

這五年裡的一幕細節,值得單獨釘住,因為它涉及家屬。人權觀察《1995年世界報告》記述:1994年4月初,徐文立在二十四小時內兩度被拘留之後,他的妻子試圖與外國記者交談,警察把她強行拖回屋裡;當時有五名外國記者在該事件中被短暫扣留問話(該報告另記述,同月法國總理巴拉迪爾訪華前,徐文立等北京、上海異見者被拘留,法方還被中國外交部否認有拘留髮生)。本站按人權觀察原文歸屬記錄此節:妻子為被拘留的丈夫對外說話,被警察拖回屋內——這是賀信彤在本案檔案裡第一次以行動者的身份出現,而不是探視者的身份。

1997年11月29日,他提出政治綱領:「結束一黨專制、建立第三共和、重塑憲政民主、保障人權自由」,以及政治路線「公開、理性、和平、非暴力」,並與秦永敏及全國各地異見人士著手建立中國政治反對派(中英文維基百科一致)。1998年3月,中國宣佈將簽署《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之後,他立即在北京申請登記一個名為「中國人權觀察」的人權組織(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與秦永敏合作的《人權觀察》刊物(傳真通訊形式)則在1998年5月被當局叫停之前共出了八十六期(同報告,據秦永敏在武漢的《人權觀察》傳真刊物記錄——此處期數是該刊物的總數,本站按報告原文歸屬,不與徐文立個人在北京出版的期數混同)。與此同時,他各地旅行,與各省異見者會面,為組建反對黨做組織與思想準備(胡佛研究所、維基百科)。監視者看著這一切,記錄著這一切。1998年6月,杭州那邊先動了。

1998年組黨:從杭州的公開宣言,到京津黨部的成立

中國民主黨的起點有明確的日期與地點。1998年6月25日,美國總統克林頓國事訪華前夕,王有才等人在杭州簽署《中國民主黨浙江籌備委員會成立公開宣言》,並向浙江省民政廳申請正式登記(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第一次有人嘗試為一個反對黨籌備組織辦理正式法律登記。宣言的立場寫在明處:一切政治權力只能來自公眾、只能服務於公眾,政府是公眾的僕人而非主宰(人權觀察引宣言原文大意,本站節錄轉述,不逐字引用)。此後數月,各省籌備委員會相繼成立,組黨者一律走同一條路:向民政部門遞交登記申請,援引憲法第三十五條的結社自由,援引中國剛簽署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他們的策略從一開始就是公開與合法——公開到把成員名單與電話貼在網際網路上(人權觀察:到1998年12月,約二十四個省級籌備組織、二百名左右成員的聯絡方式公開在網上)。

當局的回應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拖延與地方性的壓制:1998年7月10日,克林頓離華不久,王有才等十五人被拘留,王有才8月7日被以「煽動顛覆」正式逮捕、8月31日又罕見地獲釋轉為監視居住(人權觀察);9月,北京的民主黨籌備者任畹町等人計劃登記,成員被傳訊、住所被搜,警察的話說得很直白——「我們還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不許組黨」(人權觀察引當事人轉述)。第二階段是定性:1998年12月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李鵬對德國《商報》說,任何旨在否定共產黨領導的團體「都不會被允許存在」(人權觀察引其訪談)。組黨者這半年裡測試的問題——法律到底允不允許一個反對黨登記——到12月1日得到了最高層級的回答:不允許。注意時間:這個回答發表的那一天,徐文立已經被拘留了。

徐文立在組黨中的位置:1998年11月9日,他與查建國、高洪明、劉世遵、何德普等人宣佈成立中國民主黨京津黨部,他任主席(人權觀察年表與報告、對話基金會、中英文維基百科一致;宣佈者一作五人、連同他人作六人,各來源名單略有出入,本站以五人名單為底本並在此註明)。這個決定在異見者內部當時就有爭議:杭州等地認為,成立「黨部」意味著黨已經運作,而不只是籌備,為時過早(人權觀察)。徐文立的判斷是往前走。11月10日,民主黨全國籌備委員會致函國務院,要求行使組黨的「天賦權利」,函件由十九省市五十三人簽署(人權觀察)。11月11日,京津黨部發表第一份宣告,稱將用兩年時間建黨、希望在2000年初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人權觀察)。從11月9日到11月30日,是二十一天。一個籌備了半年的政黨,在北京的這一支,公開存在了二十一天。

1998年11月30日:第二次被帶走,與一場四小時的抄家

1998年11月30日,徐文立被拘留。執行細節按來源分層:人權觀察1998年年表(11月30日條)記述,約二十名官員持搜查與拘捕文書上門,文書上稱他為「犯罪嫌疑人」,隨後對他住所進行了四小時搜查,沒收了他的電腦、印表機、傳真機與各類民主黨檔案;中國人權組織1998年12月21日的宣告作:當晚警察徹底搜查其住所,沒收電腦、通訊錄與組黨檔案;國際特赦組織檔案(ASA 17/42/98)記述其妻賀信彤自11月30日他被拘留起,一直被拒絕告知他的下落與法律狀態,直到12月18日才被告知開庭日期。三家來源對沒收物品的清單略有出入(印表機、傳真機是否在列,年表有而另兩家無),本站分層記錄如上,不合併成一份「完整清單」。國際筆會1998年12月22日的通報作其「12月1日被捕」——與11月30日拘留的口徑差一天,本站以11月30日為準(人權觀察、國際特赦、中國人權三家一致),筆會的12月1日記為異述,並列於核實說明。

拘留地是北京市半步橋看守所(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作Banbu Detention Center,本站譯作半步橋看守所)。從拘留到開庭,只有三週。國際特赦組織指出,三名組黨者(徐文立、王有才、秦永敏)在被拘三週內即被送上法庭,速度快到被告人根本來不及聘請自己選定的律師、做像樣的辯護準備;王有才、秦永敏開庭時沒有律師,徐文立只有一名國家指定律師(國際特赦組織原文)。同波次的數字:三週之內,至少三十二人被拘留或訊問(美聯社1998年12月21日發自北京的報道);三名主犯同日或數日內分別在北京、杭州、武漢受審。江澤民12月18日在日本的講話為這一波審判定了調:對「滲透、顛覆、分裂活動」要「掐死在萌芽狀態」(nipped in the bud,人權觀察引其講話)——人權觀察後來乾脆把這句話用作整份組黨鎮壓報告的標題。

1998年12月21日:三個半小時的審判

審判程序的起點比開庭日更早: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據法院材料記述,針對徐文立的法庭程序自1998年12月9日開始;起訴指控他違反《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第一百零六條與第六十六條,陰謀顛覆政府、危害國家安全;起訴書另記述他倡導「結束一黨專政、建立第三共和、保障人權自由」。檢方舉證,據該報告,包括:起草民主黨宣言與綱領性檔案並散發;發展成員;與流亡海外的前趙紫陽顧問嚴家祺「勾聯」、合作起草民主黨章程;呼籲成立獨立工會;接受外國記者採訪;接受境外五百美元。官方新華社的版本(經國際特赦組織轉引)作:法院認定他在1998年11月「秘密策劃成立所謂中國民主黨京津地區黨部,以顛覆國家政權為目的」,試圖招募成員,並尋求、接受境外「敵對組織」資金以組織顛覆活動;美聯社報道補充,新華社稱法院認定兩名被告(徐與王)應作為「累犯」從重懲處。本站把兩套舉證文本並列於此:人權組織的版本與官方通訊社的版本,指控的骨架是同一副——組黨、募員、受訪、五百美元。

辯護一節,必須糾正一個容易寫錯的細節。徐文立的律師是莫紹平:美聯社當日報道稱他為「法院指定的律師莫紹平」,並引述他的話;人權觀察2000年報告記述,莫紹平免費為他辯護,庭上主張:沒有證據證明徐文立直接參與起草民主黨章程,其他指控亦無依據。人權觀察1998年12月18日的審前宣告還記述:徐文立的律師直到開庭前那個星期四(12月17日)才第一次會見當事人。也就是說,「官方指定律師」與「莫紹平辯護」不是兩個互相矛盾的說法,而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律師是莫紹平,但他進入案件的方式是法院指定而非家屬自聘,且首次會見距開庭只有四天。本站按三家來源拼合後的這一版本記錄,並在核實說明中說明拼合過程。

庭審本身:1998年12月21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歷時約三個半小時(國際特赦組織、美聯社、紐約時報一致)。庭外,數十名制服與便衣警察封鎖法院,外國記者被擋在五百米之外;庭內,他妻子是唯一獲准旁聽的親友,其餘旁聽者由法院挑選(美聯社)。徐文立在庭上的姿態,各來源一致:他拒絕回答檢察官與法官的提問,只回應自己律師的問題(美聯社經莫紹平轉述);人權觀察報告記述他對法庭表示,此次審判是對民主黨的嚴重政治迫害,他拒絕回答檢方任何問題,並強調組黨的目的不是「打倒或推翻」共產黨,而只是以和平手段「結束一黨統治」。宣判:顛覆國家政權罪,有期徒刑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這是當時三年來中國異見者被判的最長刑期(美聯社)。法庭問他是否上訴,他回答不上訴,理由是:這是政治迫害(美聯社引莫紹平轉述其原話大意;國際筆會通報亦作他無意上訴,本站以轉述定級記錄,不作逐字引語處理)。同日,王有才在杭州被判十一年;秦永敏12月17日在武漢受審,12月22日宣判十二年(人權觀察)。中國人權組織執行主任蕭強的判語、人權觀察亞洲部主任的判語都留有文本,歸入下一節的國際反應。

波士頓大學《BU Bridge》1999年1月的報道把宣判日寫作「12月20日」、審判時長寫作「三小時」,與其餘各家(12月21日、三個半小時)有出入;該報道的資訊源是其女徐瑾的講述。本站以12月21日、約三個半小時為底本(國際特赦組織、美聯社、《紐約時報》、人權觀察四家一致),把《BU Bridge》的版本記為家屬轉述異寫,並列於核實說明——異寫保留,不刪除,因為它來自最親近的家屬之口,檔案的辦法是標明等級,而不是假裝它不存在。

1998年法院外聚集的聲援者(影片截圖)
1998年徐文立案開庭時,法院外夜間聚集的聲援者與車輛|1998年,北京|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異見者支持者在法院外抗議》,來源:美聯社檔案(AP Archive)

影片證據

以下為1998年中國民主黨案開審日的聲援影像,徐文立是該案被審的核心人物之一。

1998年中國民主黨案開審日,法院外的「抗議」紙牌與聲援者(美聯社)|1998年|中文原聲,無字幕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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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刑期:半步橋、團河、延慶,與一場確診於1999年的B肝

服刑地的順序,是本站拼合三處來源後才理清的,必須把拼合過程寫給讀者看。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2000年)記述:據他的妻子說,審判之後,他先從半步橋看守所轉到北京郊區的團河勞改農場,但「現在」關押在延慶監獄。人權觀察1999年1月向美國國會作證時亦稱:徐文立最近已被轉到延慶監獄(Yanqing prison)。對話基金會2002年的獲釋宣告則以延慶監獄監獄長下令放人收尾。三處拼合,順序是:半步橋看守所(審前羈押)→團河勞改農場(判後初期,其妻轉述)→延慶監獄(1999年至2002年獲釋地)。本站按此順序記錄;團河一段的證據等級是「其妻經人權觀察轉述」,延慶一段則是人權觀察證詞與對話基金會宣告兩處互證。原定的刑滿日期,人權觀察報告算作2011年11月29日——十三年刑期自1998年11月30日起算,這個日期後來從未到來,因為他在2002年就出來了,但它值得留在檔案裡:那是判決書寫給他的未來,一個五十九歲的人被告知要關到六十八歲。

健康是這一段的主線。國際筆會作家獄中委員會2000年3月14日的緊急通報記述:徐文立於1999年9月被正式確診B型肝炎,此前數月已有症狀;據通報,他的病情被認為嚴重,其妻賀信彤報告說,儘管她多次呼籲改善治療,他仍然得不到足夠的醫療與像樣的飲食。律師委員會傳記亦作:他1999年確診B肝,家人與國際社會的遊說部分正是圍繞醫療展開。布朗大學的介紹補上第一段刑期的舊賬:他1993年出獄後一度恢復的健康,在第二段刑期中迅速惡化,主因是營養不良與B肝感染。到2002年,他的妻子擔心他會死在獄中(布朗校友雜誌)。2002年六四週年之際前夕,賀信彤舉行了一場廣受報道、令當局尷尬的絕食抗議(布朗校友雜誌記述,本站按該刊歸屬記錄,絕食的具體天數與地點無公開記錄)。與此同時,他們的女兒徐瑾在美國遊說政界人士、給大報編輯寫信,為父親呼籲(同刊)。一家三口,一個在延慶的囚室裡肝病惡化,一個在北京絕食,一個在波士頓寫信——2002年冬天的獲釋,就是這樣被一家人從三個地方同時推出來的,當然,還有大國之間的那筆交易,見下節。

國際反應:從「良心犯」到人權對話桌上的名字

國際記錄按年代分三段。第一段是1980年代:國際特赦組織把徐文立列為良心犯(prisoner of conscience),這一認定在1998年檔案裡被再次確認(「此前作為良心犯坐牢十二年」);1985年《我的自我辯護》經《中國之春》傳出後,他的案件成為西方瞭解民主牆一代命運的視窗;1986年《自由中國評論》曾以「異見者徐文立受折磨的呼喊」為題報道其獄中處境(英文維基百科所引)。1993年獲釋時,《紐約時報》當日即發報道,國際特赦組織次年檔案把他與魏京生、王希哲並列,稱為1993年三名在廣泛關注中獲釋的著名異見者。

第二段是1998年12月。人權觀察12月18日審前宣告要求審判向國際媒體與外交官開放、指出三人的行為受《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結社自由條款保護,並記述美國大使館官員等外交人員被拒於法庭之外、人權觀察申請派觀察員未獲回覆。12月21日宣判當日,人權觀察發聲明譴責:亞洲部主任悉尼·瓊斯(Sidney Jones)指出,中國兩個月前剛簽署該公約,轉頭就以速審重判組黨者;宣告呼籲各對話夥伴國最高層級交涉減刑、暫停1999年初的高層貿易代表團,並推動次年3月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通過譴責中國人權記錄的決議。國際特赦組織同日檔案(ASA 17/42/98)的判語是:這三場審判是「國家導演的一場表演、是對正義的嘲弄」,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三人。中國人權組織同日宣告表示憤慨,執行主任蕭強稱,徐文立、王有才、秦永敏等人不是要顛覆政府,只是要讓政府對自己的人民負責。國際筆會12月22日通報要求釋放。美國國務院批評這批審判是人權表現「倒退的一步」;英國外交部高官稱對刑期之重感到震驚;德國外長菲舍爾稱判決危及中德人權對話(以上各節據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彙總記錄)。國內亦有回應:二百多名異見者聯署要求放人,併發起原定自1998年12月24日持續至1999年4月10日的絕食抗議,實際持續了整個1999年1月(人權觀察)。

第三段是2000年至2002年的營救期。人權觀察2000年9月釋出三十五頁報告《掐死在萌芽狀態:中國民主黨之鎮壓》,系統記錄組黨始末與三十四人被判刑的全貌,要求釋放全體組黨者。國際筆會2000年3月就其B肝病情發緊急呼籲,要求立即給予充分醫療並無條件釋放。他的個案此後進入美中人權對話的正式清單:對話基金會記述,徐文立案是2001年10月在華盛頓恢復的美中人權對話的焦點案件之一;歐盟方面,丹麥大使、歐方對話團長萊曼(Tyge Lehmann)在2002年11月的中歐雙邊對話中力主給予徐文立人道寬赦,對保外就醫「有重大貢獻」(對話基金會原文)。詹姆斯敦基金會《中國簡報》引述甘維珍(John Kamm)的說法:釋放徐文立的決定是在「最高層級」作出的,時機是江澤民2002年10月訪美、在布什總統得州農場作客期間——本站按「甘維珍經詹姆斯敦轉述」的等級記錄此節,它解釋的是交易的一端,另一端是對話基金會自己的記錄:釋放與赴美的細節,是在2002年12月16日至17日北京舉行的最新一輪人權對話中敲定的。兩條記錄並存:一個說決定在十月的農場,一個說細節在十二月的對話桌——本站不替讀者裁定哪一個是「真正」的那一刻,只把兩條都釘在檔案裡。

2002年12月24日:保外就醫、停機坪,與二十年來第一次全家團聚

獲釋的經過,布朗校友雜誌的特寫記述得最具體,本站按其歸屬分層採用。2002年12月18日,中國官員讓徐文立填寫一份赴美保外就醫申請——這不是第一次提出,他此前拒絕過,不願離開故土;但這一次健康已危險惡化,他提出了一個條件:妻子同行。次日,中國報紙宣佈了釋放訊息。12月24日,一輛警車把他直接送到一架待飛客機的停機坪上,一名官員與他握手,對他說歡迎來到美國,然後告訴他:「你的妻子在飛機上。」機上夫妻二人一路談個不停;飛機降落在芝加哥,女兒徐瑾在機場迎接——她九歲那年父親第一次被捕,此後一家三口二十年沒有團聚過(布朗校友雜誌:徐文立自述與雜誌敘述)。對話基金會的宣告版本作:他由妻子賀信彤與美國駐華使館一名官員陪同,12月24日離開北京,聖誕夜抵達美國;司法部監獄管理局與延慶監獄監獄長以其慢性進行性B肝為由,依1990年《保外就醫實施辦法》行使人道寬赦——他當時服刑還不到十三年刑期的三分之一略少,而辦法要求服滿三分之一,對話基金會特意點出了這個「略少」的彈性。本站的處置:12月24日為獲釋與離境日(對話基金會、人權觀察、布朗大學、《紐約時報》2002年12月25日四家一致);協調脊柱提示的「個別文本作12月26日」,本站在本次檢索中未定位到該異寫的一手出處,故僅在核實說明中記為存在此一日期異說、標「未核」,正文以12月24日為準。

人權觀察2002年12月24日當天的新聞稿標題,就是對這場獲釋的定性:《徐文立獲釋「還不夠」》。亞洲部執行主任布拉德·亞當斯(Brad Adams)說,外界為徐文立重獲自由欣喜,但沒有人應把他的獲釋誤讀為中國人權記錄改善的訊號;宣告要求美國與其他政府施壓,立即無條件釋放其他仍在獄中的民主黨組織者。本站記錄這一判語,是因為它準確預言了此後二十年的格局:徐文立出來了,王有才又關了兩年多才以同樣方式赴美,秦永敏則把十二年坐滿、出獄後又因組黨相關活動再度入獄——個案的釋放從來不是案件的終結,這是檔案必須寫明的結構。徐文立本人在停機坪上握到的那隻手和那句「歡迎來到美國」,是這場交易裡最人性的一幕;但檔案的職責是把交易本身也寫下來:一個B肝病人,在聖誕夜被當作兩國關係的籌碼,準時送上了飛機——對話基金會創始人甘維珍回憶,國務院新聞辦希望趕上美國報紙的晨版,他本人在舊金山辦公室的沙發上於凌晨1時15分接到外交部的電話。

美國歲月:庇護、布朗大學,與一個流亡政黨的二十年

法律身份先行釘住:徐文立與賀信彤在律師委員會及其公益律師團隊幫助下,於2003年2月獲得政治庇護(律師委員會2003年10月媒體通告原文作「徐文立於2003年2月獲庇護」;該會另一份傳記作「2003年冬獲庇護」,本站以2月為底本、冬日說並列於核實說明——2月本就在冬季,兩說大體可通,但月份以媒體通告為準)。其女徐瑾的庇護年份衝突更大:律師委員會傳記作1998年,媒體通告作2000年,本站並列不裁,見核實說明。

學術落點是布朗大學。2003年初,他被任命為沃森國際研究所高階訪問研究員,首期聘任至2003年6月30日(布朗大學新聞稿);2003年5月26日,布朗大學授予他榮譽博士學位——這一天距他1993年第一次出獄整整十年,又同月同日,檔案裡留下這個巧合,不作演繹。律師委員會傳記稱,他在當年5月布朗大學的畢業典禮上發表了演講;本站按該傳記歸屬記錄「曾在該校畢業典禮演講」一節,不延伸為演講內容(內容無公開記錄)。2004年1月28日起,他在布朗開設國際關係研討課,題為「中國民主牆:中國民主史、中國近現代史」(英文維基百科)。他在沃森研究所任高階研究員至2013年,任教九年(中文維基百科)。

流亡政治的軌跡同樣有日期可釘。2003年3月26日,他創辦「關注中國中心」並任主席;2003年11月,他與妻子在亞特蘭大卡特中心被卡特總統夫婦接見,獲稱「站在自由前線的人權捍衛者」(胡佛研究所圖注);2003年10月23日,律師委員會在第二十五屆人權獎晚宴上同時表彰徐文立與徐瑾父女。2004年12月3日,他參與組建中國民主黨海外流亡總部並任總召集人;2007年6月5日,在第一屆海外代表大會上當選中國民主黨全國聯合總部主席;2011年6月6日連任。2009年9月25日,他發起致海峽兩岸領導人的《和平協議》公開信簽署;2010年,他參與了提名劉曉波角逐諾貝爾和平獎的活動(以上各節據英文維基百科年表及其所引來源,本站按轉述級採用,逐項日期以該年表為準)。著述方面:獄中開始構思的《人類正常社會秩序論》2008年11月在香港出版,英文版《Rational Structure of Human Society》2020年出版;2021年出版《獄中獄與獄外獄》,2022年出版《流亡二十年文集》;其早年的《獄中家書》(1996)與自傳《我以我血薦軒轅》性質的文本(2001年以中文刊行、流傳於美臺港,布朗校友雜誌)亦在書目之列——書名細目按維基百科書目與雜誌文本分層記錄,不強行統一譯名。

2013年7月9日,他七十歲生日當天,自願辭去中國民主黨全國聯合總部主席職務,同年自布朗大學退休(英文維基百科)。此後他的公共活動漸少,重心轉向著述與文稿整理。最新的一條公開記錄是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圖書館與檔案館宣佈收藏徐文立個人文稿:內容包括他獄中寫成的中國民主化手稿、與國內外友人的書信(包括布什政府高階官員)、海內外活動照片與政治活動網站材料(胡佛研究所新聞稿);該所的介紹以一句話交代他的現狀:現已退休,與家人同住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截至本站2026年11月1日核查,這是關於他現狀的最新可核文本;他現年八十三歲。他的兩段判決——1982年的十五年與1998年的十三年——至今沒有任何撤銷或平反的公開記錄;他本人則在2022年的文集裡,把流亡的二十年自己作了總結。本站不替他續寫。

家屬:賀信彤的探視簿,與徐瑾的二十年

迫害檔案的最後一塊,照例留給牆外的人。本案牆外有兩個人:一個妻子,一個女兒。

賀信彤。第一段刑期十二年,她約每兩個月去北京第一監獄會見四十分鐘,其中約三年完全不得探視(波士頓大學據徐瑾講述);律師委員會作探視「零星而短暫」。1993年他出獄,五年裡她看著丈夫在監視下重新活動;1994年4月,丈夫二十四小時內兩度被拘留,她試圖對外國記者說話,被警察拖回屋裡(人權觀察《1995年世界報告》)。1998年11月30日,警察夜裡抄了她的家、帶走了她的丈夫,此後十八天,她打聽不到他的下落與法律狀態,直到12月18日才被告知開庭日期(國際特赦組織);12月21日,她是法庭上唯一獲准旁聽的親友(美聯社)。第二段刑期裡,她為他的B肝奔走呼籲改善醫療與飲食(國際筆會通報轉述其報告);2002年六四週年前夕,她舉行絕食抗議(布朗校友雜誌)。2002年12月,她被丈夫以「妻子同行」為條件寫進了保外就醫的安排裡——他先上了停機坪,她已經在飛機上等著。2003年,她與丈夫一同在美國獲政治庇護。2026年回望,這條線裡沒有任何一句豪言,只有一連串具體的動作:探視、打聽、被拖回屋、絕食、上飛機。檔案把動作記全,就是對人的交代。

徐瑾。父親第一次被捕時她約九歲(布朗校友雜誌推算),第二次被捕時她已在美國留學。她在波士頓大學美術學院讀書(2000屆),一邊讀研一邊為父親奔走:1998年12月父親被判十三年後,她開始全職般地遊說——絕食、向各國首腦與首相呼籲(律師委員會傳記:「當她父親第二次被捕入獄時,徐瑾不知疲倦地為他獲釋奔走——舉行絕食、向首相與總統們呼籲」,本站節錄轉述)。她對波士頓大學講述過父親兩段刑期的家屬視角:探視的四十分鐘、三年不見、1993年獲釋的申奧背景——本頁多處家屬側細節正出自她的講述鏈,凡引用處均已標註。她本人亦曾是當局針對的物件(律師委員會媒體通告稱她「也曾被中國當局針對」),並先於父母在美國獲政治庇護(年份1998與2000兩說並列,見核實說明)。2002年聖誕夜,她在芝加哥奧黑爾機場接到了父母;一家三口二十年來第一次團聚(布朗校友雜誌)。其後她隨父母住在沃森研究所後面的公寓,在普羅維登斯的摩西布朗學校教工作室藝術(布朗校友雜誌)——她在普羅維登斯安頓下來,正是父親接受布朗聘任的原因之一(同刊)。2003年10月,她與父親同獲律師委員會人權獎。一個九歲失去父親的孩子,用了二十年,把父親從兩間監獄裡呼喚出來——這句話不是修辭,是本節全部日期的總和。

法院大樓外景(影片截圖)
審理徐文立案的法院大樓外景,聲援者在門前舉手呼喊|1998年,北京|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中國:異見者支持者在法院外抗議》,來源:美聯社檔案(AP Archive)

時間線

1943年7月9日:徐文立生於江西安福,籍貫安徽安慶;父徐裕文為抗戰軍醫、後方醫院院長(胡佛研究所、中英文維基百科)。

1963年:高中畢業後拒絕報考大學,自修哲學、政治學、歷史與世界文學(胡佛研究所、維基百科)。

1964年至1969年:在海軍航空兵服役;退役後入北京鐵路分局任電工,至1981年(維基百科)。

1976年4月:參加北京工人悼念周恩來的四五運動活動(律師委員會傳記)。

1978年11月:在北京創辦《四五論壇》,任主編;編輯部設於其寓所。刊物辦至1980年1月,共十七期,為民主牆民刊中存續最久者(胡佛研究所、維基百科)。

1979年10月1日:參與組織、領導星星美展遊行(維基百科)。

1980年6月10日至12日:在甘家口與王希哲等人商議組建反對黨(維基百科)。

1980年11月15日:提出《庚申變法建議書》,主張全面改革中國社會(中英文維基百科)。

1981年4月9日深夜:第一次被捕(《理據》作4月9日/10日午夜,見核實說明);關押約十七個月。

1982年(對話基金會作6月):以組織反革命集團罪、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入北京第一監獄,囚號「001」(律師委員會),長期單獨關押,家屬約每兩個月會見四十分鐘、其間約三年不得探視(波士頓大學據其女講述)。

1985年:其獄中手稿《我的自我辯護》經《中國之春》帶出發表(《理據》雜誌1988年報道);此後單獨關押加劇(律師委員會、布朗校友雜誌,分層見正文)。

1992年底:人權觀察記錄其在獄中健康惡化至失去膀胱控制、急需醫療(人權觀察《1993年世界報告》)。

1993年5月26日:獲假釋出獄,實際服刑十二年(提前三十五個月,對話基金會);家屬與多家機構將獲釋背景歸於申奧與美國壓力(分級見正文)。

1994年4月:他二十四小時內兩度被拘留;其妻賀信彤試圖向外國記者講述,被警察拖回屋內(人權觀察《1995年世界報告》)。

1993年至1998年:全天候監視之下,被短暫拘留至少八次,事由包括申請組建人權監督團體與出版《人權觀察》刊物(人權觀察2002年新聞稿)。

1997年11月29日:提出「結束一黨專制、建立第三共和、重塑憲政民主、保障人權自由」綱領與「公開、理性、和平、非暴力」路線(中英文維基百科)。

1998年3月:申請在北京登記「中國人權觀察」組織;與秦永敏的《人權觀察》活動同期展開,監視隨之加強(人權觀察)。

1998年6月25日:王有才等人在杭州發表民主黨浙江籌備委員會成立公開宣言並申請登記(人權觀察)。

1998年11月9日:與查建國、高洪明、劉世遵、何德普等人宣佈成立中國民主黨京津黨部,任主席。

1998年11月30日:第二次被拘留;約二十名官員搜查其家四小時,沒收電腦、印表機、傳真機與組黨檔案(人權觀察年表;沒收清單異述見正文);關押於半步橋看守所。其妻自此至12月18日不得知其下落(國際特赦組織)。

1998年12月9日:針對他的法庭程序開始(人權觀察《掐死在萌芽狀態》據法院材料)。12月17日,其律師莫紹平首次會見他(人權觀察審前宣告)。

1998年12月21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約三個半小時,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他當庭表示不上訴。同日王有才被判十一年,秦永敏12月22日被判十二年。

1999年:先經團河勞改農場(其妻經人權觀察轉述),後轉延慶監獄(人權觀察證詞、對話基金會)。

1999年9月:確診B型肝炎;其妻呼籲改善醫療與飲食(國際筆會2000年3月通報)。

2002年六四週年前夕:賀信彤為其健康絕食抗議(布朗校友雜誌)。其女徐瑾在美國持續遊說(布朗校友雜誌、律師委員會)。

2002年12月18日:官員請他填寫赴美保外就醫申請,他提出妻子同行的條件(布朗校友雜誌)。12月16日至17日,美中人權對話在北京敲定釋放細節(對話基金會)。

2002年12月24日:以保外就醫獲釋,當日由警車送至北京機場停機坪,與已在機上的妻子會合,飛往美國,經芝加哥入境,女兒在機場迎接(布朗校友雜誌、對話基金會、人權觀察)。第二段實際服刑約四年;兩段合計實服十六年。

2003年2月:與妻賀信彤在美國獲政治庇護(律師委員會媒體通告)。

2003年5月26日:獲布朗大學榮譽博士學位;同年任沃森國際研究所高階訪問研究員,其後任高階研究員至2013年(布朗大學、維基百科)。

2003年10月23日:與女兒徐瑾同獲律師委員會人權獎(律師委員會)。11月,在卡特中心獲卡特總統夫婦接見(胡佛研究所圖注)。

2004年12月3日:參與組建中國民主黨海外流亡總部;2007年6月5日當選全國聯合總部主席,2011年6月6日連任(維基百科年表)。

2013年7月9日:七十歲生日當天辭去主席職務,同年自布朗大學退休(維基百科)。

2022年:出版《流亡二十年文集》(維基百科書目)。

最新記錄: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宣佈收藏其個人文稿,並稱他現已退休、與家人同住普羅維登斯(胡佛研究所新聞稿,本站2026年11月1日核查)。

本站點評

本站對本案的評點只扣本案的事實。

第一,兩份判決之間,隔著中國刑法的一次「換名」。1982年,他以「反革命」定罪:組織反革命集團、反革命宣傳煽動。1997年刑法修訂,「反革命罪」被刪除,換成「危害國家安全」一類罪名;1998年,他成為第一批以新罪名受審的高知名度異見者(國際特赦組織原文點明瞭這一「第一批」),罪名寫作「顛覆國家政權」。名字換了,行為清單幾乎沒換:辦刊、組黨、受訪、收錢,前一次叫反革命,後一次叫顛覆。本案因此是一塊標本:它證明這套罪名的延續性不靠名稱,靠的是同一個結構——和平地組織共產黨之外的政治力量,本身就是罪。1998年審判後第二年,「反革命」這個詞在中國法律裡徹底消失了,但徐文立的十三年,一天也沒有少。

第二,1998年這件事的要害,是他故意把一切都做在明處。組黨者的策略是公開與合法:向民政局遞申請、援引憲法條文、把成員名單貼在網上、宣佈兩年後開代表大會、致函國務院要求行使組黨權利。徐文立11月9日成立的是「黨部」而不是「籌備委員會」,在同道中都被認為走得太快——他就是要把問題逼到桌面上:法律到底允不允許?當局的回答同樣乾脆:李鵬說不允許存在,江澤民說掐死在萌芽狀態,法院用三個半小時給了十三年。一場以「公開、理性、和平、非暴力」為自我約束的法律測試,測出的結果是:測試本身即犯罪。本站把宣言、申請、公開信與判決書並列存檔,正是為了讓後來的人看清這場測試的完整標本——不是他們做得不夠合法,而是合法這條路在組黨問題上根本不存在。

第三,看檢方的舉證清單,它比任何評論都更能說明「顛覆」的實際所指:起草一份宣言、發展一些成員、接受外國記者採訪、接受五百美元、與一位流亡學者通訊合作。沒有暴力,沒有武器,沒有密謀奪取任何一座電臺或一間倉庫;五百美元是清單上唯一的「資金」。新華社的版本還把「累犯」寫進了從重理由——也就是說,他1980年代坐過的那十二年牢,在1998年不是被同情的理由,而是加刑的理由。一個體制用這種清單判一個人十三年,它定義的「國家政權」脆弱到了何種地步,清單自己已經說了。本站不添形容詞,只要求把清單原文留在檔案裡。

第四,兩次獲釋的方式,是本案最冷的一條線。1993年,假釋提前三十五個月,背景是申奧與美國壓力;2002年,保外就醫提前將近九年,細節在人權對話桌上敲定、凌晨由外交部官員打電話通知、趕美國報紙的晨版。兩次他都不是因為判決被認為錯了而出來,而是因為他的自由在某一個時刻對關他的政權更有用。本站並不因此貶低營救——甘維珍們、徐瑾們、賀信彤的絕食,每一樣都是真的,都救了命——但檔案必須同時寫明這筆交易的另一面:當一個人的釋放可以被安排在聖誕夜、被當作晨版新聞,說明他的入獄從來也可以被同樣安排。個案營救救的是人,救不了下一個人;王有才、秦永敏的後續命運,本頁都已記錄。

第五,說一句關於「001」的話。同道叫他「異見教父」,監獄叫他「001」。他在3平方米的囚室裡、在三年不見家人的日子裡,寫了一份《我的自我辯護》,想辦法送了出去。這份自辯的物件名義上是法庭,實際上是歷史:他知道秘密審判不會留下公開記錄,所以自己寫一份。本站做的事情與他當年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記錄留下來,釘上日期與出處。區別只在於:他寫自辯的代價是加重的單獨關押,我們寫檔案的代價只是時間。一個電工,用十六年牢獄與一份偷運出獄的手稿,換來了這份記錄被全世界儲存至今;2020年代,斯坦福的胡佛檔案館把他的全部文稿收入館藏。判決書想把他變成一個編號,檔案把他變回了一個名字。這就是本站收錄本案的全部理由。

核實說明

本站定性:本案為以組黨與辦刊活動入罪的政治迫害案件——第一段以「反革命」罪名(舊刑法)、第二段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定罪,兩段均針對和平的言論、出版與結社活動,符合本站迫害紀實收錄標準。排序口徑:本案當事人有兩段重大入獄經歷(1981年、1998年),本站多段經歷案件一律按最近一次重大入獄排序,故本頁排序日期取1998年11月30日(第二次被拘留日),sort_year取1998;標題與時間線同時完整呈現1981年第一段經歷,不因排序而省略。本案的來源結構須先行講明:大陸官方對本案留下的公開文本極少且高度選擇性——1998年審判有新華社的簡短口徑(經國際特赦組織轉引),其餘各節(1982年判決全文、兩次審判的完整筆錄、服刑檔案)均無官方公開渠道可查;外界記錄主要來自人權觀察(含其2000年專題報告《掐死在萌芽狀態》與1998至2002年系列宣告、年表及國會證詞)、國際特赦組織檔案、國際筆會通報、中國人權宣告、對話基金會宣告與回憶、律師委員會傳記與媒體通告、布朗大學與波士頓大學的校方報道、美聯社與《紐約時報》的當日新聞,以及胡佛研究所的收藏介紹。本站按此分層引用,凡單一來源處均在正文標註歸屬。

多源交叉驗證的事實:1943年7月9日生(各來源一致);1978年11月創辦《四五論壇》任主編、辦至1980年1月(胡佛研究所、維基百科);1981年4月9日被捕、1982年判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1993年5月26日獲釋實服十二年(胡佛研究所、對話基金會、中英文維基百科、《紐約時報》);1993年後監視恆常、至少八次短暫拘留(人權觀察2002年新聞稿);1998年11月9日宣佈成立民主黨京津黨部(人權觀察、對話基金會、維基百科);1998年11月30日被拘留當晚抄家(人權觀察年表、中國人權、國際特赦組織);1998年12月21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十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審理約三個半小時(國際特赦組織、美聯社、《紐約時報》、人權觀察);審後先團河後延慶的關押順序(人權觀察據其妻轉述+人權觀察國會證詞+對話基金會,三處拼合,見正文);1999年確診B肝(國際筆會、律師委員會);2002年12月24日保外就醫獲釋並當日赴美(對話基金會、人權觀察、布朗大學、《紐約時報》);兩段合計判刑二十八年、實服十六年(維基百科、律師委員會、人權觀察);2003年5月26日布朗大學榮譽博士、2003至2013年任職沃森研究所(布朗大學、維基百科)。

單一或轉述來源、已在正文標註等級的事項:「001」囚號與「異見教父」稱謂(律師委員會傳記,稱謂另有 BBC 1998年報道同名);《我的自我辯護》經秘密警察內部聯絡人帶出一節(《理據》雜誌單源說法);三平方米囚室關押四年的數字(布朗校友雜誌據其本人採訪);其妻2002年絕食(布朗校友雜誌);2002年釋放決定在江澤民訪美農場會晤期間作出一節(甘維珍經詹姆斯敦基金會轉述);1994年其妻被警察拖回屋內一節(人權觀察《1995年世界報告》);他曾在布朗大學畢業典禮演講一節(律師委員會傳記);1977年報考北京大學新聞系一節(英文維基百科)。另有一處須專門更正外部文本:布朗大學2003年新聞稿稱他「第一次被捕在1979年」——與其餘全部來源(1981年4月9日)衝突,是該稿筆誤,本站不採,並在正文以1981年為準。

來源衝突與本站處置:其一,第一次被捕時刻:胡佛與維基百科作4月9日、中維作4月9日深夜、律師委員會作午夜突襲、《理據》作4月10日午夜——本站作「4月9日深夜(4月9日/10日之交)」,並列異述。其二,出生地與籍貫:胡佛與英文維基百科作生於江西安福,中維以安徽安慶人起筆並同時記出生於安福——本站分層作「生於江西安福、籍貫安徽安慶」,兩說並存而非衝突。其三,1998年被捕日期:人權觀察、國際特赦、中國人權作11月30日拘留,國際筆會通報作12月1日被捕——以11月30日為準,筆會說並列。其四,1998年宣判日期與時長:國際特赦、美聯社、紐約時報作12月21日、約三個半小時,波士頓大學《BU Bridge》據其女講述作12月20日、三小時——以12月21日為底本,家屬轉述異寫並列。其五,抄家沒收清單:人權觀察年表作電腦、印表機、傳真機與組黨檔案,中國人權作電腦、通訊錄與組黨檔案——分層記錄,不合並。其六,辯護律師身份:國際特赦組織作「國家指定律師」,美聯社點名指定律師為莫紹平,人權觀察報告記述莫紹平免費辯護並作無證據抗辯——三家拼合為同一事實(法院指定莫紹平),正文已說明。其七,第二段關押地:其妻經人權觀察轉述作團河勞改農場,人權觀察證詞與對話基金會作延慶監獄——拼合為先後順序(團河在前、延慶在後),正文與時間線均按順序寫明。其八,1993年出獄形式:對話基金會與布朗大學作假釋,布朗校友雜誌作「因表現好獲釋」——以假釋為底本。其九,庇護時間:徐文立夫婦的庇護,律師委員會媒體通告作2003年2月、其傳記作2003年冬——以2月為底本;其女徐瑾的庇護年份,該會傳記作1998年、媒體通告作2000年——並列不裁。其十,獲釋日期異說:協調階段曾提示個別文本作2002年12月26日,本站在本次檢索中未定位到該異寫的一手出處,故正文以12月24日為準(四家一致),此異說僅在此記為「未核」。

無公開記錄的事項,正文已逐處標明:1982年判決書全文與第一次審判的完整筆錄;1998年審判的完整庭審記錄(僅有檢方舉證與辯護要點的機構轉述);他第一段刑期中單獨關押的確切起止日期(各來源只有「大部分時間」「三年不見探視」「三平方米四年」等分層記述);第二段刑期中在團河與延慶兩地的確切分界日期;其晚年健康狀況的細節(2022年之後僅有胡佛研究所「現已退休、與家人同住普羅維登斯」的概括);賀信彤與徐瑾目前生活的細節。本站引語紀律:正文直接引語均控制在五十詞以內,且逐處標註出處;徐文立庭上「這是政治迫害」一語系美聯社經其律師轉述,本站按轉述處理,未作逐字引語使用。

三必須核對:時間地點已確認(出生、創刊、兩次被捕、兩次判決、兩次獲釋、赴美、任職與退休的日期與地點,均有上述錨點來源支撐,異說逐項並列);交叉驗證已完成(人權機構檔案、校方報道、當日新聞、基金會宣告、傳記材料五層分開標註,同層衝突逐項列明);影像與檔案證據:其個人文稿(含獄中手稿)已由胡佛研究所收藏,1979年訪談錄音與文字存於維也納大學「北京之春」檔案專案,本站只記錄其存在與出處,不轉述未核實的影像細節。

來源

  1.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2000年9月報告《掐死在萌芽狀態:中國民主黨之鎮壓》("Nipped in the Bud: The Suppression of the China Democracy Party"):組黨始末、登記策略與各省籌備組織;徐文立案法庭程序1998年12月9日開始、起訴援引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第一百零六條、第六十六條;檢方舉證(起草宣言、與嚴家祺勾聯起草章程、呼籲獨立工會、接受外國記者採訪、接受境外五百美元);莫紹平免費辯護與無證據抗辯;徐文立拒答檢方、稱審判為政治迫害;12月21日判十三年剝權三年、刑滿日2011年11月29日、不上訴;據其妻轉述審後由半步橋轉團河勞改農場、其時已在延慶監獄;二百多名異見者聯署絕食、各國政府反應。本案第二段經歷的主幹來源。
  2. 人權觀察1998至2002年系列檔案:1998年11月至12月異見者活動年表(11月9日京津黨部成立、11月30日約二十名官員持文書拘捕並四小時抄家沒收電腦印表機傳真機與組黨檔案、自1996年起恆常監視、1998年3月組建中國人權觀察後監視加強);1998年12月18日審前宣告(律師12月17日才首次會見、美使館官員被拒旁聽);1998年12月21日宣告《中國沒有正義》(譴責徐、王判決、呼籲減刑與聯合國人權會決議);1999年1月國會證詞(徐已轉延慶監獄);2002年12月24日新聞稿《徐文立獲釋「還不夠」》(十六年總刑期、1981年指控口徑、1993年後監視恆常與至少八次短暫拘留及事由、亞當斯判語)。
  3. 國際特赦組織1998年12月21日檔案(AI Index: ASA 17/42/98)《中國:對高知名度異見者的重判無視國際人權標準》:三名組黨者為1997年刑法修訂後首批以國家安全條款受審者;三週內送審、無從聘請自選律師、徐只有國家指定律師;12月21日北京審理約三個半小時判十三年;其妻11月30日後被拒知情、12月18日才獲知開庭日期;新華社口徑(秘密策劃成立京津黨部、招募成員、接受境外敵對組織資金);判語「國家導演的表演、對正義的嘲弄」。
  4. 人權觀察《1993年世界報告》中國部分與《1995年世界報告》中國部分:1992年底徐文立在獄中失去膀胱控制、急需醫療;1994年4月其妻在丈夫兩度被拘後試圖向外國記者講述、被警察拖回屋內。
  5. 對話基金會(The Dui Hua Foundation)2002年12月24日獲釋宣告及甘維珍回憶《聖誕夜回家》:1982年6月定罪十五年、提前三十五個月假釋(1993年5月);1998年11月30日拘留、北京一中院判十三年剝權三年;延慶監獄監獄長依保外就醫辦法以慢性進行性B肝下令釋放、服刑略少於刑期三分之一;12月24日由其妻與美使館官員陪同離京;釋放細節於12月16至17日北京人權對話敲定;丹麥大使萊曼在中歐對話中力主寬赦;凌晨1時15分外交部來電與趕晨版的安排。
  6. 美聯社1998年12月21日發自北京的報道(APW19981221.0236):三個半小時審理判十三年、為三年來異見者最長刑期;法院指定律師莫紹平之名與轉述(徐拒答檢方與法官、問及上訴答以不上訴並稱是政治迫害);警察封鎖法院、外國記者被擋在五百米外、其妻為唯一獲准旁聽的親友;三週內至少三十二人被拘或訊問;新華社「累犯從重」口徑。
  7. 《紐約時報》系列當日報道:1981年4月20日美聯社稿(逮捕兩名活動人士,英文維基百科所引);1993年5月26日美聯社稿《北京釋放關押十二年的政敵》;1998年12月21日埃裡克·埃克霍姆報道《最高異見者北京受審後獲刑十三年》;2002年12月25日埃克霍姆報道《北京釋放著名異見者》(英文維基百科所引各篇)。
  8. 布朗大學(Brown University)2003年新聞稿《中國異見者徐文立任沃森研究所高階訪問研究員》(編號02-052)與《布朗校友雜誌》特寫《海底基石之上》(2007):聖誕夜保外就醫赴美、警車送至停機坪、其妻已在機上、芝加哥與女兒團聚、二十年未全家相聚;服刑十二年零四十八天、多為單獨關押;獄中日記傳出後轉入三平方米囚室四年(據其本人採訪);1993年獲釋的申奧背景;1999年後健康因營養不良與B肝惡化、其妻恐其死於獄中並於2002年六四前夕絕食、其女遊說政界與報界;2002年12月18日填表與「妻子同行」條件。該新聞稿「1979年第一次被捕」一語系筆誤,見核實說明。
  9. 波士頓大學《BU Bridge》1999年1月15日報道《異見者的女兒尋求正義》(埃裡克·麥克亨利):其女徐瑾(美術學院2000屆)的家屬視角——北京第一監獄十二年、約每兩個月會見四十分鐘、約三年關小囚室不得探視、1993年獲釋的美國敦促與申奧背景、其後五年全天候監視與住所搜查、檢方舉證含接受外國記者採訪與五百美元、1998年審判該報道作12月20日三小時(異寫見核實說明)。
  10. 律師委員會(Lawyers Committee for Human Rights,今人權第一)2003年材料:第二十五屆人權獎晚宴傳記(「異見教父」稱謂、囚號「001」、二十年間十六年在獄、秘密審理與《我的自我辯護》、傳出後單獨關押報復、1999年確診B肝、妻女遊說促成保外就醫、2003年冬夫婦獲庇護、其女1998年獲庇護、在布朗畢業典禮演講、徐瑾絕食與向各國首腦呼籲)與2003年10月16日媒體通告(徐文立2003年2月獲庇護、徐瑾2000年獲庇護、父女同獲2003年人權獎)。兩份材料內部的年份出入見核實說明。
  11. 國際筆會作家獄中委員會通報:1998年12月22日(經IFEX釋出:12月21日一日審理判十三年、「秘密策劃」組黨定罪、其時作12月1日被捕的異述、無意上訴)與2000年3月14日健康呼籲(1999年9月正式確診B肝、症狀數月、病情嚴重、其妻報告醫療與飲食不足、要求充分醫療與無條件釋放)。
  12. 中國人權(Human Rights in China)1998年12月21日宣告:對王有才十一年、徐文立十三年判決的譴責;11月30日晚被帶走、徹底抄家沒收電腦、通訊錄與組黨檔案;蕭強判語;附1998年被拘人權捍衛者十八人案例名單。
  13. 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新聞稿《胡佛收藏徐文立個人文稿》(本站2026年11月核查):1943年生於江西安福;1963年拒考大學;1969至1981年北京鐵路任職;1978年11月至1980年1月任《四五論壇》主編、為民主牆首份平民私辦刊物;1981年4月9日被捕判十五年、1993年5月獲釋;1998年與數十名活動人士創立中國民主黨、被判十三年;2002年12月24日保外就醫流亡美國;布朗榮譽博士與沃森研究所高階研究員;現已退休、與家人同住普羅維登斯;文稿內容(獄中手稿、與布什政府高官書信、照片與網站材料);2003年11月卡特中心合影圖注。本案現狀的最新來源。
  14. 《理據》(Reason)雜誌1988年2月長篇報道《異見中國》:徐文立1981年4月10日午夜被捕(異述)、關押十七個月後受審、判十五年(組織反革命集團、反革命宣傳煽動、圖謀摧毀無產階級專政的表述);1985年《中國之春》經秘密警察內部聯絡帶出其二百四十三頁《我的辯護》手稿;《四五論壇》為華北最受歡迎的非官方刊物、風格學術。
  15. 詹姆斯敦基金會《中國簡報》喬納森·米爾斯基文《徐文立,流亡美國》(2003):引甘維珍語——釋放決定在最高層級作出、時機為江澤民2002年10月在布什得州農場作客期間;徐為首名以「危害國家安全」定罪後獲釋者(甘氏說法,按歸屬);CNN中文廣播在播出其獲釋訊息時畫面被掐。
  16. 中英文維基百科「徐文立/Xu Wenli」條目(本站2026年11月核查)及其所引來源:出生地安福、籍貫安慶、父徐裕文軍醫生涯、求學與從軍(1964至1969海軍航空兵)、北京鐵路分局1969至1981、1977年報考北大新聞系、合作者趙南呂樸與十七期、1979年星星美展遊行、1980年甘家口組黨商議、1980年11月15日庚申變法建議書、1997年11月29日綱領與路線、1998年11月9日京津黨部五人名單、榮譽與引語(紐時「中國最著名的政治犯」、佩洛西與BBC「異見教父」稱謂)、2003年後年表(關注中國中心、流亡總部、兩度當選主席、2013年辭職退休)、書目(1996《獄中家書》、2001自傳、2008《人類正常社會秩序論》、2020英文版、2021《獄中獄與獄外獄》、2022《流亡二十年文集》)。傳記與年表類二手來源,正文凡單獨倚重處均已標註。
  17. 維也納大學「北京之春」檔案專案所收1979年6月23日徐文立訪談(歐普勒採訪):訪談地點為北京白廣路274號其寓所兼《四五論壇》編輯部;其自述共和國成立三十年來未有私人報紙。僅據其存在與出處引用,未轉述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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