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案 | 牙里坤·肉孜
維吾爾作家、文學評論家牙里坤·肉孜主持編寫的語文教材經官方層層審查、全疆使用十餘年,2016年10月6日他卻在烏魯木齊家中被無證帶走。十五年還是無期——家屬與國際機構的記錄同中國政府給聯合國的答覆正面對撞,判決書至今不見天日;聯合國已認定其拘留任意並要求立即釋放,他仍在獄中度過了被帶走的第十年。
阿圖什走出的文學批評家
牙里坤·肉孜1966年3月4日出生於新疆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阿圖什一帶。維吾爾援助組織(Uyghur Hjelp)的履歷記錄寫作他生於阿圖什市、在阿湖鄉讀完小學和初中,1980年至1982年在克孜勒蘇州第一中學讀高中;中文維基百科條目則寫作出生於阿圖什縣阿湖鄉。兩處記載在鄉與市的層級上略有出入,本頁並列註明,不強行取一。能夠確認的是,他來自塔克拉瑪干沙漠西緣、天山南麓的一個維吾爾人聚居地區,母語是維吾爾語,後來一生做的事,幾乎都和這種語言的文字命運綁在一起。
關於他入讀新疆大學的年份,公開來源存在明顯矛盾:中文維基百科寫作1982年被新疆大學文學系錄取、1987年畢業;維吾爾援助組織的履歷卻寫作1987年才入讀新疆大學文學系。兩說相差五年,無法同時成立,本站檢索其他權威來源亦未見可以裁決的第三方記錄,此處標註未核,只取各源一致的部分:他畢業於新疆大學文學系,1987年前後離校,先到新疆人民廣播電臺當記者,1991年1月調入《新疆教育》報維吾爾文編輯部,其後轉入新疆教育出版社任編輯,一做就是二十多年,直至2015年因健康原因退休。退休時他四十九歲。也就是說,2016年他被帶走時,已經是一個離開工作崗位一年多的退休病人,而不是什麼正在「經營」教材事務的在職官員——這個時間細節,對理解後來指控的追溯性質很重要。
在維吾爾知識界,牙里坤·肉孜的名聲不是靠官位,而是靠文章。他寫文學評論出了名的直,讀完新書必寫評論,觀點鮮明,喜歡他的人和受不了他的人都很多。他的兒子後來回憶,家裡常年坐滿來訪的作家和詩人,晚飯桌上爭論最新出版的書和評論的措辭,孩子只能旁聽、不許插嘴,因為大人們說話謹慎,怕孩子無意中說出去。他還長年跑鄉下采訪老人,為一部維吾爾教育史的書稿蒐集口述材料,核對事實、日期摳得極細。同行對他的共同評價是:這是一個把「較真」當職業病的人。
來源:維吾爾援助組織(Uyghur Hjelp)《Who is Yalqun Rozi》履歷(2024年1月);中文維基百科「牙里坤·肉孜」條目(入學年份與前者矛盾,標註未核);《中國計劃》(The China Project)Ruth Ingram 長篇報道(2023年10月5日)及其子訪談;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64/2022號意見(2015年因健康退休)。
著作、賈迪德研究與一個編輯的公共生活
牙里坤·肉孜的著作,據國際筆會與維吾爾援助組織的書目整理,包括《塔克拉瑪干的金色神廟》(書名英譯 The Golden Temple in Taklimakan,維吾爾語原名各源轉寫不一)、《陶土城堡的秘密》、《人生哲學》(譯著)等,另與他人合著關於詩人穆罕默德·艾明·麥提力(「Mr. Memtili」)的研究,編有《喚醒先祖之魂》一類維吾爾作家名作選集,並發表過大量文學評論、文化評論與歷史研究文章。需要向讀者交代:他的維吾爾語著作在中文世界幾乎沒有正式譯本,上述中文書名均為各英文來源的意譯回譯,只能幫助定位,不能當作正式出版書名引用;各書的準確出版年份,無完整公開記錄。
學術上,他是維吾爾賈迪德(Jadid)改革運動最有分量的研究者之一。賈迪德是二十世紀初突厥語穆斯林知識分子推動的教育與社會改革思潮,主張開辦新式學校、改良宗教教育、發展工商業。牙里坤·肉孜系統梳理過穆薩巴耶夫兄弟、阿布都卡德爾·大毛拉等改革者的事蹟,認為維吾爾人不應只以「能歌善舞」的形象示人,更應被看見的是其教育、工業與思想傳統。他在新疆各地做過許多公開講座,聽眾包括教師和學生。這份履歷後來在指控中被倒過來讀:研究本民族近代改革史、為本民族的歷史人物立傳,在2016年之後的話語裡,成了「尋求文化根源於境外」「煽動民族仇恨」的素材。一個學者研究什麼、寫過什麼,本來是學術史問題;在本案裡,它直接變成了罪狀清單的組成部分。
他與流亡詩人的交往也留下了最後的時間座標。2016年,他在吉爾吉斯斯坦比什凱克與流亡詩人阿齊茲·伊薩·艾爾肯在一家維吾爾餐廳長談數小時,艾爾肯後來寫道,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同年秋天,牙里坤·肉孜就消失了。2014年8月,他還曾站在美國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門前與兒子合影,兒子即將在那裡攻讀化學研究生。照片裡的人西裝筆挺、神情鬆弛,誰也想不到兩年後他會以囚服形象出現在中國官媒的電視片裡,更想不到那張對比照片會成為兒子公開駁斥官媒的證據之一。
來源:國際筆會(PEN International)2025年「在押作家日」個案頁書目;維吾爾援助組織履歷;《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長篇報道(賈迪德研究、比什凱克會面照片說明、2014年紐約合影)。維吾爾語原書名與出版年份:無完整公開記錄。
教材:九十多種書是怎樣編出來的
本案的核心事實,必須先於任何指控講清楚。2000年代初,中國推行新一輪課程改革,新疆教育主管部門決定修訂維吾爾語文教材。2001年至2011年,牙里坤·肉孜在新疆教育出版社維吾爾語文教材部編委會工作,擔任編纂工作的負責人,主持編寫小學與初中維吾爾語文課本,同時負責配套的人文類課外讀物與教師用書。據「為維吾爾人運動」(Campaign for Uyghurs)2026年的頒獎材料,這十年間經他之手編成的教材與課外材料超過九十種。教材面向全疆維吾爾語授課學校,幾代維吾爾孩子就是讀著這些課本學會用母語讀寫的。
這些教材的內容從哪來?聯合國檔案所載的申訴方陳述說得很具體:課文或直接取自此前幾十年沿用的舊版維吾爾語文教材,或選自已經在維吾爾語報刊上公開發表、本身經過審查的文章與故事,或直接譯自漢語語文教材。編成之後,教材須按中國教育部的嚴格規範送審,出版前經過多輪審查;而且不是審一次就完事——每個新學年開學前,還要再過一輪政府複審。他的兒子卡瑪勒圖爾克·亞爾昆(Kamaltürk Yalqun)對自由亞洲電臺說過一段被反覆引用的話:普通書送審一兩次,教材卻設有專門委員會,在教育廳層面、在自治區政府層面一遍遍審;這些書用了十多年、年年複審,從沒查出過「重大問題」,偏偏在陳全國2016年到任之後突然成了問題書——「如果真有問題,早在年復一年的審查裡就該被發現了。」
官方版本對同一批教材的描述則完全是另一套語言。2021年4月6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階人民法院副院長王朗濤在新聞發布會上稱,2003年版與2009年版教材中共有八十四篇課文「宣揚民族分裂、暴力恐怖、宗教極端」;官方敘事還稱這些教材「使用了十三年」、後果嚴重,甚至把2009年烏魯木齊騷亂等事件歸因於教材影響。同一批書,一邊是「年年審查通過、使用十三年」,另一邊是「十三年毒害學生」——兩套說法共享同一個前提:審查制度真實存在且層層把關。那麼如果教材真有官方所稱的內容,十三年裡的每一輪審查者同樣在鏈條上;但最終被押上審判席的,只有編寫環節的維吾爾編輯。教材編委會中還有漢族與回族成員,據流亡詩人阿布都威利·阿尤普向媒體指出,被起訴的只有維吾爾人。這一指認來自單一受訪者,本頁記錄為受訪者陳述、未核,但它提出的問題——同一編委會、同一批書、為何只有維吾爾成員入罪——至今沒有任何官方回應。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5、6、16、17段(編委會任期、教材來源與審查程序,申訴方陳述);為維吾爾人運動2026年3月2日新聞稿(九十餘種教材數字);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4月9日報道(其子關於年年複審的陳述);新華社2021年4月6日發布會報道(王朗濤「八十四篇」說法,官方口徑);《中國計劃》2023年報道(阿尤普關於編委會民族構成的陳述,未核)。
背景:2016年,陳全國到任之後
牙里坤·肉孜是2016年秋天之後第一批被帶走的維吾爾知識分子,這不是巧合。2016年8月,以在西藏推行強硬治理著稱的陳全國調任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書記。此後新疆的治理邏輯整體翻轉:遍佈街巷的檢查站與監控、針對維吾爾文化的系統清理、以及從2017年起大規模出現的拘押營體系。聯合國人權高專辦2022年8月31日的評估報告認定,新疆存在針對維吾爾人和其他穆斯林少數民族的大規模任意拘押,並指出其程度「可能構成國際犯罪,特別是危害人類罪」。維吾爾人權專案(UHRP)2024年關於知識精英消失的簡報統計,已確認被拘押的維吾爾知識分子與文化精英達三百一十二人,並指出這只是能確認身份的一部分;更早的統計口徑還有三百八十六人、四百三十五人等數字,時點與範圍不同,本頁並列註明、不合並採用。
在這場清洗裡,教材編寫者處在名單的最前端,原因不難理解:如果目標是重塑一個民族下一代的語言與記憶,那麼編寫母語課本的人就成了必須先行清除的「源頭」。2017年2月起,大批維吾爾作家被逐一帶走、判刑、作品被禁,官方還發起過回溯既往出版物的清查運動。與牙里坤·肉孜前後腳消失的,有他常年辯論的老朋友、詩人兼文學教授阿布都卡德爾·加拉里丁(2018年被帶走,後傳被判十三年),有他大學同窗、民俗學家茹仙古麗·達吾提(熱依拉·達吾提,2017年12月失蹤,後傳被判無期)。他兒子後來的一句話概括了這個圈子的下場:「過去常來我們家的那些著名作家和詩人,如今一個都不剩了——他們全都在監獄裡,消失了。」
來源:聯合國人權高專辦新疆人權關切評估報告(2022年8月31日);UHRP《維吾爾知識與文化精英的消失》簡報(2024年,三百一十二人)及其2018—2019年報告;《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報道(作家圈層下場、其子原話)。
2016年9月:每天被車接走問話的那個月
抓捕不是突然降臨的,前面有一個月的鋪墊。據聯合國檔案所載申訴方陳述:2016年9月整整一個月,維吾爾語文教材編委會的全體成員被召到新疆教育出版社參加所謂「緊急會議」,後來才知道,那些會議實質上是警方的訊問。每天早上,有車輛把他們從各自家中接走,送去接受全天問話,期間手機被收走;問話結束後再送回家中。整月裡,他們被明確要求不得離開烏魯木齊。這是一種界於自由與拘押之間的狀態:人還睡在自己家裡,但每一天的去向、談話和沉默都已經由警方安排。對編委會成員來說,這一個月的訊問等於一份預告——審查的物件已經不是書,而是人。
這段時間還有一個背景細節值得記錄:被召去問話時,牙里坤·肉孜已經退休一年多。他早已不在出版社的日常權力鏈條上,教材更早在十年前就已定稿付印、年年複審。訊問所針對的,全部是他已經結束的工作。這種「先把所有人叫來逐個過堂、再逐個帶走」的次序,在後來的新疆知識分子清洗中反覆出現:統一摸底、統一口徑、然後在某一天清晨,車不再把人送回家。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7段(2016年9月訊問經過,申訴方陳述,中方逾期答覆未就此具體反駁);國際筆會2025年個案頁(「被捕前數週被召至出版社接受問話」)。
2016年10月6日:無證帶走,與八十五天無名關押
2016年10月6日,牙里坤·肉孜在烏魯木齊的住所被帶走。據申訴方陳述,執行者是警察與紀檢機關人員,他們沒有出示逮捕證或任何公共機關的決定;家屬在此之前和之後也沒有收到過任何正式法律文書。自此到2016年12月30日,整整八十五天,他被關押在一個從未披露的地點接受訊問,沒有被告知任何指控,無法與家人聯絡。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在審查這一段時用的定性是「事實上的強迫失蹤」:一個人被國家帶走,國家卻不承認關押地點、不提供法律依據,家屬連他是死是活都無從確認。工作組同時認定,這段關押違反《世界人權宣言》第九條,並將案件移交聯合國強迫失蹤問題工作組跟進。
家屬得到的第一份紙面資訊,來得既晚且冷。2017年2月,在多方打聽數月之後,家人設法拿到了新疆教育出版社的一份內部檔案,標題是《關於牙里坤·肉孜的決定》。這份檔案的內容有兩項:一是取消他的退休待遇;二是稱他涉嫌「煽動分裂國家罪」,已於2016年12月30日由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經烏魯木齊市人民檢察院批准執行逮捕。也就是說,一個家庭瞭解親人下落的方式,不是通過任何送達家屬的法律文書,而是輾轉拿到原單位的一份內部處理決定——決定裡附帶處理的還是他的養老金。工作組後來專門指出,撤銷退休待遇「看來是當局的進一步報復」。2016年12月30日被正式逮捕後,他被移送烏魯木齊米東區看守所,此後在審前羈押中度過約一年,直至2018年1月初受審。國際筆會個案頁稱其審前羈押「兩年」,與其自2016年10月被帶走算起的總失聯時間大體對應,但嚴格按正式逮捕日至受審日計算約為一年,本頁按聯合國檔案的時間線記錄,並註明這一口徑差異。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8—10、27、28、55段(帶走經過、無名關押、強迫失蹤定性、退休待遇、米東區看守所);國際筆會2025年個案頁(審前羈押「兩年」表述,口徑差異見核實說明)。抓捕具體鐘點、最初關押地點名稱:無公開記錄。
審判:2018年1月3日,一堂沒有留下記錄的庭
據申訴方陳述,2018年1月3日,牙里坤·肉孜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並受審,當日被判刑。關於這場審判,外界能確認的要素少得驚人:沒有公開的開庭公告,沒有旁聽記錄,沒有判決書,沒有庭審報道。它是否以「不公開審理」的形式進行,無任何官方檔案可查,本頁只能記錄:審判在沒有任何公眾與家屬可見記錄的情況下完成。審判法院的名稱同樣無公開記錄——按中國法院層級,此類案件通常由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但「通常」不是證據,本站不把推測寫成事實;唯一進入檔案的法院名稱,是中國政府答覆中提到的二審法院: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階人民法院(見下節)。
辯護情況,是聯合國檔案著墨最重的部分之一。申訴方稱,牙里坤·肉孜在整個司法過程中沒有得到適當的法律幫助:為他辯護的是官方指派的一名維吾爾族律師,而該律師「出於對當局報復的恐懼」未能勤勉履職。工作組在意見中寫道,對這種「指派律師因恐懼報復而無法盡責」的未被反駁的指控感到「嚴重關切」,認定這構成對《世界人權宣言》第十、十一條的違反,並把案件移交法官和律師獨立性特別報告員。申訴方還稱,2021年4月當局公佈的一張據稱攝於2018年1月庭審的照片顯示,牙里坤·肉孜當時已因營養不良與酷刑而嚴重消瘦;工作組據此對「無律師在場時取得的供述」與「以酷刑取得的陳述作為證據」表示嚴重關切,並將案件移交酷刑問題特別報告員。這裡必須把證據等級說清楚:「嚴重消瘦」有其後在官媒電視片中露面的影像可作參照(其子稱幾乎認不出父親),而「因酷刑所致」是申訴方的指控,中方未在逾期答覆中具體反駁、亦無獨立調查證實,本頁按「未被反駁的指控」記錄,不寫成已證實的事實。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11—13、43—47段(起訴罪名、審判日期、指派律師、庭審照片與酷刑指控的證據狀態);國際筆會2025年個案頁(2018年1月3日定罪)。一審法院名稱、審判長與合議庭成員、公訴機關具體部門:無公開記錄。
刑期之爭:十五年,還是無期——必須並列的兩套說法
本案與本站2026年10月22日刊出的塔什甫拉提·特依拜案有一個共同點:最核心的事實——刑期——不存在一份可以攤開核對的判決書。但兩案的證據格局並不相同。特依拜案是「報道有刑期、官方否認並稱未判」;本案則是家屬與國際機構口徑一致地記為十五年,而中國政府自己在給聯合國的正式答覆裡,給出了另一個更重的刑期。把兩套說法逐字攤開,是本頁的義務。
甲說(十五年):聯合國檔案所載的申訴方陳述稱,2018年1月3日他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這一版本被幾乎全部國際機構與資料庫採用:國際筆會與美國筆會、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USCIRF)宗教良心犯資料庫、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政治犯資料庫、維吾爾人權專案簡報、自由亞洲電臺、《中國計劃》與美聯社2019年教材專題報道,均作十五年。乙說(無期):中國政府2022年6月27日向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提交的逾期答覆稱,牙里坤·肉孜是依刑法第103條第1款(分裂國家)、第385、386、383條(受賄相關條款)及數人共同犯罪、剝奪政治權利、沒收財產、自首情節等多條規定被定罪判刑;工作組意見在討論部分三處轉述該答覆的結論為「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並稱新疆高院已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丙說(十六年):維吾爾援助組織維護的名單一度作「二〇一八年被判十六年」,與甲乙兩說均不合,無第二來源,標註未核。
三說之間不只是刑期數字不同,連罪名結構都不同:甲說只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一項政治罪名;乙說則是「分裂國家」加受賄的數罪結構——受賄指控在其他所有來源中從未出現過,連官方2021年大張旗鼓的教材案宣傳(見後文)也沒有提過牙里坤·肉孜收受錢財。乙說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背景:它出自一份被工作組明確認定為「逾期提交、不按時答辯」的答覆,答覆對申訴方的多數具體指控(無證抓捕、無名關押、律師恐懼、家屬失聯)只以「公安機嚴格依法辦案」一語帶過。工作組最終未採納乙說作為免責依據,逕行認定拘留任意——但工作組也沒有(其職能上也無法)裁定甲乙哪一個刑期為真。本站的處理與證據現狀嚴格對應:十五年是多源一致、包括美國政府兩個資料庫在內的通行記錄;無期是中國政府在聯合國程序中留下的自述,兩者並列存檔,任何讀者據此頁引用本案刑期時,都應同時看見另一說。附帶說明:若按甲說十五年、自2016年10月起算(羈押折抵),刑期約在2031年屆滿;維權網2026年10月的說法是「本應仍有五年左右刑期」,與甲說大體吻合。若按乙說,則根本不存在出獄日期。一個人還要在牢裡待五年還是待到死,取決於你相信哪一份檔案——而裁決這兩份檔案真偽的判決書,恰恰是國家始終不肯出示的那一張。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11段(甲說,申訴方)、第32、38、42段(乙說,中方答覆轉述,含刑法條文與二審資訊);USCIRF 良心犯資料庫「Yalqun Rozi」條目(十五年,2026年10月查閱);美國筆會作家風險資料庫條目(十五年,活躍年份2019—2025);UHRP 2024年簡報;維吾爾援助組織名單(丙說十六年,未核);維權網2026年10月7日通報(經《聚焦中國》2026年10月22日文轉述)。
同案人:薩塔爾·沙吾提與教材案的其他名字
牙里坤·肉孜不是單獨被起訴的,與他連在一起的是整個新疆教育系統的教材鏈條。鏈條頂端是原自治區教育廳廳長薩塔爾·沙吾提(Sattar Sawut)。據《中國計劃》的報道,2018年同一輪審判中,沙吾提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其副手、原教育廳副廳長阿里木江·買買提明(Alimjan Memtimin)被判無期徒刑;自治區社會科學院副院長阿布都熱扎克·沙依木(Abdurazaq Sayim)亦傳無期;牙里坤·肉孜與另外三名同事則各獲長短不一的重刑。這些判決在判決當時均未公開,外界只能從零散渠道拼湊。同一部門的教材編輯塔依爾·納斯爾(Tahir Nasir)、瓦依提江·奧斯曼(Wahitjan Osman)亦據自由亞洲電臺被判刑,但具體刑期無公開記錄,本頁只記其姓名與「刑期不明」。
官方對教材案的首次公開,要等到三年多以後。2021年4月6日,新疆高院副院長王朗濤在發布會上宣佈沙吾提因分裂國家、受賄等罪被判死緩,併發布前述「八十四篇問題課文」的說法;同日宣佈的還有原自治區司法廳廳長希爾扎提·巴吾東(Shirzat Bawudun)的死緩判決。必須提醒讀者:巴吾東案與教材案是同日宣佈的兩個案件,官方宣傳與部分轉述常將其混為一談,但巴吾東的指控涉及另一套事實(官方稱其與恐怖組織人員勾連等),他不是教材編委會成員,本頁不將其列為本案同案人。至於沙吾提的死緩判決作出日期、審理過程,官方在2021年4月6日之前從未公佈;其是否已依法減為無期,同樣無公開記錄。美聯社2019年9月的調查報道是外界最早系統披露這批教材判決(包括牙里坤·肉孜十五年)的來源之一,報道同時指出,涉案教材中的歷史敘事(如抗擊國民黨壓迫的民間英雄故事)曾長期被官方意識形態正面評價——這為「同一內容、不同年代、相反定性」留下了一份與事件同時期的記錄。
來源:新華社2021年4月6日發布會報道(沙吾提、巴吾東死緩宣佈及八十四篇說法,官方口徑);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4月9日報道;《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報道(2018年同輪判決的刑期拼圖);美聯社2019年9月教材專題(經UHRP簡報引注);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3月報道(納斯爾、奧斯曼被判刑,刑期無公開記錄)。沙吾提等人判決的原始日期與減刑情況:無公開記錄。
2021年4月:穿囚服的人被推到鏡頭前
2018年受審之後,牙里坤·肉孜再次「出現」,是三年多以後在中國國際電視臺(CGTN)的一部紀錄片裡。2021年4月2日,CGTN播出新疆題材紀錄片《暗流湧動》(英文版 The War in the Shadows)相關內容,片中牙里坤·肉孜、薩塔爾·沙吾提、阿里木江·買買提明等人身著囚服出鏡「認罪」:承認同意編造「分裂主義材料」、在2003年版與2009年版教材中植入內容、引導孩子「從境外尋找文化根源」等等。片子把這些供述剪輯成一條完整的指控敘事:教材是「內部的敵人」,十三年間「毒害」學生、乃至與新疆多起暴力事件相連。他的兒子卡瑪勒圖爾克在油管(YouTube)上釋出逐條駁斥影片,指出片中父親的形象與2014年紐約合影判若兩人,自己「幾乎認不出來」,並稱這場審判是「虛假審判」、片中陳述是強迫認罪。美國之音2021年5月9日的報道彙總了多名涉案編輯家屬的說法,標題直指官媒紀錄片「歪曲了他們親人的形象」。
這部片子在本案檔案裡有雙重位置。一方面,它是官方迄今對牙里坤·肉孜案最完整的公開陳述,本頁據此記錄其指控要點(見教材一節的官方口徑);另一方面,它恰恰反證了程序的黑箱:一個2018年1月已經「審結」的案子,當局手裡若有經得起公開檢驗的判決與證據,大可公佈文書,卻選擇在三年後用一部配著懸疑音樂的電視片來「公佈案情」,而出鏡者的陳述是在囚禁狀態下錄製的。學術界的反應可以喬治城大學歷史學家米華健(James Millward)2021年4月的評論為代表:他把新教材比作「用莎士比亞冒充西班牙文學來教西班牙語」,並指出維吾爾文學的歷史比《貝奧武甫》更久遠,如今卻因孩子們學習自己的母語與歷史而被稱作顛覆。悉尼大學歷史學家大衛·布羅菲(David Brophy)則對美聯社說,標尺已經移動:過去尚有談判與張力的歷史敘事空間,如今一律按「分裂主義宣傳」處理。
來源:CGTN 紀錄片(2021年4月2日播出,據維基百科條目與美國之音2021年5月9日報道);《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報道(其子駁斥影片、米華健評論引述);美國之音2021年5月9日報道(家屬指紀錄片歪曲);美聯社教材專題(布羅菲評論)。紀錄片全片逐字稿:無公開記錄,本頁僅據多家轉述記錄其指控要點。
家屬:一個停在美國的家庭
2016年10月牙里坤·肉孜被帶走時,他的家人不在新疆。據《中國計劃》的詳細報道:妻子扎依娜普·阿布拉江(Zaynap Ablajan,拼寫據該報道)持旅遊簽證在美國,兒子卡瑪勒圖爾克(時年三十三歲)與女兒圖瑪麗斯·亞爾昆(Tumaris Yalqun,時年二十七歲)已在美留學數年,一家人原計劃等他赴美會合,來一趟橫貫美國的家庭公路旅行,再一起回國。他被帶走的訊息傳來,這個計劃永遠停在了原地:妻子和一雙兒女就此滯留美國,成為回不了家的人。兒子卡瑪勒圖爾克是化學研究者(2014年在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攻讀研究生,後在波士頓一帶生活),女兒圖瑪麗斯則是把父親案件遞交聯合國的人——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的申訴,正是在她的推動下提出的;2023年5月,自由亞洲電臺報道她手舉父親照片、呼籲執行的畫面。
兩個孩子用不同的方式打這場仗。卡瑪勒圖爾克主攻事實:他在自由亞洲電臺、美國之音與《中國計劃》的採訪裡反覆講同一件事——教材的審查鏈條(見教材一節);他在油管上對 CGTN 的片子逐段回應。圖瑪麗斯主攻程序與情感:2021年2月,自由亞洲電臺以「維族學者被判刑,女兒要求中共釋放老父」為題報道她的呼籲;2024年10月,被帶走八週年之際,她在社交平臺釋出影片說,父親的勇氣與愛一直指引著她繼續尋求正義、為父親的自由而戰,維吾爾裔美國人協會隨即轉發並要求立即放人。家屬在新疆境內的其他親屬(父母、兄弟姐妹)情況:無公開記錄,本頁不猜測、不點名。
探視與通訊一項,各來源之間存在必須攤開的矛盾。聯合國檔案所載申訴方陳述說:自2016年10月6日起的三年裡,家屬不被允許與他聯絡,「目前」家屬仍無法聯絡他;《中國計劃》2023年的報道則說,他在(該報道所稱的)兵團烏魯木齊監獄服刑,「家人每年獲准探視一次」。維權網2026年10月的通報口徑是「家屬長期無法正常會見或通訊」。三種說法的可能解釋是:獲准探視的主要是新疆境內的親屬、而身在美國的妻兒無法探視,或探視安排隨時間收緊——但這只是推測,本頁不替來源圓場,只並列記錄,並指出:無論按哪一種說法,一個在美國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十年裡與丈夫、父親的聯絡都被壓縮到接近於零,這是各源一致的部分。此外兩項經濟與生活事實有據可查:其一,他的退休待遇在2017年2月被單位發文取消(見前節);其二,據《中國計劃》,他被帶走後,其全部著作、文章在國內被禁。他的健康狀況——一個2015年就因病退休的人——在獄中的具體情形,除申訴方所稱「拘留期間未獲醫療救治」「庭審照片中嚴重消瘦」外,無任何可核實的公開記錄;獄方從未釋出過他的體檢或就醫資訊。
來源:《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報道(家庭構成與滯留經過、妻子姓名拼寫、每年探視一次說法、著作被禁);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10、55段(三年不得聯絡、現狀無法聯絡、醫療與退休待遇);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2月23日、2023年5月17日報道;維吾爾裔美國人協會2024年10月7日轉發(女兒八週年影片,經 ANI 報道);維權網2026年10月7日通報。境內親屬情況與獄中健康詳情:無公開記錄。
服刑地點:又一處對不上的記錄
他現在關在哪裡?這個最基本的問題,公開記錄同樣給不出一個可以釘死的答案。聯合國檔案所載申訴方陳述只說:2018年1月判刑後,他被轉移到「烏魯木齊的一所監獄」,至今仍在那裡,監獄名稱未載。《中國計劃》2023年的報道給出了具體名稱:兵團烏魯木齊監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系統監獄),並附帶了前述每年探視一次的說法。新疆受害者資料庫(Xinjiang Victims Database)收錄有他的條目(USCIRF 資料庫註明的公開來源之一),但本站此次查閱未能從公開頁面核實到與服刑地點相關的、超出上述兩源的新資訊,故按資料庫「已收錄、細節未核」處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官方渠道公佈過他的服刑監獄、監區或編號;是否有過轉監,無公開記錄。一個服刑近九年的人,服刑地點在公開檔案裡只能寫到「烏魯木齊某監獄(名稱兩說)」為止——這不是檔案員的疏忽,而是資訊封鎖的直接產物。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10段(「烏魯木齊的一所監獄」,申訴方陳述);《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報道(兵團烏魯木齊監獄,單一詳細來源);USCIRF 條目註明的公開資訊來源(含新疆受害者資料庫與 CECC,本站對該資料庫條目細節標註未核)。官方公佈的服刑地點:無公開記錄。
國際反應:從聯合國意見書到一座遲到的人權獎
本案國際反應的最高規格,是一份有正式編號的聯合國檔案。2022年8月29日至9月2日,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九十四屆會議通過第64/2022號意見(檔案號 A/HRC/WGAD/2022/64,2022年9月29日)。意見的結論部分寫明:剝奪牙里坤·肉孜自由違反《世界人權宣言》第2、3、6、8、9、10、11、19條,構成第一類(無法律依據,含2016年10月至12月一段事實上的強迫失蹤)、第二類(因行使言論自由)、第三類(審判嚴重不公,含指派律師因恐懼無法履職、疑似酷刑取得的陳述)與第五類(基於維吾爾民族與穆斯林信仰的歧視)任意拘留。工作組要求中國政府立即釋放、給予可執行的賠償與其他補救、全面獨立調查並追究責任人,並把案件同時移交強迫失蹤問題工作組、言論自由特別報告員、酷刑問題特別報告員、少數群體問題特別報告員、法官和律師獨立性特別報告員、反恐與人權特別報告員、宗教自由特別報告員等七個機制跟進。中國政府的答覆逾期到達(2022年6月27日,超過6月13日的期限),內容除乙說刑期外,對具體指控多為程序性套話,工作組明確認定其不足以反駁申訴。這份意見釋出至今已逾四年,釋放與賠償均未執行,官方亦未公佈任何後續處理。
作家與出版界的聲援貫穿始終。美國筆會「受威脅作家」資料庫把他的狀態登記為「被監禁」,案件活躍年份自2019年一路列到2025年,並註明「其當前安康無法證實」。國際筆會把他列為2025年「在押作家日」的重點個案,呼籲立即無條件釋放、並結束新疆的系統性文化抹除,同時指出他是數百名被迫害的維吾爾作家、詩人與學者之一。國際特赦組織就本案的公開動作,本站在可查範圍內檢索到的是:該組織英國辦公室發言人在2023年「禁書周」(該活動由美國圖書館協會與國際特赦組織共同推廣)期間就新疆作家群體的審查與迫害接受《中國計劃》採訪並表態譴責;針對牙里坤·肉孜本人的獨立緊急行動檔案,本次檢索未見,本頁如實記錄為「未檢索到」,不虛構其存在。維吾爾流亡社群方面: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發言人稱他的作品「革新了維吾爾現代文學」,並指出當局以禁書切斷知識向下一代的傳遞;2026年8月31日,世維會再次把他與伊力哈木·土赫提、茹仙古麗·達吾提、塔什甫拉提·特依拜等人並列點名,關切在押知識分子的命運。
最近的一次國際動作發生在2026年。2026年3月2日,「為維吾爾人運動」釋出訊息:拉丁美洲開放與發展中心(CADAL)將2026年度格拉謝拉·費爾南德斯·梅希德人權獎(Graciela Fernández Meijide Award)授予牙里坤·肉孜,表彰他在專制下捍衛人權的工作;CADAL 的評委會材料複述了他的履歷與案情(2016年10月在烏魯木齊被帶走、2018年1月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十五年)。頒獎儀式於2026年8月在阿根廷一場紀念極權主義受害者的會議期間舉行,他本人當然無法到場,由維吾爾團體代表代領。獎項不能替代釋放,也不能讓家屬知道他獄中的醫療與生活狀況——但它使「牙里坤·肉孜」這個名字在被帶走十週年之際,再次進入國際機構的正式記錄。
來源: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第59—64段及答覆程序部分;美國筆會作家風險資料庫條目(2026年10月查閱);國際筆會2025年「在押作家日」個案頁;《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報道(國際特赦組織英國辦公室發言人表態、世維會發言人評論);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2026年8月31日宣告(經多家通訊社轉述);為維吾爾人運動2026年3月2日新聞稿與 CADAL 頒獎材料(2026年獎項與8月儀式)。國際特赦組織針對本人的緊急行動:本次多源檢索未見,如實記錄。
十年:2023年至2026年的狀態記錄
2022年聯合國意見之後,本案的公開記錄進入低密度期,但從未斷線。2023年5月,自由亞洲電臺在報道維吾爾家庭向聯合國申訴的專題中跟進本案,記述其女圖瑪麗斯在意見通過後仍在呼籲執行——意見有了,父親還在牢裡,這是那篇報道的基調。2023年10月,美國圖書館協會與國際特赦組織推廣的「禁書周」期間,《中國計劃》刊出長篇個案報道,把他的生平、教材審查鏈條與 CGTN 片子的駁斥完整梳理了一遍,是英語世界迄今最完整的單篇記錄。2024年10月,被帶走八週年,女兒釋出影片、維吾爾裔美國人協會公開要求放人。2025年,國際筆會「在押作家日」與美國筆會資料庫先後更新個案,狀態均為「在監禁中、安康無法證實」。
2026年,被帶走整整十年。3月 CADAL 頒獎訊息、8月阿根廷代領儀式、8月底世維會點名,已見前節。10月7日——被帶走十週年紀念日次日——維權網釋出通報,重申其2018年被判十五年、家屬長期無法正常會見或通訊、家人難以確認其獄中健康與日常生活;此時他六十歲。把這些記錄連起來看,2023至2026年間關於此案的新增可核實資訊可以完整列出:沒有釋放,沒有減刑或改判通報,沒有官方公佈的探視安排,沒有醫療資訊,沒有第二份官方說法;有的只是國際機構的重複點名與家屬的重複呼籲。一個2016年被帶走時五十歲、因病退休的人,如今六十歲,人生整整十年在高牆之內度過,而牆外的人連他在烏魯木齊哪一所監獄服刑都無法確證。
來源: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5月17日報道;《中國計劃》2023年10月5日長篇報道;維吾爾裔美國人協會2024年10月7日貼文(經 ANI 轉述);國際筆會2025年個案頁;為維吾爾人運動2026年3月2日新聞稿;CADAL 2026年頒獎材料;維權網2026年10月7日通報(經《聚焦中國》2026年10月22日文轉述)。
截至2026年10月的確切狀態:確認的與未確認的
已經多源證實的:他1966年3月4日生於阿圖什,維吾爾族作家、文學評論家,新疆教育出版社編輯,2001至2011年主持維吾爾語文教材編纂,2015年因病退休;2016年9月整月被召集訊問;2016年10月6日在烏魯木齊家中被無證帶走;2016年12月30日經烏魯木齊市檢察院批准被正式逮捕,關押於米東區看守所;2017年2月家屬獲知其退休待遇被取消;2018年1月3日受審並被判刑(罪名與刑期版本見下);2021年4月2日 CGTN 紀錄片播出其囚服出鏡畫面;聯合國第64/2022號意見認定其拘留任意並要求立即釋放,中方未執行;2025年國際筆會、2026年 CADAL 獎項與維權網通報均確認其仍在服刑、未獲釋放。未經證實或互相沖突的:刑期十五年(家屬及國際機構通行記錄)與無期徒刑加受賄罪名(中國政府對聯合國的答覆)兩說並存,另有十六年一說未核;服刑監獄名稱(「烏魯木齊一所監獄」與「兵團烏魯木齊監獄」);家屬探影片率(「三年不得聯絡、至今無法聯絡」與「每年探視一次」與「長期無法正常會見通訊」三說並存)。完全沒有記錄的:判決書全文、一審法院名稱、庭審筆錄、上訴狀與二審文書(中方僅稱已駁回上訴)、受賄指控的任何細節(金額、時間、送錢者)、獄中健康與就醫記錄、減刑假釋資訊、境內親屬現狀。官方對本案的最新表態仍停留在2022年對聯合國工作組的逾期答覆,此後無任何更新。
完整時間線
1966年3月4日:生於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阿圖什(阿湖鄉)。1980—1982年:就讀克州第一中學(據維吾爾援助組織履歷)。1980年代:就讀新疆大學文學系,1987年畢業(入學年份兩說並存:1982年或1987年,未核)。1987年起:任新疆人民廣播電臺記者。1991年1月:調入《新疆教育》維吾爾文編輯部,後轉新疆教育出版社任編輯。2001—2011年:任新疆教育出版社維吾爾語文教材編委會負責人,主持編寫小學、初中維吾爾語文教材及配套讀物、教師用書,累計九十餘種;教材經多輪審查並逐年複審,在全疆學校使用十餘年(2003年版、2009年版為官方版本點名版本)。2014年8月:在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門前與兒子合影(子在此攻讀化學研究生)。2015年:因健康原因退休,時年四十九歲。2016年(年內):在比什凱克與流亡詩人艾爾肯最後一次長談。2016年8月(背景):陳全國任新疆黨委書記。2016年9月:教材編委會全體成員整月被召至出版社接受警方訊問,被要求不得離開烏魯木齊。2016年10月6日:在烏魯木齊家中被警察與紀檢人員無證帶走,此後八十五天關押於未披露地點、無指控、與家人失聯(聯合國工作組定性為事實上的強迫失蹤)——本站據此定為本案排序日期。2016年12月30日:經烏魯木齊市人民檢察院批准,由烏魯木齊市公安局正式逮捕,移送米東區看守所。2017年2月:家屬輾轉取得新疆教育出版社《關於牙里坤·肉孜的決定》,獲知其退休待遇被取消、涉嫌「煽動分裂國家罪」被捕。2018年1月3日: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受審並判刑——刑期十五年(申訴方及國際機構記錄)/無期徒刑(中國政府2022年答覆),判決書從未公開,一審法院名稱無公開記錄;其後轉入烏魯木齊一所監獄服刑(監獄名稱兩說)。2018年(同輪):薩塔爾·沙吾提被傳判死緩、阿里木江·買買提明與阿布都熱扎克·沙依木被傳判無期,判決當時均未公開。2019年9月:美聯社教材專題系統披露本批判決。2021年2月23日:自由亞洲電臺報道其女圖瑪麗斯要求釋放父親。2021年4月2日:CGTN 紀錄片播出其囚服出鏡「認罪」畫面;其子在油管釋出逐條駁斥。2021年4月6日:新疆高院發布會宣佈沙吾提、巴吾東死緩,稱2003、2009年版教材有八十四篇「問題課文」。2021年5月9日:美國之音報道涉案編輯家屬指官媒紀錄片歪曲親人形象。2022年4月12日: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就本案致函中國政府;中方6月27日逾期答覆(內容含無期徒刑說法)。2022年8月29日—9月2日:工作組第九十四屆會議通過第64/2022號意見,認定第一、二、三、五類任意拘留,要求立即釋放並賠償,移交七個特別機制;意見檔案2022年9月29日釋出。2023年5月17日:自由亞洲電臺跟進報道其女在意見通過後的呼籲。2023年10月5日:《中國計劃》刊出長篇個案報道(「禁書周」期間)。2024年10月:被帶走八週年,其女釋出影片呼籲,維吾爾裔美國人協會要求放人。2025年:國際筆會將他列為「在押作家日」重點個案;美國筆會資料庫維持「被監禁、安康無法證實」。2026年3月2日:CADAL 宣佈授予其2026年度格拉謝拉·費爾南德斯·梅希德人權獎。2026年8月:頒獎儀式在阿根廷舉行,由維吾爾團體代表代領;8月31日世維會再次點名關切。2026年10月7日:維權網在被帶走十週年之際釋出通報:仍在服刑,家屬長期無法正常會見或通訊,健康狀況難以確認。2026年10月:本站複核——無釋放、改判、減刑或官方探視安排的任何可信新記錄。
核實說明
本頁證據分級如下。一級(聯合國一手檔案或多源互證):第64/2022號意見全文(含申訴方陳述、中方逾期答覆及其認定);2016年10月6日被帶走、12月30日正式逮捕、米東區看守所、2018年1月3日受審日期(聯合國檔案與國際筆會、USCIRF、CECC 相互印證);2001—2011年教材編纂任期與逐年複審制度(聯合國檔案與家屬陳述、多家報道互證);2021年4月 CGTN 紀錄片與高院發布會的存在及官方口徑(新華社報道與多方轉述)。二級(權威媒體單一詳細來源):家庭構成與滯留美國經過、妻子姓名拼寫、「兵團烏魯木齊監獄」與「每年探視一次」(《中國計劃》2023年長篇報道,基於對流亡家屬的直接採訪);同輪判決中買買提明、沙依木的刑期拼圖(同上,與自由亞洲電臺報道大體互證)。三級(單一來源、明確標註未核):十六年刑期說(維吾爾援助組織名單);編委會中非維吾爾成員未被起訴的指認(阿尤普受訪陳述);大學入學年份(1982年與1987年兩說);出生地鄉、市層級出入。本頁明確糾正的流傳偏差:其一,他的身份是作家、文學評論家與教材編輯、賈迪德運動研究者,並非民俗學家或民族誌學者——民俗學是其同窗茹仙古麗·達吾提的領域,外部簡報偶有張冠李戴;其二,抓捕日期不是籠統的「2016年10月」,而是有聯合國檔案支撐的10月6日;其三,「煽動分裂國家」是逮捕階段內部檔案所載涉嫌罪名,「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是申訴方所載起訴與定罪罪名,中方答覆所引的定罪條款則以刑法第103條第1款「分裂國家」為首並附受賄條款——三個階段、三種表述,本頁已逐處分開,引用者不得混用;其四,審前羈押時長,國際筆會作「兩年」,按正式逮捕日計算約一年、按被帶走日計算約一年三個月,本頁按聯合國時間線表述;其五,UHRP 2024年簡報稱其刑期「於2016年判處」,與2018年1月3日受審的各源記錄不合,應為該簡報筆誤,本頁不採用;其六,希爾扎提·巴吾東與教材案同日宣佈死緩但屬另一案件,不得列為教材案同案人。關於酷刑:申訴方指控其因營養不良與酷刑嚴重消瘦,工作組已移交酷刑問題特別報告員,中方未具體反駁,無獨立調查結論,本頁按未被反駁的指控記錄。凡正文寫「無公開記錄」處,均指截至2026年10月經中英文多源檢索無可核實公開資訊。
本站點評
這個案子最該被釘在檔案裡的,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順序:先有審查,後有教材;先有十三年使用,後有八十四篇「毒文」;先有一個編輯退休回家,然後才有警察上門。教材不是他偷偷印的,是教育廳立項、編委會編寫、專門委員會一遍遍審、每個學年複審、全疆學校發下去用的。在這條鏈條上,他的簽字只佔一環。如果這些課文真的「毒害」了整整一代學生,那麼十三年裡每一輪蓋章放行的人都站在同一條鏈條上——但最後進監獄的,只有寫維吾爾語課文的那幾個人。同一部刑法,到了他們身上突然有了追溯力:2016年之前的職業勞動,可以按2016年之後的標準重新稱重、重新定罪。這不是執法,這是用今天的政治風向去審判昨天的合法工作;照這個邏輯,任何一個曾經參與公共文化生產的人,都沒有辦法知道自己哪一段履歷會在哪一年變成罪證。
再看國家對待這份檔案的方式:判決書不公開,刑期連國家自己的兩套說法都對不上——家屬和全世界的資料庫記的是十五年,中國政府寫給聯合國的答覆卻說無期,還多出一項從未在任何宣傳裡出現過的受賄。一個連「判了多少年」都要留兩種版本的案子,恰恰說明問題從來不在證據,而在姿態:對內,電視片裡囚服認罪就夠了;對外,逾期答覆裡堆砌法條就夠了;唯獨對家屬和對歷史,一句可核查的實話都不肯給。他今年六十歲,五十歲被帶走時還是個因病退休的編輯。十年過去,聯合國的釋放要求躺在檔案櫃裡,他的書在國內是禁書,他的名字卻在阿根廷領獎臺上被念出來。本站把兩種刑期、三個探視版本、兩處監獄名稱全部並排留著,不替任何一方抹平——因為這種對不上本身,就是這場迫害留給後世的第一手證據。
來源
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64/2022號意見(A/HRC/WGAD/2022/64,2022年9月29日);聯合國人權高專辦《新疆人權關切評估報告》(2022年8月31日);國際筆會2025年「在押作家日」牙里坤·肉孜個案頁;美國筆會作家風險資料庫條目(2026年10月查閱);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USCIRF)宗教良心犯資料庫條目(2026年10月查閱,註明公開來源含 CECC 與新疆受害者資料庫);維吾爾人權專案《維吾爾知識與文化精英的消失》簡報(2024年)及2018—2019年報告;《中國計劃》(The China Project)Ruth Ingram 長篇報道(2023年10月5日);自由亞洲電臺報道(2021年2月23日、2021年4月9日、2023年3月、2023年5月17日);美國之音 Asim Kashgarian 報道(2021年5月9日);美聯社教材專題報道(2019年9月);新華社2021年4月6日新疆高院新聞發布會報道;維吾爾援助組織《Who is Yalqun Rozi》履歷與被關押知識分子名單;為維吾爾人運動2026年3月2日新聞稿;CADAL 2026年格拉謝拉·費爾南德斯·梅希德獎頒獎材料;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2026年8月31日宣告(經通訊社轉述);維吾爾裔美國人協會2024年10月7日貼文(經 ANI 轉述);維權網2026年10月7日通報(經《聚焦中國》2026年10月22日文轉述);中英文維基百科「牙里坤·肉孜/Yalqun Rozi」條目(僅用於履歷異文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