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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共产主义历史罪证与受害者记录
China: Archive of Communist Crimes & Victi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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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案 | 祖姆热提·达吾提Case 161 | Zumret Dawut

祖姆热提·达吾提,1982年生于乌鲁木齐的维吾尔族女商人,跑过中巴边贸,2005年嫁给巴基斯坦商人伊姆兰,育有三个孩子,只因拿过美国签证、生了第三个孩子、丈夫是外国人,2018年3月31日在家做饭时被一通电话传唤进派出所,在地下室老虎椅上熬了一夜,次日被黑头套押经军医院式体检点关进北站营地28号牢房,六十二天里每日服药、半月抽血、因分一片面包给糖尿病老太太被打至脚踝脱臼,靠丈夫两赴北京向巴基斯坦使领馆请愿并以曝光相威胁才被捞出;出营后汉族「结对亲戚」住进她家,她被罚一万八千元,又在升旗仪式后被念进一张约二百人的绝育名单,2018年11月被警车送院强制绝育,此后用两笔一万五千元买回护照,2019年1月30日离境、4月抵美,此后在联合国大会边会与伦敦维吾尔法庭实名作证至今,而她的父亲在她作证后不久死于拘押争议之中。Zumret Dawut, an Uyghur businesswoman born in Ürümqi in 1982, ran shuttle trade with Pakistan, married the Pakistani trader Imran in 2005 and had three children; because she had held a U.S. visa, borne a third child and had a foreign husband, she was summoned by a single phone call while making lunch on 31 March 2018, spent a night in a basement tiger chair, and was hooded the next day through a military-style hospital into Cell No. 28 of the Beizhan camp, where over 62 days she was drugged daily, bled every fortnight and beaten until her ankle dislocated for sharing a piece of bread with a diabetic old woman, until her husband levered her out by twice petitioning the Pakistani embassy in Beijing and threatening to go to the press; after release a Han 'paired family' moved into her home, she was fined CN¥18,000, heard her name read out from a sterilisation list of some 200 mothers after a flag ceremony, and was taken by police car in November 2018 and forcibly sterilised, then bought her passport back through two payments of CN¥15,000, left China on 30 January 2019 and reached the United States that April, and has testified under her own name at the UN General Assembly and the Uyghur Tribunal ever since — while her father died, in disputed custody circumstances, within weeks of her first testimony.

时间
1982年6月16日生于新疆乌鲁木齐(其2021年维吾尔法庭书面陈述自述);2005年与巴基斯坦商人结婚,育有三个孩子;2016年全家申请美国签证,同年9月当局下令维吾尔人返回户籍地,11月起乌鲁木齐遍设便民警务站、查验手机电脑;2017年8月按要求上交本人与孩子的护照,被采集指纹照片;2018年3月31日(星期六)上午九十点钟,在家做饭时接到警察电话被传唤到派出所,在地下室老虎椅上被通宵审讯;2018年4月1日被黑头套押经一所军医院式体检点、再押送进营,关入28号牢房;2018年6月2日获释,共关押六十二天(其法庭盘问口径),获释时被迫签下丈夫「自愿送妻入营」与本人有「宗教极端思想」两份文件;出营后被安排一户四口的汉族「结对亲戚」每月入住十天(其盘问中另有十五天口径,并列存档);因第三个孩子被罚款一万八千元(其陈述口径;美联社所见收据照片图注作一万八千四百元,并列存档);2018年秋在升旗仪式后被宣读列入约二百名须绝育的母亲名单,其宣誓陈述作手术在2018年11月2日或3日(另有来源作10月22日、其本人2020年受访作10月,分歧见第二十节);2019年1月7日或8日才拿回护照,其间被索去两笔各一万五千元,1月27至29日连日报到并承诺不谈营地,1月30日全家离境赴巴基斯坦,原定2月27日前返回,一家人改于2019年4月2日赴美并申请庇护(赴美日期为单一汇编来源口径);2019年9月20日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长篇专访,9月24日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美国国务院边会活动上作证(她本人陈述作9月23日赴联合国作证,并列存档),10月2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梵蒂冈研讨会上公开引用她的经历;2019年10月12日得知父亲去世(其口径:父亲此前被警察带走讯问;中方口径:父亲死于冠心病、从未被拘,并列存档);2019年11月5日,蓬佩奥发表声明点名谴责中方骚扰她等人的在华亲属;2020年6月29日美联社强制节育调查以她为主要证人之一刊出;2021年3月10日与4月15日在美国两次接受子宫相关手术(其陈述口径);2021年6月5日在伦敦维吾尔法庭作证,证人编号UTFW-020;2021年以她经历改编的漫画报道在Insider刊出,2022年5月获普利策图解报道与评论奖,2023年9月出书;2022年8月31日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疆评估报告发布后,她接受美联社采访落泪;2025年3月,她的证词被收入维吾尔过渡司法数据库《一百份营地证词》再版公开——这是本站本次核查所见她最近的一次公开记录节点
地点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出生地、居住地、被传唤与关押地);营地在其居住的科技发展区一带,当地居民称「北站监狱」、官方称科技发展区再教育中心,她出营后自行查证为北站营地、原址是一所学校(营名系其事后查证口径,关押当时她被蒙头出入、并不知情);体检点为一处高墙铁丝网、白大褂下穿军装的军医院式场所(具体名称无公开记录);绝育手术地点其陈述只作「医院」,一汇编来源作当地一处原防疫站改设的设施(单一来源,标未核);巴基斯坦伊斯兰堡(2019年1月30日离境目的地);美国弗吉尼亚州伍德布里奇(美联社2020年、纽约时报2021年报道其住址);美国纽约(2019年9月联合国大会边会作证地)、华盛顿(2019年4月抵美落脚口径);英国伦敦(2021年维吾尔法庭作证地)
人物
祖姆热提·达吾提(维吾尔法庭与美联社作Zumret Dawut,美国国务院、自由亚洲电台与普利策漫画作Zumrat Dawut,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专访又转写作Zumuret Dawut,中方发布会英文稿甚至误作Zumat Dawut——四种拼写本站并列存档,正文以其宣誓陈述署名Zumret为准),维吾尔族,乌鲁木齐出生长大,与丈夫共同经营以她名义注册的进出口公司、早年跑乌鲁木齐与巴基斯坦之间的倒货贸易;其丈夫伊姆兰(转写作Imran Muhamad、Imran Muhemmed等),巴基斯坦商人,做电子产品进出口,2005年与她结婚,2014年曾赴美参展——她被关期间是他跑遍乌鲁木齐各级公安机关、两赴北京向巴基斯坦使领馆请愿并以向国际媒体曝光相威胁,才把她捞出营;三个孩子(姓名无公开记录,本站不写),长子或长女2006年出生(其盘问口径);其父亲(姓名无公开记录),2019年10月去世,死因与生前是否被拘押,控辩双方口径完全相反,见第十八节;其五哥阿卜杜赫利力·达吾提(Abdulhelil/Abduheili Dawut,转写不一),2019年10月在中国境内发布维吾尔语视频、2021年又在中方发布会上被引述,全盘否认妹妹的经历——其发言环境在中国境内,本站只登记其内容、不据此采信,理由见第十九节
机构
乌鲁木齐当地派出所(2018年3月31日传唤与通宵审讯地,地下室设审讯室与老虎椅);科技发展区街道委员会(自由亚洲电台报道口径中传唤她的单位,与她本人陈述的警察电话口径并列);营地管理方(北站营地,看守、授课教师与医务均在其体系内,教师隔着铁栅栏授课);计划生育办公室(送达绝育通知、安排手术的机关;她在法庭盘问中称绝育命令来自自治区政府);巴基斯坦驻北京大使馆/领事机构(其丈夫两度上门请愿之地,转写口径不一);美国国务院(2019年9月24日联合国大会边会「新疆人权危机」活动主办方,2019年11月5日国务卿声明点名保护她);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2022年8月31日新疆评估报告);维吾尔法庭(2021年,伦敦,证人编号UTFW-020);维吾尔过渡司法数据库(UTJD,《一百份营地证词》2025年再版其证词);中国外交部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2019年10月起多次在记者会与发布会上具名展示其照片、否认其全部经历,2021年4月9日第七次涉疆发布会与《人民日报》海外版系列长文第九篇专节处理她一案)

一、先钉住四件事:名字、生年,和三个绕不开的日期分歧

祖姆热提·达吾提这份档案,开头先把最容易被写错的四件事钉死。第一是名字拼写。她的拉丁转写在公开来源里至少有四种:维吾尔法庭文件与她本人的宣誓陈述署名Zumret Dawut,美联社、新华社英文稿之外的多数英美机构稿也多作Zumret;美国国务院、自由亚洲电台关于中方抹黑的报道与2022年普利策获奖漫画作Zumrat Dawut;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9月那篇奠定性的专访,转写作Zumuret Dawut;中国官方2021年发布会英文稿里,甚至印成了Zumat Dawut。四个拼写指的是同一个人,本站正文统一用她宣誓陈述的署名Zumret,标题并列Zumrat,检索时四种都要试——只搜一种,会漏掉她近一半的公开记录。第二是生年:她陈述自报1982年6月16日生于乌鲁木齐,中方发布会口径亦作1982年生,这一点控辩双方一致,可以钉死。

第三、第四是两个日期分歧,先在这里亮明,正文第二十节再细说。其一,绝育手术的日期:她2021年向维吾尔法庭提交的宣誓陈述写得明确——2018年11月2日或3日,警车把她和另外四名妇女接去医院;但新疆受害者数据库系统的汇编简介(后被多家活动页面转引)作10月22日、地点是当地一处原防疫站设施;她2020年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采访时又说名单是10月的事、手术安排在一个星期一。三种口径相差约两周,本站以她本人宣誓陈述的11月2日或3日为主口径,其余并列。其二,她在联合国作证的日期:她陈述作2019年9月23日,而美联社报道与中方文件都指向9月24日美国国务院在联合国大会期间办的边会活动——可能她记的是启程或抵达之日,也可能活动本身跨日,本站两存。把分歧摆在最前面,是因为这个案子后来被中方拿着放大镜找了两年:任何一处日期写错,都会被当成全案造假的证据。档案的规矩是:主干钉死,分歧明标,一处不含糊。

二、倒货女商人:一个乌鲁木齐维吾尔女人的前半生

据她向维吾尔法庭提交的陈述与盘问记录,她1982年生于乌鲁木齐,在那里长大。年轻时她跑乌鲁木齐与巴基斯坦之间的「倒货」贸易——那是新疆边贸年代常见的营生,带着货两头跑。2005年,她与巴基斯坦商人伊姆兰结婚;丈夫做电子产品进出口,2014年常驻深圳一带、还赴美国参加过行业展会,回来跟她说美国是个好地方。夫妻俩在乌鲁木齐共同经营一家进出口公司,公司注册在她名下——这个细节后来在审讯室里被翻来覆去地问,因为公司账上过着来自巴基斯坦的汇款。2006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来一共三个孩子。她去过日本、新加坡,都是跟中国的旅行团;去巴基斯坦只去过一次,没走旅行社——这一句「没走旅行社」,后来也成了审讯的罪状之一。

把这段履历钉住,是为了看清2018年那间审讯室里到底在审什么:审的不是一起案件,是一份履历。丈夫是外国人、账上有境外汇款、自己出过国、生了三个孩子、2016年还申请过美国签证——在一户普通乌鲁木齐维吾尔商人家庭的日常,在2017年之后的新疆,每一条都被重新标价。她在法庭盘问中自己总结过被关的原因,她说当局从未明说,但盘问的指向很清楚:拿到过美国签证、生了第三个孩子、丈夫是巴基斯坦人。本站按她的原话存档:这是她对关押理由的归纳,不是当局出示过的任何文件——当局从头到尾没有给过她一份写明理由的文书。

三、2016至2017年:护照上交、手机被查,家里装上了二维码

据她的陈述,2016年9月,当局突然下令所有维吾尔人返回户籍地,乌鲁木齐一下子空了不少——住了二十年的人也要回去。同年,她和丈夫给全家申请了美国旅游签证,本意只是去看看。同年11月起,乌鲁木齐居民区每三百米左右建起一座便民警务站,从外省调来大批汉族男子驻守;当局要求居民上交电脑、手机查验,手机里有WhatsApp、脸书,有土耳其国旗或星月图案、有《古兰经》经文的,一律算「可疑」,人被带进营,家属连关在哪里都不会被告知。她家被装上了带二维码的监控装置,居委会的人每两天上门扫一次;路由器被收走、换上官方发的;手机被强制安装指定应用,她说此后只要她说到与伊斯兰有关的话,警察立刻来电追问她说了什么。在家里,一家人连宗教和政府的话题都不敢碰。

2017年8月,她按要求到乌鲁木齐当地派出所上交自己和孩子们的护照——丈夫是外国人,他的护照不在上交之列。派出所里挤满了同样来交护照的维吾尔人,包括去过麦加朝觐的老人和妇女;警察采集了她的指纹、照片,让她签了一份文件。这一节的每一步都有她的宣誓陈述托底,本站按亲历存档。要指出的是这条时间线的形状:先是全城的网格化监控,再是护照收缴,最后才是2018年3月31日那通电话。轮到她被带走时,能跑的门已经一扇一扇关完了——护照不在手里,手机在监控里,家门口每三百米一座警务站。营地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这套前置工程的最后一环。

四、2018年3月31日:做着午饭,电话来了

据她的陈述,2018年3月31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她正在家准备午饭,警察来电,命她立即到派出所报到。丈夫当时不在家,去银行了。她到了派出所,手机被收走,等了约半小时,两名警察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地下室——那里有几间审讯室。她被绑进一张铁制「老虎椅」,手脚都上了链子,审讯的人让她等着。两名警察拿着几份文件进来,先问她的通话记录,指着她手机里一个巴基斯坦区号0092的号码问是谁打的,她说那是丈夫在巴基斯坦时打给她的。警察出去,过了一小时,拿着她银行账户的复印件回来,追问一笔来自丈夫在广州的巴基斯坦朋友的汇款,她解释那是注册在她名下的进出口公司的生意往来。警察让她「说实话」,拿文件抽打她。

审讯整夜没有停。她被链子勒得手脚生疼,哭着说要上厕所——审讯室里有个小厕所,两名男性审讯者让她当着他们的面解决,她在陈述里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动物。接着问出境记录:日本、新加坡是跟团去的,巴基斯坦只去过一次、没走旅行社——警察再次收紧她手上的链子,用塑料警棍打她,让她「认罪」:为什么去这些国家、在那里见过哪些维吾尔人、为什么申请美国签证、在美国认识哪些维吾尔人。最后问到第三个孩子:为什么生老三,是不是丈夫鼓励多生,是不是因为她的穆斯林信仰。整整一夜,她没吃没喝。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专访的引言部分把传唤她的单位写作科技发展区街道委员会,与她陈述的警察电话口径略有出入,本站并列存档:无论电话是谁打的,当天把她架进地下室的,是警察。

五、4月1日:黑头套、军医院,和标着「DNA」的血袋

据她的陈述,4月1日星期天,他们把她从地下室带上一楼,一辆带铁栅栏的警车开来,她被套上黑头套押上车,车开了约一小时。她以为自己要被拉去枪毙。头套摘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在一处像军医院的地方:高墙,墙上铁丝网,工作人员在白大褂底下穿着军装。那里有很多维吾尔妇女,包括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一间屋里采指纹、拍照;一间屋里抽血,血样装进写着「DNA」字样的袋子;一间屋里做眼部扫描;一间屋里做盆腔检查;还有超声波,以及一项她不知道是什么的检查。法庭盘问时她补充的清单更长:面部扫描、十指指纹、声纹——为采声纹,她们要对着一份材料反复读二十分钟——虹膜、身高,血也是从指尖采进标着DNA的管子。检查做了一整天,队伍很长,许多妇女边做边哭。所有检查结果直接交给了押送她的警察,她本人一份都拿不到。

本站器官议题口径在这一节必须划线,这是本站的一贯规矩。她后来在一些场合表达过她的相信:这一整套生物数据采集是为器官摘取做准备——这一说法见于美国保守派媒体2021年对她的转述(家庭研究委员会网站引述其受访言论),属她本人的推断与信念,不是目击:她从未陈述自己见过任何摘取手术、任何移植安排。本站的存档是:入营前全套生物识别加妇科检查、血液装袋标注DNA,是她宣誓陈述的亲历事项;这些数据构成配型的前提条件,但不构成摘取的证明;她关于器官的说法按「证人推断、单一转述来源」等级登记。把推断和亲历分开写,不是对她的证词打折,恰恰是她本人在法庭上的一贯做法——下一节还会看到,她连自己没被强奸这件事都主动说清。

六、28号牢房:二十五平方米、三十多个女人、三小时一轮的床

体检结束,她又被套上头套,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停下时她才知道自己到了营地。两名警察把她交给营地看守就走了。看守给她一套灰色营服,让她把自己的衣服装进写着名字的袋子——她当着两名男看守和一名女看守的面换衣服,在陈述里说,那种羞耻感刻骨铭心。然后她被送进28号牢房:约二十五平方米,一股浓重的厕所臭味。牢房里关着三十多个女人,一半躺在床上、一半站着,因为床根本不够——她很快明白,女人们三小时一轮换着睡。她从审讯那天起没吃没喝,虚弱得不行,又惦记孩子,听说营里死过很多人,累极了才睡过去。第二天清晨被叫醒,只给一分钟洗脸;早饭难吃得咽不下,可她饿坏了,还是吃了。然后是吃药:每名妇女都要吞下一片药,看守戴着手套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检查她是不是真咽了下去。

牢房的人数夜夜不同:她记得最多时三十七人,有时只有二十人,同牢有不少是她同一个区的熟脸。两个月里她没有洗过一次澡——法庭盘问时她确认,她也没见任何人洗过澡。牢房里有厕所,但没有任何遮挡,一个人上厕所,其余三十六个人全看得见;牢房里装着摄像头,连上厕所都在监视之下。有人被带走就再没回来,她在盘问中说,多数被带走的人不会再出现,她猜营方是不想让被押者之间生出联系,也有人是被带去了审讯室。这一节全部出自她的宣誓陈述与盘问记录,本站按亲历存档;其中「被带走者去了哪里」是她明说的猜测,本站照原文等级登记,不替她补结论。

七、药、针、血与消毒水:营里的医疗面孔

据她的陈述,营里每天发一片白色药片,看守伸手进口检查是否吞下。吃下去之后人变得迟钝、提不起念头,连孩子和营外的世界都想不起来,只觉得日子一天挨一天。她在营里被注射过两次不明物质;血每十五天抽一次,抽的时候把胳膊伸出牢门,人在门外抽,她看不见抽了多少,只能凭时间猜,每次抽完都头晕。营里卫生条件极差,不少妇女得了皮肤病;看守说要「消毒」,穿着防护服进牢房,拿着喷头对着女人们直接喷消毒水,所有人浑身湿透,消毒水沾到皮肤火烧一样疼,许多人疼得尖叫,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小时。她的月经在营里停了,出营后也没有恢复——她在多次受访中把停经、激素紊乱与心理创伤并列为那段经历留在她身体上的账,2021年在美国的两次手术是这笔账的后续,见第十七节。

入营第二天,她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只纸箱,装满了从不同女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包括白发。她的头发也被剪了——她说看见那些属于母亲和老人的白发时,她难过极了。法庭盘问中另有细节:剪发时要把头伸过送饭口,剪下的头发装袋带走,没人告诉她们头发拿去做什么,也不许问。头发的去向,无公开记录,本站不猜。这一节要和第五节连起来看:体检建档、每日服药、定期抽血、统一剪发——营地对身体的处置是成套的、流程化的,不依赖某个看守的心情。这一点,正是她证词区别于「个别虐待」叙事的地方:她记录下来的不是几个坏人,是一套班次。

八、分一片面包的代价:为糖尿病老太太挨的那顿打

据她的陈述,牢房里有一位患糖尿病的老太太,她把自己的一点面包分给了老人。看守从摄像头里看见了,两个人冲进来狠狠打她,说不许把食物分给别人。挨打时她脱口喊了一声「安拉」,他们打得更凶——法庭盘问中她复述了看守的话:到这儿来找你的神吧。这一顿打把她的脚踝打脱了臼。她后来在盘问中补全了老人的身份:六十九岁,因为去麦加朝觐被关,需要打胰岛素,当时头晕,想着多吃点能缓一缓,她实在看不下去才分了面包——那是她到营的第二天,她还不知道分食物会被打。

营里的课是这样上的:她们脚上戴着镣铐,被带到一间大厅,八十到一百人一坐四五个小时,不许动。大厅里挂着多幅习近平画像,到处是摄像头和铁栅栏,教师站在栅栏另一边,像关在笼子里讲课:教中文,教中共党代会的内容,教她们不许信伊斯兰。课后看守问:安拉存在吗?她说不出「不存在」,沉默,于是挨打;最后所有人都得学会说安拉不存在——看守说,安拉不存在,习近平存在,习近平为你们做了很多好事,然后让她们把习近平的好事一遍遍写下来。她在陈述中还提到营里有一平方米左右的小牢房,人进去只能站、躺不下,她听同牢的人说被关进去的人不给饭,看守也常用关小牢房威胁她们——这一条她明说是听来的,本站标转述口径。她六十二天瘦了十八公斤(其盘问口径),脚踝至今未痊愈。

九、夜里被带走的姑娘:她亲见的、她听说的,和她主动说清的

这一节本站写得格外慢,因为它涉及性暴力,证据等级必须一格一格标清。据她的陈述,夜里看守常来牢房,挑年轻漂亮的姑娘带走;姑娘们回来时在哭,身上有瘀伤,因为有摄像头,她们连问都不敢问。有一次她问到一位比她年长一点的同牢者,对方告诉她:警察把她衣服扒光、打她、朝她身上撒尿。这位同牢者的遭遇,是经她转述的二手证词,本站标「证人转述、无第二来源独立印证」。她在陈述第二十三段把自己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她在营里经常挨打,但她没有被强奸;她确信许多维吾尔妇女在营里遭受了强奸——「确信」的依据,是她亲眼所见的那些姑娘被带走和回来时的状态,这是她的推断,本站按推断等级存档,不升级为目击。

本站认为,她主动声明「我没有被强奸」这一笔,是她全部证词可信度的压舱石之一。一个想夸大的人不会这样划界;一个在宣誓陈述里把亲历、转述、推断分得这样清的人,她划在「亲历」一栏里的东西——老虎椅、DNA血袋、二十八号牢房、分面包挨的打——就更值得按亲历的等级认真对待。这也是本站处理所有营地证词的一贯方法:不看证词里最惊人的那一句,看证人给自己的证词划的界。

十、2018年6月2日:丈夫把她「捞」了出来,代价是两份签名

据她的陈述,2018年6月2日,她被放出营:衣服还给她,又一次套上黑头套,车开了一个半到两小时,到了派出所才摘下头套、解开手脚的镣铐。一位维吾尔族警察对她很好,给她倒了茶。然后她看见了丈夫。营方说要放她,但夫妻俩必须先签文件:丈夫要签一份声明,称是他自愿把妻子送进营的;她要签一份,称自己有宗教极端思想、所以才进营。不签,就不放人。两份都签了。法庭上她被问到她那份「极端思想」的供认到底指什么,她的回答很平实:她第一次受刑时脱口喊了安拉求告,在营方的教义里,伊斯兰是病毒、宗教是病毒,喊一声神的名字,就已经被定性为极端了。

丈夫是怎么把她捞出来的,她出营后才问清楚。据她陈述与盘问记录:她失踪之初,丈夫跑遍乌鲁木齐的派出所,追问她犯了什么罪、关在哪里,得到的答复是上面有令、无可奉告。他去了新疆公安厅、外事办等处,仍无结果,最后去了北京的巴基斯坦使领馆——在那里他遇见好几个同样在找维吾尔妻子的巴基斯坦男人,他们一起请愿,要求使馆向中方交涉。第一次去,使馆态度还算好,说已与新疆公安沟通过、妻子们会被放,让他们先回新疆;他回去了,她没放,那时她已被关一个多月。他第二次上北京,使馆态度大变,粗鲁地不让他进门。他放话:要把妻子失踪的事讲给媒体,BBC、CNN、《华盛顿邮报》都找。新疆公安厅这才打来电话,让他立刻回乌鲁木齐,还给他买了当晚的机票。她获释了。法庭盘问中她特意确认:下令放人的层级她说不清,只知道北京之行和媒体威胁之后,电话是从新疆公安系统打来的。本站按此存档,并指出一个常被写错的点:她不是「越狱」,也不是刑满——她是被一个外国丈夫用外交请愿加媒体曝光的杠杆,在第六十二天撬出来的。这个获释方式本身,就是理解她后来为什么能成为证人的钥匙:营里绝大多数人,没有一个外国丈夫。

十一、出营不是自由:「结对亲戚」住进了她家

据她的陈述,出营后她才知道当局搞了一套强制「结对认亲」:给她家配了一户四口的汉族家庭,每月到她家住十天(她在法庭盘问中另有「一个月住十五天」的口径,两说并列)。她必须把这家人伺候好,给他们买东西,他们问什么都要「正确」作答,还要定期把同住的照片发给当局存证。这家人会把她的孩子单独带到别的房间问话,她整天提心吊胆,怕孩子说错一句,她就被送回营里。盘问中她补充:结对是按人头配的,一名汉族人对一名维吾尔人,连她当时十岁的女儿都配了一个十九岁的汉族「亲戚」。她说那十天对全家人是折磨。

同时压下来的还有整套同化规矩。每周一清晨,维吾尔人被强制参加升国旗仪式,汉族人不用参加;仪式上要赞颂习近平、讲民族团结。当局鼓励维吾尔人与汉族通婚,说有政府福利;她的三个孩子在学校只能说普通话,不许说母语维吾尔语,节日里只能穿汉族传统服装。美联社2020年的调查还记录了另一项:出营后她和院子里所有维吾尔妇女一样,每月被要求做妇科检查。她对丈夫说,这样下去必须走。这家人后来的遭遇,《经济学人》2020年10月一篇关于营地撕裂家庭的报道里留了一个侧面:她的三个孩子最怕星期五——那天官员会到乌鲁木齐的学校里盘问学生(该报道口径,本站标媒体来源存档)。出营后的这一年,她名义上是自由人,实际上住在一间没有墙的牢房里:家里住着举报人,孩子在学校被盘问,身体每月被检查,而绝育的名单,已经在路上了。

十二、罚款一万八:第三个孩子的价钱,先标三个数

据她的陈述,一次周一升旗仪式后,所有生了两个以上孩子的维吾尔母亲被留下,其他人可以走。她们被要求给第三个孩子登记——按当时的政策这本是「不允许」的——她被告知要交一万八千元,对方还特意说这不是罚款、是教育费用。她交了。这里必须把数字的分歧摆上桌:她本人在宣誓陈述与自由亚洲电台专访的引言里都作一万八千元;但美联社2020年调查刊出的她那张罚款收据照片,图注写作一万八千四百元;2024年Zeteo一篇关于强制绝育的报道则写作一万三千八百元。三千八也好、四百也好,差额都不大,但档案不许四舍五入蒙混:本站以她本人反复陈述的一万八千元为主口径,美联社收据图注的一万八千四百元并列——收据原件本站未亲见,只见美联社图注——Zeteo的一万三千八百元与前两者差距过大、疑为编辑之误,仅登记备考。交了钱,护照并没有回来。接下来的事,她在多次讲述里顺序一致:钱交了,对方又说,她得先绝育。

还要补一笔她此前生育史里的细节,是她2020年对自由亚洲电台说的:她此前被多次放过节育环,是那种缠着金属丝的T形环;那时妇女想取环,要跑五个衙门拿许可——妇联、妇女事务办公室、计生办等等——缺一个章,医生就不给取。这一条是她关于生育管控日常形态的陈述,单一来源是她本人,但与新疆同期大量妇女证词的形态互洽,本站标其口径存档。它说明绝育名单到来之前,管控早已是日常:环在身体里,章在衙门里,孩子要登记,钱要交。名单不过是这条流水线的最后一站。

十三、二百人名单:升旗仪式后宣读的那道「上级命令」

据她的宣誓陈述,2018年11月前后,又一次升旗仪式后,两个以上孩子的母亲再次被留下。当地干部当众宣读了一道来自上级的直接命令:一份约二百名维吾尔母亲的名单,名单上的人必须绝育,她的名字在上面。她在法庭盘问中被问到命令出自哪一级,她答:自治区政府。她回家把这事告诉丈夫,丈夫说他去交涉——她出营后身体很差,丈夫怕手术再伤她,甚至提出由他来做绝育,换她免了。当局答复:外国人不能做。又威胁说,她若不做,丈夫就别想继续留在中国。计生办给她送来一封信,让她按信上的日期回去,做那个被称作「免费」的绝育手术。丈夫在计生办求情:只要不再生,不就行了吗?对方答复:不做,今后入境受影响,孩子上学也受影响。

她2020年对自由亚洲电台的说法与此骨架一致,但月份作10月:名单来自上级,约二百个名字,她们五个人被排定在一个星期一去做手术。月份的出入已在第一节标明。这一节本站要钉的是名单的形态:不是医生建议,不是个人申请,是升旗仪式后当众宣读的上级命令,名单二百人,按片区一批批执行。她后来在2024年Zeteo的报道里又说了一遍细节:每天从她们片区带走五六名妇女去绝育,不许任何家属陪同。本站立此存照:绝育在她的记录里从来不是「医疗事件」,是行政事件——有名单、有批次、有宣读仪式、有不执行的后果清单。

十四、手术那一天:警车、另外四名妇女,和走廊里的薄被单

据她的宣誓陈述,2018年11月2日或3日(日期以其陈述「2日或3日」的原话存档),一辆警车把她和另外四名妇女一起接走,送到医院。她吓坏了。没有人向她说明手术是什么、怎么做、有什么风险。她被要求独自前往,丈夫不许陪。某个时刻她被麻醉,失去知觉;醒来时剧痛,她喊出声,护士给她打了一针;她被告知要在医院等两小时才能走。回家之后,她吃了七天消炎药。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专访里她讲的手术日细节更具体:她只记得自己被输了液,睁开眼时躺在一条长走廊里,身边还有七八个刚做完手术的女人,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天很冷,她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被单;麻药劲过去,下腹剧痛;丈夫想陪,被拒绝,所有人都不许家属陪。

手术的性质,各来源用词不一,本站逐项标清:自由亚洲电台与美联社的报道作输卵管结扎;她本人在陈述里说「他们从我身体里取走了一个器官、让我绝育」,中方转述她的说法时作「子宫被切除」——她本人陈述的原文只说取走器官、永久绝育,未在宣誓陈述中自称子宫切除,本站不替她升级措辞,统一记作:强制绝育手术,术式以结扎的报道口径为主、其本人「取走器官」的表述并列。她想要再生一个孩子的愿望就此断绝,这一点她在陈述里写得很直白。手术地点,她陈述只作医院;汇编简介作当地一处原防疫站改用的设施,单一来源,标未核;手术日期10月22日说同样只见汇编系统,见第二十节。术后恢复期间,「结对亲戚」又住进她家,问她对手术怎么想、是不是同意——她说她感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之下,心里的话一个字都不敢说。

十五、三万块钱买一条出境的路:护照是怎么办回来的

据她的陈述,夫妻俩决定带孩子离开中国,但她的护照办不出来:当局先说她与汉族人的「关系不够强」,她说家里就住着结对的汉族家庭,对方说不够。对方又说,有一位患癌症的汉族老太太需要钱,她给了老太太一万五千元。钱给了,护照还是卡住——这次是警察出面,理由是她进过营。丈夫放话要再去北京的巴基斯坦使领馆,当局于是开价:再给那位老太太一万五千元。2019年1月7日或8日,她终于拿回护照,被准许买一张去伊斯兰堡的往返机票。附带条件还有一条:她在巴基斯坦居留登记上要把宗教一栏从「伊斯兰」改成「无宗教」,她同意了。1月27日至29日,她连续三天到当地派出所报到,被问海外有没有亲戚、打不打算把营里的事说出去;她答没有亲戚,并承诺不说。2019年1月30日,全家获准离境。

本站把这一节单独成篇,是因为这三万块钱的性质必须说清:它不是任何收费目录里的费用,没有收据、没有名目,一笔叫「给患癌老太太」,经办的是卡着她护照的机关。它与第十节那两份被迫签的文件是同一种东西——她的自由,每一步都被标了价、设了闸。她拿到的是一张往返票:当局给她的离境许可,是以「去看丈夫病重的父亲、2月27日前返回」为条件的(汇编简介口径)。她没有返回。2019年4月2日,一家人到了美国,申请庇护(抵美日期与申请庇护,见汇编简介单一口径;自由亚洲电台与美国国务院口径只作2019年4月抵达华盛顿一带)。在巴基斯坦那两个月她什么都没说——她在陈述里解释,巴基斯坦与中国关系好,她在那里不安全。她的证词,是从踏上美国土地才开始的。

十六、2019年9月:去联合国作证之前,哥哥的电话先到了

2019年9月20日,她在华盛顿一带接受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组古尔切赫拉·霍贾的长篇专访,把审讯、医院、牢房、分面包挨打、结对亲戚与绝育的经过系统讲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成规模的公开讲述,本站多处细节即以此与她的宣誓陈述互校。9月23日,她动身去纽约作证(其陈述口径);9月24日,美国国务院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举办「新疆人权危机」边会活动,她与另外两名维吾尔人一起讲述营地、结对监视与跨国骚扰,美联社当日报道。她在陈述里写:她是在联合国作证。日期一天之差,本站两存,已如第一节所述。10月2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梵蒂冈一场宗教自由研讨会上公开讲述她的经历——被铐、被审、被迫背诵宣传、因分食挨打、被注射不明药物——这一节有美国媒体转述与中方《人民日报》反驳文章的双向印证:中方文章正是冲着蓬佩奥这次讲话来的。

代价几乎是立刻到的。据美联社2022年的回访报道,那天她正要去联合国开口,哥哥从乌鲁木齐打来电话,说警察把父亲带走了,劝她不要讲。她在陈述里的版本与此咬合:哥哥多次来电求她停下,有一次哀求说,父亲正在警察手里。她没有停。作证之后,新疆的亲属拉黑了她的电话和消息;约两周后,一位从前的邻居来电告诉她:父亲死在警察拘押之中,具体情形不明。她得知死讯的日子,她陈述作2019年10月12日。本站对父亲之死的存档口径必须写明:她本人坚信父亲是被中方在精神与肉体上虐待致死——这是她的确信,不是验尸结论;父亲死亡的准确日期、地点与医学死因,无任何独立文件公开;中方口径完全相反,见第十九节。一个女儿在去作证的路上接到「父亲在警察手里」的电话,十几天后接到死讯——这个时间顺序有她本人的宣誓陈述与美联社回访互证;顺序之外的一切,本站不替任何一方补。

十七、身体的长账:停经、两次手术,与「我还在恢复」

据她的陈述与多次受访,她的月经在营里服药之后就停了,出营、绝育之后也没有回来,伴随激素紊乱与心理创伤。她在维吾尔法庭陈述的结尾交代了在美国的治疗:2021年3月10日,她接受了一次手术,因为子宫里积满了血、发展成癌症的几率被告知高达百分之九十五;4月15日,她又接受了第二次手术。法庭盘问时,法官问她的脚踝恢复得怎样,她答:还在恢复。六十二天里瘦掉的十八公斤、脱臼的脚踝、停了的月经、两次手术——她把这些都归到同一笔账上:这是她身为维吾尔人付的价钱。本站对医疗因果的存档口径是:症状与手术是她陈述的亲历事实;症状与营内服药、注射之间的医学因果,是她本人与转述医方的判断,无独立病历公开,本站标其口径,不作医学认定。

这一节还有一个容易被漏掉的人:她的丈夫。法庭盘问里她说,出营后她状态极差,是丈夫鼓励她锻炼、陪她一点点恢复。在营里把她撬出来的是他,在计生办提出「我替她做绝育」的是他,两赴北京、在使馆门口放话找BBC的也是他。她的证词里这个人几乎从不缺席。本站把这一点记进档案,是因为营地叙事里家属常被写成背景,而在这个案子里,家属是行动者:没有伊姆兰那两个月在乌鲁木齐和北京的奔走,这份档案的主人公大概率至今仍在28号牢房的三小时轮换表里,或者已经无声无息。

十八、国际反应与父亲之死:蓬佩奥的两次点名

2019年11月5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发表声明,谴责中国政府骚扰已离境维吾尔人在华亲属的行为,点名提到她:她在联合国大会边会讲述经历后不久,家人即遭施压;声明还提到,她年迈的父亲近年多次被新疆当局拘押讯问、近日在不明情形下去世。这是美国政府第一次就她父亲之死公开表态。2020年6月29日,美联社刊出关于新疆强制节育的深度调查(与德国研究者郑国恩关于生育率骤降的研究报告同日),她是调查的核心证人之一:报道记下她在弗吉尼亚州伍德布里奇的家中展示从中国带出的文件与那张罚款收据,说起绝育醒来时觉得子宫像被掏空了一块。2020年10月,《独立报》长篇报道引述她的营内讲述;2020年10月17日《经济学人》关于家庭撕裂的报道写到她孩子对星期五的恐惧;2021年1月,《纽约时报》关于新疆生育管控的报道在伍德布里奇拍下她的照片。

2021年6月5日,她在伦敦维吾尔法庭作证,证人编号UTFW-020,书面陈述三十八段,盘问近一小时,本页的骨架即出于此。2021年12月9日,维吾尔法庭宣判,认定中国对维吾尔人实施了酷刑与危害人类罪,并就强制防止生育一项认定种族灭绝成立——她的绝育证词属于该项事实基础的一部分,法庭未单独就她个人经历作认定,本站不虚增。2022年8月31日深夜,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发布新疆人权评估,认定中国可能构成危害人类罪;她对美联社说,听到消息她哭了,想起牢房里的姐妹和死在拘押中的父亲,觉得这些年的作证没有白费。2021年,Insider以她的经历制作漫画报道《我逃出了中国集中营》,2022年5月获普利策图解报道与评论奖——这是该类别设立后的首届奖项;2023年9月,漫画单行本出版,书后附有对她的回访。她对采访者说,她在社交媒体上做的事之一,是逐张比对、寻找营地的照片与视频证据。

十九、中国官方的具名否认:从哥哥的视频到第七次涉疆发布会

中国官方对她的回应,是所有营地证人中最早、最具名的一批,本站逐份存档。2019年10月13日前后,她的五哥阿卜杜赫利力·达吾提在中国境内发布维吾尔语视频,《人民日报》英文版10月14日据此发文,称妹妹从未进过任何教培中心、从未被强制绝育,只在医院做过一次子宫肌瘤手术。2019年10月之后,中国外交部在记者会上展示她的照片、称她为骗子——这一节是她本人在陈述中的说法,并说外交部的点名给她造成很大心理压力;中方还给她打过威胁电话,让她闭嘴、「珍惜和孩子在一起的日子」(其陈述口径,通话录音无公开记录)。2021年4月9日,新疆自治区政府在北京举行第七次涉疆发布会,发言人徐贵相具名驳斥她;《人民日报》海外版「新疆谎言」系列第九篇将她列为「编造亲身经历」类个案,提出四点:其一,她从未进过教培中心,其兄可证;其二,她从未被强制绝育——2013年3月她在乌鲁木齐妇幼保健院生第三个孩子时,签过知情同意书,同意剖宫产并结扎,手术当时已做;其三,她所谓被配汉族亲戚家吃猪肉一节不实,其兄称那户亲戚的母亲是回族穆斯林、不可能上猪肉(此节所据的「猪肉」细节出自她早期讲述,本站未在其他一手陈述中检得原文,标转述存档);其四,她父亲从未被拘押,一直与子女生活,死于冠心病。

本站对这一节的处理口径如下。第一,中方的四点都是单方指控,逐项登记、不采信为事实:2013年那份知情同意书、父亲的医学死亡证明,中方从未向独立第三方出示原件。第二,她哥哥的两次发言都发生在中国境内、经由官方渠道发布;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的报道指出,中方惯于让在华亲属出面否认——在境内亲属无法自由发言的环境下,这类否认的证明力本站不予采认,只登记其存在与内容。第三,中方否认里有一个细节与她一致:她2019年1月离开中国——离境时点各方无争议。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中方称她2013年已自愿结扎,与她所述2018年被列入二百人名单强制绝育,是两个可以同场核验的命题——若2013年结扎属实,2018年名单与手术即无从谈起;若2018年手术属实,2013年同意书即属伪造叙事。本站没有能力调取她的病历,本站只把两边的命题与各自的证据等级摆清:她的一边,是2019年起在多个正式场合始终一致的宣誓陈述,外加美联社见过原件的罚款收据等实物;中方的一边,是发布会发言与党报长文,未附一份可供独立核验的凭证。读者自有判断。

二十、并列存档:各来源之间的分歧与未核事项

其一,姓名拼写:Zumret(其宣誓陈述与维吾尔法庭)、Zumrat(美国国务院、自由亚洲电台部分报道、普利策漫画)、Zumuret(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专访)、Zumat(中方发布会英文稿误印)四种并存,本站以Zumret为准。其二,绝育日期:其宣誓陈述作2018年11月2日或3日;新疆受害者数据库汇编简介作10月22日;她2020年受访作10月、名单宣读与手术安排在同一个星期一前后——本站以宣誓陈述为主口径,汇编日期单一来源、未核。其三,绝育名单宣读时点:其陈述作「约2018年11月」,其2020年受访作10月,并列。其四,罚款金额:其陈述一万八千元,美联社收据图注一万八千四百元,Zeteo作一万三千八百元(疑误),见第十二节。其五,联合国作证日期:其陈述作9月23日,美联社与中方文件作9月24日边会,并列。其六,传唤单位:其陈述作警察电话,自由亚洲电台引言作科技发展区街道委员会传唤,并列。其七,「结对亲戚」入住天数:其陈述作每月十天,其盘问口径作十五天,并列。其八,抵美日期与庇护申请:4月2日抵美、申请庇护见汇编简介单一口径,多家报道只作2019年4月抵达华盛顿一带,标未核。其九,巴基斯坦使领馆称谓:其陈述英文本在大使馆与领事馆之间转写不一,本站作「使领馆」。其十,丈夫姓名转写:Imran Muhamad、Imran Muhemmed等多种,本站正文只用音译「伊姆兰」。其十一,器官相关:她相信生物数据采集系为器官摘取作准备,属推断、且只见美国保守派媒体转述,未入其宣誓陈述,标未核,见第五节。其十二,其父亲的姓名、确切死亡日期与地点,其三个孩子的姓名,她目前在美国的具体住址与庇护申请的裁决结果,均无公开记录,本站不填。

二十一、完整时间线

1982年6月16日,生于乌鲁木齐(自述口径,中方口径同作1982年生);年轻时跑乌鲁木齐与巴基斯坦之间的倒货贸易;2005年,与巴基斯坦商人伊姆兰结婚;2006年,第一个孩子出生(其盘问口径),后共育三名子女;2014年,丈夫赴美参展,回乌后全家动了去美国看看的念头;2016年,全家申请美国签证;2016年9月,当局下令维吾尔人返回户籍地;2016年11月起,乌鲁木齐遍设便民警务站,居民电子设备被查验,她家被装二维码监控装置、更换路由器、手机被装指定应用;2017年8月,到派出所上交本人与孩子的护照,被采指纹照片并签署文件;2018年3月31日上午,在家做饭时被电话传唤至派出所,地下室老虎椅通宵审讯;2018年4月1日,被黑头套押经军医院式体检点做全套生物与妇科检查,再押送入北站营地28号牢房;营内六十二天:每日服药、十五天抽一次血、两次不明注射、被喷消毒水、剪发、因分面包给糖尿病老人被打至脚踝脱臼,体重下降十八公斤;2018年6月2日,在丈夫以使领馆请愿与媒体曝光施压之后获释,被迫签下两份文件;出营后汉族四口之家每月入住「结对」十天(另有十五天口径),孩子被单独问话;因第三个孩子被罚款一万八千元(收据图注口径一万八千四百元);出营后每月被要求妇科检查;2018年秋,升旗仪式后被宣读列入约二百人绝育名单,丈夫提出替做被拒、并被威胁不得留华;2018年11月2日或3日,被警车与另四名妇女一同送院强制绝育(另有10月22日口径,未核);术后恢复期「结对亲戚」入住盘问;为办护照先后被索去两笔各一万五千元;2019年1月7日或8日,拿回护照,被要求在巴基斯坦居留登记上改宗教为「无宗教」;2019年1月27至29日,连日到派出所报到、承诺不谈营地;2019年1月30日,全家离境赴巴基斯坦;原定2月27日前返回,未返;2019年4月2日抵美并申请庇护(汇编口径),多家报道作4月抵达华盛顿一带,其后居弗吉尼亚州伍德布里奇;2019年9月20日,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长篇专访;2019年9月24日,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美国国务院边会作证(其自述作9月23日);启程前后哥哥来电称父亲被警察带走、劝其停讲;2019年10月2日,蓬佩奥在梵蒂冈研讨会上公开引用其经历;2019年10月12日,得知父亲去世;2019年10月中旬,其兄在中国境内发视频全盘否认,《人民日报》英文版据此发文;2019年11月5日,蓬佩奥发表声明点名谴责中方骚扰其亲属;2020年6月29日,美联社强制节育调查刊出,她为核心证人之一;2020年8月3日,自由亚洲电台报道其绝育后遗症;2020年10月,《独立报》《经济学人》报道引其讲述;2021年1月,《纽约时报》在伍德布里奇拍摄其照片;2021年3月10日与4月15日,在美两次子宫相关手术(其陈述口径);2021年3月,中方再具名抹黑,她对美国之音表示指控毫无根据;2021年4月9日,新疆自治区第七次涉疆发布会与《人民日报》长文专节否认其全部经历;2021年6月5日,在伦敦维吾尔法庭作证(UTFW-020);2021年12月9日,维吾尔法庭宣判;2021年,Insider漫画报道刊出;2022年5月,该漫画获普利策图解报道与评论奖;2022年8月31日,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疆评估发布,她接受美联社采访落泪;2023年9月,漫画单行本出版;2025年3月6日,维吾尔过渡司法数据库《一百份营地证词》将其证词再版公开。

二十二、最新状态:流亡美国,仍在发声,庇护结果无公开记录

截至本站本次核查,她仍居美国。住址的公开口径停留在弗吉尼亚州伍德布里奇(美联社2020年、《纽约时报》2021年),其后报道多只说华盛顿一带或弗吉尼亚,具体住址本站不写、亦无更新的公开记录。她2019年抵美后申请庇护一节,只见汇编简介口径;庇护是否获批、何时获批,无公开记录,本站如实标注。她最近一次可核的公开发声节点,是2025年3月她的证词被收入《一百份营地证词》再版;2022年9月联合国评估发布时的美联社采访,是她最近一次以本人声音出现在国际通讯社报道中。此后至本次核查,未见她出席新听证或发表新证词的可靠报道,本站标无公开记录,不替她安排行程。她在中国境内的亲属——包括那位出面否认她的五哥——的最新境遇,同样无公开记录。本案未结:父亲之死无独立调查,绝育与营地的责任从未被追究,她本人有家难回。

二十三、核查与来源

本站本次核查实际查阅的来源如下。第一等,她的宣誓与正式记录:维吾尔法庭证人陈述与2021年6月5日听证盘问记录(UTFW-020,法庭官网公开PDF全文,三十八段陈述加盘问,本页营内事实的主干即出于此);维吾尔过渡司法数据库《一百份营地证词》收录的同一证词(2025年3月再版网页全文)。第二等,独立媒体的长篇记录: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组2019年9月24日专访(经全文转载查阅)、2020年8月3日强制节育后遗症报道、2021年10月14日中方抹黑报道与2021年3月美国之音相关报道;美联社2019年9月24日联合国边会报道(经宗教新闻社转载查阅)、2020年6月29日强制节育调查及其图片说明(罚款收据一万八千四百元口径出此)、2022年9月联合国评估回访报道;《独立报》2020年10月16日长篇报道、《经济学人》2020年10月家庭撕裂报道(经汇编页确认其内容)、《纽约时报》2021年1月生育管控报道(经转载页确认其伍德布里奇照片说明)。第三等,机构与汇编:美国国务院2019年9月边会与11月5日蓬佩奥声明(经自由亚洲电台全文转述查阅);新疆受害者数据库系统的汇编简介(经MCC East Bay活动页与视频简介页查阅——10月22日绝育日期、4月2日抵美与申请庇护、2月27日返回期限均出此系统,本站已逐项标其等级);普利策奖2022年图解报道与评论奖获奖记录与Insider漫画单行本出版信息(经出版行业报道与书目页查阅)。第四等,中国官方口径:《人民日报》英文版2019年10月14日其兄视频报道、2021年4月「新疆谎言」系列第九篇(全文查阅)、新疆自治区2021年4月9日第七次涉疆发布会英文实录(经中国驻外使领馆与新疆官方英文站全文查阅)。第五等,阵营立场来源,仅作登记:家庭研究委员会2021年7月转述其受访言论(器官推断出此)、Zeteo 2024年强制绝育报道(罚款一万三千八百元口径出此,疑误)。图片来源核查见元数据:本次核查未在维基共享资源定位到她的合规照片,美联社与《纽约时报》照片均为机构版权,其本人经自由亚洲电台发布的照片权利状态未核,均不采用。

二十四、本站点评

祖姆热提·达吾提这个案子,最值得钉住的是她作证的「出厂设置」。她不是活动家出身,没有组织、没有稿子、没有律师团。她是一个跑边贸的女商人,被一通电话叫进派出所,六十二天后靠丈夫在使馆门口放话找BBC才出来,又被一张二百人的名单送上手术台。她后来讲的每一句话,都有一个特点:在法庭上被盘问时,她把亲历、听说和相信分得清清楚楚——同牢姑娘的遭遇她说是听来的,器官的用途她说是相信的,自己没被强奸她主动讲明,连作证日期记错一天、结对天数十天十五天,她都任由两个口径留在记录里。这种证人是最难被攻破的,因为她从不替自己的证词描边。

再看北京对她的回应,同样说明问题。对她的否认来得最早、规格最高:哥哥被推出来拍视频,外交部记者会举她的照片,省一级的发布会和党报长文专节伺候。但这套火力最有力的那一发——2013年她已签同意书自愿结扎——恰恰是一张从未向任何独立第三方出示过的纸。而她这一边摆在桌面上的,是2019年被告席性质的国务院边会、2021年伦敦法庭上近一小时的盘问记录,和一张美联社记者亲眼见过的罚款收据。一个母亲在升旗仪式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进二百人绝育名单,这件事的可怕之处不在手术本身,而在它的行政形态:有名单、有批次、有宣读、有不从的代价清单。她的档案本站做到这里,要留给读者的判断只有一句:当一个政权需要用哥哥的视频来反驳妹妹的宣誓证词时,它反驳的力度,本身就是证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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