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案 | 梁國雄
梁國雄,香港人叫了近五十年的「長毛」:女傭的兒子,1979年第一次入獄,抬棺材、穿捷古華拉T恤抗爭半生,2004年被選民以六萬票送進立法會,2017年被人大釋法後的訴訟追溯取消議席,2020年11月剛在終審法院贏了男囚犯剪髮的平等官司,四十天後就在國安法大搜捕中被捕。他不認罪、受審、罪成,2024年11月19日因一場六十一萬人投票的初選被判監六年九個月;法庭在判詞裡以他的刑事紀錄為由,拒絕把他一生為基層的工作算作減刑理由。2026年2月上訴被駁回,他仍在獄中,他創立的社民連已在他缺席時解散。
一、筲箕灣的童年:女傭的兒子,先信毛,後讀托洛茨基
梁國雄1956年3月27日出生於香港筲箕灣,家裡是廣東移民。他六歲那年父親離家,母親在英國家庭裡做女傭(amah)養家,他寄住在筲箕灣有七個孩子的親戚家裡,後來住進柴灣的公共屋邨。他在金文泰中學讀書。這段出身不是檔案的裝飾:他一輩子的政治議程——最低工資、全民退休保障、基層福利、向投機與財團徵稅——都能在這間寄人籬下的童年屋子裡找到源頭。他自己說,他的政治覺醒來自文化大革命與1967年香港暴動,少年時參加毛派學生運動,他和母親都是當時左派工會香港工會聯合會的成員。林彪墜機、四人幫倒臺之後,毛派的理想在他心裡碎掉,他在吳仲賢等社運前輩影響下轉向托洛茨基主義。1975年,他十九歲,參與創立託派組織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一個曾經信毛的青年,最後用半個世紀站在北京政權的對面——這條思想軌跡,和許多同代香港社運人一樣,是從幻滅開始的。
他的抗爭紀錄開始得比立法會生涯早得多。1976年北京四五運動後,他參與聲援抗爭,多次被捕。1979年,他為油麻地艇戶請願,迎來人生第一次檢控;同年,他在維多利亞公園的抗爭中被控非法集結,判入獄一個月,出獄後做了建築工人(1981至1986年),再到九龍巴士做通宵洗車工。1980年代末,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解散,他組建「四五行動」——名字直接取自1976年四五運動。這一小隊人以激進的公民抗命著稱:國家領導人訪港、官方慶典場合,他們抬著道具棺材到場抗議,棺材成了他們的招牌道具。1989年,他支援天安門抗爭,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支聯會)的成員;據其公開傳記,他自1989年後被內地當局拒發回鄉證,只在2003年隨母親、2005年隨立法會議員團兩度踏足內地。長髮也是那時留起來的形象:外間盛傳他立誓北京一日不為六四道歉、一日不剪髮,他本人多次否認這個說法——本站如實並記:傳說歸傳說,他的否認在案。
二、從街頭到議會:2004年,六萬票把「長毛」送進立法會
2000年,梁國雄首次參選立法會新界東,拿到18,235票,落敗。同年,他與古思堯因在立法會公眾席叫喊、擾亂會議被檢控,判入獄14天——據公開紀錄,兩人是1997年迴歸之後首批被判入獄的異見者。2003年,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基本法》23條立法,他在區議會選舉中挑戰建制派的蔡素玉,只輸284票。2004年,他再戰新界東,以60,925票當選,票數是四年前三倍多。宣誓那天最能說明他是什麼樣的人:其他議員西裝筆挺,他穿一件正面印天安門、背面印捷古華拉(切·格瓦拉)的T恤,左腕系黑帶悼念六四死難者,在誓詞前後加上自己的話——要求平反六四、釋放政治犯、結束一黨專政,高喊民主萬歲、人民萬歲。就任前,一名法官曾提醒他,改動誓詞會令他無法就任,他於是用「誓詞外加話」的方式完成了這場宣誓抗議。立法會從此多了一個要全場去習慣的人。
2005年世貿會議在港舉行,他在反世貿示威中受傷、與約九百人一同被捕,其後與絕大多數被捕者一樣獲釋、未被檢控。2006年10月1日,他與立法會議員陳偉業、電臺主持黃毓民共同創立社會民主連線。社民連在民主派光譜裡站在激進左翼:反官商勾結、爭基層權益、議會內外同時抗爭。2008年他連任新界東議員,社民連一度有三名議員,是民主派第三大黨。同年7月,汶川地震後立法會組團赴四川災區,他的通行安排在最後一刻被拒——四川方面稱從網上報道得悉他打算做與行程目的無關的事;他回應說,人家說奧運令中國更開放,他看是倒退。回鄉證這道門,自1989年起對他基本是關著的,連以議員身份隨團去地震災區,也過不去。
三、五區公投、拉布與社民連主席:議會內的長毛
2010年,他與另外四名民主派議員發起「五區公投」:五人辭職觸發全港補選,以變相公投爭取普選。他2010年1月辭職,5月以108,927票在新界東補選勝出重返議會。建制派杯葛之下投票率低迷,運動未達目的,政府其後更推動修例堵塞辭職補選的「漏洞」;他在立法會與陳偉業、黃毓民就該修例提交1,306項修正案拉布,開啟了此後多年激進民主派的拉布傳統。2011年,黃毓民、陳偉業因路線分歧帶大批成員退出社民連,他是黨內唯一留下的立法會議員,其後接任主席——任期為2012年2月12日至2016年2月21日。2012年立法會選舉,他以48,295票連任新界東。2013年,他與同道就財政預算案動議710項修正案拉布55小時,訴求是全民退休保障與派錢一萬,主席曾鈺成最終剪布。在這些年裡,他的議員形象固定下來:捷古華拉T恤、掟蕉(向官員擲香蕉抗議)、道具棺材、誓詞抗議——一套被對手譏為「做秀」、被支持者視為不妥協的政治語言。
他的議會歲月裡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細節:2014年雨傘運動爆發之夜,學聯與佔中啟動佔領,金鐘現場群情激動又進退失據,他在人群前跪下,懇求示威者留守。他事後對記者說,要達成真民主這樣的長遠目標,就要團結一切爭取它的人、搭一個讓所有人參與的平臺。在運動內部,他因為堅持非暴力路線,被更激進的抗爭者批評過。檔案記下這一面,是因為它校正了「長毛只會衝」的刻板印象:這個人在街頭是公民抗命的執行者,在運動策略上卻是組織與非暴力的信徒。這也解釋了為什麼2020年那場初選裡會有他——協調、投票、按規矩選出最強名單,正是他信的那一套。
四、長髮官司:他為一頭長髮打到終審法院,而且贏了
本案之外,梁國雄的名字早已寫進香港的判例法。2012年,他在裁判法院因刑事毀壞與擾亂秩序等罪被判監禁兩個月,上訴後一項刑事毀壞定罪被推翻、總刑期減至四星期,2014年6月在荔枝角收押所服刑。入獄時懲教署按內部守則第41-05條剪掉他約八十釐米長的頭髮——該守則規定男囚犯頭髮須剪短、女囚犯則可保留入獄時的髮型。他出獄後提司法複核。案件一路打上去:原訟法庭一度判他勝訴,上訴法庭改判懲教署勝訴,終審法院2020年11月27日在《梁國雄訴懲教署署長案》([2020] HKCFA 37)中一致裁定他上訴得直:由首席法官馬道立撰寫的判詞認定,男女囚犯剪髮要求的差別待遇構成《性別歧視條例》下的直接歧視,亦違反《基本法》第25條平等權,懲教署以「社會常規外觀標準」提出的理由未能成立。這場官司的時序值得釘清:終審判詞頒下的2020年11月27日,距他在47人案中被捕只有四十天。一個即將被以「顛覆國家政權」起訴的人,在被捕前夕剛在終審法院贏了一場關於自己身體與尊嚴的官司——而且贏的理由是平等。這不是軼事,這是理解他人生結構的鑰匙:他一生都在用同一套方法做事——不服,就到法庭、到街頭、到議會把理說清,而制度曾經至少在剪髮這件小事上,承認過他是對的。
五、2016年宣誓與2017年DQ:秘書長接納了,人大釋法後,法庭追溯取消
2016年立法會選舉,梁國雄以35,595票拿下新界東九席中的最後一席,只比落選的方國珊多1,051票。2016年10月12日第六屆立法會首次會議,他照例把宣誓變成抗議平臺:穿印有「公民抗命」字樣的黑T恤,手持開啟的黃傘——傘面寫有「結束一黨專政」等字句,又舉起寫有「人大831決定」並打上交叉的紙牌,朗讀誓詞時多次停頓,撕掉那張寫著831決定的紙。立法會秘書長當時裁定他的宣誓有效。轉折在別人身上發生:青年新政梁頌恆、遊蕙禎的宣誓被裁無效,兩人被行政長官梁振英與律政司袁國強入稟挑戰;2016年11月7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就《基本法》第104條作出解釋,統一宣誓方式的標準,兩人隨即被裁定喪失資格。2016年12月2日,政府發動第二輪訴訟,挑戰梁國雄與羅冠聰、姚松炎、劉小麗四人的宣誓。2017年7月14日,原訟法庭法官區慶祥頒下判詞(HCAL 223/2016等):四人的宣誓方式在客觀上不符合莊重與真誠的要求,構成拒絕或忽略宣誓,四人自2016年10月12日起即被取消就任資格,且不得重新宣誓。他其後上訴,上訴法庭於2019年2月15日駁回([2019] HKCA 173)。立法會其後向四人追討已發放的酬金與津貼,立法會行政管理委員會稱每人涉及金額約二百七十萬至三百一十萬港元。
這一節點的檔案意義,本站寫明:他的宣誓方式與2004年以來歷屆宣誓並無實質不同——前幾屆同樣誓詞外加抗議、同樣被接納就任;改變的不是他的行為,是行為之後才到來的釋法標準,以及把標準追溯套用到已完成宣誓的訴訟。2017年2月,他還做過另一件事:以「公民提名」方式試探參選行政長官,先要取得37,790個市民提名(登記選民的百分之一)才去爭取選委會提名,2月25日他宣佈只取得20,234個、未達門檻退選,並說兩萬多個附真實個人資料的提名本身已證明公民提名可行。2017年7月31日,也就是被DQ後十七天,區域法院法官李慶年在廉政公署公職人員行為失當案(DCCC 546/2016)中判他無罪:控方指他經黎智英助手Mark Simon收取黎智英二十五萬港元而未向立法會申報,法官認為控方未能排除該款項是代社民連收取的政黨捐款這一合理可能,疑點利益歸於被告;法官在判詞中亦表示對被告行為雖有懷疑,但控方未能達致無合理疑點標準。律政司2018年2月1日的宣告亦確認這一無罪裁決的理由構成。同一個月裡,他被追溯取消議席,又在一宗纏繞多年的刑事檢控中獲判清白——兩件事並列,才是2017年夏天完整的他。
六、2019—2020:被刺、被捕,與一串游行案件
2019年反修例運動期間,梁國雄是街頭最年長的常客之一。兩宗後來判刑的案件都源於那年:2019年8月18日,民陣在維園集會獲發不反對通知書、遊行被警方禁止,估計一百七十萬人以「流水式」疏散離開,演變成貫通港島的遊行,他與黎智英、李柱銘、吳靄儀、何俊仁、李卓人、何秀蘭等人走在橫幅之後;2019年10月1日,他參與被禁止的國慶日遊行。2020年4月16日,他在中聯辦外聲援被建制派猛烈批評的立法會議員郭榮鏗時,被一名八十一歲男子以利器刺傷,送院後自行要求出院;襲擊者其後受審,裁判官在庭上稱讚該男子「熱愛社會」引起爭議,襲擊者於2020年10月被判監禁三個月零六天。兩天後,2020年4月18日,警方拘捕十五名民主派知名人物,指他們組織、宣傳或參與2019年8至10月多場未經批准集結,他是其中之一。這一年他的被捕紀錄密集:2020年6月4日,警方以疫情為由禁止維園燭光悼念晚會,他與多人到場悼念,其後被控;9月6日,他在抗議立法會選舉押後的遊行中被捕;12月8日,他再因2020年7月1日反對國安法遊行被捕。這些案件當時大多獲准保釋,但它們排著隊,等在他通往2021年的路上。
七、2020年初選:新界東的老將,最後一次參選
2020年7月11至12日,民主派舉行「35+」初選,超過六十一萬人在疫情中投票。梁國雄以社民連身份參加新界東初選——那是他自2004年起連任四屆的選區。他不是初選的發起人,也不是協調者;他是一個候選人,做的事情與過去四次競選沒有分別:報名、拉票、參加論壇、等點票。初選在國安法生效後十一天舉行;法庭其後的定性是,這場公開投票是「謀劃」的一環,候選人若當選將按協議無差別否決財政預算案、迫使行政長官辭職。辯方在量刑階段替他陳詞時說得很具體:他應被列為「其他參與者」,因為他的參與並不實質;社工、工會人士與朋友寫了求情信,講他幾十年為弱勢與基層做事。法庭最終沒有接納這個定位(定罪與量刑的算式見第十節)。本站在此釘住一個對照:2016年,他以1,051票之差守住最後一席,選民把他送回議會;2020年,他在初選裡尋求的不過是再一次站到選民面前。選舉其後押後、改制,他再也沒有站上過任何一張選票。
八、2021年1月:一場婚禮,與1月6日清晨的拘捕
2021年1月6日清晨,香港警務處國家安全處動員約一千名警員拘捕53名民主派人士,梁國雄是其中之一,當時64歲。他於1月7日獲准保釋外出。就在這個月,他做了一件準備了四十五年的事:與相伴四十五年的伴侶、社民連戰友陳寶瑩註冊結婚。英國廣播公司等媒體在47人案人物報道中記述,兩人明言結婚的考慮之一,是萬一其中一人入獄,配偶享有更完整的探視權利;婚禮後約四十天,起訴來了。陳寶瑩與他同為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出身、社民連創黨成員;2021年7月25日,她在特別會員大會上接任社民連主席,此後近四年,她一面主持這個在國安法下繼續擺街站的政黨,一面以妻子身份走探監的路。據美聯社2024年中的報道,她獲准的探視是隔著膠板、每天十五分鐘的探訪。這場婚姻的檔案意義不在浪漫敘事,而在一個具體事實上:一對相伴近半世紀的人,要在拘捕與起訴之間把關係寫進法律檔案,為的只是日後能隔著膠板說十五分鐘話。
2021年2月28日,47人被正式起訴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他是其中之一,即時還押。保釋申請一路被拒,節點本站逐一釘清:3月4日總裁判官的保釋處理後他繼續還押;3月12日再被拒;3月29日,高等法院法官杜麗冰駁回其保釋申請(HCCP 136/2021),理由書於5月13日頒佈:辯方大律師彭耀鴻在聆訊中指出,他自1月7日以來一直遵守保釋報到條件、得知將被起訴仍自行到警署報到,不可能潛逃,又指他新婚、患有冠心病;法官最終不信納他若獲保釋不會繼續實施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公開報道所引的理由包括他對政府與國安法的堅定反對立場、他獲得的外國與國際支援,以及再犯風險高。自此,他沒有再離開過羈押一天。
九、還押中的連環判刑:818案十八個月,與一排遊行刑期
47人案候審期間,他先被一串2019—2020年的遊行案件追上。2021年4月1日,區域法院裁定他與黎智英、李柱銘等人「組織未經批准集結」及「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罪成(2019年8月18日案,DCCC 536/2020);4月16日判刑,他被判監禁18個月,是該案最重的一檔。其後上訴部分得直:上訴法庭於2023年8月推翻包括他在內七人的「組織」定罪——走在遊行隊伍前列並不等同組織了遊行;「參與」定罪則維持,終審法院於2024年8月12日駁回七人就「參與」定罪的最後上訴,檢控方就「組織」無罪裁決提出的上訴亦在2024年2月被終審法院駁回。2021年5月28日,2019年10月1日遊行案判刑:他承認組織與煽動等罪,被判監禁18個月,與其他案件同期執行、多案合計的服刑總期據當時報道為22個月——他在求情聆訊中認罪,卻當庭表明自己認為所作所為並無過錯。2021年9月15日,2020年六四維園悼念案判刑:他承認參與未經批准集結,被判監禁6個月、與當時服刑的刑期同期執行。2021年10月16日,2020年7月1日反對國安法遊行案判刑,他再被判監禁8個月。2022年3月,他因立法會任內一宗藐視罪成被加判兩星期。2022年10月18日,他與另外七名民主派人士就2020年五一勞動節遊行違反限聚令的定罪與刑期上訴被駁回。這一節的數字本站逐項列明,是因為它們構成理解他現狀的一半:在47人案判刑之前,他已經是一個因和平遊行連環服刑的人;47人案的81個月,是在這排刑期之後再加上去的。至於各案之間同期、續期與還押折抵的精確總賬,公開來源沒有一份逐項清單,本站標無公開記錄,不自行拼算。
十、審訊、定罪與判刑:7年起點,減3個月,81個月是怎樣算的
2022年9月5日,梁國雄在47人案中表示不認罪。案件於2023年2月6日在高等法院開審,由三名國安法指定法官陳慶偉、李運騰、陳嘉信審理,不設陪審團;審訊連同結案程式橫跨至2023年12月4日,上訴判詞記述審訊共118天。2024年5月30日,法庭裁定14名不認罪被告罪名成立、2人無罪,他在罪成之列。求情階段在2024年夏分批進行,他的陳詞要點判刑理由記得清楚:辯方指他的參與並不實質,應列「其他參與者」;社工、工會人士與朋友的求情信呈堂,講他為弱勢與基層的長期工作;辯方請法庭考慮他的良好品格與社群貢獻。法庭的回應同樣寫在判詞裡:鑑於他的刑事紀錄,法庭不能把他描述為有良好品格,也不能就其社群貢獻給予扣減——判詞同時承認,這類扣減過去是給過他的。
2024年11月19日判刑。判刑理由([2024] HKCFI 3298)第304至308段對他的記載是:判刑時68歲,2004至2016年任立法會議員,被捕前為電臺節目主持人,共有24項定罪、涉及38項罪行;就其在「謀劃」中的角色,法庭以7年(84個月)為量刑起點;因「對法律的無知」扣減3個月;因他經審訊定罪,沒有認罪折扣,亦無進一步扣減;最終81個月,即6年9個月。若把47人案這項定罪計入,他到2024年底的公開彙編定罪總數為25項。把算式攤開看,值得注意的是兩個並置:其一,辯方說他參與不深、應入最低檔,法庭沒有接納,給候選人級別的他與多數候選人同一個7年起點;其二,法庭一面以顛覆罪判他入獄,一面在判詞裡承認他對行為的違法性有所不知,為此減了三個月——這與毛孟靜案判詞裡同一組並置遙相呼應,本站點評節再論。他沒有認罪、沒有求情信裡的悔意姿態;求情信是別人替他寫的,講的是他一生為基層做過的事,而法庭以他一生的抗爭紀錄為由,拒絕把這些事算作減刑理由。一個抗爭了四十五年的人,他的「前科」正是他的履歷——判詞把這一點寫得很直白。
十一、獄中歲月:心臟問題、十五分鐘探視,與一頭保住的長髮
從2021年2月28日至今,他一直在羈押與服刑中。他現時身處哪一間懲教院所,公開來源無記載,本站標無公開記錄;獄中生活的公開材料,和所有香港在囚異見者一樣薄。能釘實的有幾項。其一,健康:2022年5月初,其妻陳寶瑩向傳媒表示,他因心臟問題在囚期間頻繁進出醫院,精神狀況出現起伏,同時否認他重病感染新冠的傳言。其後至今,公開來源沒有新的健康通報,本站不作推測。其二,探視:美聯社2024年中的人物報道記述,陳寶瑩獲准每天探視十五分鐘,隔著膠板、在高度設防的探訪安排下進行。其三,長髮:他2020年11月在終審法院贏得的裁決意味著男囚犯強制剪髮的守則已被裁定違法;他獄中頭髮狀況的逐年細節無公開報道,本站不補寫。其四,聲音:他沒有公開的獄中書信集或自述出版;他的公開「發言」只剩下法庭程式裡的立場——不認罪、上訴、以及經妻子轉達的寥寥數語(見第十三節)。除此之外,關於他的工場安排、紀律紀錄、閱讀與信仰生活,公開來源無記載。
十二、上訴:2025年7月聆訊,2026年2月23日駁回
2024年12月,香港自由新聞報道,他已就47人案的定罪與刑期提出上訴,是陸續提出上訴的被告之一。上訴案件編號CACC 253/2024(與CACC 263/2024、CACC 268/2024合併處理),聆訊於2025年7月14至17日一連四天在上訴法庭進行,他是十二名上訴人之一(申請人名單中列為D41、第十二名申請人)。2026年2月23日,上訴法庭頒下判詞([2026] HKCA 284):駁回十一名經審訊定罪被告的定罪上訴、駁回各人的刑期上訴,並同時駁回律政司就劉偉聰無罪裁決提出的上訴,維持其無罪。路透社、美聯社與國際通訊社當日均有報道:上訴法庭維持原審的定性,即初選謀劃意在癱瘓政府、迫使行政長官下臺;刑期上訴方面,法庭認為原審量刑並無明顯過重。判詞宣讀後,陳寶瑩在庭外對記者說了一句話,被多家通訊社引述,英文報道原文為:「What crimes have they committed?」——他們到底犯了什麼罪?國際特赦組織同日回應,稱上訴被駁回是「錯失了開始恢復公義的機會」,指十二名上訴人沒有一人犯下國際公認的罪行,他們入獄只因行使了言論、結社與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至本站核驗日,他是否已向終審法院申請進一步上訴許可,公開來源無確切報道,本站標未核;定罪與刑期在上訴駁回後維持原判,他繼續服刑。
十三、社民連的終章:2025年6月29日,他在牆內同意解散
2025年6月29日,國安法實施五週年前夕,陳寶瑩主持記者會,宣佈他與戰友在2006年創立的社會民主連線解散。陳寶瑩說,決定源於「巨大的政治壓力」,經審慎考慮、特別是顧及成員與同行者的後果,她不能再詳述原因。據報道,她在事前曾到獄中與梁國雄商議;梁的願望是成員平安。社民連是國安法後香港最後一個仍不時擺街站、舉行小型街頭抗議的民主派政黨;它的解散與民主黨同年的解散決定一起,被路透社、美聯社與英國政府《香港問題半年報告》記為香港反對派政黨時代的終結——英國政府報告特別點名:社民連共同創辦人梁國雄正服刑六年九個月。檔案在此記一組時間對照:1975年他參與創立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2006年創立社民連,2025年他創立的最後一個政黨在他在押期間解散——他本人沒有出席記者會,只能隔著探訪的膠板同意。從1975年到2025年,整整五十年,他的政治組織生涯與他的抗爭生涯一樣長;而組織的終結,發生在他連記者會都去不了的地方之外。
十四、家人:陳寶瑩——四十五年伴侶、十九個月主席
梁國雄的家人紀錄,中心是陳寶瑩。兩人約1975年在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相識,此後相伴四十五年,同為四五行動與社民連成員。陳寶瑩此前有過一段婚姻;兩人在2021年1月、即他被國安處拘捕之後、正式起訴之前註冊結婚,考慮之一是配偶的探監權利(見第八節)。他被還押後,她於2021年7月25日接任社民連主席,在政黨被圍堵的歲月裡繼續擺街站、受訪、到法院聲援;2024年中美聯社的報道裡,她說2021年是令人窒息的一年,他被拒保釋後,她常在通勤路上無緣無故落淚。2025年6月,她主持社民連解散;2026年2月23日上訴駁回後,她在庭外問出那句「他們到底犯了什麼罪」。除陳寶瑩外,關於他的其他家庭成員——已故的母親、親屬子女等——在2021年之後的公開處境,公開來源無報道,本站標無公開記錄。檔案留下一個事實結構:這段婚姻在法律上只有五年多,在人生裡有五十年;其中入獄探視的部分,已經佔了婚姻的大半。
十五、國際反應:判刑日的譴責,與上訴駁回後的宣告
國際社會對梁國雄個案的反應,主要沿47人案整體的軌道執行,與本站〈香港47人案〉檔案頁所載一致:2024年11月19日判刑日,美國國務院「強烈譴責」判刑並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45人、宣佈對多名港府官員實施簽證限制;英國外交部稱判刑顯示港府以國安法將政治異見入罪;歐盟稱之為對香港基本自由「又一次史無前例的打擊」;聯合國人權高專辦表示嚴重關切;加拿大外交部長宣告指檢控與長刑期令人不安。具體到他個人:英國廣播公司、美聯社與法新社的47人案人物特寫都把「長毛」列為標誌性人物——前議員、曾自稱馬克思主義革命者、以黃傘與掟蕉著稱;英國政府《香港問題半年報告》(2025年1至6月)點名他正服刑六年九個月;2026年2月23日上訴駁回後,國際特赦組織發聲明譴責(見第十二節),路透社、美聯社均有當日報道。這些表態沒有縮短他的刑期一天;本站在毛孟靜案檔案裡寫過的話在這裡同樣成立:外部壓力改變不了日曆,能改變處境的只有法律程式本身——而他的法律程式,在2026年2月23日走完了上訴這一站。
十六、現狀:在服刑中,釋放日期只有推算,沒有官方公佈
截至本站2026年11月14日最後核驗,梁國雄的現狀可釘實的事實如下:他正在服刑,刑期為47人案的6年9個月,上訴已於2026年2月23日被駁回;他自2021年2月28日起持續被羈押,未曾獲釋;他參與創立的社民連已於2025年6月29日解散;其妻陳寶瑩在牆外繼續公開活動並探視他;他的健康狀況最後一次公開通報是2022年5月的心臟問題與頻繁就醫,其後無新通報;他現時服刑的院所無公開記錄。釋放日期方面:懲教署與法庭檔案均無公佈他的預計釋放日;香港監察「香港鎮壓監察」系列在2025年底更新中按刑期屆滿推算為2029年3月,本站登記此一推算並標明單一來源、未核——推算的背景是,還押時間折抵、另案刑期的執行次序與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下國安囚犯不得以行為良好提早獲釋的規定,都會影響實際釋放日,外人無法從公開材料精確反推。一句話總結現狀:一個七十歲、抗爭了半個世紀的人,在為一場六十多萬人投票的初選服刑,刑期要走到下一個年代的門檻。
十七、爭議與未核實事項
本節集中交代本站不採用或存疑的材料。其一,釋放日期:2029年3月之說僅見於香港監察「香港鎮壓監察」系列的推算,另一同系列彙編只記「預計2029年」;兩者均為推算而非官方公佈,本站正文只登記推算、不作事實陳述。其二,定罪總數:判刑理由(2024年11月)記24項定罪、38項罪行;把47人案定罪計入後,公開彙編作25項——兩個數字時點不同,並行登記,不互相覆蓋。其三,「立誓不剪髮直至北京為六四道歉」的說法流傳甚廣,但他本人多次公開否認,本站只記傳說與否認,不採傳說為事實。其四,四五行動的組建年份,公開來源有1988年與1991年兩種系年(1991年為其政黨登記沿革的常見記法),本站正文作「1980年代末組建」,分歧在此登記。其五,他被刺傷一事中裁判官稱讚襲擊者的報道,主要見於《英文虎報》與香港自由新聞等報道,本站採用「引起爭議的稱讚」這一有據表述,不擴寫庭上原話全文。其六,關於他獄中近況的零星網路說法——包括具體院所、牢房安排與健康惡化傳言——均無可靠公開來源支援,本站一概標未核、不寫入正文。其七,其妻陳寶瑩的英文名在個別英媒報道中作「Vanessa Chan」,本站以其公開使用的陳寶瑩(Chan Po-ying)為準,別名在此登記。
十八、完整時間線
1956年3月27日:出生於香港筲箕灣,廣東移民家庭。約1962年:父親離家,母親做女傭養家。1975年:參與創立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1976年:參與聲援北京四五運動的抗爭,多次被捕。1979年:因油麻地艇戶抗爭首次被檢控;同年在維園抗爭中以非法集結罪入獄一個月。1981—1986年:任建築工人;1986年起任九巴通宵洗車工。1980年代末:組建四五行動。1989年:支援天安門抗爭,加入支聯會;此後被拒發回鄉證(據公開傳記)。2000年:首選立法會新界東落敗;同年與古思堯因擾亂立法會會議入獄14天。2003年:區議會選舉以284票之差落敗。2004年10月1日:以60,925票當選立法會新界東議員;宣誓時穿天安門與捷古華拉T恤抗議。2005年:反世貿示威中被捕、獲釋未被檢控。2006年10月1日:與陳偉業、黃毓民創立社會民主連線。2008年:連任議員;7月被拒隨團赴四川災區。2010年1月:辭職參加五區公投;5月17日以108,927票補選當選。2012年2月12日:任社民連主席(至2016年2月21日);同年以48,295票連任議員。2014年:雨傘運動中留守金鐘,曾跪求示威者留守。2016年:以35,595票險勝連任;10月12日宣誓時持黃傘、撕毀「人大831決定」紙牌,宣誓一度被接納。2016年11月7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就《基本法》第104條釋法。2017年2月25日:公民提名參選行政長官未達門檻退選。2017年7月14日:高等法院裁定其宣誓無效、取消議員資格(DQ),追溯至2016年10月12日。2017年7月31日:區域法院就公職人員行為失當案判其無罪。2019年2月15日:DQ上訴被上訴法庭駁回。2020年4月16日:在中聯辦外被八十一歲男子刺傷。2020年4月18日:與十四名民主派人物同日被捕。2020年9月15日起:六四悼念案提堂。2020年11月27日:終審法院在男囚犯剪髮案中一致裁定他勝訴。2021年1月6日:在國安法大搜捕中被捕;1月7日獲保釋;同月與陳寶瑩結婚。2021年2月28日:被起訴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還押,保釋被拒。2021年4月16日:818案判監18個月(其後「組織」定罪於2023年被上訴法庭推翻、「參與」定罪維持至2024年終審駁回上訴)。2021年5月28日:十一遊行案判監18個月。2021年9月15日:六四悼念案判監6個月、同期執行。2021年10月16日:七一遊行案判監8個月。2022年3月:藐視罪成加判兩星期。2022年9月5日:在47人案中表示不認罪。2023年2月6日—12月4日:47人案審訊(118天)。2024年5月30日:被裁定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成。2024年11月19日:判監6年9個月(81個月)。2024年12月:提出定罪與刑期上訴。2025年6月29日:社民連在陳寶瑩主持下宣佈解散。2025年7月14至17日:上訴聆訊。2026年2月23日:上訴法庭駁回其定罪與刑期上訴([2026] HKCA 284)。現仍在服刑中,釋放日期無官方公佈。
十九、來源與核查說明
本頁主要來源:香港高等法院原訟法庭判刑理由[2024] HKCFI 3298(2024年11月19日)正文第304至308段與判刑摘要(D41量刑算式、24項定罪涉及38項罪行、辯方陳詞與法庭拒絕社群貢獻扣減的理由);上訴法庭判詞[2026] HKCA 284(CACC 253/2024,2026年2月23日,申請人名單與上訴結果);原訟法庭2017年7月14日宣誓案判詞(HCAL 223/2016等,區慶祥法官)與上訴法庭[2019] HKCA 173;終審法院《梁國雄訴懲教署署長》[2020] HKCFA 37(2020年11月27日,馬道立首席法官);高等法院保釋理由書HCCP 136/2021([2021] HKCFI 1227,理由書2021年5月13日);律政司2018年2月1日宣告(DCCC 546/2016公職人員行為失當案無罪裁決理由);區域法院818案判刑與2023年8月上訴法庭推翻「組織」定罪、2024年8月12日終審法院駁回「參與」定罪上訴的公開判詞與報道;路透社2026年2月23日上訴駁回報道與2025年6月29日社民連解散報道;美聯社2024年47人案人物報道(陳寶瑩十五分鐘隔膠板探視、婚姻與探視權利)與2025年6月社民連解散報道;英國廣播公司47人案人物特寫(自稱馬克思主義革命者、婚禮與四十天後被起訴);英國政府《香港問題半年報告》(2025年1至6月,點名其服刑六年九個月);國際特赦組織2026年2月23日上訴駁回宣告與2021年9月15日六四悼念案判刑宣告;香港自由新聞2024年12月17日其提出上訴的報道、2020年11月27日剪髮案終審勝訴報道;香港監察「香港鎮壓監察」系列2025年底更新(釋放日期推算,僅作推算登記);英文與中文維基百科「梁國雄/Leung Kwok-hung」「陳寶瑩」「社會民主連線」條目(生平細節的二手彙編,僅在與上述來源不牴觸處採用,票數與日期逐項與報道互校)。核查方法:判刑算式以判刑理由正文與判刑摘要雙向核對(84個月起點、減3個月、共81個月);DQ日期與追溯效力以原訟法庭判詞與立法會檔案核對;上訴結果以[2026] HKCA 284判詞頁與路透社當日報道互校;婚姻時點以英國廣播公司「婚後約四十天被起訴」與陳寶瑩條目「2021年1月結婚」互校後寫定。凡單一來源者,正文已在第十七節登記。本頁最後核驗日期:2026年11月14日。
二十、本站點評
梁國雄這一頁檔案,放在47人案裡有一個別處沒有的讀法:他是全案被告中,把「抗爭」當作一生職業的人——1979年第一次入獄,2021年最後一次被捕,中間四十五年,定罪紀錄從兩位數累積到判刑理由裡的24項。當其他被告的故事是「普通人忽然被捲進國安法」時,他的故事是另一個問題:一臺機器要怎樣處理一個它處理了四十年都沒有處理掉的人?答案寫在程式裡:先用釋法追溯取消他的議席,再用連環的遊行案件讓他候審期間先服一排刑,最後用一場初選給他81個月。每一件單獨看都有法律檔案的包裝;連起來看,是一個人被逐層剝奪了街頭、議會與自由。
本站要單獨釘住判刑理由裡的一處白紙黑字。辯方呈上社工、工會人士與朋友的信,說他一生為弱勢與基層工作,請法庭給予社群貢獻的扣減;法庭拒絕,理由是他的刑事紀錄使法庭不能稱他有良好品格。這句話的邏輯值得後來的讀者慢慢讀:他被要求拿出「貢獻」來減刑,而他的「紀錄」恰恰是他做那些事的代價——為艇戶請願、為悼念六四、為遊行權利,一項一項記在定罪欄裡。法庭不是不知道他做過什麼;法庭是決定了,那些事做的方式使它們不能算數。於是一個為基層做了四十五年的人,在量刑時是一個「無良好品格、無社群貢獻可減」的人。檔案只把判詞原文的邏輯擺在這裡,不替讀者下結論。
還有兩個對照,本站認為是這一頁的骨。第一,2020年11月27日,終審法院一致說他是對的:剪掉他的長髮是性別歧視、違反平等權。四十天後,他被以顛覆國家政權拘捕。同一個制度,先在最高層級承認他對一件事的判斷,再以最重的罪名收押他這個人。第二,2025年6月29日,他創立的政黨在他缺席時解散,妻子說他的願望是成員平安;2026年2月23日,他妻子的那句問話——他們到底犯了什麼罪——是這宗案件至今最簡短的辯護詞。本站把這句話與這整頁檔案一起存檔:1956年生於筲箕灣,1979年第一次入獄,2004年由選民送進議會,2017年被追溯取消資格,2020年贏了長髮官司,2021年被捕,2024年因初選判監六年九個月,2026年上訴被駁回,仍在服刑。長毛這個名字,香港人叫了近五十年;檔案的職責,是讓五十年後的讀者查得到,這個人為什麼在裡面。
影片證據
《香港社民連七一前夕宣佈解散,昔日民主派第三大政黨成歷史》(BBC News 中文)|2025|普通話新聞報道;梁國雄創立的社民連在其因47人案入獄期間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