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CCPWorld.com

中國共產主義歷史罪證與受害者記錄
ARCHIVE / MEMORY / EVIDENCE

讓歷史被看見
讓受害者被銘記

第七案 | 陳品霖:紀錄片導演被判刑

拍了一部紀錄片,判三年半。

時間
2023年11月26日(釋出紀錄片);2023年11月28日(被拘留,一說29日);2024年1月5日(正式逮捕);2024年4月3日(提起公訴);2025年1月6日(一審判刑3年6個月,刑期至2027年5月27日)
地點
上海(被捕);寶山看守所(羈押)
人物
陳品霖(網名Plato),紀錄片導演
上海烏魯木齊中路在2022年11月27日抗議被驅散後遭封鎖的街景
上海烏魯木齊中路在2022年11月27日抗議被驅散後遭封鎖的街景——陳品霖紀錄片《烏魯木齊中路》的題材現場,無人物正臉。|2022年11月27日,上海|來源:Cinea467,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4.0 · 檔案頁 ↗

事件經過

2023年11月26日,白紙運動一週年之際,導演陳品霖(網名Plato)在YouTube和X上釋出了紀錄片《烏魯木齊中路》(英文名"Not the Foreign Force")。

這部紀錄片重現了白紙運動的全過程——從悼念烏魯木齊火災,到喊出政治訴求,彙編了大量抗議現場的真實 footage。

影片上傳一週後被刪除,他的X和YouTube帳號被登出。

2023年11月28日(一說29日),陳品霖被上海警方以涉嫌"尋釁滋事"拘留,關押於上海市寶山區看守所;2024年1月5日被正式逮捕;2024年2月18日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2024年4月3日由寶山區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本站據CHRD時間線更正舊版日期,詳見下文第三節。)

2025年1月6日,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法院不公開審理,一審以"尋釁滋事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刑期至2027年5月27日。

他的罪名不是打人,不是偷搶——是記錄。在一個把真相本身定為犯罪的體制下,按下錄製鍵就是罪行。

核實說明:保護記者委員會(CPJ)、CIVICUS、CHRD三方印證,逮捕與起訴日期精確。這是"因記錄真相獲罪"的典型案例。
導火索:2022年11月24日烏魯木齊高層住宅火災,居民因封控無法逃生
導火索:2022年11月24日烏魯木齊高層住宅火災,居民因封控無法逃生|2022年11月24日,新疆烏魯木齊|截幀來源:本頁影片《白紙運動回顧》(美國之音)0:08

一、其人與其城:2022年11月26日的上海烏魯木齊中路

陳品霖,網名Plato,1991年前後出生,案發時33歲,上海獨立紀錄片導演。關於他的家庭、教育與成長經歷,公開報道極少——這本身就是這類案件的常態:當事人不是公眾人物,只是一個拿著攝像機的普通年輕人。在2022年11月之前,沒有任何公開記錄顯示他有政治活動的歷史。他進入公共視野,完全是因為一臺攝像機和一條街道。

2022年11月24日,新疆烏魯木齊市一棟高層住宅發生火災,官方通報10人死亡。許多民眾認為,長期封控設定的障礙延誤了居民逃生與消防救援。11月26日晚,上海市民自發聚集到以這座城市命名的烏魯木齊中路,獻花、點燭、舉起白紙,悼念死者,隨後喊出解除封控、言論自由等訴求。這是1989年之後中國罕見的大規模自發抗議的起點,當晚陳品霖就在現場的人群中。他後來在釋出紀錄片時寫道,那是他第一次在中國公開表達政治訴求。現場的人後來回憶,那一夜的上海下著冬雨,人群在路口與警察對峙、被驅散、又重新聚集。陳品霖和朋友們在那天晚上拍下了大量影像——這些影像,日後既成為他的作品,也成為檢方指控他的“證據”。

抗議在數日內蔓延到北京、成都、武漢、廣州等多個城市,史稱“白紙運動”:一張白紙,什麼都沒寫,卻什麼都說了——它象徵審查之下無話可說,也象徵無聲勝有聲。2022年12月上旬,當局在未宣佈任何政策轉向的情況下驟然放棄“動態清零”,近三年的嚴厲封控畫上句號。與此同時,另一條線在暗處展開:秋後算帳。各地公安開始通過現場影像、手機定位與社交記錄追溯參與者。陳品霖沒有在那一輪抓捕中出事,他回到了日常生活中,開始做一件事:把2022年11月26日那一夜的影像剪成一部紀錄片。

二、《烏魯木齊中路》:一部77分鐘的紀錄片

2023年11月,白紙運動一週年前夕,陳品霖完成了紀錄片《烏魯木齊中路》,英文名Not the Foreign Force(不是境外勢力)。影片長77分鐘,由兩部分素材構成:一部分是他本人在2022年11月上海抗議現場拍攝的畫面,另一部分是網友當時釋出到社交媒體、隨即被刪除的短影片。他以Plato的名義把影片上傳到YouTube、X(原推特)、Telegram與Reddit等平臺。影片在X上獲得數十萬次點贊,又被網友接力複製、下載、轉發。

片名與英文標題都指向同一個靶子。抗議發生後,官方敘事把街頭的不滿歸因於“境外勢力”煽動。陳品霖在釋出說明中寫道,他拍這部片子,正是為了回應這種說法:想探討為什麼中國一齣現內部矛盾,總要讓“境外勢力”背鍋;他的結論寫在釋出文字裡——當局越是誤導、遺忘與審查,人們就越要發聲、提醒與記憶;只有記住醜陋,才能走向光明;他希望中國有朝一日也能迎來自己的光明與未來。影片結尾,他引用了關於勇氣的名言,大意是:人們說上街抗議有什麼用呢,最後還不是被鎮壓、被遮蔽、被曲解;但勇氣是人最重要的品質;“我們缺乏經驗,曾經怯懦和動搖,但今天我們有勇氣站出來、說出來。這一次沒做好的,下一次可以做得更好。如果重來一次,我仍然會選擇在場。”他還寫下了一句後來被廣泛轉引的話:一個連一張白紙都害怕的政府,戰勝不了人民心中的正義。

需要說清的是,這部影片沒有虛構,沒有擺拍,沒有演員。它是對已發生事件的剪輯與敘述,素材多為抗議者自己公開發布到網上的影像。在任何有新聞自由的國家,這類作品屬於最普通的紀實創作。影片釋出約一週後,他的X與YouTube帳號被登出,影片被刪除——但副本已經在網際網路上留存下來,至今仍可觀看。這也是本案的一個註腳:當局可以抓拍片的人,卻刪不掉已經拍下的歷史。

烏魯木齊民眾上街高喊「解封」,人群背影
烏魯木齊民眾上街高喊「解封」,人群背影|2022年11月25日|截幀來源:本頁影片《白紙運動回顧》(美國之音)0:30

三、抓捕鏈條:釋出次日被拘、2024年1月正式逮捕、4月被起訴

本案的程序鏈條,經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國際特赦組織緊急行動檔案與路透社、CNN等媒體多源印證,時間線如下。2023年11月26日前後,影片上線。據CHRD 2024年9月釋出的案件時間線,陳品霖於2023年11月28日——即影片釋出次日——即被上海警方以涉嫌“尋釁滋事”拘留;另有報道把拘留日期記為11月29日,兩說相差一天,本站並列註明(拘留日期11月28日/29日,未核一說)。他被關押於上海市寶山區看守所。

案件敏感,找律師先成了難題。CHRD的時間線記載,直到2023年12月中旬,他的親友才找到願意接案的律師。這中間的近三週裡,一個33歲的年輕人因為一部紀錄片被關在看守所裡,連辯護人都找不到。2024年1月5日,陳品霖被正式逮捕,罪名仍是“尋釁滋事”。本站舊版頁面曾把1月5日記為“被捕日”、把2月18日記為“正式起訴日”,經此次核對後更正:1月5日是檢察機關批准逮捕之日;2024年2月18日,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2024年4月3日,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檢察院正式向法院提起公訴。三個日期、三種法律動作,檔案必須分清。

據維權網披露、臺灣媒體轉引的起訴書內容,檢方指控的要點有二:一是陳品霖“編造虛假資訊並在網路上傳播,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二是他“轉發、引用辱罵國家領導人的言論,損害國家形象、嚴重危害國家利益”。請注意第一個指控的內在矛盾:起訴書一方面說影片是“編造”的虛假資訊,另一方面,影片的素材恰恰是2022年11月真實發生在上海街頭的抗議實況——檢方從未、也無法指出影片中哪一段畫面是偽造的。“編造虛假資訊”在這裡不是一個事實判斷,而是一個口袋式的法律標籤。2024年4月,國際特赦組織就本案發布緊急行動呼籲(檔案編號ASA 17/7984/2024),指出陳品霖是該組織記錄到的第二起因傳播白紙運動資訊而被捕的案件,第一起是維吾爾族大學生卡米萊·瓦依提——並認為這兩起只是冰山一角。

四、羈押中的一年:不公開的案件、離開中國的律師

從2024年1月正式逮捕到2025年1月開庭,陳品霖在寶山區看守所被羈押了整整一年。這一年裡,案件幾乎沒有任何公開資訊:沒有公開的庭審公告,沒有官方通報,法院對媒體詢問不予回應。他的前辯護律師後來向路透社披露案件進展時,也只能轉述“熟悉案件的人”的說法——因為律師本人已在2024年離開中國。這位律師的英文報道名為Daniel Fang。他在判刑後發表簡短評論,透露了一個關鍵細節:陳品霖此前已經認罪,檢方據此給出的量刑建議是兩年;但法官最終判了三年半,比檢方建議還多了一年半。

“認罪換輕判”是中國刑事司法中常見的交易結構:被告人放棄抗辯,換取檢方較低的量刑建議。但在陳品霖案中,這筆交易沒有兌現——認了罪,判得卻比建議更重。Daniel Fang轉述,陳品霖打算上訴。截至本站2026年10月核查時,二審結果沒有任何公開報道:是維持原判、已經悄悄審結,還是根本沒有開庭,外界無從得知。本站如實記錄這一缺環,不作推測。

羈押期間他的身體狀況、會見情況、家屬處境,同樣沒有任何公開報道。在中國的政治案件中,家屬往往承受著一種雙重壓力:一方面擔心獄中親人的安危,另一方面被警方反覆“喝茶”、警告不得對外發聲、不得接受外媒採訪。陳品霖的家人始終沒有公開露面,這在同類案件中是常態而非例外。本站不點名、不臆測他的家人情況,只記錄一個事實:從2023年11月底被拘到2027年5月刑期屆滿,這個家庭要為一部77分鐘的紀錄片付出三年半的時間,而其中大部分時間,他們連為他說話的渠道都沒有。

上海烏魯木齊中路:警察列隊與高喊「習近平下臺」的抗議人群
上海烏魯木齊中路:警察列隊與高喊「習近平下臺」的抗議人群|2022年11月27日,上海|截幀來源:本頁影片《白紙運動回顧》(美國之音)0:55

五、審判:2025年1月6日,寶山區法院第三法庭,不公開審理

2025年1月6日,星期一,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法院第三法庭,陳品霖案一審開庭並宣判。審理不公開。法院認定陳品霖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刑期計算包含先行羈押的時間,據維權網與影片釋出頁等多個來源,刑期至2027年5月27日屆滿。這個屆滿日期也可以反推他的羈押起點:2023年11月28日——與CHRD時間線所記的拘留日期吻合。

“尋釁滋事”是中國刑法第293條的罪名,原本針對的是街頭鬥毆、滋事擾序一類行為,最高刑期五年。過去十餘年間,它被系統地用於言論案件:發帖、拍片、舉牌、接受採訪,都可以裝進這個口袋。它的構成要件含糊——何謂“尋釁”、何謂“滋事”、何謂“公共秩序嚴重混亂”,解釋權完全在辦案機關手裡。對陳品霖的指控尤其如此:他沒有打人,沒有堵路,沒有損壞任何財物。他做的事,是把兩年前已經在全世界直播過的抗議畫面重新剪輯、釋出。一審法院用一個為街頭暴力設計的罪名,給一個紀錄片導演定了罪。

審判的程序細節同樣值得記入檔案:不公開審理意味著家屬與公眾無法旁聽,判決書全文從未公開,法院對路透社的置評請求不予回應。外界得知判決結果,靠的是已經離開中國的辯護律師轉述知情者的話。一個涉及公共事件、公共影像、公共議題的案件,從頭到尾關起門來辦完——這正是秘密審判的運作方式:它不需要向公眾解釋,因為它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說服公眾,而是震懾那些還在拿著手機和攝像機的人。

六、國際反應:新聞自由組織的抗議與“在押記者”名單

判決前後,國際社會的反應集中在新聞與表達自由領域。無國界記者(RSF)亞太倡導經理在判決後發表宣告,指出陳品霖“只是通過記錄一段抗議審查的歷史事件服務於公共利益”,呼籲國際社會加大對當局的壓力,釋放陳品霖以及當時在中國被關押的另外123名記者與新聞自由捍衛者。保護記者委員會(CPJ)將陳品霖列入其全球在押記者統計——在CPJ的分類裡,獨立紀錄片導演屬於記者與媒體工作者,他的案件被計入中國龐大的在押新聞人員名單。CIVICUS Monitor持續跟蹤本案,把它列為中國打壓活動人士與記者的代表性個案之一。

國際特赦組織的介入最早:2024年4月、即起訴後不久釋出的緊急行動,呼籲各國支持者寫信要求釋放。CHRD則在2025年1月7日發文譴責判刑,並在其白紙運動追蹤中把陳品霖案列為“紀念也要治罪”的標誌:白紙運動兩週年之際,當局清算的不只是當年的參與者,還有試圖儲存記憶的人。路透社、CNN、美聯社體系與《中國數字時代》(China Digital Times)等對判決做了報道,俄亥俄州立大學MCLC資源中心等學術平臺轉載存檔。

必須同時記錄另一面:這些抗議沒有改變判決。沒有任何國家政府就本案發表單獨宣告,沒有制裁,沒有外交動作。國際反應停留在人權組織與媒體層面。對一個33歲的紀錄片導演來說,外界能做的實際上只有一件事:不讓他的名字和他的電影一起被刪除。這正是檔案工作的意義——審判是秘密的,判決是不公開的,但記錄必須是公開的。

白紙運動現場的警察與人群
白紙運動現場的警察與人群|2022年11月,上海|截幀來源:本頁影片《白紙運動回顧》(美國之音)1:45

七、現狀(截至2026年10月):仍在服刑,刑期至2027年5月27日

截至2026年10月本站核查時,陳品霖仍在服刑,刑期屆滿日為2027年5月27日。他具體在哪一所監獄服刑,沒有公開報道——從看守所轉入監獄的地點,當局從未公佈,本站標註為未公開、不臆測。他提出上訴的意向由前律師轉述,但二審有無開庭、結果如何,同樣沒有任何公開資訊。

他的電影沒有消失。《烏魯木齊中路》的副本存放在多個海外平臺與個人收藏中,白紙運動三週年、四週年之際仍被海外放映活動與紀念文章反覆提及。一個想用刪除來消滅記憶的案件,最終制造了它最想避免的結果:每一次有人搜尋“白紙運動”,都會搜到這部電影和這個導演的名字;每一次紀念,都會重新講述他被判刑的經過。記錄本身成了抗議的延續。

本站對本案的記錄將持續更新至他出獄為止。需要再次強調本頁的事實狀態:拘留日期存在11月28日與29日的一天之差,兩說並存;二審結果、服刑監獄、獄中健康狀況均未公開。檔案的規矩是:查到的寫清出處,查不到的寫明查不到。陳品霖案的大部分黑暗,恰恰來自這種“查不到”——而把“查不到”本身記錄下來,也是檔案的一部分。

八、這一案的位置:白紙運動的“記憶之戰”

陳品霖案不是孤立的。CHRD在2024年11月白紙運動兩週年釋出的追蹤報告中指出,當局對白紙運動的懲罰從未停止:當年參與者中,有人被判刑,有人長期被監控、被傳喚、被迫離開工作崗位;而到了週年紀念節點,懲罰的物件擴展到了“紀念者”——整理資料的人、放映影片的人、寫紀念文章的人。維吾爾族大學生卡米萊·瓦依提因為在社交媒體轉發白紙運動相關影片被判刑,是國際特赦組織記錄的第一起“因傳播而獲罪”的案件;陳品霖是第二起。兩起案件相隔一年,手法相同:不指控當事人的街頭行為,只指控其傳播與記錄。

這條線索的另一端,是官方對公共記憶的系統性清除:上海烏魯木齊中路的路牌在抗議次日即被拆走(後雖恢復,名稱已成敏感詞);國內社交媒體上,“白紙”“烏魯木齊中路”“四通橋”等詞長期處於限流與刪帖狀態;教科書與官方媒體對2022年11月的抗議隻字不提,彷彿那場遍及全國的抗議從未發生。在這種清除之下,一部77分鐘的紀錄片就成了必須拔除的釘子——它證明那一夜真實存在過,證明舉起白紙的人不是“境外勢力”,而是上海、北京、成都街頭一張張具體的臉。陳品霖在釋出文字裡寫的“越是誤導、遺忘與審查,就越要發聲、提醒與記憶”,正是這場記憶之戰的宣言。他被判刑三年半,說明當局完全明白這部片子的分量:鎮壓可以結束一場抗議,但只有遺忘才能結束一段歷史——而他拒絕配合遺忘。

影片證據 Video Evidence

白紙運動回顧:從烏魯木齊大火到全國抗議(美國之音中文)|中文原聲

▶ 在YouTube上觀看

本站點評

陳品霖案的全部“犯罪事實”,就是剪輯併發布了一部由真實影像構成的紀錄片。一審法院用檢方建議兩年、法院加碼到三年半的方式,演示了認罪認罰在政治案件中如何單向失效;不公開審理、不公開判決書、律師被迫離開中國,則演示了司法如何被當作封口工具。此案懲罰的不是暴力,甚至不是抗議本身,而是記憶——當局要清算的,是一個不肯讓2022年11月被遺忘的人。

來源

  1. CIVICUS Monitor: China (citing CPJ)
  2. CHRD follow-up (Nov 2024)
  3. 中文維基"白紙運動"條目(引述民生觀察披露的拘捕細節)

分享本頁

電報 𝕏 推特 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