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案 | 陳建芳
陳建芳(1970年1月23日生,上海浦東航頭鎮沉香村農民),因自家土地在2000年代初被徵佔走上維權路,被關黑監獄、於2010至2011年被勞動教養十五個月。她自2008年前後與曹順利密切合作,要求民間社會參與中國普遍定期審議國家報告;2013年9月13日在廣州白雲機場被攔赴日內瓦同一培訓,機票被撕,曹順利同日在北京被帶走、半年後死亡(攔截日期另有9月14日一說)。2018年3月14日她與李小玲共同獲得第四屆曹順利人權捍衛者紀念獎。2019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五週年,她發表紀念文章譴責當局不作獨立調查;3月19日夜至20日,她與丈夫被上海警方從家中帶走、強迫失蹤,先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約兩個月,其間自述被故意剝奪睡眠。正式逮捕(2019年5月22日,中方給聯合國回覆之說;另有5月23日說)與起訴(8月30日與9月3日兩說)的日期和罪名在官方與律師訊息之間反覆變動,起訴階段罪名作更重的顛覆國家政權罪。近兩年她見不到自己預先委託的律師張磊,首次會見遲至2021年3月2日;3月19日開庭時她認不出張磊、要求由「真正的張磊」辯護,張磊退庭,案件在沒有其選定律師的情況下審理。2022年8月5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她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沒收個人財產三萬元、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判決所據包括參加國際培訓、閔行街頭橫幅抗議與接受人權經費;上海市高階人民法院維持原判。2023年10月21日她刑滿回家,出獄即被嚴密監視;聯合國秘書長關於因與聯合國合作遭報復的年度報告兩度收錄此案。
事件經過
陳建芳案有一條非常清楚的因果線,清楚到不需要本站去推論,只需要把日期排出來。她是上海浦東一個農民,家裡土地在2000年代初被徵佔,從此走上上訪路,又從為自家討說法,走到替別人討說法,再走到與北京的曹順利一起,要求中國政府在向聯合國提交人權報告時聽一聽民間社會的聲音。2013年9月,她和曹順利相約去日內瓦參加同一個培訓:曹順利在北京首都機場被帶走,五週後才在看守所裡重新出現,半年後死在醫院裡;陳建芳在廣州白雲機場被攔下,機票被撕,當天被遣返上海。這一攔,把兩個人的人生劈成兩段:一個死了,一個活了下來,並用餘下的十年繼續紀念死者。
2018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四週年,陳建芳與廣東的李小玲共同獲得以曹順利命名的「曹順利人權捍衛者紀念獎」。一年後的2019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五週年,她發表了一篇紀念文章,譴責當局始終沒有對曹順利之死設立獨立調查,並寫道,她要化悲痛為力量,完成曹順利未竟的工作(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所引文章原句,見後文)。同一天,數名聯合國獨立人權專家發表宣告,再次要求調查曹順利之死。五天之後,2019年3月19日深夜至20日凌晨,上海警方從她家中把她和丈夫一起帶走。朋友與她最後一次線上聯絡停在3月19日23時15分;鄰居說,3月20日早晨,她家門外停著大約七輛警車(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此後數月,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被控什麼罪、是死是活。
後來拼湊出的程序是這樣的:她先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約兩個月——一種名義上是監視居住、實際上是與世隔絕的秘密羈押——其間按她本人事後的講述,她被故意剝奪睡眠(中國人權捍衛者2023年更新,引她2023年6月會見劉世輝律師時的講述)。正式逮捕、起訴的日期與罪名,在官方與律師得到的訊息之間反覆變動,本頁專節分層存檔:能確定的骨架是,2019年5月下旬她被正式逮捕,2019年8月底至9月初,上海市第一檢察院以國家安全罪名起訴,案件移送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她被關進上海市看守所——關押地點直到2019年10月才被外界得知。從被帶走到2021年3月2日,將近兩年時間裡,她沒有見過一次自己選的律師。2021年3月19日,案件開庭。開庭前十一天,她第一次見到張磊律師;開庭前,法院轉達了她「要解聘張磊」的訊息,而張磊當面核實時,她說眼前的人不是她要委託的「真正的張磊」——長期隔絕之後,她已經認不出自己預先委託的律師。張磊退出法庭,案件在沒有她自己選定的辯護人的情況下審理(前線衛士2021年3月29日庭審記錄)。
又過了將近一年半,2022年8月5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沒收個人財產三萬元,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判決所依據的「證據」,按判決書的轉述,包括她參加國際人權組織的培訓、在上海閔行區拉橫幅與街頭抗議、製作標語牌、把抗議的文章與照片在網上傳播、申請並接受國際人權組織的經費(前線衛士判決摘要;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所引判決內容)。判決長期沒有對外公開:家屬極不願透露任何資訊,直到2022年11月下旬,她的律師才在社交媒體上披露判刑結果,完整的判決日期要到2023年6月16日才被公開(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上海市高階人民法院二審維持原判。2023年10月21日,她刑滿出獄回家——從2019年3月被帶走算起,她失去自由四年零七個月。出獄不是自由的恢復:回家最初幾天,住所即由便衣人員看守、本人被嚴密監視(前線衛士2023年11月14日更新);剝奪政治權利四年接著執行。本頁以下各節,把這條鏈條的每一環單獨攤開核對。
從沉香村的土地開始:一個農民走上維權路
陳建芳1970年1月23日生於上海,原是農民,住在浦東新區航頭鎮沉香村(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國際特赦組織緊急行動UA 102/19作沉香村農民)。按民生觀察2020年4月2日的長篇報道:2005年,上海當局在一沒有當事人簽字、二沒有合法手續的情況下,將其全家賴以生存的土地及住房徵佔、強拆,至今沒有土地補償費與安置,也沒有最低生活保障。本站說明證據層級:2005年強徵強拆的細節,目前只有民生觀察這一篇中文報道系統記載,中國人權捍衛者與前線衛士的英文件案只概括為「她與家人失去土地、未獲足額補償後開始維權」,兩者方向一致、細節詳略不同,本站以民生觀察版為細節來源並標註單源,概括版為多源共識。
從自家土地出發,她的上訪走了十幾年。國際特赦組織的緊急行動檔案概括這十幾年的遭遇是:不斷遭到當局迫害,被警察與打手毆打,被任意拘留,並被處以十五個月勞動教養(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2019年7月31日)。中國人權捍衛者的檔案與此相合:她曾被關進「黑監獄」——即無法定手續的臨時關押場所——並於2010至2011年被處以十五個月勞動教養(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民生觀察的報道給出了更細也更重的清單:2009年3月27日,她在發放《人權狀況調查表》時被一名自稱受浦東新區政府派遣的人打傷,經鑑定為輕傷,兇手至今逍遙法外;因維權活動,她先後被勞動教養一年零三個月,遭受刑事、行政、司法拘留共九次,取保候審兩次,被綁架與非法拘禁(關黑監獄)至少三百次;當局有關人員甚至公開威脅她,說她會「走在路上被汽車撞死」(民生觀察2020年4月2日報道)。這組數字——尤其「至少三百次」——只有民生觀察一個來源,本站按單源說法存檔、標註未核,不把它寫成經交叉驗證的事實;但「多次被關黑監獄、被勞教十五個月」這一層,有中國人權捍衛者與國際特赦兩個獨立來源支撐,可以立論。
理解這段早年史,要理解上海的發展模式在她家門口是什麼樣子。她的維權同行、退休教師顧國平對自由亞洲電臺說,她起初是為自己維權的強拆受害者,出身底層,從為自己上訪的人變成了人權活動者(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中國人權捍衛者的頒獎詞說得更完整:她從土地與住房維權出發,逐步擴展到揭露侵權背後的系統性原因,關注弱勢群體,並推動民間社會參與國際人權機制、監督政府履行人權義務(中國人權捍衛者2018年頒獎公告與個案頁)。也就是說,在2019年被以「顛覆國家政權」追訴之前,她已經在最基層做了十幾年人權工作,而國家對她的回應方式,從一開始就是毆打、拘留、黑監獄與勞教。2019年的大案不是突變,是這條十幾年曲線的頂點。
與曹順利並肩:要求民間社會參與聯合國審議
陳建芳與曹順利的合作,大約始於2008至2009年。中國人權捍衛者記載:約十年前——以2019年個案頁計——她開始與曹順利密切合作,主張民間社會應當在中國為2009年第一輪普遍定期審議準備的國家報告中擁有發言位置;當時當局拒絕接受活動者的任何此類資訊,並轉而報復他們(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普遍定期審議是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審議各國人權記錄的機制,聯合國指引要求各國撰寫國家報告時徵詢民間社會。曹順利在北京盯住這扇門,陳建芳在上海做同一件事:2013年6月,她與同伴走上上海街頭,向路人發放聯合國成員國在2009年審議中向中國提出的「普遍定期審議建議」的影印件——把一份日內瓦的檔案遞到上海市民手裡(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據該檔案記載,一些上海居民在瞭解到這些建議後表示,希望更多國家能推動中國政府改善其政策與做法。
這段合作對理解本案至關重要,因為它決定了本案在國際法檔案中的歸類。聯合國秘書長每年向人權理事會提交一份關於「因與聯合國合作而遭報復」的報告,陳建芳的案件被收錄其中(聯合國秘書長報告,2019年8月2日,A/HRC/42/30,附件二跟進案件名單包括陳建芳;2020年9月8日報告再次收錄,見中國人權捍衛者所附檔案清單)。換言之,在聯合國的檔案裡,她不是一個普通的「顛覆」被告人,而是一個因試圖與聯合國合作而被報復的人——這一歸類不是人權組織的修辭,是聯合國秘書長辦公室的正式檔案。曹順利案被聯合國專家稱為「致命的報復」;陳建芳案是同一報復鏈條上活下來的那一環:同一個人群、同一個議題、同一種手法,先攔下飛機,再讓人在羈押中消失。
還要補一筆她在這個時期的日常工作形態,以免讀者把她誤讀為只做「國際倡導」的活動者。前線衛士的檔案說,她在基層為土地與住房權利工作,幫助弱勢群體,揭露系統性侵權的原因,同時推動民間社會參與國際人權機制(前線衛士個案頁)。聯合宣告對她的描述是:長期用公開抗議與訴訟兩種辦法在上海對抗社會不公(2019年10月21日多家機構聯合宣告)。抗議與訴訟、街頭與日內瓦,是同一個人工作的兩面。後來判決書把這兩面都寫進了「證據」:街頭抗議是證據,參加培訓是證據,接受經費也是證據——這一節先把事實立住,判決一節再逐項對照。
二零一三年九月:廣州機場被撕掉的機票
2013年9月,陳建芳與曹順利受邀赴瑞士日內瓦,參加由國際人權服務組織等機構安排的人權培訓,並旁聽人權理事會會議。出發前,她在電話與群聊中談及行程;她的同行者顧國平事後判斷,維權人士的電話被全天候監聽,她談行程的話被國安警察聽到,人因此在廣州被截(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引顧國平說法——此為同行者的判斷,本站按轉述層級存檔)。中國人權捍衛者的檔案記載了攔截的細節:她在廣州白雲國際機場被攔下、未能登機;她要求機場安檢人員出示禁止她出境的法律文書,對方拒絕,並稱是上海警察讓他們這麼做的,還說她「終身不得出境」;一名警員威脅,若她試圖強行通過安檢,將以「武裝暴力」處置;另一名警員把她的機票撕成碎片;她抗議出境自由被剝奪後,機場警方以「擾亂機場公共秩序」對她作出行政警告;隨後她被強行遣返上海,被拘留、訊問約十小時,並被警方嚴密監視(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攔截日期,中國人權捍衛者的陳建芳個案頁作2013年9月13日;本站曹順利案頁所引中國人權材料則把兩人被攔置於同日敘述、曹順利被帶走為9月14日,陳建芳被攔的日期在相關材料中另有9月14日的說法——兩說並列存檔,本站正文以中國人權捍衛者陳建芳專頁的9月13日為綱。
同一次攔截,北京那一端的後果要重得多:曹順利在首都機場被帶走後失蹤五週,半年後死亡(本站第120案)。陳建芳被放回了上海,但攔截沒有結束。2013年11月——恰在人權理事會改選、中國將第二次當選成員國的前一週——她又一度失蹤(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失蹤的時長與釋放細節無公開記錄)。2013年9月19日,中國人權捍衛者就她的遭遇向聯合國提交了專門材料(該組織檔案清單)。2017年10月,她原定赴愛爾蘭參加一個人權論壇,再次被阻止出境(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單源鏈)。從2013年到2017年,「不許出境」是套在她身上的常設處分,不需要判決,不需要文書出示,機場撕掉機票就是全部程序。這一段歷史解釋了為什麼2019年當局要對她下重手:在官方的檔案裡,她是一個已經兩次衝擊「日內瓦那扇門」、且與死在門前的曹順利關係最密切的上海活動者。
二零一八年:曹順利人權捍衛者紀念獎
2018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四週年,中國人權捍衛者、民生觀察、權利運動三家機構宣佈,第四屆「曹順利人權捍衛者紀念獎」由陳建芳與李小玲共同獲得(中國人權捍衛者2018年3月14日公告)。公告對她的介紹是:上海人,時年四十八歲,從事人權工作已十年;該獎表彰的是那些繼承曹順利的基層倡導、在威脅與風險中推動人權、保護弱勢群體、推動民間參與國際人權機制並監督政府履約的人(同上)。她對自由亞洲電臺談到曹順利時說,曹順利是她的精神導師,她從曹順利那裡學到了最高的理想,她自己的維權工作與曹順利的教導分不開(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引她獲獎時對該臺的原話轉述)。本站引用時只取大意,不逐字照錄。
這個獎在本案時間線上的位置值得標出:它既是她聲望的頂點,也是她風險的刻度。顧國平對自由亞洲電臺說,正是2013年赴日內瓦之行與2018年這個獎,讓她成了上海當局眼中的刺(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引顧國平說法,按同行者判斷存檔)。一年之後,2019年3月14日,她發表紀念曹順利逝世五週年的文章——紀念的日期、紀念的物件、紀念者本人的獲獎者身份,三件事疊在一起,構成了當局動手前最後的畫面。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四日:紀念曹順利逝世五週年的那篇文章
2019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五週年。陳建芳在網上發表紀念文章,譴責政府始終沒有對曹順利之死設立公正、獨立的調查,並寫下這樣一句:她化悲痛為力量,去完成曹順利女士未竟的工作,繼續捍衛人權,直到中國實現真正的自由與民主,絕不歇息(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所引文章原句的節錄,全句不足五十詞)。同一天,數名聯合國獨立人權專家發表宣告,再次要求中國調查曹順利之死(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聯合國人權高專辦2019年3月14日宣告)。前線衛士與多家機構後來一致把這篇文章標為她被抓的直接背景:文章發表後數日,她即被帶走(前線衛士個案頁;2019年10月21日聯合宣告)。本站的表述嚴格停在時間與機構判斷的層面:文章發表於3月14日,她被帶走於3月19日夜至20日,間隔五天;「因紀念文章被抓」是多家國際人權機構的共同判斷,本站採納這一判斷並註明出處,但沒有任何一份公開的警方文書自認這一動機,動機鏈條以時間貼合與機構判斷立論,不虛構文書證據。
還有一個細節常被忽略:被帶走的不只是她一個人。她的丈夫在同一夜被一同帶走(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丈夫於2019年4月3日被取保候審放出(多源一致);放出之後,他們的家被便衣人員看守,當局向她的女兒與鄰居施壓,要求他們不要對外談論她的處境(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一家人的沉默,是從抓捕的第一週就開始被製造的——這一點對理解後來家屬為何長期不願透露判決結果至關重要,見後文家屬一節。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兩個月:被故意剝奪睡眠
她被帶走後去了哪裡,外界在很長時間裡一無所知。現在可以確認的關押形態,來自她本人事後的講述:2023年6月,她在獲釋前與律師劉世輝會見時說,被帶走後她先被處以「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兩個月,其間被故意剝奪睡眠(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2023年更新)。前線衛士出獄後的更新給出與此咬合的時間表:她被置於指定居所監視居住——該組織明確稱之為中國法下的一種與世隔絕羈押——直至被正式逮捕(前線衛士個案頁2023年11月更新;逮捕日期該更新作5月23日,見下節分層)。指定居所的地點從未公開,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需要向讀者解釋清楚,因為它是理解本案前兩個月的鑰匙。按中國《刑事訴訟法》,這本是一種非羈押性強制措施,但對危害國家安全等案件,公安機關可以把人關在警方指定的地點而非本人住所,並可以「辦案需要」為由不通知家屬、不安排律師會見。聯合國專家多年指出,這一制度在事實上使強迫失蹤合法化。陳建芳案是這一批評的標準樣本:一個人在自家被警察帶走,此後兩個月,家屬不知道她在哪裡,律師遞交手續被拒之門外,國際特赦組織在2019年7月31日的緊急行動中只能寫:被帶走四個月後,當局仍未給出拘留理由,也未透露關押地點(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被故意剝奪睡眠」是她本人對那兩個月的核心指控,屬於當事人自述層級——她是唯一的親歷者,這一指控無法從羈押方獲得印證或反駁文書,本站按自述存檔,不升格為機構確認的事實,也不因無法印證而刪除:剝奪睡眠是不留外傷的施壓手段,與指居的秘密性正好配套,這正是該制度最受批評之處。
兩個月的指居之後是正式逮捕與看守所。2019年10月,外界才得知她被關在上海市看守所(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前線衛士2019年10月緊急呼籲)。從3月20日到10月,整整七個月,她的關押地點對家人、律師與公眾是一個空白。前線衛士2019年10月21日的呼籲以「被與世隔絕羈押七個月」為題——這個數字不是修辭,是從3月20日數到10月20日的實際天數。
罪名鏈條:從「六月逮捕」到起訴罪名再到判決罪名
本案的罪名與關鍵日期,在不同來源之間有一組系統的不一致。本站的處理原則與本站曹順利案相同:各說並列,註明每一說出自誰、何時說,絕不揉成一個乾淨的故事。先把各說按出現順序擺出來。第一說(律師被口頭告知的版本):2019年7月2日,上海當局口頭告知張磊律師,陳建芳已於「六月的某個日期」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正式逮捕;當局不告訴律師她關在哪裡,逮捕的確切日期也不告知(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第二說(民生觀察的程序版本):她於5月22日被上海警方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罪逮捕;8月30日被以同罪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同年9月案件移送上海市第一中級法院(民生觀察2020年4月2日報道)。第三說(中國政府給聯合國的回覆版本):2019年8月19日,四名聯合國特別程序致函中國政府,詢問她的任意拘留、強迫失蹤、被拒絕會見律師與家屬等問題;中國政府10月10日回覆稱,她於5月22日被捕、8月30日被起訴(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所引聯合國特別程序來函檔案)。第四說(律師在10月得到的訊息版本):2019年10月,律師獲悉上海市第一檢察院已於9月3日以更重的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案件已移送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她關押於上海市看守所(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前線衛士2019年10月呼籲同此說)。第五說(判決版本):2022年8月的一審判決,罪名回落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前線衛士判決摘要;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中國人權捍衛者更新後的個案頁稱上海市高階人民法院維持的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的原判)。而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的頁首欄至今仍把罪名列為「顛覆國家政權」——頁首與正文更新不一致,本站如實指出這一頁內矛盾。
這組分歧裡,有兩處需要單獨點明。其一,正式逮捕的日期:中方給聯合國的回覆與民生觀察均作5月22日;前線衛士2023年11月的出獄更新卻寫她被指居「直至2019年5月23日被正式逮捕」——差一天。本站以5月22日為綱(兩個較早的獨立來源),5月23日存檔待核。其二,起訴日期與罪名的對應關係:8月30日這個日子,在中方回覆裡是「被起訴」之日,在民生觀察的程序敘述裡卻是「移送審查起訴」之日,而律師得到的訊息把正式起訴定在9月3日、罪名為更重的顛覆罪。一個技術上可能的解釋是:8月30日公安或檢察環節完成移送,9月3日檢察院正式向法院提起公訴,兩個日期對應兩個不同的程序動作——但沒有任何一份起訴書原件公開可查,本站不把這一推測寫成事實,只把三個日期與其各自的程序標籤原樣存檔。可以確證的共同部分是:2019年秋,案件以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的國家安全罪名進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起訴階段的罪名錶述重於最終判決的罪名——起訴按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的「顛覆」口徑推進,判決落回第二款的「煽動顛覆」。
罪名分量的差別不是文字遊戲。顛覆國家政權罪對首要分子或罪行重大的,最高可至無期徒刑;2019年10月的聯合宣告特別指出,她被以這一「可判無期」的罪名起訴(2019年10月21日聯合宣告;前線衛士呼籲)。聯合宣告還引述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的意見稱,中國當局頻繁用「顛覆國家政權」罪迫害和平異議與維權,既無必要、也不合比例(同上)。從「煽動」到「顛覆」再回到「煽動」,罪名在檔案之間升降,人的羈押狀態從未改變:無論紙面上寫哪一款,她都關在同一個看守所裡,見不到自己的律師。這正是本站堅持分層存檔的原因——如果只取判決書的最終版本,讀者會以為這是一起「煽動」案;只有把起訴階段的「顛覆」口徑擺出來,才能看清當局曾經把量刑的天花板抬到無期,再在判決時「落」到四年六個月的完整操作。
兩年裡見不到自己選的律師
陳建芳被帶走之前,做過一件說明她對風險有充分預估的事:她預先簽署了委託書,委託人權律師張磊在自己被捕、被追訴時擔任辯護人(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前線衛士2021年3月庭審記錄確認該委託書的存在)。然而這份委託書在兩年裡沒有開啟任何一扇門。時間線如下:2019年6月11日,張磊與她的幾位朋友試圖去浦東航頭鎮探望她的父母,被一名年輕男性親屬阻攔,對方不斷威脅要報警;老人看上去擔心女兒、又害怕牽扯律師,同行者判斷老人可能在女兒失蹤的三個月裡受到了警方恐嚇;一行人離開時,發現門外停著一輛警車。張磊隨後到浦東公安分局遞交辯護手續,公安在與國保部門通話後拒絕接收;張磊向該局信訪部門投訴,並向浦東檢察院申請調查這一拒絕(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2019年7月2日,當局口頭告知逮捕訊息的同時,拒絕張磊擔任辯護人,理由是委託書有簽名但沒有日期,因此「無效」(同上)。
另一位律師吳莉的遭遇補上了這幅圖的另一角。吳莉申請會見未獲批准;2020年6月初她去看守所要求會見,被以疫情期間「每個偵查階段只能會見一次」的內部規則拒絕,並被告知陳建芳已在該階段於9月26日會見過一名律師——這名律師是誰,無人知道(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本站對這一條的處理是:9月26日會見一事只見於看守所拒絕吳莉時給出的理由,會見者的身份、所屬階段與確切年份在來源中均不完整,本站原樣存檔、不補全;它與「她直到2021年3月2日才首次會見自己選的律師」並不矛盾——一個身份不明的律師被安排會見,恰恰是「官派律師」安排的常見形態,但本站沒有證據把兩者直接畫等號,只並置事實。2020年1月,代理律師已就她被剝奪會見權向有關部門提起控告,至2020年4月2日民生觀察發稿時,兩個多月過去,沒有收到任何答覆(民生觀察2020年4月2日報道)。
把這條線與國際反應接起來看:2019年7月31日,國際特赦組織釋出緊急行動UA 102/19,稱她自3月20日起被與世隔絕羈押,未能會見家人與自己選的律師,面臨酷刑與虐待的嚴重風險,並稱她為良心犯、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2019年8月19日,四名聯合國特別程序專家致函中國政府,關切她的任意拘留、強迫失蹤與被拒絕法律幫助(聯合國特別程序來函檔案,中國人權捍衛者所附)。這些呼籲沒有換來一次會見。直到2021年3月2日——被帶走後第713天——她才在上海市看守所第一次見到張磊(前線衛士2021年3月更新)。近兩年沒有律師會見,對一個被控以重罪的人意味著什麼,不需要本站渲染:她對案件進展、對外界、對家人狀況一無所知,而下一節將要寫到的法庭上認不出律師,正是這兩年隔絕的直接後果。
二零二零年十月:那條「已判三年」的誤報
2020年10月1日,她的友人劉世輝在社交媒體上釋出訊息,稱得到資訊:陳建芳已被定罪、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維權網據此報道稱,10月2日得知她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秘密判刑三年,刑期將至2022年2月18日屆滿,並稱她仍關在上海市看守所、當局始終不許她會見辯護律師(中國人權捍衛者2020年10月5日通報轉引維權網與劉世輝說法)。這條訊息在當時被多家機構轉載,本站現在必須明確它的性質:這是一條後來被證偽的誤報。理由是硬性的:本案的開庭發生在2021年3月19日,判決發生在2022年8月——2020年10月時,既沒有開庭,也沒有判決,「三年刑期至2022年2月18日屆滿」的說法與後來的完整程序鏈條無法相容。本站的處理方式是:不刪除這條記錄,而是把它作為「已被取代的錯誤報道」分層存檔,註明其來源(劉世輝推文→維權網→中國人權捍衛者通報)、傳播範圍與證偽依據。在一個資訊被系統封鎖的案子裡,誤報的產生本身有其土壤——家屬被要求沉默、律師見不到人、法院不開公告——外界只能靠碎片拼湊,拼錯是這種封鎖的副產品。記錄誤報並標註證偽,是檔案對這種封鎖的正確回應;假裝誤報不存在,才會讓檔案失真。
二零二一年三月:法庭上「真正的張磊」
2021年3月2日,張磊在上海市看守所第一次會見陳建芳,這是她被帶走近兩年後第一次見到自己選的律師(前線衛士2021年3月更新)。不到一週後,3月8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通知張磊:陳建芳表示要解聘他。法院轉達的版本在來源之間有兩種表述,本站並列存檔:一種表述稱,她要解聘張磊、改用政府指派的律師;前線衛士2021年3月29日的詳細庭審記錄所載版本則稱,她要解聘眼前這位張磊、改聘「真正的張磊律師」(前線衛士2021年3月29日更新)。兩個版本共同的部分是:法院在開庭前十一天、第一次會見後不到一週,單方面轉達了一個當場無法核驗的「解聘」意願。
張磊選擇當面核實。3月15日,他再去看守所會見,陳建芳告訴他:眼前的人不是她想委託的那個張磊。張磊向她出示了她被帶走前留給可信聯絡人的委託書,上面寫明被捕、被追訴時委託張磊律師辯護。她隨後的要求是:請人權律師王宇陪同前來,以確認他的身份。但王宇已被吊銷律師執照,按現行規則不能擔任刑事被告人的辯護人、也不能會見在押被告人(前線衛士2021年3月29日更新)。把這個場面停下來看:一名被與世隔絕關押兩年的人,被要求在法庭上辨認一個她只在自由時見過、此後只通過一份紙面委託書聯絡的律師;她記憶中的「張磊」與眼前的人對不上,她唯一能想到的驗證辦法,是找另一位她信任的律師來作證,而那位律師已經被當局剝奪了執業資格。認不出律師,不是她的記憶出了問題,而是兩年隔絕的預期結果——隔絕先製造了不信任,再由法院把不信任記錄成「自願解聘」。
3月19日上午,案件在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開庭。王宇提前趕到上海,但當天清晨,張磊聯絡不上她——後來才知道,王宇約在早上六點被警察從酒店房間帶走、帶到當地派出所,通話時正被送回酒店。張磊獨自到庭。陳建芳在法庭上見到張磊後情緒激動,要求法庭確保由「真正的張磊」為她辯護;儘管法院核實了張磊的身份,她仍拒絕承認。張磊請求法庭找回王宇、讓她到庭確認身份,被法官拒絕。張磊轉而當庭問陳建芳是否要解聘他,她確認要解聘,法院遂准許張磊退出本案(前線衛士2021年3月29日更新)。此後庭審是否在當日在沒有辯護人的情況下繼續,前線衛士當時的記錄稱尚不清楚;該組織後來的總結與自由亞洲電臺引王宇的說法一致:她在沒有律師的情況下受審,宣判時獨自出庭,在場沒有家屬、也沒有辯護律師(前線衛士個案頁總結;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本站按此分層:開庭日張磊中途退庭為確證事實;退庭後程序如何進行,無庭審記錄公開,以兩家機構的事後總結為據存檔。
判決:四年六個月、沒收三萬元、剝奪政治權利四年
庭審結束後,案件又沉寂了一年零五個月。2022年8月5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陳建芳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三萬元,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前線衛士判決摘要;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頁首欄作判刑日期2022年8月5日)。日期有一處一天之差需要存檔: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正文在2023年更新的一段中寫她「於2022年8月6日被判刑四年六個月」,而同頁頁首欄與2023年6月16日公開的判決資訊均作8月5日——本站以8月5日為綱,8月6日說並列存檔。判決結果的公開過程本身就是一條新聞:家屬極不願意透露任何資訊,包括判決;2022年11月下旬,她的律師才在社交媒體上披露她已被判刑四年六個月;直到2023年6月16日,判決的具體日期才被公開(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也就是說,一份2022年8月作出的判決,外界在四個月裡連結果都不知道,完整的日期在十個月後才浮出水面。
判決認定的「證據」構成,是本案最有檔案價值的部分,按前線衛士的判決摘要與自由亞洲電臺所引判決內容合併呈現、逐項標註:其一,她參加過的公開抗議、她製作並在抗議中使用的橫幅與標語牌,以及這些活動的文章與照片在網上的傳播(前線衛士判決摘要);判決特別點到她在上海閔行區用橫幅與街頭抗議反對中共統治、支援憲政民主(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2023年更新)。其二,她參加境外人權培訓與會議,並申請、接受國際人權組織的經費(前線衛士判決摘要);自由亞洲電臺引判決稱,她參加境外組織舉辦的培訓,並以多種方式「詆譭中國領導人」,包括向境外媒體與微信群傳送照片(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其三,法院對上述行為的定性是:它們歪曲、損害、詆譭、誹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抹黑政府,構成對國家安全的危害(前線衛士判決摘要所引判決原意,是轉述)。把這三項排在一起看,判決的邏輯是自明的:參加培訓是罪證,拉橫幅是罪證,發照片是罪證,接受經費是罪證——而這些行為的每一項,都是《世界人權宣言》與中國憲法文本上寫有對應權利的和平行為。前線衛士在判決後的宣告中逐項指出:和平集會、用社交媒體記錄與報道抗議、參加人權活動、為開展人權行動尋求與接受經費,都是正當的人權捍衛活動,不應被汙名化、更不應被刑事化(前線衛士2022年12月更新)。
上訴與刑期的收尾事實如下:她當庭表示要上訴(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上海市高階人民法院二審維持原判(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二審裁定的具體日期、審理方式(開庭或書面)均無公開記錄,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頁首把「上訴」與「判決」同列2022年8月5日,本站判定那是頁首欄對判決書日期的複用,不作為二審日期採信,在此存檔備查。服刑地點:她刑滿前關押的具體監獄名稱,無任何來源公開,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刑期屆滿日為2023年10月21日(前線衛士更新)——從2019年3月20日被帶走起算至該日為四年零七個月,比四年六個月的刑期長約一個月,與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折抵刑期的規則方向相合,但判決書未公開折抵明細,本站只記錄日期關係,不作推算定論。她曾通過女兒轉達,希望委託王宇為上訴律師,但王宇的執照已被吊銷,當時尚未能著手上訴事宜(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引王宇說法)——上訴最終由誰代理,無公開記錄。
家屬:被取保的丈夫、被施壓的女兒與浦東的父母
本案對家屬的壓力,從第一夜就開始,而且從未真正停止。丈夫與她同夜被帶走、同被強迫失蹤,2019年4月3日被取保候審(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取保不等於沒事:夫婦的家被便衣人員看守,當局向女兒與鄰居施壓,要求他們不要公開談論她的處境(國際特赦組織UA 102/19)。民生觀察的報道說得更重:丈夫受牽連被無故關押,女兒的工作與生活受到嚴重影響,一家人被警方威逼不得與外界聯絡、不得與任何人談論她的案子(民生觀察2020年4月2日報道,單源細節)。在浦東航頭鎮,她的父母同樣被圍上:2019年6月11日,張磊與友人探望老人被親屬阻攔、被以報警相威脅,老人明顯既擔心又恐懼(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
家屬的沉默在2022至2023年達到了頂點,也最容易被誤讀。中國人權捍衛者記錄:家屬極不願意透露任何資訊,包括判決結果(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王宇對自由亞洲電臺解釋了判決訊息最終漏出的路徑:她的丈夫「或許相對配合一些」,當局因此讓他知道了判決結果,家人也是最近才得知判刑(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引王宇說法,含其推測語氣,本站原樣標註)。本站對家屬的寫作立場與本站各案一致:家屬不是公眾人物,他們的沉默是被製造出來的處境,不是可供消費的情節;本節只記錄有來源支撐的壓力事實——同被帶走、取保、看守住所、施壓女兒與鄰居、阻攔律師探望父母、長期不敢透露判決——其餘家庭生活細節,無公開記錄,本站不補寫。需要記下的判斷只有一句:一個案子把被告人的丈夫關過、把女兒的工作生活攪亂、把年邁父母嚇得不敢見律師,它懲罰的就不只是一個人。
國際反應:聯合國「報復」檔案裡的一頁
國際社會對本案的介入,密度在同類案件中屬於最高一檔,原因是她的案件天然帶著聯合國的印記——她被指控的核心行為之一,就是與聯合國機制合作。按時間排列:2019年4月16日,中國人權捍衛者就她的案件向聯合國提交材料(該組織檔案清單)。2019年7月31日,國際特赦組織釋出緊急行動,稱她為良心犯。2019年8月19日,四名聯合國特別程序專家致函中國政府,關切任意拘留、強迫失蹤、拒絕律師與家屬會見及羈押待遇;中國政府10月10日回覆,稱她於5月22日被捕、8月30日被起訴(聯合國特別程序來函檔案)。2019年9月,聯合國秘書長關於與聯合國合作遭報復的年度報告收錄她的案件(前線衛士與國際人權服務組織2019年10月宣告所引;報告原文A/HRC/42/30附件二跟進名單包括陳建芳);2020年9月8日的下一年度報告再次收錄(中國人權捍衛者所附檔案清單)。2020年9月人權理事會第四十五屆會議期間,英國等國在對話中點名她的案件為與聯合國接觸遭報復的例子(國際人權服務組織2020年會議報道)。
機構層面的聯合行動發生在2019年10月21日:中國人權捍衛者、前線衛士、國際人權服務組織、國際人權聯合會與世界禁止酷刑組織(後兩者以「人權捍衛者保護觀察站」名義)等機構發表聯合宣告,要求撤銷「顛覆」指控、立即無條件釋放,宣告指出她被以國家安全罪名起訴後,當局獲得了廣泛裁量權來拒絕她會見律師,而她自3月起沒有見過一次自己選的律師(2019年10月21日聯合宣告,國際人權服務組織與前線衛士網站)。2024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十週年,三十餘家人權機構發表聯合宣告,再次把她的案件列為「致命報復」的後續:宣告記載她於2019年3月19至20日紀念曹順利五週年後被以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強迫失蹤,被判四年六個月,2023年10月21日出獄後被當局嚴密監視,並稱聯合國專家已就針對她的報復行為向中國政府提出交涉(2024年3月14日聯合宣告,前線衛士網站)。除上述外,針對本案的外國政府單獨制裁或問責措施,無公開記錄;中國政府對聯合國來函的回覆全文,除中國人權捍衛者轉述的逮捕與起訴日期外,其完整內容本站未獲得公開文本,記為無公開記錄。
出獄之後:刑滿回家與沒有結束的看守
2023年10月21日,陳建芳刑滿,離開監獄回到上海家中(前線衛士2023年11月14日更新)。按獨立人權觀察者的報告,她回家最初幾天即被嚴密監視,住所由便衣人員看守(同上)。四年剝奪政治權利自刑滿起執行,內容包括選舉權與被選舉權以及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約至2027年10月屆滿——這一段是法律狀態的說明,不是她實際生活狀態的全部。
實際生活狀態的最新記錄,來自一條需要謹慎標註的轉引鏈:中國人權2026年10月下旬的一期《每週簡報》轉引維權網稱,她出獄後一直處於軟禁狀態,被阻止去醫院看病與去教會,朋友前去探望會被阻攔或被帶到派出所;維權網還稱,她在關押期間因酷刑與虐待掉了十四顆牙(中國人權《每週簡報》轉引維權網,2026年10月,本站於2026年11月6日核驗時讀取)。本站對這組資訊的處理:軟禁與看守的大方向,與前線衛士2023年11月「回家即被嚴密監視」的獨立記錄相合,可以作為持續狀態的參考;「不讓看病、不讓去教會、探望者被帶走」與「掉了十四顆牙」兩項細節,目前只有維權網一個源頭、經中國人權簡報轉引,本站標註為單源未核,不升格為確證事實,也不刪除——如果它們屬實,意味著刑滿三年後,她仍在一種沒有文書的羈押裡生活,連看病與禮拜都要經過看守者的允許。除這一條轉引外,2024至2026年間關於她健康、生活與行動的獨立公開記錄,本站未檢索到,記為無公開記錄。截至本頁核驗日,沒有任何公開資訊顯示她恢復了正常生活,也沒有任何責任人因本案被追責。
本站點評
評價陳建芳案,不需要先談主義,先談文書就行。把當局自己的文書按時間排開:一份她被捕前簽好的律師委託書,被以「沒寫日期」為由宣佈無效;一份給聯合國的回覆,只肯給出逮捕與起訴兩個日期,對關押地點隻字不提;一場開庭,被告人當庭說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律師,法院核實身份後仍按「本人解聘」讓律師退庭,然後在沒有辯護人的法庭上把程序走完;一份判決,把參加培訓、拉橫幅、發照片、接受經費四件和平的事並排寫成「顛覆」的證據鏈。每一份文書單獨看都有格式、都有依據、都蓋著章;連起來看,它們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切可能讓外部世界看見這個案子的通道——律師、家屬、庭審、判決公開——逐個關掉,再在全關掉的房間裡完成定罪。這不是司法程序出了紕漏,這是程序被當作了隔音材料來用。
第二筆賬算時間。她紀念曹順利的文章發表於3月14日,被帶走在3月19日夜。五天。當局對曹順利之死的態度,十年裡從未變過:不調查、不追責、不許默哀。陳建芳的文章沒有新指控,只有一句舊要求——設立獨立調查。她因此被指居、被剝奪睡眠、被關押四年七個月。這條五天的間隔線說明,當局要懲罰的不是某篇文章的某個字句,而是「紀念」這個動作本身:只要還有人在3月14日把曹順利的名字寫出來,曹順利案就沒有結案,而當局需要它結案。於是紀念者成了新的案件,新案件又會在下一個3月14日被另一群機構寫進聯合宣告——2024年的聯合宣告正是這樣寫的。鎮壓紀念,製造新的紀念物件,這個迴圈是當局自己踩出來的。
第三筆賬算給「證據」二字。判決說她參加境外培訓、接受境外經費、在閔行拉橫幅抗議中共統治、支援憲政民主。且不論這些行為的對錯,單看定罪邏輯:培訓的內容是聯合國人權機制如何運作,經費來自公開的人權組織,橫幅拉在上海的街上,文章發在公開的網路——全部行為無一秘密、無一暴力。一個五十三歲時被判刑的上海農民,沒有組織軍隊,沒有策劃任何行動,她「顛覆國家政權」的全部工具是橫幅、標語牌、培訓證書和紀念文章。如果這些足以構成顛覆,那麼被顛覆的不是政權的安全,而是「顛覆」這個詞的含義:它已經膨脹到可以裝下任何不肯沉默的人。本站把本案排在曹順利案之後、列為本站第124案,正是因為這兩案是一對:曹順利證明了要求參與審議可以致死,陳建芳證明了記住曹順利可以入獄。她出獄後仍被軟禁、看病與禮拜都要看人臉色的轉引記錄若屬實,則這對案件還有第三層含義:刑期有頭,管控無頭。本站將繼續追蹤她的剝奪政治權利期屆滿與軟禁狀態的變化,有一項核實一項。
核實說明
本頁最後核驗日期:2026年11月6日。證據分級:甲級,聯合國機構檔案(聯合國特別程序2019年8月19日來函與中國政府2019年10月10日回覆,見聯合國特別程序來函檔案;聯合國秘書長與聯合國合作遭報復年度報告2019年檔案A/HRC/42/30與2020年9月8日報告);乙級,國際人權組織的同期通報與個案檔案(中國人權捍衛者陳建芳個案頁及其2018年頒獎公告、2020年10月5日通報;前線衛士個案頁各期更新,包括2021年3月29日庭審記錄、2022年12月判決更新、2023年11月14日出獄更新;國際特赦組織緊急行動UA 102/19,2019年7月31日;國際人權服務組織等機構2019年10月21日聯合宣告;2024年3月14日曹順利逝世十週年聯合宣告);丙級,當事人與親歷者的公開陳述(她本人關於指居期間被剝奪睡眠的講述,經劉世輝2023年6月會見後由中國人權捍衛者轉述;張磊、王宇、顧國平對自由亞洲電臺與前線衛士的講述);丁級,中文維權媒體的單源報道(民生觀察2020年4月2日長篇報道所載早年細節與家屬細節;維權網經中國人權《每週簡報》轉引的出獄後狀態)。關鍵事實儘量給出兩個以上獨立來源;單源說法在正文逐處標明出處並標註未核。
本案已知的說法衝突及本頁處理方式,逐項列明:(一)2013年被攔日期:中國人權捍衛者的陳建芳個案頁作9月13日於廣州白雲機場被攔,本站以此為綱;與曹順利同日被攔的敘述框架下另有9月14日之說,並列存檔。(二)被帶走的時點:朋友最後線上聯絡為2019年3月19日23時15分,鄰居目擊警車為3月20日晨,國際特赦作3月20日凌晨夫婦被從家中帶走,中國人權捍衛者作3月19日夜至20日被帶走——本頁統一寫作「3月19日夜至20日」,本案排序日期取2019年3月20日。(三)正式逮捕日期:中方給聯合國的回覆與民生觀察作5月22日,本站以此為綱;前線衛士2023年11月更新作5月23日,並列存檔;律師7月2日被口頭告知的版本只有「六月某日以煽動顛覆被捕」,與前兩說均不一致,原樣存檔——口頭版本可能對應手續補辦或告知口徑差異,無文書可查,不作調和。(四)起訴的日期與程序標籤:中方回覆作8月30日「被起訴」;民生觀察作8月30日「移送審查起訴」、9月移送法院;律師10月得到的訊息作9月3日由上海市第一檢察院以顛覆罪起訴。本頁三說並列,只確證「2019年秋案件以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罪名進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五)罪名鏈條:起訴階段多源作顛覆國家政權罪,中國人權捍衛者個案頁頁首至今仍列「顛覆國家政權」,而判決與二審維持的罪名均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本頁以判決罪名為定案主線,起訴口徑與頁首殘留說法並列存檔,頁內矛盾如實指出。(六)一審判決日期:頁首欄與2023年6月16日公開的判決資訊作2022年8月5日,本站以此為綱;中國人權捍衛者正文2023年更新一段作8月6日,並列存檔。(七)2020年10月「已判三年、刑期至2022年2月18日」的報道:經後來開庭(2021年3月19日)與判決(2022年8月)的時間鏈條證偽,本頁作為已被取代的誤報存檔,註明其傳播路徑。(八)2021年3月8日法院轉達的「解聘」版本:一說稱她要改用政府指派律師;前線衛士詳細記錄作她要改聘「真正的張磊」。兩說並列,共同部分(法院在第一次會見後單方面轉達解聘意願)為確證事實。(九)2023年刑滿日與刑期的算術關係:刑滿日2023年10月21日距被帶走之日四年零七個月,長於四年六個月刑期約一個月,本頁只記錄該日期關係並註明可能與指居折抵規則有關,判決書折抵明細無公開記錄,不作定論。(十)她的年齡:出生日期1970年1月23日有中國人權捍衛者檔案為據,2018年獲獎公告稱四十八歲、2020年通報稱四十九歲,與出生日期相合;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報道稱五十一歲,與出生日期推算的五十二歲差一歲,本頁以出生日期為綱,年齡分歧在此存檔。(十一)自由亞洲電臺2022年12月1日報道的標題框架稱這是她的「第二次判刑」,正文又稱她「今年早些時候」在服完三年刑期後不久被捕——該框架與中國人權捍衛者、前線衛士的完整時間線(2019年一次被帶走、一次審判、一次判刑)直接衝突,本頁不採納該框架,僅取用該報道中引述的判決內容與王宇、顧國平的訪談,並在此明示衝突。歷史上她只有2010至2011年十五個月勞動教養的記錄,勞教不是判刑,「三年刑期」即第(七)項誤報的殘留。
無公開記錄事項:她被處以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地點與決定文書;逮捕證、起訴書與判決書的原件全文(判決內容僅有機構轉述);二審裁定的日期與審理方式;上訴階段的代理律師;服刑監獄的名稱;她在看守所與監獄中的完整醫療記錄;2020年看守所所稱「9月26日已會見律師」中那名律師的身份;其丈夫與女兒的姓名及2019年之後家屬的完整處境;中國政府2019年10月10日回覆的完整文本;2013年11月她一度失蹤的時長與釋放細節;她目前(2026年11月)的確切健康狀況。以上各條,本站均以「無公開記錄」如實記載,不以推測填補。另:民生觀察報道曾刊出她住處的完整門牌號,本站出於對在監控下生活的當事人之保護,只寫到村,不寫門牌。
來源
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陳建芳個案頁(2019年5月31日建頁,持續更新至2023年8月15日,含被帶走、逮捕與起訴訊息、吳莉會見被拒、2023年新細節與判決公開經過);《陳建芳與李小玲獲2018年曹順利人權捍衛者紀念獎》,2018年3月14日;《上海法院判曹順利紀念獎得主陳建芳三年》,2020年10月5日(轉引維權網與劉世輝說法,本頁已標註其為誤報);曹順利人權捍衛者紀念獎專題頁。
前線衛士(Front Line Defenders):陳建芳個案頁各期更新——2019年10月21日《被與世隔絕羈押七個月》緊急呼籲;2021年3月2日首次律師會見、3月8日解聘通知、3月29日《陳建芳解聘律師、在上海受審》庭審記錄;2022年12月《陳建芳被判四年六個月》(判決摘要);2023年11月14日《陳建芳刑滿回家》;與多家機構《曹順利「致命報復」十週年聯合宣告》,2024年3月14日。
國際人權服務組織(ISHR)、中國人權捍衛者、前線衛士、國際人權聯合會、世界禁止酷刑組織等:《撤銷「顛覆」指控、釋放女性人權捍衛者陳建芳》聯合宣告,2019年10月21日;國際人權服務組織人權理事會第四十五屆會議報道(英國等國在報復議題對話中點名本案),2020年。
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緊急行動UA 102/19(ASA 17/0778/2019),《中國:基層女性活動者被與世隔絕羈押:陳建芳》,2019年7月31日。
聯合國:特別程序來函檔案——四名特別程序2019年8月19日致中國政府函與中國政府2019年10月10日回覆;秘書長與聯合國人權事務高階專員《與聯合國及其代表和機制合作》年度報告(報復報告),2019年8月2日(A/HRC/42/30)與2020年9月8日兩期;人權高專辦《中國:聯合國專家重申要求調查曹順利之死的呼籲》,2019年3月14日。
自由亞洲電臺(RFA):《上海知名住房維權者被法院再次判刑》,2022年12月1日(高峰報道;本頁取用其引述的判決內容與對王宇、顧國平的採訪,其「第二次判刑/今年被捕」的標題與正文框架與完整時間線衝突,未採納,見核實說明第(十一)項)。
民生觀察:《女性人權捍衛者陳建芳被控「顛覆罪」羈押逾一年從未獲律師會見》(含其早年土地、勞教、拘留與家屬處境的長篇背景),2020年4月2日;中國人權(HRIC)《每週簡報》2026年10月下旬一期轉引維權網關於她出獄後軟禁、就醫與探望受阻及牙齒受損的報道(單源轉引,本頁已逐項標註未核)。本頁引用各來源文字均未超過五十詞,事實以轉述與出處標註方式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