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案 | 王宇
王宇沒有等到對自己的任何一場審判。2015年7月9日凌晨,她在斷電斷網、有人撬門的家裡發出最後幾條訊息後失蹤;十三個月後,她出現在一段配著吉他聲的影片裡,指責自己的律所、拒絕美國律師協會與歐洲的人權獎——然後被宣佈「取保」。這中間隔著的是:顛覆國家政權的逮捕罪名、一次未成年兒子在緬甸邊境的跨境追捕、一場央視播出的「父母看兒子出逃被抓」的畫面。本頁按五層來源把這個709第一人的完整記錄立起來:她從未被定罪,國家也從未需要定她的罪。
先說清楚:這一頁寫的是誰
王宇,1971年出生於內蒙古興安盟烏蘭浩特市(一說1971年5月1日,此具體日期僅見於中文維基百科單一來源,本站正文只用年份,具體日期標「未核」)。2004年5月,她開始在北京執業,最初辦的是商業案件——用她後來的同行的話說,那時的王宇和千千萬萬個在北京寫字樓裡辦公司業務的律師沒有區別。把她變成「中國最勇敢的女律師」(山東律師李仲偉語)的,不是什麼政治宣言,而是一次她自己當受害人的遭遇:2008年,她在天津火車站被人打了,她報了警,然後坐牢的人是她。
2015年7月9日凌晨,她成為「709大抓捕」的第一個被帶走的人。此後十餘天,全國三百多名律師、律所人員與維權人士被抓捕、傳喚、約談(人權觀察、國際特赦組織與中國人權律師關注組的統計口徑在248人至316人之間浮動,本站按區間記錄,不取單數定論)。整場運動以她被帶走的日期命名——「709」。理解王宇案,要先接受一個基本事實:她不是這場運動的旁觀者或邊緣人物,她是這場運動的起點,是警方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本站這一頁要記錄的,就是這個「第一」是怎樣被製造出來的:一個律師家庭在同一個凌晨被同時拆散——母親從家裡被帶走,父親和兒子在機場被扣——然後用了一年多的秘密關押、一個未成年孩子的跨境追捕、一段電視認罪,把這個家庭逐個處理。
先交代本頁的證據結構,因為709案的檔案工作有一個先天困難:王宇從未受審,沒有判決書,沒有庭審記錄,官方對她的全部「程序」——刑拘、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逮捕、取保——都只以通知書碎片、官媒報道與家屬律師的轉述形式留存於世。本頁的事實基礎因此由四層材料構成:第一層是她本人2017年發表的關押自述(經China Change發表節選,收入保護衛士《人民共和國的失蹤者》一書),這是709被關押者中最早、最詳細的第一人稱記錄之一;第二層是家屬聘請的律師(李昱函、文東海等)當年對外披露的程序資訊;第三層是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中國人權(HRIC)的編年記錄與聯合國機構檔案;第四層是官媒與官方渠道自己的說法——包括央視畫面、鳳凰衛視影片與新華社對鋒銳律所的定性文章。凡單源說法,本頁逐項標註;凡各源衝突,本頁並列記錄、不強行拼合。
2008年:天津火車站,一個報案人怎樣變成被告人
王宇案的檔案必須從2008年寫起,不是因為本站要為她寫一部成長史,而是因為國家對她的第一次定罪,本身就是709案的前史——它解釋了她為什麼成為維權律師,也解釋了為什麼當局在2015年挑選她作為第一個目標時,手裡並不缺「有前科的律師」這樣的宣傳素材。本站對這一段的書寫原則是:如實記錄國家指控與判決,不迴避、不美化,同時如實記錄指控形成過程的爭議。
據路德維希-特拉里奧獎基金會公佈的王宇生平、國際特赦組織2016年的人物檔案與多家媒體的一致記述:2008年5月4日,王宇在天津火車站持有效車票要求上車,被鐵路工作人員拒絕,爭執中數名身份不明男子毆打了她。她向當地警方報案,要求處理打人者。七個月後,等來的不是對打人者的處理,而是對她自己的指控:2008年12月9日,她被逮捕,被控「故意傷害」(英文報道多作 intentional assault / intentional injury,本站以中文罪名「故意傷害罪」為準)。國際特赦組織的說法是她報警之後「隨後被判入獄二年半」;特拉里奧獎基金會的生平寫得更細:經過一個被該基金會稱為「可疑的法律程序」(questionable legal process)的過程,2010年11月24日,北京鐵路運輸法院經二審判處她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她在獄中目睹了在押人員普遍遭受的虐待與酷刑。她的律師執業證其後被暫停,直到2012年底才獲准恢復執業。
這一段經歷的幾個要素,本站逐一分級:火車站爭執、她被毆打、她報案、她反被控罪、2010年11月24日二審判二年六個月——多源一致,可作事實書寫。指控的形成是否是鐵路公安報復——特拉里奧獎生平與中文維基百科所引律師說法均持此說,同行律師李長青稱之為「天津鐵路公檢法的冤獄」——這是辯方與支持者的定性,本站按歸屬記錄,不獨立斷言。但有一點不需要定性之爭就可以看清:一個持票乘客在車站與工作人員發生爭執、報警求助,最後的法律結果是報案人被判二年半,而她所指控的毆打行為沒有任何公開處理記錄——本站遍查公開來源,未見任何關於當年打人者被追責的報道,此項寫為「無公開記錄」。她2011年出獄。她的丈夫包龍軍正是在她入獄期間開始為營救她奔走,從此走上維權之路——國際特赦組織指出,包龍軍的維權活動「始於她入獄期間為爭取她獲釋的努力」。這個家庭與國家機器的對抗,是從一間鐵路看守所開始的。
出獄後的王宇做了一個被她的同行反覆講述的決定:不再辦商業案件,轉而專辦維權案件。特拉里奧獎生平引述她的自述說,她決心「通過法律系統改善中國的人權狀況,推動法治」。從2011年到2015年,她成為中國維權律師群體中最活躍的人之一,常年在外奔波。王全平律師對她的評價被廣泛轉引:「她是勇敢、正直、無私的人權律師……她叫王宇,中國律師的驕傲。」本站記錄這句評價的歸屬與流傳,不把它當作事實判斷;事實判斷要靠下一節的案件清單。
2011—2015:她代理的那些案子
要理解當局為什麼在2015年把她列在名單第一位,最好的辦法是把她被抓之前四年的代理清單擺出來。以下每一項,本站都只寫有來源可查的部分。
其一,為法輪功學員作無罪辯護。中文維基百科的王宇詞條稱她「曾為大量法輪功學員的信仰進行無罪辯護」;709運動的同期報道(如Organization for World Peace對抓捕的記述)亦指她的當事人包括自1999年起被系統性迫害的法輪功學員。在中國,為法輪功學員作無罪辯護是律師行業公認的高風險業務:它挑戰的不是某個地方官員,而是1999年定下的鎮壓政策本身。
其二,伊力哈木·土赫提案。維吾爾學者伊力哈木2014年1月在北京被捕,同年9月被烏魯木齊中級法院以分裂國家罪判處無期徒刑。王宇是其辯護團隊成員:據自由亞洲電臺2014年7月的報道,她與另一位律師李方平在2014年6月首次獲准會見伊力哈木;其後她被迫退出辯護——她對自由亞洲電臺說,回到北京後,律所不斷找她談話,承認承受了來自司法局的壓力,律所主任因擔心而決定退出此案;而沒有律所的介紹信與公章,她無法再會見當事人,只能退出。這一條細節本站全文記錄,因為它完整呈現了709之前當局對付維權律師的常規手法:不抓人,壓律所;不封嘴,抽掉你辦案的手續。2015年之後,手法的尺度才升級為凌晨撬門。
其三,曹順利案。維權人士曹順利2013年9月在北京首都機場被帶走——她當時正要飛往日內瓦參加聯合國人權培訓——2014年3月在羈押期間死亡,官方稱死於疾病,家屬與律師指其被拒絕給予充分醫療。王宇代理了曹順利案(國際特赦組織檔案)。一個律師為「死在看守所裡的人」代理,等於公開追問羈押致死的責任。
其四,範木根案。蘇州農民範木根在自家房屋遭十餘人闖入毆打家人時持水果刀反擊,致兩名闖入者死亡,被控故意殺人。王宇為他辯護,主張正當防衛、無罪(Europe Solidaire轉述的長篇報道記述甚詳,包括她因法官拒絕鑑定檢方監控錄影而退庭抗議、在法院外舉牌譴責「非法行為」的場面)。
其五,婦女與兒童案件。2013年海南萬寧校長帶小學生開房案中,王宇協助六名受害女童(11至14歲)的家庭維權,紀錄片《Hooligan Sparrow》(《流氓燕》)記錄了她在海南烈日下發放法律宣傳單的畫面——這是她留給世界的最廣為人知的影像。2015年,她為「女權五子」之一辯護——五名女權活動者因計劃在三八婦女節前後抗議公共交通性騷擾而被以尋釁滋事拘留(國際特赦組織、ABA Journal均有記錄)。美國國務院2021年為她頒獎時的評語概括了她的業務範圍:「她代理過涉及受虐兒童、少數民族、婦女與宗教信徒的案件。」
其六,強拆受害人、上訪者與普通訪民的大量日常案件。她的兒子包卓軒2021年對自由亞洲電臺回憶,父母「只是給我講他們辦的案子,比如房子被強拆的人,或者因為上訪被打的人」。這類案件沒有名字、沒有報道,是她執業的底盤,也正是這類案件讓她常年與基層公安、法院處於對抗狀態。據多家報道,她在2015年之前已多次遭到死亡威脅、騷擾、搶手機、被驅逐出法庭與非法關押——其中「多次被公權辱罵、搶手機、驅逐甚至非法關押」是王全平律師的概括性說法,本站按歸屬記錄,具體逐次事件的完整清單無公開記錄,本站不編造。把這份清單讀完就會明白:當局眼中,王宇不是一個偶爾接敏感案件的律師,而是一個把「為國家不喜歡的人辯護」當作本業的人。2015年7月,國家決定處理「這類人」這個整體時,從她開始,在邏輯上毫不意外。
2015年7月9日凌晨:斷電、斷網、撬門
2015年7月9日凌晨,王宇給朋友們發出了最後幾條訊息。據人權觀察、國際特赦組織與多家媒體一致記述:她說家裡的電和網路被切斷,有人正在撬她的門。其後,她失聯。國際特赦組織的總結句式被後來的報道反覆引用:「709大抓捕始於2015年7月9日凌晨——北京律師王宇在發出驚慌的手機訊息後失蹤,資訊說她的網路與電力被切斷、有人正試圖闖入她的家。」人權觀察的記述相同。China Change的編年補充了畫面感:她是在家中被帶走的(abducted from her home),時間是7月9日凌晨。
關於這天晚上,還有兩個必須釘死的細節。第一,她不是唯一的目標,而是第一批目標中第一個被確認帶走的人:同一天,她的丈夫和兒子在機場被扣(見下節);此後數日,鋒銳律所主任周世鋒、律師李和平、王全璋等相繼失聯,全國範圍的抓捕、傳喚在兩週內波及三百餘人。第二,官方對這場行動的定性幾乎同步展開: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官媒將鋒銳律所稱為「重大犯罪團伙」的中心,指律師們「把法律當成工具」擾亂社會秩序;官媒文章還專門點名王宇「滿嘴跑火車地談法治與人權」(英文報道譯作 blabbering about the rule of law and human rights,見ABA Journal轉述)——一家律所尚未受審,其成員先在黨報上被定性為犯罪團伙,這為整場709運動的程序性質寫好了註腳。
王宇被帶走後的下落,官方長時間不予確認。她先被秘密關押——據她本人2017年的自述,她被關押的第一站並不在天津,而在北京周邊一處位於軍事基地內的場所(她聽見頭頂每天有飛機盤旋,其後得知關押地點在一座河北小鎮邊緣的軍營內;她提到的「北京通達招待所」是轉押途中的一站)。在那裡,她經歷了709被關押者自述中反覆出現的全套待遇:多班輪換看守、長時間訊問、要求寫「認罪悔過書」、要求上電視認罪——她自述,7月底,訊問者試圖勸她寫一封所謂認罪信並上電視公開「認罪」,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寫、永遠不會上他們的電視認罪。這一段自述的證據等級本站在此標明:它是王宇本人在2017年11月發表的第一人稱記述,經China Change發表節選並收入保護衛士的專書,是單一來源的第一人稱證詞,無獨立旁證可核,但它與謝陽、謝燕益等其他709被關押者公開發表的自述在關押模式上高度吻合,且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的709檔案摘要亦記錄她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遭受酷刑,包括剝奪飲食與被拍攝搜身(filmed strip searches)——CECC的這一概括所依據的材料構成,本站未逐項核到,故正文按「CECC檔案如此記錄」歸屬引用。
同一天,首都機場:父親與兒子
2015年7月9日這一天,這個家庭的三個人是在三個地方被同時處理的。包卓軒原定那天從北京首都機場飛往澳大利亞繼續學業,父親包龍軍送他。據China Change、國際特赦組織、美國國務院《2015年人權報告》的一致記述:父子二人在機場被攔下扣押。包龍軍其後與妻子一同被關進709的秘密關押系統;包卓軒被扣留數日,護照被沒收,被告知不得出境,其後被送往內蒙古烏蘭浩特的祖輩家,在監控下居住。美國國務院人權報告的寫法是:他在機場被扣,「數日後獲釋,但被反覆施壓要求保持沉默」。
關於包卓軒在機場被扣期間的遭遇,各源的細節等級不同,本站分層記錄。第一層,多源一致:被扣留、被訊問、護照被沒收、被送往祖輩家監控居住。第二層,家屬與律師說法:據《709的孩子們》(ADN Chronicles 2025年長篇報道)彙總陳家港律師與王宇本人的說法,包卓軒在被釋放給姨母與祖輩之前,曾遭到毆打與威脅(beaten up and threatened)——這是家屬一方與親歷律師的記述,無獨立旁證,本站按歸屬記錄,標明其來源等級。第三層,他本人的說法:包卓軒2021年接受自由亞洲電臺採訪時說,中共「利用我來威脅(父母),這很惡毒,非常卑劣」——這是他成年後的回溯自述,本站照錄其歸屬。
一個十六歲上下的少年——他的準確出生年份各源只給出約1999年,2015年7月時他是15歲還是16歲,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的報道在同一篇裡兩種說法都出現過(敘述段寫15歲,背景段寫16歲),國際特赦組織與多數報道寫作16歲,本站正文統一寫作「十五六歲」,並在核實說明中保留這一衝突——在一夜之間同時失去父母,被沒收護照,被告知出國讀書「危害國家安全」,被送到千里之外的祖輩家由警察看著。這個孩子在本案中的位置,從一開始就不是「家屬」兩個字能概括的:他是籌碼。後面發生的事——緬甸、央視、剪護照——每一步都在證明這一點。
律師見不到律師:2015年8月7日的通知,與被架空的辯護權
王宇失聯之後,家屬先後聘請了文東海、李昱函等律師為她辯護。這場辯護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場對著牆的申訴:沒有會見,沒有通訊,沒有官方確認的關押地點。據中國人權(HRIC)的709編年與李昱函其後披露的資訊,2015年8月7日前後,律師獲得天津市公安局河西分局的通知:王宇已被刑事拘留,涉嫌罪名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律師不得會見。王宇本人的自述與這個時間點可以互證一半:她寫道,8月7日那天,關押方負責人正式告知她,她所涉嫌的罪名已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強制措施變更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也就是說,家屬與律師在外面拿到的第一張紙,與她在裡面被口頭告知的罪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至於刑拘與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確切起算日、通知書的完整文本,均無公開記錄,本站只按上述來源寫到這一層。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是709案關押模式的核心工具,本站用一段話講清:依中國《刑事訴訟法》,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等罪名的嫌疑人,可被在指定居所(而非看守所)執行監視居住最長六個月,其間會見律師須經偵查機關許可——而在709案中,許可從未下發。結果是:王宇自2015年7月9日至2016年8月,超過十三個月沒有見過自己的律師,沒有見過家人,沒有與外界通過一次話。人權觀察2016年3月的通報留下了一個標誌性場景:2016年3月1日,李昱函到天津市看守所要求會見王宇,被告知王宇已經「認罪」、解聘了家屬聘請的律師、另選了一名官方認可的律師;李昱函要求與王宇本人確認,被拒絕。一個被關押者「解聘」自己律師的決定,只能由關押她的警察來轉告,而她本人永遠無法出面確認——這套程序的功能不是保障辯護權,而是借用辯護權的形式來消滅辯護權。李昱函其後數十次往返天津要求會見,均無結果(China Change對李昱函的記述)。文東海律師的處境相同:他直到2016年8月在網上看到王宇的「認罪」影片,才知道自己的當事人「已被取保」——他對美國媒體說:「我所知道的和你們一樣多。」
2015年下半年,關押地點逐漸明確為天津。王宇被轉押天津後,繼續處於指定居所監視居住與看守所羈押之間轉換的狀態;CECC的709檔案將她的關押地記為天津市第一(公安)看守所。關押期間對她施加的核心壓力,據她本人的自述與多名709被關押者的平行自述,是兩個字:認罪。訊問者拿據稱是周世鋒寫的條子給她看,試圖讓她指證律所;讓她在鏡頭前「認罪」的勸說從2015年7月持續到2016年。她在自述中記下的回答是:「我不會允許別人告訴我該做什麼。沒有人有權告訴我該做什麼。我為自己的行為負全部責任。」這段話的出處是她2017年的自述原文(China Change英譯節選),本站按第一人稱證詞的等級記錄。需要同時記錄的是:這種抵抗的代價,據她自述,包括被剝奪飲食、被長時間單獨關押、被多班看守輪番盯守——其中最嚴重的單項指控(被拍攝搜身)見於CECC檔案摘要,本站已在前節標註其等級,正文不作獨立斷言。
2016年1月8日:正式逮捕,罪名從「煽動」升格為「顛覆」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六個月法定期限將滿時,程序如期升級。據中國人權(HRIC)編年、路透社與美聯社2016年1月13日前後的報道、中文維基百科所引天津方面資訊:2016年1月8日,王宇被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正式逮捕,關押於天津市第一看守所。顛覆國家政權罪是《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第一款的重罪,對「首要分子或罪行重大者」可處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同批被正式逮捕的還有周世鋒、李和平、王全璋、趙威等人,同為顛覆國家政權罪;而她的丈夫包龍軍,同批被捕,罪名是較輕一檔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第一百零五條第二款)。本站在全頁中嚴格區分夫妻二人的罪名與程序節點,因為各家報道常將二人混寫:王宇——顛覆國家政權罪,2016年1月8日逮捕;包龍軍——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同期逮捕。罪名的一字之差,在量刑上是十年起步與五年以下的差別;在宣傳上,則是當局把妻子定為「首要」人物、把丈夫定為從屬的訊號。
從2015年8月被告知涉嫌「煽動顛覆」,到2016年1月逮捕罪名升格為「顛覆」,這中間沒有任何公開的證據開示:她「顛覆」了什麼、與誰共謀、實施了什麼行為,官方從未向家屬、律師或公眾出示過任何一項具體指控事實。逮捕之後又是七個月的與世隔絕。2016年8月2日至5日,天津的法院對同案的翟巖民、胡石根、周世鋒、勾洪國四人進行了連續審判,周世鋒被判七年——而王宇,沒有等到自己的庭審。她在這個程序節點上的「出場」方式,是下一節的那段影片。
被當作人質的孩子(二):勐拉、央視與一場跨境追捕
把鏡頭轉回包卓軒。2015年7月之後,他住在烏蘭浩特祖輩家,在監控下生活,護照被沒收,出國讀書的路被徹底堵死。據多家媒體與人權組織的記述,2015年國慶長假期間,他在維權人士唐志順、幸清賢的協助下以遊客身份經雲南出境,試圖繞道緬甸、泰國前往美國——在那裡,人道中國的周鋒鎖等人已在等候接應(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回溯報道)。2015年10月6日,三人在緬甸勐拉的華都賓館被帶走。據獨立中文筆會轉述自由亞洲電臺與China Change當時的報道:賓館老闆稱,來人出示的是緬甸警察證件;但當地警方其後否認抓過人。緬甸政府方面否認參與此事。唐志順、幸清賢其後被押回中國關押(兩人後來均因709相關案件被判刑,此為公開記錄的大框架,具體刑期不屬本頁範圍);包卓軒數日後「重現」於烏蘭浩特祖母家中,被軟禁、被全天候監控。三個國家的三種說法——賓館老闆的目擊、緬甸警方的否認、中國官方的沉默——本站並列記錄:可以確認的事實是,一箇中國未成年人在緬甸邊境城鎮的賓館裡消失,數日後出現在中國內蒙古的家中並被軟禁;帶走他的究竟是哪國警察、依據什麼程序跨境移交,無公開記錄,亦無任何一方給出過正式說明。美國國務院《2015年人權報告》對這一段的寫法剋制而完整:「秋天,他在兩名活動人士協助下逃往緬甸,在那裡被當局扣押。一週後他重新出現在內蒙古祖父母家中,處於軟禁之下。他從未被定罪,也從未被指控任何罪行。」
2015年10月17日,央視播出了更具衝擊力的一幕:被關押中的王宇與包龍軍,被安排觀看/聽取兒子出逃被抓的訊息並作出反應,畫面向全國播出。據中國人權(HRIC)與多家觀察機構當時的記錄與評論,把在押父母面對孩子出事時的反應拍成電視節目播出,是明顯的脅迫手段——它向王宇傳遞的資訊不需要解說:你的孩子在我們手裡,你的每一次拒絕合作,都對應著他的處境。本站對這一節的書寫嚴格分級:央視播出過這樣一段畫面,多源可證;播出的具體編排細節(一說為辦案人員向二人出示兒子被抓的報道並拍攝其反應),各源記述略有出入,本站不逐幀複述;其脅迫性質,是HRIC等機構的評論判斷,本站贊同並按歸屬引用,不偽裝成中立事實。包卓軒成年後自己的總結只有一句:「中共利用我來威脅(父母),這很惡毒。」一個國家對付兩個律師,用到了他們十六歲的兒子——先是在機場,然後是在緬甸,最後是在電視上。這一條,是本站點評部分無論如何要單獨拎出來說的事。
2016年8月1日:一段備有吉他伴奏的「認罪」
2016年8月1日,在王宇失聯近十三個月之後,她「出現」了。香港鳳凰衛視、《東方日報》網站與上海《澎湃新聞》同日釋出了一段影片採訪:王宇身穿T恤,坐在戶外,對著鏡頭外的人說話,畫面配有輕柔的吉他伴奏。她說自己已取保候審數日;她指責鋒銳律所主任周世鋒利用律所從事反政府活動,稱「外國勢力」把鋒銳律所當作顛覆中國政府的工具,稱「我不會再被他們利用」;她說自己受到了「人道待遇」,體驗了中國的「法治文化」;她宣佈拒絕美國律師協會的國際人權獎與歐洲的路德維希-特拉里奧國際人權獎,稱這些獎項意在「抹黑中國政府的聲譽」,稱「我是中國人,我只接受中國政府的領導」。
這段影片的可信度,在播出當天就被系統性質疑,質疑者及其理由本站逐一記錄,因為「被廣泛認為是被迫」不能是一句無主語的斷語。國際特赦組織研究員潘嘉偉(Patrick Poon)對美國媒體說:一個據稱剛被取保的人以這種方式接受採訪「非常不尋常」,「據我們所知,她的律師和家人不知道她獲釋,至今聯絡不上她」,因此「我們有理由質疑這份『認罪』的真實性」。人權觀察中國部研究員王松蓮(Maya Wang)說:「她和其他被關押者已被與世隔絕地關押了一年,其間見不到自己選的律師。在那種處境下,一個人很難堅持自己的立場。」河南律師馬連順等同行公開指影片內容帶有明顯的劇本痕跡(heavily scripted)。她的律師文東海對影片事先毫不知情。美國律師協會的處置最說明問題:該協會於2016年7月8日宣佈將首屆「國際人權獎」授予王宇;影片播出後,協會判斷一個仍在羈押陰影下的人無法自由說話,拒絕接受這場「拒絕」,於2016年8月6日在舊金山年會上如期把獎頒給她——缺席頒發,本人未能到場。一年之後,王宇在自述與保護衛士2017年報告中親自披露了她被迫拒絕該獎的經過(China Change 2018年專題《王宇是怎樣被迫拒絕美國律師協會人權獎的》全文刊登了她的自述):鏡頭前的話,是在關押環境中按要求說出的。本站據此將「影片是被迫錄製」定性為:播出時即被多家人權機構與同行質疑、其後得到當事人本人事後自述支援的判斷——它仍然是一個判斷而非錄影證據,本站按此等級書寫。
「取保」的實際內容同樣需要拆開看。取保候審在中國法上是候審期間的強制措施變更,不等於結案、不等於無罪。王宇的案件其後走向——是否移送審查起訴、是否作出不起訴決定、取保何時解除——官方從未公佈。據人權組織2018年向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提交的書面陳述彙總,709案中25人的取保條件其後被解除,名單包括王宇與包龍軍;但「取保解除」不等於一份可以示人的結案文書,本站遍查公開來源,未見任何關於王宇案正式撤銷或不起訴的官方檔案,此項寫為「無公開記錄」。她丈夫包龍軍於2016年8月在她的電視「認罪」之後亦被取保(前線衛士組織的檔案記為:包龍軍在妻子7月31日電視「認罪」後於2016年8月取保;影片的釋出日期各源在7月31日至8月1日之間小有出入,本站以8月1日多家媒體同日釋出為正文表述,差異記入核實說明)。夫妻二人隨後沒有回到北京的家,而是被送往內蒙古烏蘭浩特的一套公寓,與兒子團聚——在嚴密的監控之下「團聚」。
烏蘭浩特:取保之後的軟禁,與兒子被剪碎的護照
據China Change依據王宇自述與保護衛士材料的記述:烏蘭浩特的公寓樓道口、樓梯與出入口裝滿了監控攝像頭,他們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蹤,王宇相信公寓內也被竊聽。一家三口在這種狀態下生活了約一年,直到2017年底才被允許回到北京自己的家中。回到北京不等於自由:出境禁令、護照沒收與日常監控一樣未少。2017年,她的執業狀態已名存實亡——沒有律所敢正式聘用709律師,她亦無法正常辦案(其後2020年的吊照只是給這個既成事實補上的一紙手續,見後節)。
兒子的出境之路,是這一時期最具體的記錄。2017年11月13日,包卓軒——時年18歲,已通過雅思考試、正在等待墨爾本大學的錄取——與父母來到天津機場,計劃飛往東京,等待澳大利亞入學。據China Change 2017年11月13日當天的報道與現場照片:邊檢告知他,他是「國家安全威脅」,並當場剪毀了他的護照。剪護照的照片被公開發表,成為709案家屬處境最廣為流傳的影像證據之一:一本護照,四個角被剪掉,國家對一個18歲青年出國讀大學的回答,就寫在那張照片裡。兩個月後,2018年1月,包卓軒終於獲准離境,抵達澳大利亞完成學業(自由亞洲電臺、對華援助一致)。他其後前往美國;2021年3月,他在美國接受自由亞洲電臺採訪時說,自己已申請美國政治庇護——「申請」是他本人的說法,申請的結果與狀態無公開記錄,本站不寫結果。同篇報道記述:自2018年兒子離境後,王宇與包龍軍再也沒有見過他(國際特赦組織語)。
父母這一邊的出境禁令同樣有據可查。2018年6月,據自由亞洲電臺報道、經對華援助轉載:王宇因無法通過銀行把錢匯給在澳大利亞讀書的兒子,試圖申請護照親自送錢,被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由拒絕;全家護照在2015年被沒收後,她的新申請被駁回。包龍軍對自由亞洲電臺說:「2015年7月那場抓捕中的案子全是假的,他們就是要整維權律師這個群體……只要他們覺得你(和你的工作)有點敏感,或者你不太好控制,他們就不讓你出境。」這是父親本人的公開表態,本站按歸屬記錄。至此,這個家庭的狀態可以完整描述了:兒子在海外,父母在國內出不去,也不被允許匯款——團聚在物理上被做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而這不是任何一份判決書寫明的內容,沒有法官簽過這樣的判決,它只是「國家安全」四個字在邊檢與銀行櫃檯上的日常執行。
《噩夢》:她自己的記錄
2017年11月13日——恰好是她兒子在天津機場被剪護照的同一天——China Change發表了王宇自述的節選,題為《噩夢:王宇律師自述709關押與酷刑》。這份自述寫的是她被關押的頭兩個月(2015年7月至9月在北京的秘密關押階段),天津階段的第二部分據編輯說明當時仍在寫作。本站在此處彙總自述中可與外部記錄對照的關鍵點,並再次提醒其證據等級:第一人稱證詞,單一來源,但發表時她仍在中國境內、仍在監控之下,發表本身的風險構成其可信度的一個背景因素。
自述要點:7月9日凌晨,斷電之後有人撬門,她被帶走;關押地點在北京邊緣一處軍營內的設施,看守分五班、每班兩小時輪換(其後改為三班、每班三小時);訊問的核心要求是認罪、寫悔過書、指證周世鋒與鋒銳律所、並上電視認罪,她反覆拒絕;訊問者拿據稱周世鋒所寫的條子給她看,試圖動搖她;7月底,上電視認罪的要求被明確提出,她拒絕;8月7日,她被帶到「北京通達招待所」,被正式告知涉嫌罪名與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變更,其後轉往天津。她在自述開頭寫道:「很多次,我拿起筆又放下。那些記憶總讓人不忍回首,但如果不及時記錄下來,終將消退。所以這次我強迫自己寫下去。寫作中多次卡住,不得不停下來深呼吸,否則就會非常壓抑。」本站引用這一段,不作渲染,只說明一件事:這份檔案的一手材料,是一個仍在監控之下的當事人冒著風險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它與官方檔案的缺失正好構成對照——國家握有她十三年的全部卷宗,卻從未公佈過一頁;她只有記憶,而她把記憶寫了下來。
為王宇辯護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709案有一個別的大抓捕沒有的特徵:辯護律師本人會被抓。王宇的辯護律師李昱函,在2015—2016年間數十次赴天津要求會見當事人無果,其後成為維權律師群體持續發聲的人。2017年10月,李昱函在瀋陽被警方帶走,其後被以尋釁滋事與詐騙罪判刑——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62/2018號意見正是關於王全璋、江天勇、李昱函三人的案件,認定對他們的拘留具有任意性(該意見的具體結論以聯合國檔案為準,本站在此只記其存在與涉案人員)。另一位早期為王宇辯護的文東海律師,其後亦被吊銷執業證、並在709五週年時作為受訪者講述辯護律師被整肅的經過。再往後一層:為李昱函辯護的律師李柏光2018年2月在江蘇突然死亡——對華援助的報道將這幾件事串聯記述,本站照錄其「相關律師接連遭難」的記述框架,但必須標明:李柏光的死因無獨立核實的公開結論,本站只記錄「其死亡發生於代理李昱函案件期間」這一時間事實,不暗示死因。王宇案的辯護鏈條——王宇被抓、她的律師被抓、她律師的律師死亡——是觀察709鎮壓縱深的一條現成標尺:鎮壓不是停在當事人身上,而是沿著「誰為他說話」這條線一層一層往外推。
吊照、邊控與一場缺席的頒獎典禮
回到北京之後,王宇並未「結案了事」。她繼續以公民與律師同行的身份活動:聲援其他被捕律師的家屬,與許豔(余文生律師之妻)等人一同呼籲開庭與探視——這些活動大多沒有名字,只在人權組織的簡訊裡留下一行。2020年11月29日,她與包龍軍及謝燕益、文東海、程海等律師一同為余文生案發聲、向江蘇省高階法院遞交材料呼籲公開審理。次日,11月30日,據對華援助2020年12月4日的報道,北京市司法局人員電話通知王宇:她的律師執業證已被吊銷。她的丈夫包龍軍的執業證其後亦被吊銷(對華援助)。吊銷的正式書面理由全文,無公開記錄;對華援助將此事與她聲援余文生案直接關聯記述,本站按歸屬記錄時間上的緊鄰關係,不獨立斷言因果。一個2015年被抓時還是執業律師的人,到2020年底,連「律師」這個職業身份也被行政手續正式抹去——709對她的處理,至此完成了從人身自由到職業資格的全套流程。
2021年3月,她獲得了709之後國際社會的最高規格承認之一:美國國務院宣佈她為2021年「國際婦女勇氣獎」得主之一。頒獎採用線上形式,定於2021年3月8日舉行。她沒能出現在螢幕上。據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3月8日的報道:一位與她親近的活動人士說,她原本發推表示將從廣州出發、期待參加典禮,途中因新冠查驗耽擱;3月7日中午,她與包龍軍在天津被警方帶走,此後失聯。國務卿布林肯在典禮上公開說:「她代理過涉及受虐兒童、少數民族、婦女與宗教信徒的案件,她的工作為她帶來了持續至今的政府壓力……過去兩天我們一直無法與她正常聯絡。我們對此感到關切,因為我們知道她本想參加今天的典禮。我們將繼續跟進,必要時將就她的案件發聲。」一位獲獎者因為要「出席」一場線上頒獎而被警方帶走失聯——頒獎詞裡的「政府壓力持續至今」,在頒獎當天得到了現場演示。此節中關於她被帶走的細節(廣州行程、新冠查驗、天津被帶走)出自自由亞洲電臺引述的友人說法,本站標為單源轉述;她缺席典禮、布林肯公開表達關切,則有美國國務院典禮記錄與多家媒體互證。夫婦二人其後獲釋的時間,無公開記錄。
此後數年,公開記錄裡的王宇是碎片式的:2022年,美國國務院《2022年人權報告》記述,她因北京健康寶「彈窗」被拒絕進入北京達70多天——防疫工具被用作限制維權律師行動的手段,她在2022年10月31日的推文中自述此事;2023年6月,前線衛士組織記述包龍軍多次被不明身份人員堵門、無法出家門,屬當局對709律師持續騷擾的一環;2024年10月,據國際特赦組織的709人物檔案更新,王宇在前往法院為當事人辯護途中於法院外被攔截,被拘留九天——此專案前僅見國際特赦組織一家記述,本站標「未核」等待更多來源,但記錄在案;2026年9月15日,據對華援助報道,王宇與包龍軍、江天勇、王全璋、盧思位、常瑋平、彭永和等律師一同前往西安碑林區法院,就光之聖經教會唐秉義牧師案的庭前會議程序問題交涉,法警將包龍軍推出法院,王宇用手機拍攝時手機被警方沒收——報道日期為2026年10月,本站以「據對華援助單源報道」等級記錄。這是截至本頁寫作時關於她的最新公開記錄:2026年,55歲的王宇,還在法院門口,還在為別人的案子舉起手機。
國際反應:獎項、意見與報告
王宇案的國際記錄,本站按機構逐一核對後列出。美國律師協會:2016年7月8日宣佈授予她首屆國際人權獎,8月6日在舊金山缺席頒發。路德維希-特拉里奧國際人權獎(歐洲律師界的人權獎):2016年授予王宇,她同樣未能領獎——她在被迫影片中「拒絕」的獎項正是這兩項。聯合國方面: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就709相關個案發表的意見中,李昱函案(第62/2018號意見,與王全璋、江天勇併案)與她的辯護鏈條直接相關;聯合國人權專家在2015年抓捕之初即就包龍軍等個案致函中國政府(前線衛士組織記述)。美國國務院:《2015年人權報告》專節記述包卓軒在機場被扣與緬甸被抓的經過;2021年授予王宇國際婦女勇氣獎,布林肯在典禮上的關切表態已見前節。國際特赦組織與人權觀察自2015年7月起持續釋出緊急行動與年度記述,國際特赦組織2025年更新的709人物檔案仍在追蹤她的狀態——包括2024年10月被拘留九天一事。這些記錄的共同點是:它們沒有改變她的處境中的任何一條——沒有讓她拿到護照,沒有讓她的執業證恢復,沒有讓她見兒子一面。國際檔案的意義不在效力,而在見證:一個國家如果打算讓一個人無聲地消失,這些記錄就是消失失敗的證據。本站這一頁本身,也是這個邏輯的一部分。
時間線
1971年:王宇生於內蒙古烏蘭浩特市。
2004年5月:開始在北京執業,最初從事商業案件。
2008年5月4日:天津火車站事件——持票被拒上車、與工作人員爭執並被毆打,其後報案。
2008年12月9日:王宇被逮捕,被控故意傷害罪。
2010年11月24日:北京鐵路運輸法院二審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2011年出獄;2012年底恢復執業,其後專攻維權案件。
2013年:代理海南萬寧校長性侵小學生案受害家庭(紀錄片《流氓燕》記錄)。
2014年6月:作為伊力哈木·土赫提辯護團隊成員獲准會見當事人;其後因律所受壓被迫退出辯護(自由亞洲電臺)。
2015年7月9日凌晨:北京家中斷電斷網、有人撬門,王宇被帶走——709大抓捕第一人。同日,包龍軍與包卓軒在首都機場被扣,包卓軒護照被沒收,其後被送往烏蘭浩特祖輩家監控居住。
2015年8月7日前後:家屬律師獲天津市公安局河西分局通知,王宇已被刑事拘留、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不得會見;王宇自述同日被告知強制措施變更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其後轉押天津。
2015年10月6日:包卓軒與唐志順、幸清賢在緬甸勐拉華都賓館被帶走(緬方否認參與),數日後出現在烏蘭浩特祖母家被軟禁。
2015年10月17日:央視播出在押的王宇、包龍軍面對兒子出逃被抓訊息作出反應的畫面,人權組織指為脅迫手段。
2016年1月8日:王宇被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正式逮捕,關押於天津市第一看守所;包龍軍同批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逮捕。
2016年3月1日:李昱函被天津警方告知王宇已「認罪」並解聘家屬律師,要求與本人確認被拒(人權觀察)。
2016年7月8日:美國律師協會宣佈授予王宇首屆國際人權獎。
2016年8月1日:鳳凰衛視等播出王宇「認罪」影片,她宣佈已取保、指責鋒銳律所與「外國勢力」、拒絕兩項國際獎項;人權機構與同行同日質疑其被迫性質。包龍軍同月取保。
2016年8月6日:美國律師協會在舊金山年會缺席授予王宇國際人權獎。
2016年8月至2017年底:一家三口被安置於烏蘭浩特公寓嚴密監控之下,其後獲准回北京居住,監控與邊控持續。
2017年10月:辯護律師李昱函在瀋陽被帶走,其後被判刑。
2017年11月13日:包卓軒在天津機場被邊檢以「國家安全威脅」為由當場剪毀護照、禁止出境(有照片為據);同日,China Change發表王宇關押自述《噩夢》節選。
2018年1月:包卓軒抵達澳大利亞讀書,其後赴美。
2018年6月:王宇申請護照被以「國家安全」為由拒絕(自由亞洲電臺、對華援助)。
2020年11月30日:北京市司法局電話通知王宇,其律師執業證已被吊銷;包龍軍執業證其後亦被吊銷。
2021年3月7—8日:王宇與包龍軍據報在天津被警方帶走失聯;3月8日王宇缺席美國國務院國際婦女勇氣獎線上典禮,布林肯公開表達關切。
2021年3月:包卓軒在美國受訪,稱已申請美國政治庇護。
2022年:王宇因健康寶「彈窗」被拒入北京70余天(美國國務院人權報告引其自述)。
2024年10月:王宇在赴法院辯護途中被攔截拘留九天(國際特赦組織,單源,標未核)。
2026年9月15日:王宇在西安碑林區法院外聲援教會案件辯護,手機被警方沒收(對華援助,單源)。
本站點評
本站對本案的點評只圍繞本案事實展開。這個案子最值得先說清的一點是:王宇沒有「案子」。她沒有被起訴,沒有被審判,沒有被判刑。國家對她的全部處理——十三個月秘密關押、顛覆國家政權的逮捕罪名、電視認罪、取保、軟禁、邊控、吊照——沒有一樣經過法庭。一個律師,在一個自稱「依法治國」的國家,被以最重的政治罪名逮捕,然後在沒有審判的情況下被放出來,再在沒有判決的情況下被終身禁止出境、被吊銷執業資格。如果她的行為真構成顛覆國家政權,為什麼不審判她?答案只能是:審判需要證據,證據需要開示,而這場抓捕從第一天起就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處理一個群體。709三百多人的名單裡,王宇排第一不是因為她的「罪行」最重,而是因為她的聲望最高、最不肯低頭——先處理她,是給後面三百人看的。
第二,這個案子最惡劣的部分,是對她兒子的使用。一個少年,在機場被扣、在邊境被跨境帶回、在電視上被當作向父母施壓的道具,十八歲時護照在機場被當著父母的面剪碎——這一系列動作沒有一個有法律文書,沒有一個經過法官,沒有一個是衝著這個孩子本人的「行為」去的。他唯一的「身份」,是王宇的兒子。用孩子脅迫父母,是黑社會的手段;把它寫進邊檢、央視與國保的日常流程裡,是國家的行為。本站認為,709案留給歷史的最重要的證據之一,就是包卓軒那本被剪掉四角的護照照片:它證明這場鎮壓的物件從來不只是律師本人,而是一個家庭的完整生活——讀書、團聚、謀生、出境,每一樣都被逐項沒收。
第三,電視認罪的程序值得單獨記一筆。王宇在鏡頭前說的每一句話,其後都被她本人推翻,並披露了錄製的被迫經過。也就是說,國家電視臺播出的「認罪」,是一個被關押者按辦案方要求表演的文本。這件事的危害超出本案:當認罪可以在審判之前由電視臺代為宣佈,法庭就只剩下蓋章的功能;而當事後澄清的聲音只能發在境外網站上時,國內觀眾看到的永遠只有表演的那一版。本站把鳳凰衛視那段配著吉他聲的影片與王宇2017年的自述並列收入檔案,就是為了讓後來的讀者能同時看到這兩個版本,並自己判斷哪一個是一個自由的人說的話。
第四,看看這個案子的「成本分攤」:王宇失去十三年自由中的十三個月、職業、出境權與和兒子團聚的全部歲月;她的律師李昱函失去自由數年;她律師的律師死於代理期間。而製造這一切的每一個環節——撬門的警察、拒絕會見的看守所、剪護照的邊檢、吊照的司法局、播出認罪影片的電視臺——沒有任何一個人為此承擔過任何責任,甚至不需要出面解釋。迫害的全自動化,恰恰在於每一環都可以說自己只是在執行規定。本站檔案工作的全部意義,就是把這些「規定」的執行結果,一個人一個人地記下來,讓「無人負責」這件事本身成為記錄。
最後說說她這個人。2017年,她在監控之下把關押自述寫了出來,發表了;2021年,她因為要參加一場線上頒獎而被帶走,獎還是頒了;2024年、2026年,六十歲上下的年紀,她還出現在別人的法庭門口舉著手機。一個被國家用十三年時間反覆處理的人,沒有沉默。這不是本站要為她樹碑——碑文不需要檔案,檔案只需要事實。事實是:709過去十一年了,王宇還在中國,還在法院門口。本頁的記錄到此為止,她的故事沒有結束。
核實說明
本站定性:本案為709大抓捕的起點個案——對維權律師及其家庭的政治鎮壓,符合本站迫害紀實收錄標準。本案無起訴書、無判決書(709部分),事實基礎由當事人自述、家屬律師披露、人權組織編年、聯合國與各國官方檔案、官媒自述材料五層構成,正文已逐項標註等級。
多源交叉驗證的事實:王宇1971年生於烏蘭浩特、2004年5月在北京執業(特拉里奧獎生平、China Change);2008年天津火車站事件後被控故意傷害、2010年11月24日二審判二年六個月、2011年出獄(特拉里奧獎生平、國際特赦組織、路透社系報道一致);為伊力哈木辯護團隊成員並於2014年被迫退出(自由亞洲電臺當事人自述);2015年7月9日凌晨斷電斷網撬門後被帶走、為709第一人(人權觀察、國際特赦組織、China Change多源一致);包龍軍與包卓軒同日在首都機場被扣、兒子護照被沒收並被送往祖輩家監控(美國國務院《2015年人權報告》、國際特赦組織、China Change一致);2016年1月8日以顛覆國家政權罪被逮捕、關押天津市第一看守所(HRIC編年、路透社/美聯社、CECC檔案);包龍軍同批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逮捕(HRIC編年名單);2016年3月1日李昱函被告知王宇已「認罪」並解聘律師、會見被拒(人權觀察、HRIC);2016年8月1日影片播出與「取保」宣佈(多家媒體同日報道)、美國律師協會8月6日缺席頒獎(ABA官方記錄);2017年11月13日包卓軒護照在天津機場被當場剪毀(China Change當日報道並附照片);2018年1月包卓軒抵澳(自由亞洲電臺、對華援助);2018年王宇護照申請被拒(自由亞洲電臺、對華援助);2021年3月8日缺席婦女勇氣獎典禮、布林肯公開關切(美國國務院典禮記錄、多家媒體)。
與協調員簡報(spine)的出入與補正:其一,正式逮捕日期與關押地,簡報作「2016年1月,罪名為顛覆,待核」——本站核得確切日期為2016年1月8日、關押地為天津市第一看守所(HRIC編年與中文維基百科所引來源一致,CECC檔案記為天津市第一公安看守所)。其二,「取保」宣佈的日期:正文從多家媒體同日釋出作2016年8月1日;前線衛士組織檔案稱包龍軍在妻子「7月31日電視認罪」後取保,日期有一天出入,正文已註明。其三,包龍軍取保時間:簡報作「其後獲釋,待核」——本站核得與王宇同為2016年8月取保(前線衛士、China Change 2018年記述一致:夫妻二人2016年8月同獲取保並一同被送往烏蘭浩特)。其四,兒子的年齡:簡報作「生於約1999年」——各源對2015年時其年齡記述為15歲與16歲兩種,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報道內部亦不一致,正文統一作「十五六歲」並保留衝突,不取一說為定。其五,2008年案件的審理法院:簡報提示「天津鐵路站事件」——本站核得定罪判決由北京鐵路運輸法院於2010年11月24日二審作出(特拉里奧獎生平),事件發生地為天津,兩者不矛盾,正文已分寫。其六,央視2015年10月17日畫面:簡報所述「向在押父母播放/展示兒子出逃訊息並播出其反應」,本站核得HRIC與觀察機構確有此記錄與脅迫定性,但播出的編排細節各源略異,正文只寫到「被安排面對兒子被抓訊息並播出反應」一層。
單源或有限來源、已在正文標註歸屬的事項:王宇關押自述的全部細節(本人第一人稱證詞,China Change發表,無獨立旁證;CECC摘要所記「被剝奪飲食、被拍攝搜身」按CECC歸屬引用);包卓軒在機場被扣期間遭毆打威脅(陳家港律師與王宇說法,經ADN Chronicles彙總);2015年8月7日河西分局通知的具體形式(HRIC編年與李昱函披露系統);2021年3月被帶走的經過細節(自由亞洲電臺引友人說法);2024年10月被拘留九天(國際特赦組織一家,標未核);2026年9月西安法院外手機被沒收(對華援助一家);王宇出生具體日期1971年5月1日(僅中文維基百科,標未核);李柏光之死與李昱函案的時間關聯(只記時間事實,不涉死因判斷)。
無公開記錄的事項,正文已逐處標明:709案的起訴書與任何正式結案文書(撤銷案件/不起訴決定);王宇刑拘與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通知書全文;她在天津階段關押的完整自述(其自述第二部分是否發表,本站未核到);2008年事件中打人者是否被追責;吊照決定的正式書面理由全文;2021年3月夫婦獲釋的確切日期;包卓軒美國庇護申請的結果;王宇目前邊控措施的正式狀態。
三必須核對:時間地點已確認(被抓、逮捕、取保、剪護照、吊照、頒獎缺席等節點的時間地點均有來源,爭議處已標註);交叉驗證已完成(五類來源互證,單源者逐項標註);影像證據:包卓軒護照被剪照片(China Change 2017年11月13日發表)、鳳凰衛視2016年8月1日影片、央視2015年10月17日畫面均真實存在且來源可查,本站只記錄其存在與出處。
來源
- China Change 2017年11月13日:王宇自述《噩夢》節選(被抓經過、秘密關押頭兩個月、拒絕電視認罪、8月7日罪名與強制措施變更)及其編輯說明(生於1971年、鋒銳律所、2016年8月取保、烏蘭浩特軟禁)。
- China Change 2018年5月9日:《王宇是怎樣被迫拒絕美國律師協會人權獎的》——王宇關於被迫錄製拒絕獎項表態的自述、烏蘭浩特公寓監控細節、2016年8月6日ABA缺席頒獎經過。
- China Change 2017年11月13日短訊:包卓軒在天津機場被以「國家安全威脅」為由當場剪毀護照,附照片。
- 中國人權(HRIC)709編年:2016年1月8—9日正式逮捕名單(王宇等八人顛覆國家政權罪、包龍軍等三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2016年3月1日李昱函被告知王宇已認罪並解聘律師。
- 國際特赦組織2016年709一週年人物檔案與2025年更新檔案:2008年事件與二年半刑期、伊力哈木與曹順利代理、2015年7月9日凌晨資訊、2024年10月被拘留九天、父母自2018年起未見兒子。
- 人權觀察2016年3月通報及《世界報告2017》:李昱函2016年3月1日會見被拒經過、王宇夫婦取保後仍無法聯絡、官媒定性鋒銳為「犯罪團伙」。
- 美國國務院《2015年人權報告》中國部分:包卓軒機場被扣數日、被施壓沉默、緬甸被扣、一週後現身內蒙古祖父母家軟禁、從未被指控或定罪。
- 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709檔案摘要:關押地天津市第一看守所、涉嫌顛覆、約360天審前關押、2016年7月(一說8月)取保、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酷刑記錄(剝奪飲食、被拍攝搜身)。其取保月份與多源8月說不一致,正文從8月並在此註明。
- 自由亞洲電臺2014年7月報道:王宇作為伊力哈木辯護團隊成員被迫退出辯護的經過(當事人自述)。
- 自由亞洲電臺2021年3月報道(兩篇):包卓軒申請美國政治庇護專訪(緬甸出逃、周鋒鎖接應、「中共利用我威脅父母」自述、2018年1月抵澳);王宇缺席婦女勇氣獎典禮與布林肯關切表態、友人所述被帶走經過。
- 對華援助2018年6月9日與2020年12月4日報道:王宇護照申請以「國家安全」被拒、包龍軍對自由亞洲電臺的表態;2020年11月30日執業證被電話通知吊銷、夫婦二人執業證均被吊銷。
- 對華援助2026年10月報道:2026年9月15日西安碑林區法院外,王宇等七名律師就教會案件交涉、包龍軍被推出法院、王宇手機被警方沒收。
- 美國律師協會(ABA)2016年7月8日公告與ABA Journal報道:首屆國際人權獎授予王宇、8月6日舊金山缺席頒發;2016年1月正式逮捕的路透社/美聯社記述。
- 路德維希-特拉里奧獎基金會王宇生平:1971年烏蘭浩特出生、2008年5月4日天津火車站事件、2008年12月9日被捕、2010年11月24日北京鐵路運輸法院二審判二年六個月、2012年底恢復執業。
- 獨立中文筆會/自由亞洲電臺2015年10月9日報道:包卓軒與唐志順、幸清賢在勐拉華都賓館被帶走、賓館老闆目擊緬甸警察證件、當地警方否認。
- ADN Chronicles 2025年《709的孩子們》:包卓軒機場被扣期間遭毆打威脅的家屬與律師說法彙總、烏蘭浩特監控居住經過。
- 前線衛士組織709檔案:包龍軍2016年8月在妻子電視「認罪」後取保、2016年1月以煽動顛覆被逮捕、2023年6月被堵門記述;聯合國人權專家曾就包龍軍案致函中國政府。
- 美國國務院《2022年人權報告》中國部分:王宇因健康寶「彈窗」被拒入北京70余天(引其2022年10月31日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