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案 | 陳雲飛
成都維權人士陳雲飛因年年為六四死難者掃墓、紀念而屢遭打壓:2015年掃墓後被以尋釁滋事罪判刑四年,2021年又在秘密審判中被變更罪名判刑四年,2025年刑滿釋放後於2026年9月被第三次正式逮捕。
一、其人:1989年的學生、「馴獸師」與掃墓的人
陳雲飛,1967年8月13日出生於四川省(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檔案載明出生日期為1967年8月13日;ChinaAid報道稱其籍貫為四川達州達縣一帶,本站並列存檔)。1989年春,他是中國農業大學(當時稱北京農業大學)的學生,在北京親歷並參與了那一年的民主運動。CHRD檔案記述,他此後長期呼籲當局調查六四屠殺、撫慰死難者家屬;他的維權方式常常帶著幽默與行為藝術的色彩,這使他成為警方騷擾、暴力毆打與任意拘留的頻繁目標。PEN America把他列為行為藝術家與人權活動人士;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自稱「馴獸師」——他現實中的營生與動物馴養有關,2021年他被帶走時,他自己的說法是警察把他的「工作」(馴獸)強行「調動」進了看守所和監獄。這個自嘲式的自稱,後來成了理解他全部行動風格的一把鑰匙:他習慣把迫害寫成荒誕劇,用笑聲拆解恐嚇,而辦案者對這種不肯嚴肅就範的態度,似乎格外難以容忍。
理解陳雲飛案,必須先抓住一條貫穿三十多年的主線:為六四死難者掃墓、紀念、討說法。每年清明前後去死難者墓前掃墓,在中國民間是再普通不過的孝悌人情;但因為墓裡躺著的是1989年在成都與北京被軍隊殺死的學生,這一普通的動作被當局視為必須年年佈防的政治事件。陳雲飛年年去,年年被攔、被談、被關。他的履歷因此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節奏:不是他去尋找事件,而是同一個日期每年把他送回同一個現場。2007年的報紙廣告、2015年的掃墓被捕、2020年六四前後的酒店軟禁、2021年參與全球線上紀念六四後被捕——把這些點連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中國人試圖行使「記住」這一權利的完整代價清單。本站收錄此案,收錄的正是這份清單:三個刑事案件、兩次四年刑期、累計約八年鐵窗,以及刑滿釋放後不到一年半的第三次被捕。
二、2007年6月4日:《成都晚報》上的一行廣告
2007年6月4日,六四十八週年當天,《成都晚報》刊出了一行分類廣告,內容是向六四遇難者的母親們致敬——中文維基百科儲存的原文作「向堅強的64遇難者母親致敬」,英文報道多譯作向「堅強的天安門母親」致敬,措辭小有出入,本站並列存檔。廣告得以見報的過程本身即是審查制度的一個標本:據全球之聲(Global Voices)當時轉述該報老員工的說明與路透社的後續報道,廣告經手人員不認識「六四」的含義,一行字的廣告就這樣穿過了一整套審查機器,印在了中共成都市委機關報系統的晚報上。事件曝光後,三名報社編輯負責人被停職或撤職(無國界記者經IFEX釋出宣告譴責對三名編輯人員的處分,並擔憂刊登廣告者會被逮捕重判);而真正的刊登者陳雲飛,被警察從家中帶走,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處以監視居住六個月(CHRD檔案、獨立中文筆會轉述自由亞洲電臺報道、中文維基三源互證)。
這一節有三點值得存檔。第一,時間:一行字的代價是半年監視居住,而這還只是他「案底人生」的開端。第二,物件:他致敬的不是任何組織,而是失去孩子的母親們——「天安門母親」群體此後三十多年年年要求公佈真相、追究責任、撫慰家屬,從未得到任何一項;在官方話語裡,她們連被致敬的資格都沒有。第三,方法:陳雲飛一生反覆使用這種「體制內縫隙」式的行動——用報紙的廣告欄、用獻血、用掃墓、用睡衣、用明信片——每一次都選最日常、最無害的載體,恰恰因此每一次都讓審查與維穩機器顯得荒謬而兇狠。2007年之後,他數次試圖赴北京祭奠趙紫陽,均被成都警方控制與警告(中文維基記載,本站按其來源等級存檔);2011年網上出現「茉莉花集會」的呼籲後,警方把他軟禁在家中(CHRD檔案)。到2015年掃墓之前,他已經在成都國保的名單上躺了很多年。
三、2011至2014年:軟禁、強拆受傷與年年佈防的清明
2011年至2014年的公開記錄相對零散,但拼得起來。2011年茉莉花事件期間他被軟禁(CHRD)。2013年5月,他在阻止政府下令強拆自己住所時,與受僱人員及保安人員發生衝突,身受重傷(CHRD檔案原文作 badly injured,本站譯作身受重傷,具體傷情無公開醫療記錄)。2014年,六四二十五週年前夕,當局在全國範圍內抓捕、控制活動人士與死難者家屬,成都一帶同樣佈防——陳雲飛年年清明去新津為肖傑、吳國鋒掃墓,據2016年報道,他是年年都去的人,警方也年年都在路上等他。這一時期的意義在於:它證明2015年的抓捕不是偶發衝突,而是長期監控名單上的一次收網。區別只在於,2015年他們決定不再放他回去。本站檢索範圍內,2011至2014年他每一次被帶走、被談話的完整次數無公開統計,CHRD與PEN的概括是「數十次被關進派出所與拘留所、多次被毆打」(PEN/ChinaAid口徑),本站按機構概括存檔,不編造具體數字。
四、2015年3月21日:掃墓之前,先有入室盜竊與派出所裡的毆打
第一案的案卷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前奏。CHRD檔案與聯合國人權高專辦特別程序2015年10月29日的緊急呼籲(UA CHN 10/2015)共同記載:2015年3月21日,陳雲飛的住處被人破門而入,部分物品被盜。他報警求助,一名到場的警察在帶他前往武侯區機投派出所的路上對他施暴;到達派出所後,他再次被毆打;該警察撕毀並丟棄了他的身份證件,其中包括一份赴香港的簽註;在他離開之前,同一名警察強行向他體內注射了不明液體。這一段記載的來源等級必須寫清:它出自CHRD向聯合國提交的個案材料與特別程序的轉述,屬於「指控」層級而非法院認定事實,中方從未回應證實,本站按指控等級存檔,不寫成已判明的事實。但它的檔案價值在於時間點:掃墓在3月25日,入室與毆打在3月21日——在陳雲飛踏上掃墓之路以前,針對他的動作就已經開始了。四天之後的掃墓,二十餘名同行者、死難者家屬、以及一百多名在歸途上等著的武裝警察,構成了一幅精心準備的圖景:唯一沒有料到這場面的人,可能只有掃墓者自己。
五、2015年3月25日:新津掃墓與一百多名武裝警察
2015年3月25日,清明前夕,陳雲飛與二十多名成都居民前往四川新津,為1989年六四死難學生肖傑與吳國鋒掃墓。吳國鋒是中國人民大學的學生、業餘攝影愛好者,1989年6月在北京被士兵以刺刀刺死(PEN America檔案);肖傑同樣是中國人民大學的學生。掃墓者中有死難者家屬。掃完墓往回走的路上,一百多名持槍特警(ChinaAid作 more than 100 SWAT agents,CHRD作 more than 100 police officers)將他們攔截帶走。同行者陸續獲釋,陳雲飛是唯一沒有被放回的人。次日,3月26日,他被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與尋釁滋事罪刑事拘留,關押於新津縣看守所。此後十天,家人四處打聽他的下落,當局拒絕提供任何資訊;直到4月3日,警方才把刑事拘留通知交給家屬(CHRD檔案)——此時距他被帶走已過去九天,距刑拘決定也已過去八天。同一天,即4月3日,聯合國特別程序的檔案記載他被正式指控兩罪名;而CHRD案件表與多家機構檔案記載的正式逮捕日期為4月30日。兩處日期口徑不同(「指控」與「逮捕」在轉述中時有混用),本站以4月30日正式逮捕為排序口徑,4月3日拘留通知送達家屬一節單獨存檔,不擅自彌合。
抓捕之後,辯護先成了問題。以「國家安全」為由,當局多次阻止律師會見;從2015年春到2015年秋,他有近半年時間見不到律師(CHRD)。他的律師隋牧青在2015年7月10日被置於指定居所監視居住——聯合國特別程序的同一份緊急呼籲把律師被監視居住與當事人被任意拘留並列提出,要求中方保障兩人權利。2015年9月21日,CHRD就本案向聯合國提交材料;2017年10月25日又提交更新。為一個掃墓者,當局動用的工具清單是:上百名武裝警察攔截、一度下落不明、近半年不許見律師、律師本人被監視居住。這張清單本身,就是對「掃墓有罪」最誠實的量刑說明。
六、兩年的審前羈押:起訴書的退罪、兩次推遲的開庭與看守所裡的手銬腳鐐
2016年3月21日,在他被羈押將近一年之後,成都市武侯區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終於落定:最初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撤銷,只剩尋釁滋事罪,起訴內容包括他在網上與社交媒體釋出「誹謗中國政治制度」的內容(CHRD對起訴書的歸納;起訴書中文原件由CHRD存檔連結)。也就是說,人先以顛覆罪抓進來,關了一年,檢察院再承認顛覆立不住,換一個口袋罪繼續關。原定的開庭一再推遲:2016年6月30日武侯區法院原定開庭,臨陣延期(自由亞洲電臺經其律師訊息報道;CECC 2017年年報刑事司法章節對此有專段記載,並提到其辯護律師之一劉正清在2016年12月為陳雲飛案發聲、其電腦在法院被扣一事);法院後宣佈2016年12月26日開庭,又再度延期,不給理由(CHRD)。從2015年3月25日到2017年3月31日開庭宣判,他在未見法官的情況下被關了整整兩年。
這兩年裡看守所內的情形,有2017年1月13日律師會見留下的一手記錄:陳雲飛告訴律師,因為拒絕按規定向看守所管教人員問好,他兩次被手銬腳鐐相加懲罰,手腳受傷;律師要求拍照取證,被看守所阻止(CHRD;前線衛士組織與PEN America同口徑記載「兩次」「長時間戴鐐」)。他是素食者,曾要求並獲口頭同意提供雞蛋補充蛋白質,看守所並未兌現(CHRD)。前線衛士組織據此發起緊急聲援行動,要求保障其醫療與不受酷刑的權利。把這一節與抓捕清單放在一起看,程序的全貌是:一邊是罪名在起訴書裡縮水,一邊是人在看守所裡戴鐐;一邊是開庭日期一拖再拖,一邊是辯護取證被當場禁止。拖延不是程序的故障,拖延就是懲罰本身——兩年審前羈押,恰好等於後來四年刑期的一半,未審先罰了一半。
七、2017年3月31日:穿著睡衣受審的人,與「四年太輕」的抗議
2017年3月31日,成都市武侯區人民法院開庭並當庭宣判:陳雲飛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那一天的庭審細節被多家機構完整記錄下來,構成了中國政治審判史上少有的荒誕現場。他穿著長睡衣出庭——前線衛士組織指出,這是對習近平「中國夢」口號的諷刺(睡衣與「夢」字面相扣);他在庭上對法庭人員的一切問話置之不理,只與自己的律師交流;當法院宣佈四年刑期時,他雙手舉起比出勝利手勢;離開法庭之前,他宣稱要起訴法院,因為給他的判決「太輕了」(前線衛士組織庭審記錄;自由亞洲電臺引其律師隋牧青的話稱,他本希望判得更重,五年甚至十年)。庭審實際以變相關門的方式進行:法庭拒絕採納辯護律師郭海波、隋牧青提交的證據,法官 repeatedly 打斷、警告律師,並在陳雲飛作最後陳述時將其打斷(CHRD)。他的律師隋牧青在會見當事人之後,曾兩次被非法拘留(PEN America記載)。上訴之後,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維持原判(CHRD儲存二審判決連結;同頁正文記載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於4月20日開庭審理上訴並維持原判——該頁未註明年份,本站標註未核年份,審級與結果本身有二審判決文書存檔支援)。
如何理解睡衣與「太輕」?這不是失控,而是他一以貫之的行為藝術式抗爭:當法庭拒絕把審判當作審判來開,被告就拒絕把法庭當作法庭來敬。他用身體語言向旁聽席與記錄者傳遞的資訊是清楚的——定罪的不是證據,是名單;量刑的輕重與行為無關,與當局對「六四」二字的恐懼程度有關。同一天,廣東佛山中級人民法院判處蘇昌蘭、陳啟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立(前線衛士組織同日通報三案並列):2017年3月31日一天之內,三名維權人士在三個法庭被判刑,刑期都在三年以上。這不是巧合的排期,這是敏感日曆的管理方式。
八、服刑四年:三所監獄、十四天酷刑與一份寫不出的申訴
一審判決之後,他先後被送往三所監獄。2017年7月4日,他被送入邛崍監獄(ChinaAid英文作 Qiongxia Prison,本站按音近地名存檔為邛崍,並列保留英文原文),被迫勞動,勞動強度極大,不服從即被罰站,再不服從即被另一名犯人毆打。約兩個月後,他被轉入眉州監獄——一所監控嚴密的監獄,他被單獨關在暗室裡,禁止外出走動、禁止閱讀、禁止與他人接觸;那裡的警察毆打過他,他用了四十多天才恢復。2018年9月21日,當局秘密將他轉入雅安監獄;在雅安,他舉報一名犯人對他的虐待後,監獄警察對他動了手,其中一人使用了通常用於酷刑的工具擊打他;他為此起訴監獄違法。他曾試圖就本案提出申訴(ChinaAid原文作 tried to appeal his case,本站按語境譯作申訴),監獄阻止他書寫申訴材料(ChinaAid 2019年4月24日釋放報道,資訊源為該機構收到的個案報告,屬轉述等級,本站如實標註)。
獄中酷刑的另一組記錄來自2017年5月:自由亞洲電臺報道他在服刑中遭受酷刑虐待(CECC年報註腳引此報道)。ChinaAid的釋放報道還記載了兩種具體的鐐銬酷刑名稱:一次是他不顧副所長禁止太極練習的命令照常練習,隨後遭受兩種懲罰——「雞啄米」:把手腳銬在一起,令人劇痛;「龍抱柱」:手腳被綁縛,身體摺疊「像蝦一樣」。報道稱他一次被如此折磨了十四天。須說明,這組細節出自單一機構轉述的個案報告,無第二機構獨立複核,本站按單源轉述等級存檔;但「看守所內兩次戴鐐受傷」一節有律師會見記錄與三家機構互證,兩組記錄在模式上互相印證。2019年3月25日,他在雅安監獄刑滿釋放——從2015年3月25日被帶走到2019年3月25日走出監獄,整整四年,一天不少。釋放訊息於4月17日對外公佈(ChinaAid)。出獄不是句號:據2022年ChinaAid的後續報道,他剛出獄不久,郫縣(今郫都區)警方就向他的房東施壓,迫使他與年邁的母親搬家。出獄後與母親同住、不斷被迫遷徙,從此成為他生活的基本狀態。
九、2019年9月19日:為香港說話,再關三十一天
出獄不到半年,他又被帶走了。2019年9月19日,成都國保警察從他位於成都古城一帶的家中將他帶走(PEN America作 Gucheng township,本站譯作古城一帶,並列存檔);9月21日,警方正式通知家屬,他因在網上發表支援香港反修例抗爭者的言論被刑事拘留(PEN時間線;ChinaAid同口徑:警方就其推特上關於香港抗爭、習近平與蔡英文的言論對他進行訊問)。據中文維基的記載,他被關押在成都市溫江區看守所。10月18日至19日之間,他在被拘留約一個月後獲釋(PEN作10月18日獲釋並被置於六個月軟禁/監視狀態;中文維基作10月19日取保獲釋,兩說並列存檔),其後六個月處於軟禁般的管控之下(PEN引其友人說法)。他的朋友羅開文(音譯)當時對媒體說,如果當局想給他安罪名,「他們有很多不同的選項」——這句話在兩年後以最惡毒的方式應驗。2020年6月1日至5日,因他在網上談論六四,他又被當局在成都一家酒店裡「軟拘留」五天(PEN時間線)。他在那段時間裡說過的話被PEN儲存下來,大意是:香港與內地的動盪說明當局沒有找到民怨的根源,也說明1989年抗爭者爭取的東西是對的;以各種方式宣傳、紀念六四,沒有理由不應該。本站按PEN轉述存檔,不逐字照錄。三十一年過去,被帶走的理由還是同一個日期。
十、2020至2021年:義務教育調查、寄給良心犯的明信片與第二次被捕
第二次被捕的導火索,與掃墓無關,與另一項調查有關。2019年出獄之後約兩年間,陳雲飛走訪四川多地學校,調查中國「九年義務教育」的落實情況——包括其中的腐敗問題——並與一些學生交談,隨後把調查寫成兩篇文章發表(ChinaAid 2022年報道與PEN 2021年3月25日條目互證:PEN記其被捕緣由為他根據走訪學校所得資訊寫成並在網上發表的文章)。他本人2025年出獄後的自述把被帶走的原因並列為三項:調查義務教育腐敗、參與全球線上紀念六四、聲援良心犯(ChinaAid 2025年7月10日刊其自述,本站按當事人自述等級存檔)。2021年2月3日,在他給良心犯郵寄明信片並把照片發到推特之後,成都警方以涉嫌「小罪」為由對他強制傳喚二十四小時;據他所述,警方還訊問了他與未成年學生會面的情況(PEN時間線)。這一條傳喚記錄在後來的案卷敘事裡位置關鍵:它表明警方當時已經在把他與學生的接觸往另一個方向上準備材料。2021年3月25日——與六年前被帶走的,是同一個日期——郫都區當局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將他帶走;4月30日,他被正式逮捕,罪名仍是尋釁滋事。5月14日,律師會見了他,報告說他精神狀態很好(PEN、CHRD)。2021年7月,案件被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PEN)。此時沒有人——包括他的律師與家屬——預料到判決書上的罪名會變成另外兩個詞。
十一、2021年12月3日:秘密開庭與被更換的罪名
2021年12月3日,成都市郫都區人民法院對陳雲飛案進行不公開審理。CHRD的記錄顯示:辯護律師在庭上提出管轄權異議,要求檢視訊問過程的同步錄音錄影,並要求排除非法取得的證據——三項請求全部被法庭駁回;陳雲飛隨後要求解除其律師的委託。判決結果是:他被以強制猥褻罪與猥褻兒童罪定罪。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12月6日的報道引述郫都區法院經維權網釋出的宣告原文大意:被告人陳雲飛犯強制猥褻罪判一年六個月,犯猥褻兒童罪判三年,合併執行有期徒刑四年。維權網與自由亞洲電臺把此案定性為「被構陷的指控」(trumped-up charge)。陳雲飛本人通過友人發表宣告,全盤否認:他指出,此案最初的指控是尋釁滋事,檢方把罪名換成猥褻類罪名,是為了蓄意汙名化他(自由亞洲電臺報道其宣告大意,本站不逐字照錄,單篇引用不超五十詞的規則同樣適用於轉述密度)。CHRD檔案的定性與之相同:他認為該罪名被用來抹黑他的名譽。2022年3月3日,律師包龍軍、王宇夫婦前往郫都區看守所要求會見,被看守所以「案件已有判決」為由拒絕;兩名律師與任全牛律師指出:第一次開庭是揹著律師秘密進行的,第二次審理同樣沒有通知律師與家屬、沒有聽取律師意見,程序上違反刑事訴訟法關於二審發現一審程序違法應發回重審的規定(ChinaAid 2022年3月7日報道)。也就是說,到2022年3月,辯護律師是從看守所的一句拒絕裡,才得知二審已經結束。本站檢索範圍內,第二案二審的具體日期與裁定文書無公開記錄;CHRD案件表把2021年12月3日記為「審判日」,把罪名記為猥褻兒童,本站據實採用,並把「判決宣告的確切日期」標註為各源表述不一(12月3日開庭並宣判說與12月內宣判說並存)。
這一節必須把第二案的定性問題寫透,因為它決定了本頁的寫作倫理。其一,程序事實是硬的:以尋釁滋事立案逮捕、以猥褻罪名秘密宣判、律師兩次被排除在庭外,這些有CHRD、自由亞洲電臺、ChinaAid三家不同機構在不同時間的記錄互證。其二,實體事實是封閉的:猥褻類指控的具體案情,公開渠道沒有任何可核查的細節——沒有公開的案情通報、沒有可核實的當事人陳述、庭審不公開、文書不公開。本站不掌握、也不假裝掌握封閉案卷裡的真相;本站只記錄三件可核的事:他本人全盤否認;指控發生在他發表義務教育調查文章、參與線上紀念六四之後,且罪名在審判階段被整體更換;辦案方用不公開審理剝奪了公眾檢驗指控的機會。其三,汙名化指控的殺傷力恰恰在於其不可證偽——這正是他本人與多家機構指認的構陷邏輯。本站的立場寫在本站點評裡:當一個政權選擇用最髒的罪名審判一個紀念死者的人,並且拒絕讓任何人看它憑什麼這樣判,那麼不被信任的應當是審判,而不是要求公眾預設判決的清白。
十二、第二案服刑與2025年3月24日:廣元監獄與刑滿釋放
第二案的服刑地點,來自2025年他出獄後發表的自述:他在廣元監獄服刑,期間遭受過三次嚴厲懲罰;據其自述,一次是因為負責監控的犯人向管教作不實指控,他在勞動時喝水、在等料間隙寫作的權利被剝奪(ChinaAid 2025年7月10日刊載其自述摘錄,本站按當事人自述等級存檔,具體懲罰細節無第二來源複核)。自述還提到,他在獄中繼續寫作與信仰生活——他此時已是成都秋雨聖約教會的成員(ChinaAid報道)。2025年3月24日,他刑滿釋放(ChinaAid自述報道作 March 24;同機構2026年9月報道作「2025年3月獲釋」,兩口徑並列,本站以3月24日為日期口徑)。從2021年3月25日被帶走到2025年3月24日走出監獄,又是整整四年。兩次刑期相加,他自2015年以來累計在押約八年(ChinaAid 2026年報道同口徑作 approximately eight years)。出獄時他五十七歲。PEN America的作家風險檔案此時把他的狀態更新為「已釋放」。沒有人會想到,這份「已釋放」狀態只維持了十七個月。
十三、2025至2026年:監控、遇襲、虎椅與第三次被捕
出獄之後的日子,據ChinaAid 2026年9月30日的長篇報道,可以逐項存檔:他持續受到嚴密監視,多次被警方傳喚,被施壓搬家。他還公開指控,在早年的一次警方行動之後,他家中為女兒出國留學準備的錢款——包括三萬美元、另幾千美元與數萬元人民幣——不翼而飛;他為此提起過行政訴訟與投訴,均被駁回或拖延(此為他本人公開指控,ChinaAid轉述,無獨立複核,本站按當事人指控等級存檔,並特別註明:這是本頁關於其女兒唯一有來源的記載,內容是錢款指控,不是聲援活動)。2026年1月8日,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在他位於郫都區的住所外襲擊他,警告他不要把事情發到X平臺上;他的面部受傷,到醫院縫了幾針。他後來推測,襲擊可能與一兩個月前一次短暫接觸有關——他曾在陪母親散步時送給一個小女孩一本圖畫書;但襲擊與該接觸之間沒有任何公開確立的關聯(ChinaAid報道原文明確如此限定,本站照此存檔:推測歸推測,無關聯絡未成立)。襲擊之後,他與母親搬離郫都區,遷往溫江區。此後他為取得傷情鑑定所需材料,與六名朋友前往當地派出所;拿到醫院記錄後,警察把他帶進訊問區,讓他坐上俗稱「虎椅」的金屬約束裝置,訊問約三小時,期間未通知在外等候的朋友,他從大廳裡喊話才引來注意;訊問以一份正式的強制傳喚文書收尾。他稱這次傳喚是「野蠻的強制傳喚」(ChinaAid引其自述)。
2026年8月,他在甘肅旅行期間被當地警方行政拘留。8月17日行政拘留期滿,肅北縣行政拘留所沒有放人——成都來的警察直接把他接走。此後一個多月,外界幾乎得不到他的訊息。9月23日,成都市公安局溫江區分局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將他正式逮捕——這一訊息由家屬與知情者轉述,他的侄子說,家屬是從當地國保警察處得知此事的,至今沒有收到刑事拘留或正式逮捕的書面通知;報道發表時(2026年9月30日),溫江分局沒有公開具體指控內容,他的確切關押地點也未公開確認(ChinaAid 2026年9月30日報道,本頁最新狀態來源)。同一報道把這次逮捕放回秋雨聖約教會受壓的大背景中:該教會自2018年12月大抓捕以來持續遭突襲與監控,2026年1月6日又有新一輪統一行動,多名教會領袖與成員被帶走、搜家,其中李英強長老、戴志超傳道於2月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正式逮捕。陳雲飛在被帶走之前,一直參加秋雨的禱告聚會與社群服務活動。截至本頁最後核驗日2026年11月11日,本站檢索範圍內沒有他第三次被捕後被起訴、開庭或獲釋的任何公開報道。本站據實標註:第三案進展,無公開記錄;其現狀為被羈押待查,關押地點無公開記錄。
十四、家庭:十天找不到人的家屬、被房東趕走的母親與一再搬遷的晚年
本案的家庭影響,有據可查的部分集中在三處。第一處是2015年:他被帶走後的十天裡,家人四處尋找,當局拒絕告知下落;拘留通知拖到4月3日才送到家屬手中(CHRD)。一個家庭在十天裡不知道親人是死是活、關在哪裡,這不是程序疏漏,這是讓家屬先嚐一遍恐懼。第二處是母親:他與年邁的母親同住,2019年出獄不久,警方就向房東施壓,迫使母子搬家(ChinaAid 2022年報道);2025年出獄後,他再次面對施壓搬家與持續監控;2026年1月遇襲之後,他帶著母親從郫都遷往溫江(ChinaAid 2026年報道)。一個年近六旬的人,陪著他東躲西遷的是他年邁的母親——迫害的成本從來不由一個人支付。第三處是女兒:本站就家屬部分僅查得一條有來源的記載,即他公開指控早年警方行動後家中為女兒留學準備的錢款失蹤(見上節,當事人指控等級);任務流傳的「女兒陳欣桐為其公開聲援」一說,本站以中英文多組關鍵詞檢索CHRD、PEN、自由亞洲電臺、ChinaAid與維基來源,均未找到任何記載,標註未核,不寫入事實——本站不以未經證實的名字與事蹟填充檔案。家屬中唯一在2026年具名出場的,是他的侄子:正是侄子向外界轉述了家屬未收到逮捕書面文書的情況(ChinaAid)。此外,他2015年被抓後,關切他的市民與網友發起過「尋找高貴公民陳雲飛」的線上線下行動(2016年報道)——當家屬連拘留通知都拿不到時,是陌生人先把他的名字喊了出來。
十五、國際社會的反應:聯合國緊急呼籲、機構檔案與那些沒有停過的記錄
國際反應在本案中不是點綴,而是案卷的一部分。2015年10月29日,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與言論自由、人權捍衛者、法官律師獨立、酷刑問題四位特別報告員聯名向中國政府發出緊急呼籲(UA CHN 10/2015),就陳雲飛被任意拘留、其律師隋牧青被監視居住提出關切,援引《世界人權宣言》第九、十條要求保障其人身自由與公正審判權利,並提醒中方:長期單獨關押式的隔離羈押會助長酷刑。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在2015年9月、2017年10月兩次向聯合國提交本案材料,並建立持續更新的個案檔案,儲存了起訴書、一審與二審判決文書連結。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把他列入政治犯資料庫(記錄號2010-00014,問題程式碼涉六四、民主與言論),其2017年年報刑事司法章節專段討論本案,包括法院扣押辯護律師電腦、律師被迫解聘致開庭流產等程序細節。前線衛士組織在2017年就其戴鐐受虐發起聲援行動並記錄庭審全程。PEN America把他列為重點個案,持續更新至2021年第二案宣判與2025年釋放。自由亞洲電臺自2016年開庭延期起逐年跟蹤:2017年3月31日宣判當日報道、2017年5月服刑受虐報道、2021年12月第二案宣判報道。ChinaAid自2019年釋放起持續報道至2026年第三次被捕。他還曾獲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頒發的傑出民主人士獎,表彰其終身維權與公開紀念六四死難者(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報道引該基金會負責人趙昕語)。這些反應沒有縮短他一天的刑期。但它們完成了一件當局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每一次秘密開庭、每一次變更罪名、每一次拒絕律師會見,都被寫進了牆外的時間線裡;2026年他第三次被帶走時,世界知道該去哪裡接著記。
十六、分歧與未核事項並列存檔
依照本站檔案規範,本案分歧逐項並列如下。(一)出生地細目:CHRD作1967年8月13日生於四川省;ChinaAid作達州達縣人。本站以出生日期為硬欄位,籍貫並列。(二)第一案正式逮捕日期:CHRD案件表與機構檔案作2015年4月30日;聯合國特別程序檔案記4月3日他被「指控」兩罪、同日家屬收到通知——「指控」與「逮捕」的轉述口徑差,本站以4月30日為逮捕日期,4月3日只作通知送達日。(三)第一案二審日期:CHRD案件頁正文稱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於「4月20日」開庭審理上訴並維持原判,但未註明年份,本站標註未核年份;二審維持的結果有二審判決文書存檔與多源互證。(四)2019年獲釋方式:PEN作10月18日獲釋並置於六個月軟禁狀態;中文維基作10月19日從溫江區看守所取保獲釋,並列存檔。(五)第二案宣判日期:CHRD案件表把2021年12月3日記為審判日;自由亞洲電臺12月6日報道引法院宣告宣判結果;ChinaAid稱郫都區法院12月3日秘密開庭並宣判——開庭與宣判是否同日,各源表述不一,本站並列。(六)第二案二審:ChinaAid 2022年3月報道稱律師從看守所拒絕會見中得知已有判決、二審係秘密進行;二審日期與文書無公開記錄。(七)第一案服刑監獄名:ChinaAid英文作 Qiongxia Prison,本站按音譯存檔為邛崍,未獲第二來源複核。(八)獄中酷刑細節(「雞啄米」「龍抱柱」、十四天):ChinaAid單源轉述個案報告,等級為轉述;看守所戴鐐一節為多源互證,兩組分開標註。(九)2025年釋放日期:ChinaAid自述報道作3月24日,同機構2026年報道作3月,本站以3月24日為口徑並註明。(十)「女兒陳欣桐聲援」說:全部已查機構來源無記載,未核,不取;家屬可核記載僅為母親同住被迫搬遷、侄子轉述逮捕訊息與其本人關於女兒留學錢款失蹤的公開指控(指控等級)。(十一)2015年3月21日入室、毆打與不明注射:出自CHRD提交聯合國的個案材料與特別程序轉述,屬指控等級,中方未回應。(十二)第三案(2026年):正式逮捕與甘肅移交經過出自ChinaAid單家報道引家屬與知情者轉述;截至2026年11月11日無第二機構獨立報道複核其細節,本站按「最新單源機構報道」等級存檔並在狀態列註明來源日期。
十七、核查與來源
本條目的核心事實經以下獨立來源交叉核查:機構個案檔案——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陳雲飛個案頁(出生日期、兩案罪名與刑期、法庭與日期、家屬十日尋人、近半年不得見律師、2017年1月13日律師會見戴鐐記錄、起訴書與一二審判決文書連結、2007年廣告後監視居住六個月、2011年軟禁、2013年強拆受傷)與其向聯合國提交的2015年9月21日材料及2017年10月25日更新;PEN America個案頁與作家風險檔案(2019年香港言論被拘時間線、2020年酒店軟拘留、2021年2月傳喚與3月被捕緣由、第二案移送起訴、2025年後狀態);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政治犯資料庫記錄2010-00014與其2017年年報刑事司法章節(2016年開庭波折與律師電腦被扣);聯合國特別程序2015年10月29日緊急呼籲UA CHN 10/2015(3月21日事件、隔離羈押與律師監視居住);前線衛士組織2017年聲援行動與庭審記錄(戴鐐、睡衣出庭、勝利手勢與「太輕」抗議、三案同日宣判);媒體與機構報道——自由亞洲電臺2017年3月31日宣判報道(經獨立中文筆會儲存)、2017年5月服刑受虐報道(CECC註腳)、2021年12月6日第二案宣判報道(法院宣告引文、罪名拆分刑期、本人否認宣告、傑出民主人士獎);ChinaAid系列報道(2019年4月24日釋放與三所監獄轉監及酷刑轉述、2020年5月監視居住經過、2022年3月7日律師會見被拒與二審秘密進行、2025年7月10日其出獄自述與廣元監獄、2026年9月30日第三次被捕長篇報道);無國界記者經IFEX的2007年宣告與全球之聲2007年廣告事件記錄(《成都晚報》三名編輯被處分、廣告刊登經過);中文維基百科陳雲飛條目(廣告原文措辭、2019年溫江看守所與取保日期等細節,按二手來源等級使用)。證據分級:兩案的拘留、逮捕、開庭、罪名、刑期與釋放日期均有兩源以上互證,定為已核;單源與轉述事項已在正文逐項標註等級;第二案二審文書、第三案關押地點與後續進展定為無公開記錄。單篇來源引用不超過五十詞,本文為綜合改寫,未照抄任何單一報道。
十八、本站點評
本站對本案的點評嚴格限於本案事實。第一,請看清三次抓捕的由頭:為死難者掃墓,為死難者的母親在報紙上致敬,調查孩子們讀書的錢去了哪裡,給獄中的人寄明信片,在網上紀念六四。三件事裡沒有一件是暴力,沒有一件牟利,沒有一件針對任何具體的個人。把這樣的行為清單判處累計八年有期徒刑,再在刑滿後十七個月第三次把人帶走——這不是執法,這是一個政權在用刑期丈量自己的恐懼:它怕的不是陳雲飛這個人,它怕的是「記住」這件事本身。第二,第二案的罪名變更必須被釘在記錄上:以言論罪名抓人,在秘密法庭上換成猥褻類罪名宣判,不讓律師進場,不給家屬通知,不公開任何案情。汙名化是比監禁更陰損的刑罰——它企圖讓同情者在開口聲援之前先遲疑三秒。本站的態度是:指控的可信度取決於提出指控者是否敢於接受檢驗;一個拒絕檢驗的判決,不配獲得公眾的預設信任。第三,程序細節裡藏著這個體制最誠實的部分:家屬十天找不到人,律師近半年見不到當事人,律師本人被監視居住,證人式的錄音錄影申請被駁回,二審在律師毫不知情中結束,釋放後是房東被施壓、母親陪著搬家、出門散步被陌生人打到縫針、去派出所取材料坐上虎椅。每一個環節單看都可以辯解為「依法」,連起來看,就是一部為一個人定製的、終身執行的驅逐令——驅逐他離開公共生活。第四,他穿著睡衣走進法庭、舉起勝利手勢、說四年判得太輕。有人把這當作行為藝術,本站把它當作證詞:當一個被告確信審判與事實無關時,嘲諷是他最後的辯護詞。而當局用兩次四年刑期與第三次逮捕作出的回應,恰好證明了他的判斷——正常的國家不會因為一個人掃墓而動用一百多名武裝警察;會這樣做的國家,害怕的正是墓裡的人曾經證明過的那件事:普通人站起來的時候,這個政權是會倒的。本站存檔此案,把三個3月25日、兩個四年、一次沒有書面通知的逮捕,一併留在記錄裡。一個年年為別人掃墓的人,如今被關在不知名的看守所裡,連關押地點都不許家屬知道。本站記下他的名字,是為了讓「記住」這件事,在他不能做的日子裡,還有人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