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一波家族:元老的七個子女,與一份無期徒刑判決書
在中國當代的紅色家族裡,薄家是唯一一個把家族帳本寫進刑事判決書的。一份二審裁定書,把這個家族的錢一筆一筆列了出來:一位大連商人十幾年間為這個家族支付的機票、住宿、旅行費用、信用卡欠款,法國戛納一棟別墅的歐元價款,一筆五百萬元公款在律師事務所帳戶裡躺了三年的去向。判決書之外,這個家族還有另一套帳本:元老薄一波的七個子女,分別坐在外交部、國企金融集團、上市公司董事會、大學講臺和政治局會議桌上。本篇先講判決書裡的帳,再講判決書外的位置。兩個帳本合在一起,才是這個家族完整的樣子。
目錄
- 一、薄一波與七個子女
- 二、薄熙來:以判決為骨架
- 三、谷開來案與王立軍案:判決書互相咬合
- 四、薄熙永(李學明):光大十四年與一紙辭任公告
- 五、薄瓜瓜:判決書裡的留學生,與他自己的說法
- 六、其餘子女:判決書之外的常態
- 七、家族財富的兩個口徑
-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來源清單
一、薄一波與七個子女
薄一波(1908—2007),山西定襄人,中共元老。1949 年他出任中央人民政府首任財政部部長,此後長期擔任國務院副總理、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1980 年代任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務副主任,主持中顧委日常工作,是公認的「八大元老」之一(來源 21)。他早年的一段經歷後來成了大案:1936 年,薄一波等 61 名被關押在北平草嵐子監獄的共產黨員,經中共北方局批准、履行手續後出獄投身抗日;文化大革命中,這件事被誣為「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成為打擊劉少奇的導火索之一,直到 1978 年 12 月才由中共中央平反。本篇重心在後代,這段背景只作一筆交代。
薄一波先後有兩任妻子。長女薄熙瑩由第一任妻子李如明所生;第二任妻子胡明曾任他的秘書,1967 年 1 月在文革中自殺身亡(據公開資料)。胡明為他生下六名子女。七名子女的去向,本身就是一張紅色權貴的分佈圖(來源 20、21):
長女薄熙瑩(1937—),外交官,曾任外交部非洲司司長,丈夫鄭耀文曾任中國駐丹麥大使。次女薄潔瑩(1946—2019),留美生物化學博士,曾任衛生部國際交流與合作中心副理事長,2019 年 11 月 24 日逝世。長子薄熙永(1947—),化名李學明,在國有金融集團中國光大任職近十四年,後文專節交代。次子薄熙來(1949—),官至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重慶市委書記,2013 年被判無期徒刑,是本篇的主線。三女薄小瑩(1950—),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研究隋唐考古與石窟藝術,已退休。四子薄熙成(1951—)、五子薄熙寧(1954—),主要在北京商界活動,與「六合興」系飯店管理企業有關。
這份名單值得多看一眼:七個子女,沒有一個是普通職員。外交、衛生系統、國有金融、大學、商界、政界——每一格都是體制內最有分量的位置。這不是判決書的內容,而是這個家族在判決書落筆之前幾十年的常態。2012 年之後,名單裡的兩個名字先後從公開場合消失:一個進了秦城監獄,一個從上市公司公告裡辭任。2007 年 1 月 15 日,薄一波在北京逝世;而整整四十年前的同一天,他的妻子胡明在文革中自殺身亡(來源 21)。
二、薄熙來:以判決為骨架
薄熙來 1949 年 7 月 3 日出生,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後獲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學碩士學位。他歷任大連市市長、市委書記,遼寧省省長,商務部部長。主政大連近十年間,他以城市廣場、綠地和足球塑造了「北方明珠」的城市形象,是當時中國最具媒體知名度的市長之一。2007 年他進入中央政治局,任重慶市委書記,推行「唱紅打黑」——傳唱紅色歌曲與大規模打黑除惡專項行動,時任公安局長王立軍正是打黑的主將。薄熙來被視為當時中國政壇最具爭議也最具知名度的高官之一。他的倒臺始於一樁命案的外溢:2011 年 11 月 15 日,英國商人尼爾·伍德被發現在重慶一家度假酒店內死亡;2012 年 2 月 6 日,時任重慶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的王立軍進入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事件公開化。2012 年 3 月 15 日,新華社釋出訊息,薄熙來被免去重慶市委書記職務;4 月 10 日,新華社再發訊息,他被停止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職務,由中央紀委立案調查(來源 4)。2012 年 9 月 28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給予薄熙來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移送司法機關;同日其全國人大代表資格被終止,9 月 29 日被逮捕(來源 1、4)。
2013 年 4 月 10 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偵查終結,將案件移送濟南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7 月 25 日,濟南市檢察院提起公訴。2013 年 8 月 22 日至 26 日,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庭審過程通過法院官方微博直播,這是中國司法史上罕見的安排。公訴機關指控薄熙來受賄摺合人民幣 2,179 萬餘元;法院最終認定的數字與指控數字並不相同,本篇以下全部採用法院認定數(來源 1)。
受賄之一:唐肖林的三次送錢
法院認定,薄熙來直接收受大連國際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唐肖林賄賂款物共計摺合人民幣 1,109,446 元,分三次:2002 年下半年,在瀋陽家中收受美元 5 萬元(摺合人民幣 413,830 元);2004 年 6 月,在商務部辦公室收受人民幣 5 萬元;2005 年下半年,在商務部辦公室收受美元 8 萬元(摺合人民幣 645,616 元)(來源 1)。薄熙來與唐肖林曾是同事。作為對價,薄熙來為大連國際發展公司謀取兩項利益:1999 年 12 月 4 日,他在大連國際公司關於將大連市駐深圳辦事處劃歸該公司的請示報告上籤批同意,2000 年 3 月 2 日大連市政府開會決定將駐深辦的人、財、物成建制劃歸該公司,該公司隨後利用駐深辦土地合作建設「大連大廈」,公司與唐肖林個人均從中獲利;2002 年,唐肖林請託汽車進口配額,薄熙來讓他去找副省長夏德仁,最終以大連市汽車工業貿易集團公司名義報批了 24 個配額,唐肖林將配額倒賣獲利。三次送錢,兩次發生在商務部部長的辦公室裡——判決書把地點寫得很清楚。
受賄之二:徐明、別墅與一個留學生的帳單
法院認定的受賄大頭來自大連實德集團董事長徐明。判決認定:薄熙來明知並認可其妻谷開來、其子薄瓜瓜收受徐明給予的財物,共計摺合人民幣 19,337,930.11 元(來源 1)。這一筆的核心,是法國戛納的一棟別墅。
2000 年,谷開來計劃在法國購買別墅,徐明同意出資並具體安排。為隱瞞谷開來在國外購房的事實並避稅,谷開來委託法國建築師德維爾(Patrick Henri Devillers)設計了一套以公司名義購房的方案,併成立了由她實際擁有並控制的羅素地產公司(Russell Properties S.A.)。購房款的出境走了一條假貿易通道:2000 年 11 月 7 日,徐明指示實德集團下屬的賽德隆國際電器(中國)有限公司,利用虛假進口合同向交通銀行大連分行申請開立 323 萬美元不可撤銷跟單信用證;同月 29 日,信用證款項議付後匯至谷開來指定的羅素地產公司帳戶。2001 年 7 月 9 日,德維爾以羅素地產公司實際擁有並控制的楓丹·聖喬治房產公司名義,用其中歐元 2,318,604.70 元(摺合人民幣 16,249,709.18 元)購入位於戛納松樹大道 7 號的楓丹·聖喬治別墅。2002 年的一天中午,薄熙來在瀋陽家中與谷開來、徐明共同觀看介紹別墅的幻燈片,谷開來明確告訴他,這棟別墅是徐明出資購買的(來源 1)。判決認定該別墅屬於犯罪所得,依法繼續追繳、予以沒收。此後,谷開來還相繼更換別墅所屬公司及關聯公司股權的代持人,以繼續掩蓋真實產權關係(來源 1)。
別墅之外,是長達八年的日常供養。法院認定,2004 年至 2012 年薄瓜瓜在國外讀書期間,徐明為谷開來、薄瓜瓜及親友支付機票款 1,864,630.80 元、住宿費 148,424 元、旅行費用 102,241 美元(摺合人民幣 654,056.13 元);2008 年 7 月 28 日,應薄瓜瓜要求,徐明出資 85,710 元購買一輛「賽格威」電動平衡車送給他;2011 年 11 月,谷開來以薄瓜瓜信用卡透支為由,讓家中勤務人員張曉軍要求徐明還清欠款,徐明委託朋友王季倬花費 335,400 元兌換美元、英鎊,由勤務人員將 2 萬美元、17,900 英鎊存入谷開來的中國銀行存摺(來源 1)。判決書還專門寫明:谷開來把徐明為薄瓜瓜在國外學習、生活提供資助的情況,告訴過薄熙來。以上各項與別墅價款合計,正是 1,933 萬餘元的構成。
作為對價,法院認定的謀利事項有四項,每一項都有具體的批示與動作(來源 1):其一,足球——1999 年底實德收購大連萬達足球俱樂部,徐明通過谷開來請託,薄熙來表示同意,2000 年 1 月 9 日俱樂部變更登記為大連實德足球俱樂部,薄熙來親自出席成立新聞發布會。其二,定點直升飛球專案——2000 年,薄熙來批示由副市長為專案選址,現場考察後定在大連星海灣廣場,並批示以租賃方式辦理用地手續。其三,實德石化專案——2002 年 10 月,薄熙來主持專題會議要求大力支援,指定副省長夏德仁等人協調統籌;專案選址與蛇島老鐵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範圍衝突時,他批示協調調整保護區範圍,後調整申請逐級上報獲得批准;他還以遼寧省長、商務部長的身份多次會見合作方沙特基礎工業公司高管,把專案列入中沙經貿混合委員會正式議題。其四,成品油進口資格——2004 年 3 月徐明當面請托,薄熙來表示同意,同年 8 月 13 日商務部將實德列入成品油非國營貿易進口經營備案企業名單。
貪汙:五百萬元在律師事務所躺了三年
法院認定,2000 年,大連市政府承擔一項上級單位涉密場所改造工程,工程由薄熙來負責、時任大連市城鄉規劃土地局局長王正剛具體承辦;2002 年 3 月工程完工後,上級單位決定撥付 500 萬元。王正剛兩次向已調任遼寧省省長的薄熙來請示如何處理,第二次明確提議:大連市有關領導和部門都不知道這筆錢,可以留給薄熙來「補貼家用」。薄熙來隨即打電話告知谷開來,讓王正剛與她商議處理。谷開來與王正剛商定,把錢轉到與她關係密切的北京市昂道律師事務所主任趙東平處代為保管——判決書用的正是「與薄谷開來關係密切」這個說法。為掩人耳目,這筆錢先匯至承攬工程的大連經濟技術開發區藝聲視聽系統有限公司,再於 2002 年 5 月至 2005 年 3 月間,陸續匯入趙東平指定的他人公司帳戶和昂道律師事務所帳戶(來源 1)。法院以貪汙罪認定這 500 萬元,並判令返還大連市人民政府。
濫用職權:從一記耳光到「休假式治療」
濫用職權部分全部發生在 2012 年 1 月至 2 月,判決認定的鏈條如下(來源 1):2012 年 1 月 28 日晚,王立軍將谷開來涉嫌殺害尼爾·伍德的情況告知薄熙來;次日上午,薄熙來召集王立軍等人談話,斥責王立軍「誣陷」谷開來,打了他一記耳光,並把杯子摔碎在地上。當晚,得知「11·15」案件原偵查人員王智、王鵬飛以提交辭職信的方式揭發谷開來涉嫌殺人之後,薄熙來根據谷開來的要求,安排市委副秘書長吳文康對二人進行調查——二審裁定書特別指出,吳文康並無調查許可權。1 月 29 日起,薄熙來提議免去王立軍的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職務;市委組織部部長、政法委書記當面提出,任免公安局長鬚報經公安部批准,薄熙來未予理會,2 月 1 日下午主持常委會作出免職決定,次日宣佈。此前參與偵辦的郭維國、李陽、王鵬飛、王智四名警官,已因包庇谷開來、徇私枉法被判刑;王鵬飛更在 2 月 15 日後被立案偵查、採取禁閉措施,2 月 17 日經薄熙來提議和批准,被取消渝北區副區長候選人提名。2 月 6 日,王立軍叛逃至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次日凌晨研究應對時,薄熙來縱容谷開來參與,採納她提出的由醫院出具精神疾病診斷證明的建議;重慶大坪醫院在未對王立軍進行檢查、沒有任何診斷病歷資料的情況下,出具了「王立軍存在嚴重抑鬱狀態和抑鬱重度發作」的診斷證明,二審裁定書認定其「顯是虛假」。2 月 8 日上午,經薄熙來批准,重慶市有關部門釋出王立軍「正在接受休假式治療」的不實資訊。判決認定,上述行為致使「11·15」案件不能及時依法查處,並是王立軍叛逃事件發生的重要原因,屬情節特別嚴重。
量刑與二審
一審庭審中,薄熙來推翻了自己偵查階段的自書材料與親筆供詞,否認收受唐肖林錢款,稱對別墅和徐明的資助均不知情,主張 500 萬元公款與自己無關。2013 年 9 月 21 日,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2013)濟刑二初字第 8 號),次日公開宣判:薄熙來犯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犯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 100 萬元;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受賄所得贓款贓物摺合人民幣 20,447,376.11 元依法上繳國庫,貪汙所得 500 萬元返還大連市人民政府,楓丹·聖喬治別墅繼續追繳沒收(來源 1、3)。公訴機關指控的受賄數額是 2,179 萬餘元,比法院認定數多出約 134 萬元——二審裁定書披露,一審法院在庭審後核實了辯方提出異議的部分票據,將存在瑕疵的票據予以剔除,未計入受賄數額(來源 1)。指控數與認定數的這道差額,本身就是庭審質證留下的痕跡。
薄熙來提出上訴,理由共 11 條,辯護人另提 4 條辯護意見。山東省高階人民法院不開庭審理後,於 2013 年 10 月 25 日宣判二審裁定((2013)魯刑二終字第 110 號):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來源 1、2)。裁定書載明薄熙來羈押於公安部秦城監獄;此後公開報道均稱其在秦城監獄服刑。
二審裁定書對辯方的評判,有幾處值得記錄,因為它們劃定了這份判決書的證據邏輯(來源 1):關於自書材料與親筆供詞,裁定書稱,薄熙來本人亦承認本案不存在刑訊逼供等非法取證情形,自書材料是其自主作出,且與證人證言、書證物證相互印證,不符合非法證據排除條件。關於谷開來的作證能力,裁定書援引其故意殺人案生效判決中的司法鑑定:她作案時患精神活性物質所致精神障礙,但辨認能力完整、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她拒絕出庭,而按法律規定被告人配偶拒絕出庭的,法院不能強制,其書面證言經當庭宣讀、作證錄音錄影經當庭播放並質證,可以採信。關於「公事公辦」的抗辯,裁定書寫得最為乾脆:為他人謀取利益是否屬於正常履行職責,不影響受賄罪的成立。關於別墅幻燈片,辯方稱提取幻燈片的蘋果電腦是 2005 年生產、不可能在 2002 年播放;裁定書查明,幻燈片本身製作於 2002 年 7 月 6 日、製作者署名「kailai」,谷開來、徐明均辨認確認,辦案人員只是從她後來使用的電腦中提取了這份 2002 年的檔案。關於「不知情」,裁定書採納了徐明的一段證言:2004 年薄熙來在商務部與其談話時,要求他對購買別墅一事保密,並說谷開來提到這些年徐明對谷開來和薄瓜瓜的幫助支援很大;裁定書同時確立了一個概括知情的標準——薄熙來是否知道別墅的運作過程、產權關係、面積價值,是否知道每筆費用的具體數額和支付方式,均不影響主觀明知的認定。關於量刑主次,薄熙來以王立軍叛逃罪單項判刑二年為據,稱自己因叛逃事件被認定情節特別嚴重是「主次顛倒」;裁定書的回應是,兩案事實與法律評價不同,該項理由同樣不能成立。
三、谷開來案與王立軍案:判決書互相咬合
薄熙來的判決不是孤立的。它與另外兩份判決書互相咬合,共同拼出這個家族在重慶的最後一年。
谷開來本人也是將門之後——她的父親谷景生是開國少將。她早年創辦北京開來律師事務所,是 1990 年代中國律師界頗有名氣的人物。2012 年 8 月 9 日,合肥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谷開來、張曉軍故意殺人案;8 月 20 日一審宣判(新華社電):法院認定,谷開來及其子薄瓜瓜與英國商人尼爾·伍德因經濟利益發生矛盾,伍德在電子郵件中言辭威脅薄瓜瓜,谷開來認為其子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決意殺害伍德。2011 年 11 月 13 日,伍德被邀約至重慶南山麗景度假酒店入住,谷開來夥同張曉軍投毒將其殺害。司法鑑定表明谷開來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但患有精神障礙。合肥中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谷開來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張曉軍被判有期徒刑九年(來源 5)。2015 年 12 月 11 日,北京市高階人民法院裁定將谷開來的刑罰減為無期徒刑(來源 7、23);據公開資料,她在河北燕城監獄服刑。
把兩份判決書對照看,一個細節值得注意:在丈夫的判決書裡,谷開來是受賄通道——別墅的經手人、徐明供養的實際受益人;在她自己的判決書裡,殺人動機又與「經濟利益矛盾」相連,而伍德正是當年協助谷開來運作別墅事務的中間人之一。判決書沒有把這層關係點破,但兩份文書放在一起,鏈條是清楚的。
王立軍案緊隨其後。2012 年 9 月 24 日,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王立軍犯徇私枉法罪、叛逃罪、濫用職權罪、受賄罪,四罪並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王立軍當庭表示不上訴(來源 6)。其中受賄部分,公訴機關指控其收受財物摺合人民幣 305 萬餘元——最大的一筆,同樣來自徐明:2009 年 4 月,徐明出資 285 萬餘元,為王立軍的直系親屬在北京購買了兩套住房(來源 6)。也就是說,同一個徐明,一邊供養著市委書記的妻兒,一邊給公安局長的家人在北京買房。薄熙來案二審時,薄熙來曾以王立軍叛逃罪單項僅判二年為由質疑量刑,山東高院在裁定書中逐項駁回(來源 1)。
先交代徐明其人。徐明 1971 年生於大連莊河農村,1992 年參與創辦實德集團前身企業,以塑膠異型材起家,後將集團擴張為橫跨化學建材、石化、金融保險、文化體育四大產業的民營帝國,參股大連銀行、太平洋保險等多家金融機構;1999 年實德全面接手大連萬達足球隊,打造出囊括國內頂級賽事冠軍的「實德系」,徐明本人成為中國足壇與商界的雙料風雲人物(來源 22)。判決書呈現的關係是:這位商人的產業版圖裡,足球俱樂部、石化專案、成品油進口資格,每一次擴張的關鍵節點,都對應著薄熙來的一次批示、一次出席或一次表態;而帳目的另一端,是戛納的別墅和一個留學生八年的全部開銷。
徐明本人的結局,判決書沒有全文公開。據財新等媒體報道,徐明最終以行賄罪獲刑四年六個月,原定 2016 年 9 月刑滿。2015 年 12 月 4 日,徐明在武漢獄中病逝,終年 44 歲;新華社報道稱其死因可能為急性心肌梗塞,法新社等國際媒體隨後跟進報道(來源 16、22)。距離他出獄,只剩不到十個月。
四、薄熙永(李學明):光大十四年與一紙辭任公告
薄家七個子女裡,薄熙永的軌跡最能說明「位置」二字。他清華大學機械系畢業,早年任北京油泵油嘴廠廠長、黨委書記,後轉入航天系統,任中國航天科技國際集團副總裁等職;1996 年起,他以「李學明」的名義出任中國航天國際控股有限公司執行董事。1998 年,他進入中國光大集團,此後任光大集團執行董事、副總經理,並任第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2003 年 6 月 25 日,又出任香港上市公司中國光大國際(後更名中國光大環境)執行董事兼副主席(來源 9、20)。
注意這個細節:一位元老的長子,在國有金融集團和香港上市公司裡不用本名,用化名任職近十四年。公司公告、年報、董事名單上只有「李學明」三個字。他的真實身份在業內並非秘密,但正式檔案裡始終隔著一層。彭博社報道稱,2010 至 2011 年間,李學明出售光大國際股份 1,200 萬股,套現約 4,320 萬港元,仍持有 1,000 萬份期權(約佔公司股本 0.27%),2011 年年薪 170 萬港元(來源 9)。
2012 年 4 月 10 日,薄熙來被立案調查。半個月後,4 月 25 日晚,中國光大國際在香港交易所披露易釋出公告:李學明辭任公司副主席兼執行董事及董事會執行委員會委員職務,即日生效。公告給出的辭任理由寫得明明白白——減少「近期媒體關於其家庭背景的報道」可能對公司造成的不利影響(來源 8)。同日晚間,他辭去光大集團執行董事、副總經理職務(來源 20)。一份上市公司公告,就這樣成為這個家族權力退潮的第一份公開檔案:弟弟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公告裡,但所有人都知道「家庭背景」指的是什麼。
五、薄瓜瓜:判決書裡的留學生,與他自己的說法
薄瓜瓜本名薄曠逸,1987 年 12 月 17 日生於北京,是薄熙來與谷開來的獨子。他的教育軌跡全部在海外完成:少年時赴英國留學,就讀於哈羅公學;2006 年進入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攻讀哲學、政治與經濟學;2009 年因學業問題被校方勒令休學一年(英國媒體多有報道),2010 年畢業;隨後赴美,2012 年 5 月獲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公共政策碩士學位;2013 年入讀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2016 年畢業獲法律博士學位(來源 13、15、24)。
這個軌跡本身就是問題:一個部長、省長的工資收入,如何支撐哈羅、牛津、哈佛、哥倫比亞這一串學費?2012 年 4 月,父親倒臺之後,身在哈佛的薄瓜瓜向校刊《哈佛深紅報》發表宣告,稱自己在哈羅、牛津和哈佛的學費與生活費「僅來自兩個來源——獨立獲得的獎學金,以及母親以她多年成功律師與作家生涯的積蓄所給予的資助」,並否認自己開過法拉利(來源 13、14)。他的父親薄熙來在 2012 年 3 月的記者會上也說過類似的話:兒子拿的是全額獎學金,妻子是成功的律師。
但是,一年半之後的濟南法庭給出了另一套帳目。法院認定(見本篇第二節):2004 至 2012 年間,徐明為薄瓜瓜一方支付的機票、住宿、旅行費用、信用卡欠款與禮物,合計約 309 萬元人民幣,且薄熙來「明知並認可」;谷開來操作的戛納別墅,亦是為這個兒子日後赴歐預備的安頓之所(來源 1)。宣告與判決,本篇並列於此,不替讀者下結論——只提醒一點:判決一方的證據鏈包括徐明本人的證言、付款憑證與別墅交易的公司檔案,且經過了庭審質證;宣告一方,至今沒有出示過任何一份獎學金證明檔案。
2012 年之後,薄瓜瓜沒有回過中國。2016 年從哥倫比亞畢業後,他一度行蹤不明;2019 年 12 月,加拿大《環球郵報》報道了蒙特利爾鮑爾集團(Power Corporation)與薄家的淵源往來,並提及薄瓜瓜在加拿大生活(來源 17)。2024 年 11 月,他赴臺灣與許家長女許惠瑜結婚,婚宴在新竹舉行,法新社與臺灣媒體均有報道;女方出自宜蘭許家,即羅東博愛醫院創辦人家族(來源 18)。2024 年 12 月,他在社交平臺 X 上罕見發長文為父母發聲,稱父親的案件是政治迫害、母親蒙冤,路透社等媒體予以報道(來源 19)。臺灣陸委會當時表示,他仍為中國大陸籍(據媒體報道)。
另附一人:薄熙來的長子李望知(1977—),是薄熙來與前妻李丹宇之子,原名薄望知。李望知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在北京從事金融投資業。彭博社 2012 年的報道提及,花旗集團在華機構聘用李望知一事,曾被視為外界向薄家示好的例證(來源 12)。薄案之後,李望知再無公開訊息,本篇所能交代的到此為止。
六、其餘子女:判決書之外的常態
薄熙瑩、薄潔瑩、薄小瑩、薄熙成、薄熙寧五人,沒有進入任何一份判決書。交代他們的去向,是為了讓讀者看清這個家族未出事部分的形狀——那才是紅色權貴的日常形態。
薄熙瑩(1937—),長女,薄一波與第一任妻子李如明所生。她走的是外交線:長期在外交部任職,曾任非洲司司長;丈夫鄭耀文曾任中國駐丹麥大使(來源 21)。薄潔瑩(1946—2019),次女,走的是專業線:赴美留學獲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回國後任衛生部國際交流與合作中心副理事長,2019 年 11 月 24 日逝世(來源 21)。薄小瑩(1950—),三女,走的是學術線: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研究領域為隋唐考古與石窟藝術,現已退休;英國廣播公司中文網 2017 年曾就其學術工作作過報道(來源 21)。
薄熙成(1951—)與薄熙寧(1954—)走的是商界線。據公開資料,薄熙成曾任北京六合興飯店管理公司董事長、中國扶貧開發協會副會長、北京興大助學基金會理事長,並曾任中信證券獨立董事;薄熙寧任北京六合興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來源 21)。兩人公開資訊有限,工商登記層面的細節本篇未逐項核驗,在此只按公開資料彙編的口徑交代,不做延伸。
把七個子女放在一張表上看:一個外交官、一個衛生系統官員、一個學者、一個國企金融集團高管、兩個商人、一個政治局委員。除了獲刑的薄熙來,其餘六人的位置都安安靜靜地延續著。這正是本系列要記錄的結構:出事的是個人,位置是家族的。
七、家族財富的兩個口徑
最後必須把兩筆帳分開,因為它們經常被混為一談。
第一個口徑來自法院。薄熙來案中,法院認定的數字是:受賄摺合人民幣 20,447,376.11 元,貪汙 500 萬元,另沒收法國別墅一棟(購入價歐元 2,318,604.70 元)。這是經過偵查、起訴、庭審質證後,達到刑事證明標準的數字。它的邊界也很清楚:只計算能夠證明與薄熙來本人的權錢交易直接對應的部分,不包括家族其他成員名下的任何資產。
第二個口徑來自媒體。2012 年 4 月 13 日,彭博社發表調查報道,指谷開來的四位姐妹控制著一個價值至少 1.26 億美元的商業網路;同年 6 月,彭博社在另一篇報道中回溯稱,薄熙來親屬名下積累的資產至少達 1.36 億美元(來源 10、11)。必須說明:這是記者依據公司註冊與持股檔案彙總的資產口徑,未扣除負債,不等於任何個人的淨資產;其中大頭在谷家姐妹的網路裡,不在薄家子女名下;它從未經過法院認定,與判決認定的 2,044 萬餘元受賄款完全是兩回事,不得互相替代。
但兩個口徑並不互相否定。判決書回答的問題是「法庭能證明的錢有多少」,彭博回答的問題是「這個家族網路實際控制的盤子有多大」。紅色權貴的關鍵從來不在某一張銀行卡的餘額,而在位置本身:部長與省長的職權、國企金融集團的副總職位、上市公司的副主席席位、戛納的別墅、哈羅與哈佛的學位——這些東西沿著血緣分佈,彼此照應。薄家的特殊之處只在於,它是唯一一個讓法院把其中一部分寫成了判決書的家族。
來源清單
- 薄熙來案二審刑事裁定書(山東省高階人民法院(2013)魯刑二終字第 110 號,含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濟刑二初字第 8 號一審認定的全部事實與量刑),鄭州大學司法案例研究中心刊載:https://www5.zzu.edu.cn/fxyzx/info/1005/1162.htm ;維基文庫本: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薄熙來案二審裁定書 。(法院裁定書,本篇骨架來源)
- 同上,維基文庫本(二審宣判日期與裁定主文互校)。
- 新華社:薄熙來一審判決報道,2013 年 9 月 22 日(官方通訊社電訊)。
- 新華社:薄熙來被免去重慶市委書記職務(2012 年 3 月 15 日);被停止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職務並立案調查(2012 年 4 月 10 日);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並移送司法機關(2012 年 9 月 28 日)(官方通訊社電訊)。
- 新華社:薄谷開來、張曉軍故意殺人案一審判決(合肥市中級人民法院,2012 年 8 月 20 日)(官方通訊社電訊;轉載見 https://blog.jackjia.com/?p=34767 )。
- 新華社:王立軍案一審判決(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2 年 9 月 24 日)(官方通訊社電訊)。
- 新華社等:北京市高階人民法院裁定將谷開來刑罰減為無期徒刑,2015 年 12 月 11 日(官方及媒體報道)。
- 中國光大國際有限公司公告(李學明辭任副主席兼執行董事,2012 年 4 月 25 日),香港交易所披露易:https://www.hkexnews.hk/listedco/listconews/sehk/2012/0425/ltn20120425920.pdf 。(上市公司公告)
- 《時代週報》、經濟觀察網關於李學明(薄熙永)任職經歷的報道(2012 年);彭博社關於其 2010—2011 年出售光大國際股份、持股與年薪的報道(媒體報道)。
- Bloomberg News, "China Murder Suspect's Sisters Ran $126 Million Empire", 2012 年 4 月 13 日(彭博社調查報道)。
- Bloomberg News,習近平家族財富調查報道中回溯薄家親屬資產「至少 1.36 億美元」,2012 年 6 月 29 日(彭博社調查報道)。
- Bloomberg News,關於李望知受聘花旗集團在華機構的報道,2012 年 4 月(彭博社報道)。
- The Harvard Crimson:薄瓜瓜宣告,2012 年 4 月 24 日;及該報 2012 年 4 月 13 日報道:https://www.thecrimson.com/article/2012/4/13/hks-student-international-controversy/ 。(校刊宣告與報道)
- Channel 4 News, "Bo Xilai's son speaks out after British businessman’s death", 2012 年 4 月 25 日:https://www.channel4.com/news/son-of-china-murder-investigation-accused-speaks 。(媒體報道)
- The New York Times, "Son of Fallen Chinese Official Enrolls at Columbia Law School", 2013 年 7 月 29 日(紐約時報報道)。
- 法新社:徐明獄中病逝報道,2015 年 12 月 7 日:https://www.spacedaily.com/reports/Key_witness_against_Chinas_Bo_Xilai_dies_in_jail_media_999.html ;新華社相關報道(死因可能為急性心肌梗塞)。(通訊社報道)
- The Globe and Mail, "Montreal's Power Corp. deepens ties with China's prominent Bo family", 2019 年 12 月 15 日(加拿大《環球郵報》報道)。
- 法新社、臺灣中央社等:薄瓜瓜 2024 年 11 月赴臺灣結婚報道(通訊社與臺灣媒體報道)。
- 路透社等:薄瓜瓜 2024 年 12 月在 X 平臺發文為父母發聲報道(通訊社報道)。
- 薄熙永(李學明)條目(公開資料彙編):https://zh.wikipedia.org/wiki/薄熙永 。
- 薄熙瑩條目(公開資料彙編,含薄一波子女名單、生卒與任職):https://zh.wikipedia.org/wiki/薄熙瑩 。
- 徐明條目(公開資料彙編):https://zh.wikipedia.org/wiki/徐明_(企業家) 。
- 谷開來條目(公開資料彙編,含減刑與服刑地點):https://zh.wikipedia.org/wiki/谷開來 。
- Bo Guagua 條目(公開資料彙編,含教育履歷各節點出處):https://en.wikipedia.org/wiki/Bo_Guagua 。
材料缺口(如實標註)
- 徐明案判決書未全文公開:其「行賄罪獲刑四年六個月」為財新等媒體報道口徑,無司法檔案原文可引;其確切服刑地點表述各報道略有出入,本篇只寫「武漢獄中病逝」。
- 谷開來減刑裁定的裁定書原文未公開,減刑日期與現服刑地點以新華社、媒體報道及公開資料彙編為準。
- 薄熙成、薄熙寧及「六合興」系企業的工商登記細節(股權、註冊資本、存續狀態)未逐項核驗,本篇按公開資料彙編口徑交代職務,不延伸推斷其資產規模。
- 薄瓜瓜 2016 年後的具體職業與職務(與鮑爾集團的關聯形式)僅見《環球郵報》等媒體報道,無公司公告或本人確認;其臺灣婚禮的細節(日期、地點、賓客)以法新社與臺灣媒體公開報道為限,未獲當事人確認;其居留與國籍狀態以臺灣陸委會公開表態的媒體報道為準。
- 李望知近十年行蹤無公開記錄,其在北京從事金融投資業的描述止於彭博社 2012 年報道口徑。
- 薄一波「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本篇只作一筆背景交代,依據公開黨史敘述,未引用檔案原件;胡明去世情形依據公開資料,未見官方文獻。
- 彭博社 1.36 億美元與谷家姐妹 1.26 億美元兩個數字均為 2012 年報道口徑,其後未見更新的同口徑統計;引用時須連同其口徑說明一併呈現,不得單獨摘引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