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案 | 曹三強
他是美國永久居民、妻子和兒子都是美國公民,在緬甸佤邦為貧困兒童建了十六所學校。2017年3月5日,他像往常一樣乘渡船返回雲南,同船人只被罰款,他和另一名基督徒卻被抓走:罪名從個人偷越升級為組織他人偷越,一審判七年,聯合國專家認定這是基於信仰的任意拘留。他把七年坐滿,出獄後卻發現自己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沒有護照,連回美國與家人團聚都做不到。
案情概要
曹三強案最刺眼的地方,不在邊境線上,而在選擇性上。多年裡,他和許多當地人一樣,乘一條窄窄的渡船或竹筏,在雲南與緬甸佤邦之間來回,運文具、運糧食、運聖經,去給沒有學校的貧困村寨建學校。同船同路的人很多,邊檢和地方部門也不是不知道。2017年3月5日,他照常從緬甸返回中國一側,下船時等著他的卻是抓捕的人。同一批過河的人裡,據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與多家倡議組織記錄,只有曹三強和另一名基督徒同工荊汝霞被拘留、被逮捕、被追究刑事責任,其餘人至多按邊境往來的行政慣例處理。一條人人都在走的河,到了一個傳教士腳下,突然變成了七年刑期。
官方給出的罪名是「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這個罪名在司法實踐中通常針對的是以牟利為目的、組織他人偷渡的人蛇集團和人口販運者。曹三強組織的不是偷渡團伙,而是一支由家庭教會教師和志願者組成的辦學隊伍:他們在佤邦為少數民族貧困兒童辦免費學校,教識字、算術,也教聖經課程,做戒毒宣傳和人道救濟。一審法院把這樣的跨邊辦學判成七年,量刑甚至重於不少真正以牟利為目的的偷越案件。這個錯位,正是本案從一開始就被美國國務院相關機構、聯合國專家機制和多家人權組織盯住的原因。
本站把本案歸入宗教迫害,理由有三條,均有公開記錄支撐。第一,抓捕具有明顯的選擇性,同一行為、同趟渡船,只有基督徒被刑事追責。第二,罪名在偵查過程中被升級:最初按個人偷越國境處理,後改為組織他人偷越,把一個人的往返行為包裝成組織型犯罪,從而抬高刑期。第三,判決之後,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經過審議明確指出,曹三強是因其基督教信仰被單獨挑出來處理,有關措施的實施帶有基於宗教身份的畫像式歧視。這三條加在一起,已經很難再把本案解釋成一次普通的邊境執法。
早年:從長沙到北卡羅萊納
曹三強1959年出生於湖南省長沙市,在長沙長大。據《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2026年的長篇報道,他在大學期間結識了一對與他練習英語的美國夫婦,由此接觸基督教並受洗信主。大學畢業後,他拒絕了政府分配的到農村學校任教的工作,轉而在家庭教會中講道和教書。這段早年經歷很重要:他的信仰不是到美國之後才有的裝飾,而是大學時代就已經形成,並直接改變了他畢業後的職業選擇。二十多歲時,他已經因為信仰放棄了體制內安穩的去處。
1985年前後,曹三強赴美國北卡羅萊納州求學,先修讀英語與美國文學,後進入神學學習階段。不同報道對其就讀學校與學位細節的表述略有出入,本站只採用多源一致的部分:他在北卡生活學習多年,在羅利一帶的華人教會活動中結識了後來的妻子傑米·鮑威爾,兩人於1988年結婚。他妻子是美國公民,婚後育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後來也都是美國公民。1990年前後,曹三強取得美國永久居留權,成為美國綠卡持有人。
一個關鍵選擇貫穿了他後半生:他始終沒有加入美國國籍,一直保留中國護照與中國公民身份。多家報道轉述他本人及家人的解釋是,他認為自己的呼召在中國宣教,保留中國身份才能長期往返中國從事教會與辦學工作。支持者把這一點視為他主動承擔風險的證據,批評者則可能說他是自找麻煩。無論怎樣評價,有一點是清楚的:他不是一個偶然路過邊境的外國遊客,而是一個在中美兩國之間生活了三十多年、家庭在北卡、事工在中國的傳教士。他在北卡曾牧養華人教會,家就安在那裡;他後來被關進雲南監獄時,妻子和兒子們隔著太平洋,連探視都做不到。
回國宣教:在中國辦聖經學校的日子
1994年前後,曹三強一家一度遷往香港,以便他全時間投入對中國內地家庭教會的服侍。此後二十多年,他的工作重心在中國中部和南部:培訓家庭教會領袖,開辦以聖經為基礎的英語學校和查經學校。美聯社在2024年他獲釋後的採訪報道中轉述他的說法,稱他多年來在中國各地設立了數十所聖經學習學校。這個數字出自他本人陳述,公開報道中常見的說法是約五十所,本站按單方陳述記錄,不把它當作經第三方逐一核實的統計。
這段歷史是理解2017年抓捕的背景。在中國,基督教合法活動原則上只能在官方認可的場所和組織框架內進行,家庭教會和未經登記的聖經學校長期處於灰色甚至被取締的狀態,早年地方上時有默許,近年則隨著宗教中國化和收緊管控,空間不斷壓縮。曹三強的辦學網路依賴的正是家庭教會體系,教師來自各地家庭教會,學生和受訓者也多與家庭教會相連。這樣一個橫跨多省、又有美國居留背景和海外教會聯絡的組織者,在管控收緊的年代,本身就容易被地方安全部門列為重點物件。多家倡議組織指出,曹三強在緬甸事工期間還曾與地方國家安全人員有過接觸和會面,談過他的慈善工作與往返緬甸的情況。這一細節若屬實,說明有關部門對他的活動並非毫不知情,2017年的抓捕就更不像一次偶然的邊境檢查。
需要說明的是,本站不把曹三強的宣教活動浪漫化,也不迴避其中的宗教內容:他的學校確實教聖經,他的教師確實傳福音,這一點他本人、家人和支持者從未否認,他的兒子對美聯社說得很直白,父親所組織的一切從來不是政治性的,而是宗教性或慈善性的。問題從來不是他有沒有傳教,而是傳教和辦免費學校該不該換來七年監禁。一個國家的法律可以對邊境通行作出規定,但當同樣的過河行為在別人身上只是行政處理、在傳教士身上變成組織偷越重罪時,被審判的就不只是過河方式,而是這個人的信仰身份。
佤邦事工:給沒有學校的孩子建學校
大約從2013年起,曹三強的事工擴展到緬甸北部的佤邦。佤邦與雲南接壤,當地少數民族聚居,貧困、毒品和長期武裝衝突留下的創傷交織在一起,許多村寨沒有正規學校,兒童失學是常態。《今日基督教》的報道把擴展時間記為2014年,其他多數來源記為2013年開始在當地從事人道工作,本站取2013年開始、隨後幾年持續擴大的表述,個別年份出入在此註明。
在三到四年時間裡,曹三強與來自中國家庭教會的志願教師一起,在佤邦建起了一批學校。數字在不同來源中略有差異:對華援助協會、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相關倡議材料和多數媒體採用十六所學校、服務兩千多名兒童的說法;《今日基督教》2026年報道寫為十七所學校外加一所戒毒中心。本站以十六所、兩千多名學生為多源一致口徑,十七所之說在此並列記錄,不強行統一。學校提供免費教育,教學之外還有反毒品宣傳、基本救濟和家長層面的福音工作。志願者們從中國一側攜帶筆記本、鉛筆、課本和聖經過河,這就是後來被寫進判決書的跨邊往來的實際內容。
把這段事工寫清楚,是為了讓讀者自己判斷組織他人偷越國境這八個字與事實之間的距離。曹三強一方組織的,是教師排班、教材運輸和學校運營;過河的教師是自願前往支教的成年人,不是被販賣、被脅迫或被收費偷渡的人口;目的地是學校,不是黑工市場。檢察和審判環節沒有公開證據顯示他從中牟利,公開報道中也找不到受害人指控他拐賣或剝削的記錄。相反,一名辦案人員的話被對華援助協會反覆轉述,大意是你做的事是好事,但你做得太多了。這句話屬於倡議組織轉述的單源說法,本站標為未核,但它之所以被廣泛引用,是因為它與本案的選擇性執法格局高度吻合:問題不在於過河,而在於一個傳教士把學校辦得太多、影響太大。
邊境往來的日常:一條人人都在走的河
中緬邊境這一段,河流最窄處不過十來米。當地居民、商販、探親者多年來乘渡船或竹筏往來,有的並不每次都走正式口岸手續,這在邊境地區是公開的常態。曹三強和同工們走的也是這條路,白天過河,來回多年,沒有遇到過刑事追究。提交給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的相關陳述材料指出,在他被捕當天,同一時段約有十二人乘不同渡船抵達中國一側,其他人受到的只是少見的行政罰款,只有他和另一名基督徒被拘留。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的資料庫條目也採用了相同敘述:同行過河者中,只有曹三強和他的基督徒同事被扣留。
這一對比是本案證據鏈的核心環節。邊境管理當然可以執法,偷越國境也可以被處罰,但執法若只落在兩個人身上,且這兩個人恰好是同趟人裡僅有的基督徒宣教者,執法的中立性就必須接受質疑。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後來正是沿著這條線作出認定:曹三強是因其基督教信仰被單獨挑出,有關措施的實施構成基於宗教身份的畫像與歧視。中國官方則一貫否認其因宗教活動入獄,堅稱案件只涉及邊境法律。這兩種說法之間的分水嶺,就是選擇性執法這組事實到底成不成立,而這組事實有多家獨立來源相互印證,並非一家人自說自話。
還有一個常被提及的細節:被捕時曹三強把手機扔進了河裡。美聯社等媒體報道說,此舉是為了保護他招募的五十多名中國教師的身份資訊。這個細節出自家人和支持者講述,本站按公開報道記錄。無論細節是否完整,它至少說明抓捕現場的氣氛不是例行查驗,而他首先想到的是身後那批支教教師會不會被一網打盡。事後看,他的擔心並非多餘:在宗教管控收緊的環境裡,一份教師名單足以順藤摸瓜牽連一整個家庭教會網路。
2017年3月5日:渡口被捕與罪名升級
2017年3月5日,曹三強與同工荊汝霞從緬甸乘渡船返回雲南孟連一側,剛上岸即被等候的安全人員攔截帶走。據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記錄,實施拘留的是雲南省孟連縣公安機關。抓捕日期3月5日為多源一致事實:對華援助協會、國際基督教關懷組織、美聯社、聯合國相關檔案均作同一記載,本站採信。
被捕之初,曹三強被指控的是個人偷越國境。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條目記載,2017年3月28日他被正式逮捕,罪名引述為刑法關於偷越國境的條款。但案情很快升級:指控從他一個人過河,變成他組織他人偷越國境。這個改動在法律上後果巨大。個人偷越情節對應的通常是較輕的刑罰,而組織他人偷越是針對組織型犯罪的重罪,量刑起點完全不同。倡議組織和辯護方一直指出,把多年支教往來的組織者身份換算成組織偷越的組織行為,是本案定罪的技術關鍵:沒有這個升級,就沒有七年。
同案的荊汝霞處境可以作一個註腳。公開報道顯示,荊汝霞於2018年2月前後經孟連法院判刑,刑期遠短於曹三強,服刑約一年後獲釋;不同報道對其具體刑期表述不完全一致,本站只記錄刑期約一年、2018年已獲釋這一多源大體一致的結論,細節標為未核。同一條河、同一趟船、同一個辦學專案,組織者七年、同行者約一年,量刑差距本身說明司法機關瞄準的正是曹三強這個人和他背後的網路,而不是過河行為本身。
被捕後的近一年裡,曹三強一直未經判決羈押在孟連一帶。家人遠在,美國妻子和兒子們得不到會見機會,也無法與他通話。妻子傑米後來在公開場合說,自他被拘以來,丈夫健康迅速下滑,體重掉了五十磅,她和兒子們專程前往中國也沒能見上他一面。體重下降五十磅這一說法出自其妻在2018年美國國務院宗教自由部長級會議期間的公開陳述,屬於家屬單方陳述,本站照錄並註明出處,不與其他來源的籠統健康描述混為一談。
一審:孟連法院的七年判決
2018年3月22日,雲南省孟連縣人民法院對曹三強案作出一審判決:組織他人偷越國境罪成立,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並處罰金。判決日期與刑期為多源一致事實,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對華援助協會及多家國際媒體均有記載。罰金數額在英文報道中多寫作約三千美元,摺合人民幣約二萬元;中文原始判決書本站未能取得全文,罰金確切數額標為未核。
一審時曹三強已被羈押超過一年。辯護與倡議方的核心意見始終是:他組織的跨境往來目的是辦學與慈善,往來人員是自願支教的教師,不存在牟利和脅迫,不符合組織偷越罪的實質構成;且同樣的邊境通行在當地普遍存在,單獨重判一名傳教士,違反平等執法。法院顯然沒有采納這些意見。判決結果公佈後,曹三強之子本對媒體表示,父親所做的一切從來不是政治性的,只是宗教或慈善工作,希望中國方面能發慈悲、看到父親的善意。這番話在當時的報道里讀起來近乎哀求,而回應它的是隨後長達一年多的上訴拖延。
把一審放在時間軸上看,還要注意大背景。2018年前後,正是中國宗教事務條例修訂施行、宗教中國化全面推進的時期,拆十字架、取締家庭教會聚會點、查處未經登記的宗教培訓在多地密集發生。曹三強的七年重判不是孤立的司法事件,而是這一輪收緊中針對跨境宣教網路的一個標誌性判例:辦學校在中國境內尚可被納入灰色地帶,一旦跨境連線緬甸教會與中國家庭教會教師網路,懲罰立刻升級為重罪量刑。判決的威懾物件不只是曹三強本人,還有所有想效仿他跨境辦學的家庭教會。
上訴:一拖十六個月的紙面審理
一審後曹三強提出上訴,但二審程序異常拖沓。據倡議組織記錄,普洱市中級人民法院多次延長上訴審理期限,前後拖了一年多。2019年7月12日前後,律師收到通知,稱上訴將以書面方式處理,不開庭審理。2019年7月25日,普洱中院宣佈維持原判。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條目把維持原判日期記為2019年7月25日,與多家報道一致。
宣判當天的安排同樣耐人尋味。據對華援助協會訊息,儘管名義上是公開宣判,法院只允許曹三強的母親和姐妹連同律師入內聽取結果,法院周圍有大量警力。這一細節為倡議組織單方記錄,本站照錄並註明來源。一個經過兩年多羈押、十六個月上訴等待的案件,最終以不開庭的書面審理和限制旁聽的宣判收場,程序上的每一步都在削弱判決的說服力。律師和家人此後轉而尋求國際機制介入,也就不足為奇。
二審結束後,曹三強的關押地點發生變化。提交給聯合國的檔案記載,他在孟連看守所被羈押超過兩年,2019年8月12日被轉往昆明的一所監獄服完餘刑。在監獄入監教育期間,他仍被禁止家屬會見。也就是說,從2017年3月被捕算起,他與家人面對面相見的機會在頭兩年半里始終沒有出現;對美國的妻子和兒子而言,他幾乎是在被捕那天就從生活中消失了。
獄中七年:擁擠的監室、寫詩與傳福音
曹三強服刑的後半程在昆明度過。關於獄中生活的公開資訊主要來自三個渠道:律師會見後的記錄、家人轉述、以及他獲釋後本人的公開見證。本站把三類來源分開看待:律師記錄相對具體,本人見證屬於當事人陳述,倡議組織的轉述則需謹慎引用。
國際基督教關懷組織2019年2月根據律師訊息報道,他當時與十幾名在押人員同處一間擁擠的監室。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概括其羈押環境為不人道的居住條件和得不到充分醫療,並列出他的健康問題:嚴重背痛、頭痛、炎症、牙齒問題以及明顯體重下降。律師楊輝2019年1月在孟連看守所會見後也提到他有牙痛、消化問題和背痛,希望能協商外出看牙。這些記錄彼此印證的圖景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的人,在擁擠、飲食粗簡、醫療有限的環境裡熬了七年,牙齒和腰背的毛病從羈押早期一直拖到出獄。
獄中生活的另一面是寫作與講道。據多家報道,曹三強在獄中向同監室人員傳福音,從2021年起開始有規律地寫詩,寫他的學校、家人、信仰和牢獄生活,所作詩歌由對華援助協會整理出版,英文名為有關獄中詩歌的文集。本站未逐首核對詩集內容,只記錄出版事實本身。他獲釋後的公開見證說,獄中不准他出聲禱告,他就側著身躺著禱告;每天凌晨四五點自然醒來。這類細節屬於他本人的信仰敘述,本站照實記錄,不作真偽評判,但它至少勾勒出他應對七年刑期的方式:把監室當成另一個講道和寫作的地方。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支持者不用可憐來形容他:他本人在見證裡反覆說的是喜樂和感恩,而不是控訴。記錄者可以不同意他的神學,但不能否認這種姿態給案件帶來的特殊分量:一個被重判的人出獄後說自己沒有犯罪、也不恨,這種平靜本身就是對判決最有力的反駁。
一本送不進去的聖經
2021年2月發生的一件事,把獄中宗教權利的荒誕濃縮到了極點。曹三強年過八旬的母親想探望兒子,昆明監獄以新冠疫情為由拒絕了會見申請。老人退而求其次,請律師把一本聖經帶給兒子。據對華援助協會記錄,2021年2月24日,楊輝律師專門從一家官方三自教會購買了一本聖經,因為在中國只有三自渠道能公開售賣聖經,然後打車前往監獄,請求會見並轉交。監獄方面多次協商後仍拒絕接收這本聖經。
2月25日,律師最終通過監獄影片系統與曹三強通話約三十分鐘。律師告訴他,母親前一晚還在聯絡律師要給他送聖經,並計劃3月5日來探望。轉述說曹三強聽後眼眶溼潤,又說他身體大致尚可,只是牙齒有問題。這個片段來自律師與倡議組織的單方記錄,本站標為倡議方來源,但它涉及的事實主張,即監獄拒絕接收一本從官方教會書店買來的聖經,與同期其他宗教良心犯被拒聖經的公開報道模式一致。一個因傳教入獄的人,在獄中連一本官方出版渠道的聖經都拿不到,這已經不是邊境管理問題,而是對信仰本身的持續懲罰:判他入獄還不夠,還要在獄中把他和他的經書隔開。
母親的探視困境貫穿全案。她年事已高,從長沙到雲南路途遙遠,疫情期間的會見限制又反覆成為拒絕理由。曹三強通過律師轉述的話裡,最沉重的一句不是談自己,而是說他獄中並不覺得太苦,只是想到母親為他受苦,心裡難過。這句話出自律師記錄的轉述,本站註明來源。案卷上寫的是一個被告人的名字,實際上被拖進這場七年刑期的,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母親、一個在美國四處奔走呼籲的妻子,和兩個在父親缺席中長大的兒子。
家人的代價:在美國呼籲的妻子和兒子
曹三強的妻子傑米·鮑威爾是美國公民,兩個兒子也是美國公民,住在北卡羅萊納州。他被捕後,這個家庭被一道邊境線劈成兩半:一半在美國開記者會、去國務院、去聯合國,一半的資訊來源只有律師偶爾的會見記錄。傑米在2018年美國國務院首屆推進宗教自由部長級會議上發言,稱丈夫是因信仰驅動的工作而被設局抓捕,並說丈夫健康迅速下滑、體重掉了五十磅,她和兒子們去中國也沒能見他。
2019年,美國法律與正義中心等組織把案件提交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相關機制,傑米計劃在日內瓦作口頭陳述,為丈夫呼籲。同年,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審議本案。家屬和律師團隊還發起過白宮請願,2018年8月對華援助協會啟動請願徵集,要求美方施壓釋放曹三強、讓他回美國與妻兒團聚。這些行動沒有換來提前釋放,一天都沒有。曹三強服滿了整整七年,沒有減刑,這是他的家人和傅希秋等倡議者後來反覆強調的事實:不是被營救出來的,是把七年坐穿的。
孫輩的出生把缺席拉得更長。據2025至2026年的倡議報道,曹三強至今沒有見過他的第一個孫子,孩子出生時他還在獄中或出獄後困在中國。這一細節來自家屬與倡議方陳述,本站照錄。七年刑期在紙面上是二千五百多個日夜,落到家庭生活裡,是一代人的出生、成長和團聚機會被整段拿走。出獄後家人一度以為團聚在望,結果等來的是一本辦不下來的護照和一次次被拒的申請,這個落差是本案後半段最折磨人的地方。
國際反應:良心犯名單、國會議員與聯合國意見
曹三強案的國際關注度,在同類宗教案件中屬於最高一檔。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把他列入宗教良心犯資料庫,認定他因宗教身份和宣教工作入獄。北卡羅萊納州聯邦參議員湯姆·蒂利斯通過湯姆·蘭托斯人權委員會的捍衛自由專案認領了他的案件,國會議員層面的持續跟進使本案在美國國會記錄中留有位置。美國國務院宗教自由相關活動多次提及本案,他的妻子受邀在部長級會議發言,本身就是美方把案件定性為宗教迫害議題的訊號。
分量最重的是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35/2019號意見。工作組在2019年9月前後公佈的意見中認定,曹三強是因其基督教信仰被單獨挑出,有關措施的實施構成基於宗教身份的畫像與歧視,拘留具有任意性,並呼籲立即釋放並給予賠償。中方否認其因宗教活動入獄,堅持案件只涉邊境法律。工作組意見不具強制執行力,中國也沒有據此放人,但它的意義在於:一套由獨立專家按國際人權標準執行的程序,在審查雙方材料後,把選擇性執法和宗教歧視寫進了正式意見。這份意見連同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的資料庫條目,構成今天任何研究者核查本案時最先要讀的兩份檔案,本站的時間線與定性主要依據這兩份檔案,並以美聯社、對華援助協會和律師記錄補足細節。
媒體層面,美聯社在2018年判決後和2024年獲釋後兩次作了長篇報道,路透社及多家美國宗教新聞媒體持續跟進。美聯社2018年的報道把案件放在宗教中國化、消除外國影響的大背景下解讀,指出北京正推動各大宗教與執政黨意識形態對齊。這一框架後來被證明是準確的:曹三強案之後,跨境宣教和家庭教會培訓受到的打擊只有更重,沒有更輕。
2024年3月獲釋:走出監獄的時間差
關於獲釋的具體日期,公開來源存在一至兩天的出入,本站如實並列:曹三強本人在獲釋後的公開見證中說,按判決他於3月4日獲釋,監獄方面在3月4日零點過後十來分鐘就為他辦好釋放手續;部分媒體與倡議報道寫作3月3日離開昆明監獄;另有後來的倡議材料寫作3月5日走出監獄。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只記為2024年3月獲釋。本站以其本人見證的3月4日凌晨獲釋為主要口徑,並在此註明3月3日與3月5日兩種報道並存,讀者引用時應註明來源差異。日期有一兩天出入,不改變一個基本事實:他服滿了從2017年3月5日被捕起算的整整七年。
獲釋的方式頗能說明他的處境。他沒有身份證,坐不了飛機,也坐不了火車,監獄方面安排車輛,由四名警察輪流駕駛,連夜把他從昆明送回長沙,交給長沙司法系統下屬機構辦理交接。據他本人見證,抵達長沙已是凌晨,隨後他又被告知今後五年要定期接受所謂監督教育,教育他不要再犯罪。他當場回應說,自己沒有犯過罪,不需要被教育,歡迎對方作為客人來訪,但立場必須講清。這段對話出自他本人見證的轉錄,本站按當事人陳述記錄。一個服滿刑期的人,回家第一夜先要再聽一遍教育,而他用近乎客氣的語氣把無罪立場重申了一遍,這就是本案後半程的縮影:懲罰換了一種形式繼續,人還是那個人。
出獄之後:一個沒有身份證的人
獲釋的喜悅很快撞上了戶籍這堵牆。據美聯社2024年3月的採訪,曹三強發現自己在中國沒有任何合法身份證件。他講述的來龍去脈是:早在2006年,警察到他母親家取走了登記有他名字的戶口簿,稱要幫忙更新,後來才發現更新時他的名字已被從戶籍中除去。他一直持中國護照出行,保留美國永久居留,但綠卡在中國不被承認為身份證件。服刑期間他的中國護照過期,無法換髮。沒有戶口,就辦不了身份證;沒有身份證,買不了火車票,進不了醫院掛號,連辦手機號都成問題。
他對美聯社說,自己成了一個二等中國公民,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明明已獲釋、是自由公民,為什麼還有這麼多限制。他多次前往派出所詢問,聘請了律師,得到的答覆始終不能說明他的戶籍記錄為何消失。他舉過一塊牌子為自己留影,上面寫著他是中國公民、愛自己的國家,但他沒有身份證。這張照片經倡議組織流傳,本站只作文字記錄。這些陳述主要來自他本人通過美聯社等媒體的講述,官方從未公開回應戶籍登出的具體原因,該節事實標為當事人陳述加媒體採訪來源。
沒有證件的生活意味著他被固定在長沙母親家中,靠家人和熟人協助處理就醫、出行等日常事務。地方人員對他保持監督,他後來在家中繼續小型教會聚會和施洗活動,據倡議組織2025至2026年的說法,其住所受到全天候監控,出行有人陪同。這些說法來自對華援助協會等倡議來源,本站標為倡議方單方陳述,尚無官方檔案印證,但與他的監督教育安排和護照受阻的整體格局相互吻合。把這一段和獄中七年連起來看,他的處境可以用他自己後來被轉述的一句話概括:從一個較小的監獄,搬進了一個較大的監獄。這句話出自倡議活動材料轉述,本站註明出處,不作為直接引語的精確文本使用。
護照、出境禁令與重病報道:2024至2026年
獲釋後曹三強最大的願望是回北卡與妻兒團聚,但護照成了第二道關卡。據美國法律與正義中心和對華援助協會2025至2026年的公開說法,有關部門援引中國護照法第十四條相關規定,在刑期屆滿後的一段時間內不予簽發護照,其律師團隊稱,對方試圖適用最長三年的限制期,即到2027年3月。另有倡議報道稱,他曾在2024年一度拿到簽發的護照,卻在準備登機赴美時被沒收,中方未公開解釋。這後一細節目前只有倡議方來源,本站明確標為未核,不與多源事實混同。
2026年傳出的健康訊息讓案件陡然緊迫。據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更新條目,他在獲釋後被診斷為第四期癌症;據其律師團隊和對華援助協會2026年的說法,是晚期攝護腺癌並已擴散至骨骼和脊柱,需要回美國接受治療並與家人共度餘生;不同報道對擴散部位的表述略有出入,本站只採用晚期攝護腺癌、多處擴散這一共同口徑,診斷的具體時間和分期細節以醫療檔案為準,公開報道標為家屬與律師團隊來源。倡議方稱他在中國就醫需自費,妻子和兒子曾獲准入境探望,結束了長達九年的被迫分離;2026年4月底他一度住院後回到長沙母親家中。這些動態仍在發展,本站截稿時他能否獲准離境赴美,無公開的官方確認結果,家屬發起的帶曹三強回家請願徵集十萬簽名,請求美方領導人在與中方領導人會晤時基於人道理由提出他的案件。
這一節的資訊密度明顯低於前面各節,原因很簡單:當事人困在中國境內,官方不釋出資訊,家屬和律師團隊是主要訊息來源。本站的處理原則是寧可寫明來源和不確定性,也不把倡議材料寫成定論。他到底病到什麼程度、護照到底卡在哪一級機關、2027年3月的限制期滿後能否成行,目前都沒有可獨立核查的公開檔案。檔案寫作的誠實,一半體現在把查到的寫全,另一半體現在把沒查到的說清。
時間線總表
1959年,曹三強生於湖南長沙。大學期間接觸基督教並信主,畢業後拒絕分配的農村學校教職,轉入家庭教會講道教書。1985年前後赴美國北卡羅萊納州求學,1988年與美國公民傑米·鮑威爾結婚,育有兩子,1990年前後取得美國永久居留,保留中國國籍。
1994年前後,一家遷往香港,曹三強全時間投入對中國內地家庭教會的培訓與辦學,此後二十多年在中國多地建立聖經學習學校網路,據其本人陳述約五十所,該數字未獲第三方逐一核實。2006年,據其本人講述,警察取走其母親戶口簿後其戶籍被除名,為日後無身份證困境埋下伏筆。
2013年起,事工擴展至緬甸佤邦,三四年內與家庭教會志願教師建起十六所學校,服務兩千多名貧困兒童,並開展戒毒宣傳與救濟;另一報道記為十七所學校加一所戒毒中心。2017年3月5日,曹三強與荊汝霞乘渡船返回雲南孟連時被捕,同趟過河者中僅兩名基督徒被刑事拘留。2017年3月28日,曹三強被正式逮捕,指控由個人偷越升級為組織他人偷越國境。
2018年2月前後,荊汝霞被判較短刑期,約一年後獲釋,具體刑期表述各源不一。2018年3月22日,孟連縣人民法院以組織他人偷越國境罪判處曹三強有期徒刑七年並處罰金。2018年7月,其妻在美國國務院宗教自由部長級會議發言;同年8月,白宮請願啟動。2019年7月25日,普洱市中級人民法院書面審理後維持原判;2019年8月12日,曹三強被轉往昆明監獄;2019年9月,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釋出第35/2019號意見,認定拘留任意且帶宗教歧視,呼籲立即釋放。
2021年2月,監獄以疫情為由拒絕其八旬母親探視,並拒絕接收律師從三自教會購買的聖經,律師僅獲三十分鐘視訊通話。2021年起,曹三強在獄中規律寫詩,作品後由對華援助協會整理出版。2024年3月初,服滿七年獲釋,本人見證記為3月4日凌晨,部分報道記為3月3日;警察駕車將其從昆明送至長沙,告知五年監督教育。獲釋後發現無戶口、無身份證、護照過期無法換髮,無法正常乘車就醫和赴美團聚。
2025至2026年,家屬、律師團隊與對華援助協會持續呼籲準其返美,稱護照受護照法第十四條限制,最長可至2027年3月;2026年多源倡議與媒體報道其罹患晚期攝護腺癌並擴散,家屬發起十萬人簽名請願。截至本頁截稿時,其離境問題無公開官方結果。
核實說明
本頁核心事實,即被捕日期2017年3月5日、地點孟連中緬邊境、罪名組織他人偷越國境、一審日期2018年3月22日與七年刑期、二審維持日期2019年7月25日、聯合國任意拘留工作組第35/2019號意見、2024年3月服滿獲釋,均有至少兩個獨立來源相互印證,主要依據為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宗教良心犯資料庫、聯合國相關檔案、美聯社報道與對華援助協會記錄。學校數量採用十六所、兩千多名兒童的多源口徑,十七所之說並列註明。罰金人民幣約二萬元為英文報道約三千美元的摺合轉述,判決書全文未公開取得,標為未核。荊汝霞具體刑期各源表述不一,僅記錄約一年後獲釋。獲釋日以本人見證3月4日為主口徑,3月3日與3月5日兩種報道並列註明。出獄後護照曾簽發又被沒收一節僅有倡議方來源,標為未核。癌症診斷細節來自家屬、律師團隊與倡議組織2026年說法,本站只採用共同口徑,具體醫療細節無公開檔案可核。本頁不引用單篇媒體超過五十詞,所有關鍵日期與判決均逐條對應下列來源。
本站點評
曹三強案的判決書如果只看罪名,會以為雲南邊境破獲了一起人口偷渡大案;把事實鋪開看,破獲的是一所接一所的免費學校。這正是本案最值得記錄的地方:當局對付一個傳教士,用不著給他安上間諜或顛覆的罪名,只需要把一條邊民天天走的河,在他過河的那一天變成刑事現場,再把辦學多年攢下的組織、分工和名單,逐項翻譯成組織他人偷越的犯罪構成。罪名是現成的,事實是裁剪的,刑期是真實的。
選擇性執法是這套手法的心臟。同船的人罰款了事,基督徒判刑七年,這個對比一天不被推翻,本案的宗教迫害定性就一天站得住。聯合國工作組把話說得很剋制,畫像、歧視、任意拘留,每一個詞都對應著渡口那天的具體場景。中方說這只是邊境法律問題,但邊境法律若真是問題,第一個該被問責的是多年默許這條航線存在的管理本身,而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只對傳教士嚴格執法。
更冷的一筆在出獄之後。七年刑期坐滿,按當局自己的判決,債已經還清。可他出獄後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沒有護照,坐不了車、看不了病、回不了家,連母親給他送一本官方書店買的聖經,都是獄中往事裡被拒絕的事。當懲罰在刑期之外繼續,而且不再需要任何新的判決,只靠不發證件、不作解釋、讓人自己在派出所視窗前耗盡辦法,這就不再是執法,而是一種無聲的追加刑。它追加的物件還包括大洋彼岸的妻子、兒子和他沒見過面的孫子。
本站記錄這個案子,不是為任何教會站臺,而是因為它把一套針對信仰者的完整工具箱展示得清清楚楚:邊境罪名負責定罪,程序拖延負責耗人,證件管控負責出獄後的下半場。曹三強本人出獄後說自己沒有犯罪,這句話不需要本站替他背書,渡口那天同船者的不同遭遇、聯合國意見書的白紙黑字,已經替這句話提供了註腳。一個辦了十六所學校的人最後要靠舉牌證明自己是中國公民,這個畫面本身,就是對這起判決最完整的評論。
來源
- 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USCIRF)宗教良心犯資料庫 John Cao 條目:被捕、正式逮捕、一審、二審、聯合國意見、獲釋與健康狀況,https://www.uscirf.gov/religious-prisoners-conscience/forb-victims-database/john-cao
- 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35/2019號意見(曹三強案):任意拘留與宗教歧視認定;另見提交人權理事會檔案 A/HRC/40/NGO/156 與 A/HRC/42/NGO/112,https://digitallibrary.un.org/record/3888340/files/A_HRC_40_NGO_156-EN.pdf
- 美聯社(AP)2024年3月報道(Religion News Service 等轉載):獲釋後無身份證困境、戶籍講述、早年經歷與聖經學校陳述,https://religionnews.com/2024/03/26/a-chinese-pastor-is-released-after-7-years-in-prison-only-to-find-himself-unable-to-get-an-id/
- 《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2026年報道:1959年生於長沙、求學與婚姻時間、佤邦學校數量另一口徑、出獄後癌症與護照問題,https://www.christianitytoday.com/2026/09/terminally-ill-pastor-china-john-cao/
- 對華援助協會(ChinaAid)歷年記錄與曹三強獲釋見證轉錄:獲釋日期本人陳述、獄中寫詩出版、聖經被拒經過;英文轉錄見 Christian Daily International,https://www.christiandaily.com/opinion/chinese-pastor-after-serving-seven-years-in-prison-for-his-faith
- 國際基督教關懷組織(ICC / Persecution.org)2019年報道:律師會見記錄、監室擁擠與健康問題、向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提交案件,https://persecution.org/2019/03/17/christian-rights-group-raises-chinese-pastor-john-caos-case-with-the-un/
- Evangelical Focus 2019年報道:普洱中院維持原判、宣判旁聽安排、妻子在美國國務院部長級會議發言,https://evangelicalfocus.com/print/4639/Chinese-court-confirms-7-year-prison-sentence-for-US-pastor
- Worthy News 2021年報道(引對華援助協會與楊輝律師記錄):母親探視被拒、聖經送達被拒、影片會見經過,https://www.worthynews.com/57079-chinas-jailed-poetic-pastor-denied-visit-by-elderly-mother
- Christian Telegraph / ChinaAid 2018年白宮請願材料:荊汝霞2018年2月判刑後獲釋、罰金約三千美元說法,https://www.christiantelegraph.com/2018/08/14/an-american-resident-is-illegally-imprisoned-in-china/
- Baptist Press 2026年報道(引對華援助協會傅希秋):出獄後監控、護照被沒收說法(未核)、晚期癌症與帶曹三強回家請願,https://www.baptistpress.com/resource-library/news/chinaaid-petitions-for-trumps-help-in-bringing-detained-dying-pastor-home-to-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