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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案 | 譚得志

電臺主持人「快必」譚得志,2020年1月至7月在街站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罵警隊、罵共產黨、批評國安法、為初選拉票;9月6日被國安處從大埔寓所帶走,成為1997年後首名被控殖民地煽動罪的人。他拒絕認罪,一路上訴到終審法院,三級法院最終寫定:煽動無須煽暴意圖,區域法院可以審、不用陪審團。40個月煽動刑期服完之後,還有47人案的53個月在等著他。

時間
2020年1月至7月在香港多區主持或出席街站及公眾集會(涉案言論期間);2020年9月6日清晨在大埔寓所被警方國家安全處人員拘捕;2020年9月8日被控「發表煽動文字」等罪名,為1997年主權移交後首宗煽動檢控;2022年3月2日區域法院裁定14項控罪中11項成立;2022年4月20日判監40個月、罰款5,000港元;2024年3月7日上訴庭駁回上訴;2025年3月6日終審法院一致駁回終極上訴。另於2021年1月6日47人案大抓捕中被捕、2月28日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認罪後於2024年11月19日被判監4年5個月(53個月)
地點
香港:大埔(被捕寓所所在地);涉案街站與集會分佈於大埔、銅鑼灣、牛頭角、黃大仙、旺角等多區;粉嶺裁判法院(首次提堂);區域法院(煽動案審理與判刑);高等法院上訴庭及終審法院(兩次上訴);西九龍裁判法院及高等法院原訟法庭(47人案提堂與判刑)
人物
譚得志(1973年2月2日生,電臺主持人,藝名「快必」,前人民力量副主席);主審法官:區域法院法官陳廣池(國安法指定法官);上訴庭法官潘兆初、彭偉昌、彭寶琴;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及常任法官李義、霍兆剛、林文瀚、非常任法官陳兆愷;控方:副刑事檢控專員周天行;終審辯方大律師戴啟思(Philip Dykes)
罪名與判決
煽動案(《刑事罪行條例》第9、10條等):共14項控罪,包括7項「發表煽動文字」、3項「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1項「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1項「舉行或召集未經批准集結」、1項「拒絕或故意忽略服從獲授權人員命令」、1項「串謀發表煽動文字」;2022年3月2日裁定7項煽動、1項煽惑參與未經批准集結、1項舉行或召集未經批准集結、1項擾亂秩序、1項拒絕服從命令共11項成立,2項擾亂秩序及串謀煽動罪名不成立;2022年4月20日總刑期監禁40個月,另就拒絕服從命令罪罰款5,000港元。47人案:「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認罪,2024年11月19日判監53個月(4年5個月)
定性
1997年主權移交後首宗走完完整審訊的煽動案,被告不認罪並上訴至終審法院,成為香港煽動罪法律的里程碑判例:終審法院裁定煽動罪無須證明煽動暴力意圖、區域法院有權審理煽動控罪;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香港監察及審訊監察組織均把本案列為以言入罪、復活殖民地煽動法的標誌性案件
現狀
自2020年9月6日起持續在囚,從未獲准保釋;煽動案40個月刑期據47人案判刑理由書已於2024年11月判刑前服完;47人案53個月刑期其後執行,其刑期上訴於2026年2月23日隨47人案一批上訴被上訴庭駁回;支援者探訪報道推算他約於2027年3月獲釋,此為民間推算、非官方公佈日期;官方確切獲釋日期無公開記錄;他個人就提早釋放提出司法覆核一事,無公開記錄(見正文核實說明)
譚得志(「快必」)2013年公開活動照
譚得志(「快必」)2013年公開活動照——香港公開人物。|2013年,香港|來源:美國之音,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Public Domain · 檔案頁 ↗
譚得志帶領示威者遊行(美國之音)
譚得志帶領示威者遊行(美國之音)|2014年,香港|來源:美國之音湯惠芸 攝,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Public Domain · 檔案頁 ↗

「快必」其人:從電臺咪高峰到人民力量副主席

譚得志這個名字,在香港新聞裡出現時通常跟著兩個標籤:一個是「快必」,一個是人民力量副主席。要明白他為什麼會在2020年9月6日清晨被國安警察從大埔的家裡帶走,為什麼他喊的幾句口號最後會被三級法院逐級寫進判詞,成為整個香港煽動罪復活的起點,必須先明白他這張嘴的來歷。他不是學者,不是律師,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政客。他是電臺主持人出身,靠說話吃飯,靠說話成名,最後也因為說話坐牢。這條線索從頭到尾沒有斷過。

公開履歷顯示,譚得志1973年2月2日生於香港。1990年代初,他以藝名「快必」與陳志全(藝名「慢必」)在商業電臺搭檔主持節目,「快必」「慢必」這一對名字就是從那時傳開的。1997年,兩人在亞洲電視的娛樂節目走紅,其後轉投新城電臺,一直搭檔到2000年代。譚得志2007年離開電臺主持工作,其後在亞洲電視任職至2011年。本站核對節目列表時確認,他後來還主持過多個網上電臺與網臺節目,包括香港人網、謎米香港、民間電臺的節目,以及D100香港臺的《D100上綱上線》和PBS臺的《人民主場》《三點維權》等。也就是說,在從政之前和從政之後,「對著咪高峰說話」一直是他的本行。他的說話風格在香港電臺界出了名:語速快、用詞粗、立場辣,罵起政府和建制派來不留餘地。支持者覺得過癮,批評者覺得粗鄙。這個風格後來被原封不動地搬到了街站的擴音器前,也原封不動地被搬進了控方的開案陳詞,最後還被法官寫進了裁決理由——法官陳廣池在判刑時形容他只是一個為立法會高薪議席而胡亂叫罵的五十歲粗人。這句話是罵他的,但在檔案意義上,它準確點出了本案的荒誕核心:一個以叫罵為業的人,因為叫罵的內容,被判了四十個月。

譚得志與陳志全這對電臺搭檔,後來雙雙走進政壇,同屬人民力量,陳志全當主席,譚得志當副主席。英文維基百科的人物檔案記錄,譚得志擔任人民力量副主席的任期為2016年5月至2021年12月;中文資料記錄他2013年加入人民力量,參與過雨傘運動。他曾多次參選:2015年區議會選舉落敗,2016年立法會選舉在九龍東取得31,815票落敗,2019年區議會選舉在觀塘廣德選區取得4,327票,輸給建制派對手。這些參選記錄重要,因為它們說明2020年他參加民主派立法會初選、爭取九龍東出線資格,不是一時衝動的街頭行為,而是一個參選多年的政黨副主席在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拉票、設街站、喊口號、攻擊對手陣營。後來法庭認定,他在街站上說的一些話不只是拉票,而是煽動;他在初選裡的角色不只是參選,而是串謀顛覆。兩條線在2020年夏天交叉,把一個電臺出身的政客送進了兩宗案件、兩組刑期。

還有一層背景,是他的基督教信仰。據支援者與探訪報道的轉述,譚得志是基督徒,2011年曾創立供進步派信徒聚會的教會,他的社交媒體獄中專欄以「航向拔摩」為名——拔摩島是《聖經·啟示錄》作者約翰被放逐之地。本站對這一部分的記錄口徑是:他的基督徒身份及「拔摩」專欄的存在,有探訪報道與他本人終審敗訴後帖文的宗教語言互相印證(他寫道這趟上訴之路是他「要背的十字架」);創立教會的年份等細節僅見於轉述文章,正文只作背景提及,不作為核實事實展開。他是不是虔誠信徒,與他有沒有罪無關;但對理解他獄中六年多的公開姿態——通過支援者持續更新社交媒體、點算在囚日數、語氣自嘲而平靜——這一層不可少。一個喊了半輩子口號的人,在監獄裡把自己的處境寫成放逐拔摩的約翰,這是他選擇留給外界的自我敘述。

譚得志(快必)在2010年元旦遊行中
譚得志(快必)在2010年元旦遊行中|2010年1月1日,香港|來源:Kameyou 攝,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4.0 · 檔案頁 ↗

街站政治:2020年1月至7月的八次集會

煽動案的案情,全部發生在2020年1月17日至7月之間的街頭。控方在區域法院開審陳詞中指,譚得志在這一期間主持或出席了八次公眾集會,多次設街站宣傳、派發物資、帶領人群喊口號。本站根據審訊監察報告(克魯尼正義基金會TrialWatch的公平審訊報告)、上訴庭判詞摘要與法庭報道,把涉案場次逐場列出,讀者可以自行判斷:這些場次裡發生的事,是煽動,還是香港選舉文化裡最尋常的街站拉票。

第一場:2020年1月17日,大埔一間中學外。控方指譚得志用擴音器向約500名學生說話約18分鐘,內容涉及警隊,並煽惑在場者參與1月19日已被警方反對的公眾遊行。這場集會生出兩項控罪:第1項「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和第2項「發表煽動文字」。第1項後來成為全案判刑最重的一項,單項刑期24個月——比任何一項煽動罪本身還重。這一點值得先記住:讓他坐得最久的,不是他說了什麼煽動的話,而是他叫人去參加一場遊行。

第二場:2020年1月19日,銅鑼灣。控方指他設街站,吸引約70至80人圍觀,帶領人群以辱罵言語針對警隊,無視警方警告。第3項控罪「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由此而來,這一項罪成,判監1個月。同日及3月另有擾亂秩序控罪最後被裁定不成立,本站在裁決一節交代。

第三場:2020年3月15日,牛頭角下邨一帶。他設街站,掛起寫有批評政府字句的橫額,以問答形式向答對有關警隊問題的人派發口罩——2020年春天正值新冠疫情初期,口罩是香港街頭最搶手的物資。第4項「發表煽動文字」與第5項「擾亂秩序」控罪源於此場;結果是煽動罪成、擾亂秩序不成立。法庭在裁決理由中認定,他在這一場的言行,包括以問答遊戲形式數落警隊,是在煽動他人對警隊產生仇恨。派口罩、罵警察、答問題,這三件事在2020年的香港街頭本是民主派街站的標準配置;在本案裡,它們被逐項拆解為煽動意圖的證據。

其後多場街站分佈在3月至7月之間,包括5月23日在其社交媒體釋出預告片段、5月24日出席或召集一場未經批准集結,並涉及拒絕服從在場獲授權人員命令的情節(第6項「舉行或召集未經批准集結」罪成,判監18個月,其中3個月須分期執行;第8項拒絕服從命令罪成,罰款5,000港元)。7月初進入初選拉票期:控方證據包括7月4日他在旺角一帶為初選宣傳的錄影與帖文,以及7月8日在黃大仙港鐵站出口外主持街站、用咪高峰與擴音器向公眾拉票、把《國安法》比作疫情加以批評的場次(第12項煽動控罪與此場有關)。47人案的判刑理由書特別指出,區域法院案件中有部分控罪發生於2020年7月4日至19日,正值他參加初選期間——這個時間重疊,後來成為47人案給他扣減3個月刑期的理由,也是理解兩案關係的關鍵,本站在兩案關係一節詳述。

他到底喊了什麼?控方在庭上做了計數式陳述:據法庭報道引述控方開案陳詞,他在涉案場合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171次,喊針對警隊家人的粗口口號102次,並多次高喊「解散警隊,刻不容緩」「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及批評共產黨與《國安法》的語句。本站註明:171次、102次這兩個數字來自控方陳述的媒體報道口徑,是控方的指控統計而非法庭獨立核實的數目,正文按歸屬引用。法庭最終認定具煽動性的言論類別包括:「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批評與咒罵警隊的言論、批評《港區國安法》的言論(包括指國安法實為「黨安法」、只保障黨的安穩而踐踏人權一類說法)、煽動他人憎恨中國共產黨與特區政府、以及呼籲選民在初選中支援他以擊敗建制派陣營的言論。最後這一類必須單獨點出:法庭的裁決理由明確把「呼籲他人投票給他、反對建制派」納入煽動意圖的構成。也就是說,在本案確立的法律下,競選言論本身可以成為煽動罪的證據。這不是本站的推論,而是裁決理由與審訊監察報告共同記錄的認定結構。

一條殖民地法律的復活:《刑事罪行條例》第9、10條

要理解本案為什麼被稱為里程碑,必須先看清控罪的法律來源。譚得志被控的煽動罪,不是2020年6月30日才實施的《港區國安法》裡的罪名,而是香港殖民地時代留下來的舊法:《刑事罪行條例》第9條與第10條。第9條定義「煽動意圖」,包括意圖引起對政府的憎恨或蔑視、激起對政府的離叛、引起居民之間的不滿、煽惑他人不守法等;第10條把「發表煽動文字」定為罪行,初犯最高可判監2年及罰款5,000港元。這套條文的源頭可以追到1938年的《煽動條例》,最後一次修訂在1970年代。1997年主權移交之後,二十三年間,沒有任何人被控過這條罪。不是沒有人罵政府——1997年之後香港的遊行、集會、報章社論裡,批評政府的話從來沒有停過——而是歷屆律政司都把這條法律束之高閣,視為與現代言論自由標準不相容的古董。2020年,這件古董被重新拿了出來,第一槍就打在譚得志身上。

為什麼用舊法而不用國安法?時間是關鍵。譚得志涉案的言論大部分發生在2020年7月1日國安法生效之前,而國安法不具追溯力,不能用它來罰生效之前說的話。殖民地煽動法卻一直躺在法典裡,從未廢除,於是它成了追訴2020年上半年言論的完美工具:既不需要新立法,也繞開了追溯力的問題。警方國安處高階警司李奎華在2020年9月6日拘捕當天對記者說得很坦白:警方最初懷疑譚得志觸犯國安法第21條煽惑分裂國家,但蒐集證據並徵詢律政司意見後,認為用《刑事罪行條例》的煽動罪起訴「更合適」。這句話的檔案價值極高:它出自執法者本人之口,承認了兩條法律之間的換軌操作——國安警察出手抓人,最後落案的卻是殖民地舊罪。林鄭月娥在9月8日回應時稱,拘捕與言論自由無關,法律不分新舊,有證據就要執法。本站記錄這兩段官方說法,並指出一個事實對照:同一套「不分新舊」的邏輯,在1997年至2020年的二十三年裡從未被使用過,直到街頭抗爭與國安法落地的這一年才被啟用。法律的啟用時機,本身就是政治資訊。

此後這條法律的使用密度迅速上升。據香港《明報》2024年3月的統計,自國安法實施至該年3月,共有約50人及4間公司被控煽動罪,涉及34宗案件,入罪率百分之百。這個統計被多家媒體與人權組織引用。本站把它放在這裡,是為了說明譚得志案的定位:它不是孤例,而是開閘的第一宗。立場新聞案、羊村繪本案、留學生帖文案、店鋪標語案,一個接一個,用的都是這條從譚得志案裡重新校準過的法律。而譚得志案之所以能承擔開閘功能,正是因為他選擇不認罪、打足全程審訊、逐級上訴到終審法院——法庭由此獲得機會在判詞中逐項確認:煽動罪是成文法罪行、無須煽暴意圖、區域法院有權審理、條文的寬泛用詞合憲。換句話說,後面三十多宗煽動案的法律地基,是在譚得志一個人的上訴路上鋪完的。2024年3月23日《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即基本法第23條本地立法)生效後,煽動罪被搬進新法、刑罰大幅提高至最高7年乃至10年,舊第9、10條完成歷史任務被取代——但那時,譚得志的終審上訴還在排隊,終審法院2025年的判詞處理的仍是舊法。一個人在2020年喊的口號,要等2025年才由最高法院給出最終的法律定性,而定性所依據的法律條文此時已經作廢。這是本案另一個只有檔案才會留意的細節。

譚得志被捕後,法院外聚集的警員與記者(報道畫面)
譚得志被捕後,法院外聚集的警員與記者(報道畫面)|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HK activist Tam Tak-chi arrested》,來源:美聯社(AP Archive)|2020年

三次拘捕:2020年1月、7月與9月6日的大埔寓所

譚得志在2020年內至少三次被捕,本站逐次分開記錄,因為不少國際報道把幾次拘捕混為一談,甚至有通訊社稿件把煽動案的拘捕寫成「2020年7月被捕」,與初選案拘捕混淆,本站不用那種寫法。第一次在2020年1月:他因1月17日及19日的集會相關指控被捕,其後獲准保釋候查,街站活動沒有停。第二次在2020年7月24日:據路透社報道,他在立法會選舉提名期前後被捕,控罪包括煽惑參與非法集結等,與1月的抗議活動有關;他獲准保釋,還對記者重喊了一次「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第二次拘捕發生在初選結束、北京與港府官員連日指初選違法之後數日,時間點本身就帶著警告意味。第三次,就是本案的拘捕:2020年9月6日清晨,警方國家安全處人員到他位於大埔的寓所把他帶走。

9月6日這個日子要放回日曆上看。那一天,本應是香港立法會選舉的投票日——選舉已因疫情被港府押後一年。當日下午,九龍一帶仍有民眾上街抗議選舉押後與國安法,警方拘捕近300人。譚得志就是在這樣一個清晨被捕的:他沒有在街上,他在家。李奎華當日交代,他涉嫌發表煽動文字,在全港多處街站發表引起對政府憎恨、蔑視及市民不滿的言論,並涉嫌在社交媒體釋出煽動材料。9月8日,他在被扣留超過48小時後被正式落案,起初是5項「發表煽動文字」及1項擾亂秩序,案件在粉嶺裁判法院提堂。林鄭月娥同日上午剛對傳媒說完拘捕「與言論自由無關」,下午他就站在法庭上,成為1997年之後第一個被控煽動罪的人。這個「第一」的身份,從此跟著他走到終審法院。

控罪數目其後逐步增加。審訊監察報告記錄,他被捕時面對13項控罪,2020年11月4日再加控第14項,最終定格為14項:7項發表煽動文字、3項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1項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1項舉行或召集未經批准集結、1項拒絕或故意忽略服從獲授權人員命令、1項串謀發表煽動文字。罪名的拼盤結構值得注意:核心是七項煽動,周圍配上集結、擾亂秩序與一條防疫限聚規例下的拒絕服從命令罪。這種拼盤後來被證明在量刑上起了決定性作用——四十個月總刑期裡,真正來自煽動罪的部分只有一部分,最重的一塊反而來自煽惑參與未經批准集結。控罪怎樣組合,刑期就怎樣成形,這是讀本案判決必須掌握的技術細節,本站在判刑一節逐項拆賬。

支持者在法院外舉起「想我收聲?我更大聲」橫幅
支持者在法院外舉起「想我收聲?我更大聲」橫幅|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譚得志涉國安法等14罪成 還押至下月宣判》,來源:自由亞洲電臺粵語部|2022年

保釋無門:還押十八個月等一場審訊

從2020年9月8日首次提堂起,譚得志的保釋申請被一再拒絕。審訊監察與法庭報道記錄,他多次申請保釋均被駁回,包括2020年11月17日再一次被拒。他從此沒有離開過羈押,直到2022年3月裁決、4月判刑,再到47人案判刑,再到今天。換句話說,在他被任何法庭定罪之前,他已經先坐了約十八個月的牢;等到2022年4月20日法官宣佈四十個月刑期時,刑期的一大半已經被還押期覆蓋。法庭報道在判刑時特別記下這個對照:宣判之日,距他被關押已將近二十個月。

保釋被拒的理由,法庭沒有逐次向公眾詳細交代,本站如實記錄這一狀態:多次申請、多次被拒、無逐次理由的完整公開記錄。把這個狀態與國安法案件的一般處理放在一起看並不冤枉本案:雖然煽動案本身用的是舊法,但案件由國安處偵辦、由國安法指定法官審理,保釋門檻的實際效果與國安法案件看齊——先關起來,審訊慢慢排。區域法院的審訊日期一再改期,審訊監察報告指出審訊曾多次延期與重訂。等到2021年7月底審訊正式展開時,另一宗更大的案件已經壓了過來:2021年1月6日,他在羈押中再被捲入47人案(見後文專節)。自此,他身上同時繫著兩宗未決案件,任何一宗的保釋在現實上都不可能。香港司法裡「未經定罪先長期關押」的狀態,在他身上從2020年9月一直持續到2022年4月第一次判刑,又以47人案還押的形式再持續到2024年11月。這是理解他總在囚時間的第一課:他的刑期不是從判刑日開始數的,而是從2020年9月6日那個清晨開始數的。

法院大樓外的車輛與傳媒(報道畫面)
法院大樓外的車輛與傳媒(報道畫面)|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HK activist Tam Tak-chi arrested》,來源:美聯社(AP Archive)|2020年

區域法院審訊:擴音器、專家證人,與一句口號的語義之爭

煽動案於2021年在區域法院開審,由國安法指定法官陳廣池審理。譚得志否認全部14項控罪。控方傳召了七名證人,包括警員與集會現場人士,並呈上從其社交媒體下載的錄影片段作為證據。審訊的一條主線,是為一句口號定性:「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到底是什麼意思。控方傳召歷史學者劉智鵬作專家證人,其分析支援控方立場,即該口號本身帶有分裂國家的含義、以非法手段改變香港法律地位。差不多同一時段,高院在唐英傑案中裁定該口號能夠煽惑他人分裂國家,陳廣池在庭上表示該裁定對其有說服力;辯方原擬傳召的兩名唐英傑案證人因此沒有出庭,辯方改為傳召港大英文系學者梁曉姿作證,從語言學角度拆解口號的語義。本站記錄這場專家之爭的結構而不裁斷學術對錯:關鍵在於,一句在2019年被數以百萬計的人喊過、在選舉拉票中被反覆使用的口號,其法律含義最終由法庭委任的解釋程序決定,而數百萬人喊它時的日常含義——抗議、要求變革、選舉動員——在法庭的語義程序裡沒有位置。

審訊的另一條主線是法庭秩序本身。審訊監察報告與法庭報道都記下了陳廣池法官多次處理旁聽席反應的場面:他要求旁聽人士安靜、警告庭內行為關乎司法尊嚴,並曾指示安排錄影裝置對著公眾席。這些細節之所以要記進檔案,是因為它們構成了本案的審訊氛圍:這是一場被告席上坐著一個靠喊口號維生的人、旁聽席上坐滿其支持者、法官反覆強調尊嚴與秩序的審訊。裁決宣佈前後,法庭對公眾席的處置被監察報告專門點名批評,認為對旁聽者的表達施加了不當壓力。本站按來源記錄這些批評,並註明這是監察組織的評價。

辯方的核心抗辯始終有兩層。第一層是事實與定性:譚得志的言行是競選活動與政治評論,「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是抗爭口號而非分裂綱領,罵警隊是批評公權力,批評《國安法》是評論立法,呼籲選民投票給自己是選舉的本義。第二層是法律:煽動罪的條文過於寬泛含糊,不符合法律確定性要求;若沒有煽動暴力或擾亂秩序的意圖,單憑引起「憎恨」「離叛」之類情緒的言論入罪,是對言論自由的不成比例限制。這兩層抗辯在區域法院全部落敗,但它們沒有消失——它們被原樣抬上上訴庭,又抬上終審法院,構成了此後三年三級法院判詞的主軸。讀本案,不能只讀裁決結果,必須讀這條抗辯線是怎樣逐級被駁回的,因為駁回的理由才是本案留給香港法律的東西。

東區法院大樓——譚得志部分案件在此審理
東區法院大樓——譚得志部分案件在此審理|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譚得志涉國安法等14罪成 還押至下月宣判》,來源:自由亞洲電臺粵語部|2022年

2022年3月2日裁決:14項控罪,11項成立

裁決原定2022年2月下旬宣佈,法庭押後一週,改為3月2日。這一天,區域法院頒下裁決:14項控罪中11項成立。罪成清單如下:第2、4、9、10、12、13、14項「發表煽動文字」全部成立,共7項;第1項「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成立;第6項「舉行或召集未經批准集結」成立;第3項「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成立;第8項「拒絕或故意忽略服從獲授權人員命令」成立。不成立的共3項:另外兩項擾亂秩序控罪(第5、7項)與第14項之外的串謀控罪——即「串謀發表煽動文字」一項。裁決理由書長達62頁,以中文頒佈,英文部分只有簡短摘要。審訊監察報告專門批評這一點:主權移交以來首宗煽動審訊的完整理由,無法以英文供不諳中文的公眾與國際觀察者細讀,與香港法律檔案雙語並行的傳統不符。本站記錄這項批評,因為它關係到本頁讀者能否自行核對判詞——事實上,本站撰寫本頁時,煽動案的多項技術細節只能經由審訊監察報告、上訴庭判詞與法庭報道轉述核實,區域法院判詞的英文完整文本並不存在於公開渠道。

裁決理由的認定邏輯,本站按判詞與監察報告的轉述逐項拆開。第一,關於口號:法庭接納控方專家意見,認定「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具有分裂意味,喊這句口號本身可以構成煽動。第二,關於警隊:法庭認定警隊在政府體制中擔當重要角色,辱罵警隊、指控警隊濫用暴力的言論,可以構成對政府的煽動——因為攻擊警隊即攻擊政府的管治。第三,關於共產黨:法庭明言,針對中國共產黨的言論與針對中央政府、特區政府的言論之間沒有區別可言,因為中共在國家憲制中地位明確,攻擊共產黨即被視為攻擊中央與特區政府;法官在判刑階段進一步說,即使刪去控罪中關於共產黨的字眼,他仍認為被告具有旨在削弱特區政府的煽動意圖。第四,關於《國安法》:法庭認定,批評國安法、指其保障黨的安全而踐踏人權的言論,屬於煽惑他人不理會國安法、挑戰法律權威。第五,關於競選:法庭認定,他以煽動言論爭取九龍東選民支援、呼籲擊敗建制派陣營,構成其煽動意圖的一部分。把這五條拼起來,得到的法律圖景是完整的:在2020年香港,一個參選人站在街站上,喊抗爭口號、罵警察、罵共產黨、罵新通過的國安法、叫選民投票給他——這五件事每一件單獨可以入罪,合起來構成七項煽動。法庭同時駁回辯方關於條文過於含糊的論點,理由是法例必須保持足夠彈性以適應時代與社會氣氛的變化,諸如「憎恨」「惡感」「離叛」「蔑視」等概念性詞語可以由法庭按具體情境解釋。本站對這一句的記錄不新增評論,讀者自會看見它的含義:法律的邊界由法庭在個案中逐案劃定,而劃定的方向在2020年之後只有一個。

裁決後,譚得志透過社交媒體表示會上訴,並留下一句被多家媒體引用的話:他的定罪關乎香港人的言論自由。宣判那天,法庭外與庭內的支持者反應被法庭報道記錄在案。必須再次說明本案「第一」的準確含義:他不是移交後第一個被控煽動的人這個說法只對了一半——在他之前,已有零星煽動檢控以認罪告終;準確的說法是,他是移交後第一個被控煽動、第一個被正式起訴、並且第一個選擇不認罪、走完完整審訊並被定罪的人。正因為他選擇了審訊而不是認罪,香港法律才被迫在公開判詞中回答那些問題。這個選擇是他此後多年刑期的直接原因之一,也是本頁得以存在的直接原因:認罪的人不會留下62頁判詞。

2022年4月20日判刑:四十個月是怎樣加出來的

判刑原定3月底,因香港第五波新冠疫情期間司法機構暫停一般聆訊,押後到2022年4月20日。陳廣池法官宣佈:總刑期監禁40個月,另罰款5,000港元。四十個月這個總數是由分期與同期執行的算式拼出來的,本站依據判刑摘要(案件編號DCCC 927、928、930/2020合併審理,判刑判案書編號[2022] HKDC 343)與審訊監察報告逐項拆賬:第一項「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判監24個月,為全案最重單項;七項煽動罪合共判監21個月——其中國安法生效前的三項以15個月為量刑組別、國安法生效後的四項以18個月為量刑組別,兩組部分分期,合成為21個月,其中12個月與第一項刑期分期執行;第六項「舉行或召集未經批准集結」判監18個月,其中3個月分期執行;第三項擾亂秩序判監1個月;第八項拒絕服從命令判罰款5,000港元,不涉監禁。把分期執行的部分相加:24加12加3加1,正好40個月。這條算式說明兩件常被忽略的事:其一,煽動罪本身貢獻的實際監禁是12個月分期部分加上與他項同期重疊的部分,並非40個月全部;其二,讓總刑期頂到40個月的,是煽惑參加遊行的24個月單項高刑。檢控組合與量刑結構如何互相咬合,在這張賬單上一目瞭然。

法官量刑時給出的加重理由包括:部分罪行在他正處於法庭保釋期間時干犯(他在1月被捕保釋後,街站活動持續,其後被加控);國安法生效之後仍繼續發表涉案言論,罪責較生效前更重;以及他反覆強調的「社會政治現實」——法官明言量刑不能抽離2019年長時間抗爭與暴力的背景,正是這個背景讓法庭理解被告罪行的嚴重性與政治目的。辯方求情指他長年熱心政治與社會事務、求變而非為私利,法官不接納為有力減刑因素,反而在庭上以粗鄙、為議席叫罵等措辭形容他。散庭時,譚得志向著旁聽席喊話,叫母親保重、要活得長久等他——多家媒體記錄了這一幕,英法通訊社稿件記下的版本是大意相同的這句叮囑。本站記錄這一幕,因為它是整個判刑日唯一不屬於法律語言的片刻:四十個月的刑期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時,先被喊出來的不是政治口號,是母親。

判刑的國際反應即時到來。人權觀察中國部高階研究員王亞秋對通訊社說,這項重判顯示香港自由被侵蝕的速度快得令人暈眩,一個曾以抗議之都聞名的地方,如今因為喊口號把人送進監獄數年。香港監察的政策總監在宣告中指,判刑的嚴厲程度、使用指定法官、再次以抗爭口號作為入罪證據,顯示當局正把一切異見形式刑事化。審訊監察組織的公平審訊報告其後系統指出,本案審訊侵犯了言論自由,殖民地煽動法的寬泛條文在本案中被擴張適用於批評一條法律本身等新的行為型別。這些反應的具體出處列於本頁來源。本站在此只記一個時間對照:判刑日是2022年4月20日;兩天之內,通訊社、人權組織與監察機構的定性全部到位,而譚得志的上訴之路才剛剛開始走第一步。

上訴庭2024年3月7日:煽動暴力意圖不是必要元素

譚得志就定罪與刑期提出上訴。高等法院上訴庭由首席法官潘兆初、法官彭偉昌、彭寶琴審理,2024年3月7日頒下判詞,駁回全部上訴,維持11項定罪與40個月刑期。上訴的核心爭點只有一個,但它是整個煽動法的心臟問題:控方要證明被告有煽動意圖時,是否必須同時證明他意圖煽動暴力或擾亂秩序?辯方的王牌是英國樞密院2023年就千里達及多巴哥煽動法作出的一項裁定:該裁定認為,當地的煽動罪存在一項隱含的必要條件——被告必須意圖煽動暴力或動亂,否則不能定罪。樞密院是多個英聯邦司法區的最終上訴法院,其裁定在香港普通法傳統中分量極重;當時正在審理的立場新聞煽動案,主審法官甚至表明要等譚得志案的上訴裁決出來之後才下判。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上訴庭會不會跟著樞密院走。

上訴庭沒有跟。判詞的論證分三層。第一層是定性:香港的煽動罪不是普通法罪行,而是成文法罪行,其源頭是1938年《煽動條例》;1952年的「大公報案」已經確立,成文煽動法取代了普通法煽動罪,而成文條文從未把煽暴意圖列為必要元素。第二層是處理樞密院裁定:判詞稱對千里達裁定是否適用於詮釋香港煽動罪有所保留,認為該裁定僅限於《千里達煽動法案》的文本與框架,且相關論述屬附帶意見;任何法典中的煽動意圖,都必須依據其自身的法律框架與社會狀況詮釋。第三層是合憲與比例:判詞稱煽動罪必須有足夠靈活性應對香港當下的國家安全威脅,煽動意圖的用詞必須足夠寬廣以涵蓋不同時間與境況,並認為條文在社會利益與言論自由之間已取得平衡,即便是強烈批評政府的社運人物,也不會因這些限制而承受不可接受的嚴苛負擔。同一判詞亦駁回他就刑期的上訴,包括辯方提出行使集會權利應算作減刑因素的主張——上訴庭回應指,他被懲罰的正是煽惑他人參與或舉行未經批准集結這些行為本身,這類行為已超出權利的許可範圍,不能反過來當作減刑理由。

這個裁決的連鎖效應立竿見影。立場新聞案的主審法官隨即按計劃在其後定期內宣判,該案兩名編輯其後被裁定串謀釋出煽動刊物罪成。香港《明報》在上訴裁決前一天刊出的統計——移交後尤其國安法以來共約34宗煽動案件、入罪率百分之百——與上訴庭判詞放在一起讀,意思再清楚不過:上訴庭的裁決不是為一宗案件結案,而是為一整批已經發生與將會發生的煽動檢控掃清了最大的法律障礙。有香港學者對美國之音形容這類論證形同「現代文字獄」。本站引用這句評價時註明出處與說話者身份(獨立政治學者黃偉國),並同時記錄:譚得志一方在上訴庭敗訴後,於2024年8月14日獲終審法院批出上訴許可,把同一個問題——外加區域法院管轄權問題——帶到最後一關。

終審法院2025年3月6日:一致駁回,與一句甘地引文

終審上訴於2025年1月10日聆訊,3月6日頒判。五位法官——首席法官張舉能、常任法官李義、霍兆剛、林文瀚與非常任法官陳兆愷——一致駁回上訴,維持定罪與刑期。這是終審法院歷史上第一次審理殖民地煽動法的上訴,判詞編號[2025] HKCFA 4,上訴編號FACC 12/2024。擺在終院面前的只有兩個問題,每一個都決定一大批案件的命運。

第一個問題是審理法院:煽動罪是否只能在高等法院由法官會同陪審團審理,而不能像本案這樣被移交區域法院由一名法官獨審?譚得志一方的說法是,煽動罪屬可公訴罪行,其審訊傳統與陪審團不可分,區域法院根本無權審理。終院駁回這一論點:判詞指,發表煽動文字的控罪可以並已有效地根據《裁判官條例》第88(1)條移交區域法院,區域法院在國安法實施前後均有司法管轄權。這一條的實際分量極大:它追認了過去幾年間所有在區域法院審理的煽動案的程序合法性,也為日後煽動檢控可以繼續避開陪審團鋪平道路。香港刑事大案由陪審團審理的普通法傳統,在煽動這類案件上自此被判詞正式繞開。

第二個問題回到上訴庭那個核心爭點:控方是否必須證明被告意圖煽動暴力或公眾秩序混亂。終院的答案與上訴庭一致——不需要。判詞的推論要點包括:舊第9、10條所列的各種煽動意圖型態,是以「或」連線的並列選項,每一種獨立構成罪行元素;其中「煽惑他人不守法或不服從合法命令」只是眾多選項之一,不能反推所有型態都以暴力意圖為前提。五位法官在判詞中寫明的那句結論,被路透社等通訊社廣泛引用,本站按原文大意轉述:控方無須證明上訴人所發表的言論意圖煽動暴力或公眾秩序混亂。至此,從區域法院到終審法院,香港三級法院在一個人的案件裡,把「無須煽暴意圖」寫成了確定法律。辯方大律師戴啟思在聆訊中引用了甘地1922年在印度煽動案審訊中的宣告——大意是,情感無法由法律製造或規管,一個人若對某個人或制度毫無好感,只要不意圖、不鼓吹、不煽動暴力,就應有最充分表達其不滿的自由。這段引文被路透社記下,成為本案法庭報道中最廣為流傳的辯方聲音。終院聽了,沒有采納。甘地的煽動案發生在1922年的英屬印度,譚得志的煽動案發生在一百年後的香港,兩宗案件隔著一個世紀在同一條殖民地法律譜系上相遇,結果相同:說話的人敗訴。

判決當日,譚得志沒有出庭。他透過社交媒體連發數帖,路透社引述其中內容:他明知不可能,仍走完直至終審法院的整段路,稱這是他要背的十字架;又說自己坐了四年牢還可以承受,真正受苦的是普通人與香港的自由和民主。本站按通訊社報道歸屬引用,不作原文照錄之外的加工。港府則對裁決表示支援。終審判詞落地的同月,還有兩項背景事實值得並記:其一,《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已於2024年3月23日生效,新煽動罪的最高刑期遠高於舊法,譚得志案處理的舊法條文已成歷史文本;其二,同在3月,終審法院在另一宗案件中推翻了支聯會三名組織者的一項定罪(理由涉及證據遮蓋導致審訊不公)——也就是說,終院並非在所有國安相關案件裡都駁回上訴,譚得志案的敗訴是就其法律爭點作出的具體裁斷。把這一條並記,是檔案的本分:記錄終院在譚案中說了什麼,也記錄它在別案中做過什麼,讀者才有完整的座標。本站「香港47人案」專頁與本頁互為索引,讀者可對照閱讀終院與上訴庭在兩宗案件中的判詞。

47人案:初選、認罪,與另外53個月

譚得志的第二宗案件,本站迫害紀實另有專頁「香港47人案」作全案記錄,本頁只寫他本人在該案中的軌跡,並把重心放回煽動案這一主線——這是本頁與專頁的分工,讀者需要全案47人的名單與量刑表時請看專頁。他的軌跡簡述如下:2020年7月11至12日,民主派舉行立法會初選,61萬人投票。譚得志代表人民力量出選九龍東並在初選中勝出,成為民主派九龍東名單的領軍人選之一。同月30日,12名民主派參選人被取消參選資格;31日,港府以疫情為由押後立法會選舉一年。2021年1月6日清晨,警方國安處全港大抓捕五十多人——當時已因煽動案還押近四個月的譚得志,同樣名列被捕名單,在羈押狀態中被帶到新案的程序裡。2月28日,47人被正式起訴一項「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指他們協議在當選後無差別否決財政預算案以癱瘓政府。案件2021年3月1日在西九龍裁判法院提堂,四天馬拉松式保釋聆訊之後,他與大多數被告一樣繼續還押——對他而言,這只是把原有羈押換上第二個案號。

47名被告中31人認罪、16人不認罪。譚得志是認罪者之一,在法庭檔案中的編號是D22。這個認罪決定與他在煽動案裡不認罪打到底的姿態看似矛盾,放在時間裡卻不難理解:煽動案審訊時,他要的是一紙公開判詞把法律問題攤開;47人案裡,國安法「串謀顛覆」的量刑框架完全不同——認罪可獲全額三分之一扣減,不認罪審訊歷時118天且結果在同案中已有先例。對一個已經因煽動案確定要坐40個月的人來說,47人案認罪是刑期管理,不是立場改變。本站這樣寫,是因為法庭檔案本身也這樣讀他:47人案判刑理由書第179至187段處理D22譚得志,記錄他52歲、電臺主持、有兩項先前定罪紀錄,法庭認定他在計劃中的角色為「積極參加者」——他同意若成功當選立法會議員,將與其他人一起無差別否決預算案。

量刑算式,判刑理由書寫得清清楚楚:以其角色採取7年(84個月)為量刑起點;認罪給予全額三分之一扣減,得56個月;他一方沒有提出「誤解法律」的減刑理由,法庭在該項下不作扣減;最後,因為區域法院煽動案中有部分控罪發生於2020年7月4日至19日初選競選期間、與本案案情在時間與背景上緊密相連,法庭按「整體量刑原則」把兩案視為如同時審理般處理,並注意到他已經服完區域法院案件的刑期,再扣減3個月。84減三分之一再減3,最終53個月——4年5個月,2024年11月19日宣判。這就是他的47人案刑期。本站特別在此澄清一個容易混淆的數字巧合:同案D23胡志偉的刑期也是53個月,但得出53的路徑不同——胡志偉是84個月扣減三分之一後,再因誤解法律扣減3個月。兩個53個月並排在通訊社的量刑名單上,極易張冠李戴;本站核對時以高等法院判刑理由書逐段為準:譚得志的3個月是整體量刑扣減,胡志偉的3個月是誤解法律扣減,兩者無關。

判刑之後,譚得志做了一件同案認罪者中少見的事:他就刑期提出上訴。據香港自由新聞(HKFP)2024年12月的報道,他尋求就其4年5個月刑期上訴減刑,是31名認罪被告中第一個提出上訴的人,與另外三名挑戰定罪與刑期的被告一同令上訴人數增至12人。2026年2月23日,高等法院上訴庭駁回47人案12名被告的全部上訴——美聯社報道指,11名就定罪上訴者敗訴,所有就刑期提出的上訴亦一併被駁回;國際特赦組織同日聲明確認12名被告的上訴被駁回。本站據此記錄:譚得志作為12名上訴人之一、且是其中的刑期上訴人,其上訴於2026年2月23日隨該批上訴一併被駁回,53個月刑期維持不變。同時如實註明:通訊社當日報道點名的定罪上訴人名單中不包括他(因他屬認罪後僅就刑期上訴),本站未見逐名列出刑期上訴人處置的單獨報道,此項結論是由HKFP的上訴人構成報道與美聯社、國際特赦關於該批上訴全數駁回的報道合併得出,已在此標明推理鏈。

兩案刑期如何計算:先服完的四十個月,與一個推算出來的2027年3月

兩宗案件的刑期關係,是本案最容易被寫錯的一處,本站用已核實的節點一步一步算給讀者看。第一步,煽動案刑期:40個月,2022年4月20日判處。他的還押由2020年9月6日被捕起算,還押日數按慣例扣減刑期,因此40個月刑期的實際服刑區間自2020年9月起計。47人案判刑理由書第186段明確寫道,到2024年11月判刑時,譚得志「已經服完區域法院案件的刑期」。這是法庭檔案層面的確認:煽動案的賬,在47人案判刑前已經結清,不存在兩案刑期簡單首尾相加、到今天還在服煽動案刑期的說法。第二步,47人案刑期:53個月,2024年11月19日判處。但要留意,他自2021年1月起同時是47人案的還押被告,兩宗案件的羈押期大段重疊;重疊時段如何按香港法例在兩案之間分配扣減,判刑理由書沒有逐日展開,公開報道亦無完整的懲教署計算表。本站能核實的只有三個點:煽動刑期已服完(法庭檔案)、47人案刑期53個月(法庭檔案)、他自2020年9月6日起從未離開羈押(多家報道與探訪記錄一致)。三點之外的逐日算式,無公開記錄,本站不替懲教署補寫。

那麼「2027年3月獲釋」這個在支援圈流傳的日期從何而來?來源是探訪與支援報道:一個持續翻譯、轉述其獄中探訪帖文的專欄在2025年9月的文章中寫明,他因47人案被判53個月(4年5個月),推算將於2027年3月獲釋;其社交媒體上的「航向拔摩」探訪專欄由支援者維護,按在囚日數更新,2025年9月的一則帖文記下他已在囚1,836天——由2020年9月6日起算,正好對應。維基百科的47人案件名單亦把他的預計獲釋年份列為2027年。本站的記錄口徑是:2027年3月是支援者與探訪報道的推算(projections),不是懲教署或法庭公佈的日期;官方確切獲釋日期無公開記錄。任何把這個日期寫成官方刑滿日的人,都超出了來源所能支援的範圍。同樣必須說明:推算能否兌現,取決於還押扣減的實際計算與提早釋放制度是否適用於他——而提早釋放這一環,恰恰是下一節要處理的、被第23條立法改寫過的制度。

提早釋放之門:《維護國家安全條例》、馬俊文的司法覆核,與譚得志的無公開記錄

香港監獄制度裡有一項行之有年的安排:服刑表現良好的囚犯,可按《監獄規則》獲扣減最多三分之一刑期,即俗稱的提早釋放。2024年3月23日,《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生效,規則被改寫:凡被判犯危害國家安全罪行的人,除非懲教署署長信納其提早釋放不會不利於國家安全,否則不得獲扣減刑期;新規則並適用於條例生效前已被判刑的人。這一改動等於在刑期之外再加了一道行政閘門:法官判的刑期只是上限,能不能按舊慣例早走三分之一,由行政機關按國安標準另行決定。

這道閘門引發的第一宗司法覆核,不屬於譚得志,而屬於馬俊文——因多次叫喊港獨口號被裁定煽惑分裂國家罪成、判囚5年的「美國隊長2.0」。馬俊文原預期2024年3月25日因行為良好提早獲釋,新例生效後被拒,他入稟司法覆核,成為首宗挑戰新例的案件;高等法院2024年12月駁回其申請,法官在判詞中指整個決策過程並無程序不公,並指應充分重視維護國家安全委員會就其提早釋放不利國安的意見、法庭在此問題上應遵從行政機關判斷;其後2025年3月,法庭就訟費作出處理。本站用一整段寫馬俊文案,是為了堵住一個流傳甚廣的混淆:不少二手整理把「被拒提早釋放並提出司法覆核」直接安在譚得志頭上,因為兩人都是煽動/國安言論案的標誌人物。本站核查的結論是:截至2026年10月本站核驗時,在香港自由新聞、美聯社、路透社、審訊監察報告、終審與上訴判詞等公開來源中,沒有任何關於譚得志本人被正式拒絕提早釋放的日期記錄,也沒有他就此提出司法覆核的公開報道。他的司法覆核狀況,一欄只能寫:無公開記錄。

可以核實的相關事實是群體層面的。國際特赦組織在2026年2月23日47人案上訴被駁回當日的宣告中指出,自2024年「23條」立法以來,47人案中至少8名被告據報被以含糊的國安理由拒絕提早釋放,與香港過往長期慣例形成對照,並批評這是以追溯性懲罰措施加諸已在囚者。譚得志是否在這8人之內,宣告沒有逐名列出,本站不推測。但結合他的處境——煽動案刑期按法庭檔案已服完、現正服的47人案刑期屬國安法罪行、正是新例適用的典型類別——可以確定的是:即使53個月刑期屆滿前的最後階段,他也幾乎不可能循舊慣例獲得三分之一扣減;支援報道推算2027年3月獲釋,本身就是以不獲扣減為前提作出的推算。這一層因果,本站寫明為基於公開制度與判詞的合理說明,而非來自懲教署就他個人的任何公佈。懲教署就任何個別在囚人士的扣減決定,向例不公開,本站預計這一欄將長期保持「無公開記錄」,並會持續追蹤任何可靠的新報道出現時補入本頁。

獄中六年:探訪帖文裡的譚得志

自2020年9月6日至本頁核驗的2026年10月,譚得志已在囚超過六年,是香港在囚時間最長的民主派人物之一——比他更早入獄的同輩政治人物屈指可數,而他在2020年9月入獄時,黎智英尚未被捕(2020年12月)、47人案尚未發生(2021年1月)、立場新聞尚未被搜查(2021年12月)。他的羈押時長本身就是香港這六年的一條刻度。關於他的獄中狀況,公開資訊主要來自一個渠道:由支援者維護的社交媒體專頁與探訪轉述。專欄以「航向拔摩」為題,每篇帖文標註在囚日數;轉述內容多為探訪閒談——同學探監、日常瑣事、他對自己處境的自嘲。本站引用這類材料的口徑是:只取可交叉印證的框架事實(他持續在囚、探訪持續進行、支援專頁持續更新、帖文的整體語氣平靜帶諷刺),不逐條轉述探訪閒談的具體內容,因為那些內容經轉述與翻譯多重轉手,本站無法核實細節。他具體囚於哪一座監獄,公開報道並不一致,本站查核的來源未有懲教署層面的確認,故記為無確切公開記錄,不寫監獄名稱。

他本人對外發聲的節點,本站能核實的只有法庭程序相關的幾個:2022年3月裁決後表示定罪影響港人言論自由並表明上訴;2022年4月判刑日在庭上向母親喊話;2025年3月6日終審敗訴當日透過社交媒體回應(內容已在終審一節按通訊社報道記錄)。除此之外,他沒有接受過媒體訪問——在囚者不可能接受訪問;也沒有發表過長篇獄中文字見於可靠公開渠道。他的黨籍與政治身份在囚期間亦告終結:人民力量副主席任期於2021年12月屆滿的記錄見於人物檔案,路透社2025年的報道已把人民力量稱為已解散的政黨。換言之,等到2027年前後他推算獲釋之日,迎接他的將是一個沒有政黨、沒有電臺節目、沒有街站的香港。本站把這一句寫在這裡,不作抒情,只作狀態記錄:他被捕時所屬的政治生態,在他服刑期間已被整體清除,這正是「現狀」一欄要讀者看清的內容。

家屬方面的公開記錄極少。他在判刑日喊話提及的母親,是本案中唯一被多家媒體記錄到的家屬存在;母親的姓名、年歲、探監情況,無公開記錄,本站不拼湊。他的婚姻與家庭狀況,公開人物檔案中無可靠完整記載,本站同樣留白。檔案寫作的規矩在本頁再申明一次:家屬不是公眾人物,他們的沉默不是本站可以拿想像填補的空白。

國際反應:從通訊社到聯合國專家

本案的國際反應按時間與層級梳理如下,每條註明出處。2020年9月拘捕與起訴階段:聯合國與英美等國的人權專家與官員對復活煽動罪表達關注,當時多宗評論把拘捕與國安法落地並讀;時任特首林鄭月娥公開反駁,稱拘捕與言論自由無關(官方說法,本站按歸屬記錄)。2022年3月裁決與4月判刑階段:人權觀察的王亞秋作出「自由以令人暈眩的速度被侵蝕」的評論(原文見判刑一節);香港監察發表宣告指判刑顯示異見被全面刑事化;克魯尼正義基金會TrialWatch其後發表公平審訊報告,裁定本案審訊侵犯言論自由,並指判詞把煽動法擴張到批評法律本身等行為。美國、英國、歐盟在其香港人權報告與國會檔案中多次把譚得志案列為煽動法復活的首要例證——歐盟的香港年度報告記錄了2024年3月7日上訴庭維持定罪、拒絕樞密院千里達裁定的節點;英國政府的香港半年報告持續追蹤本案與其終審結果。國際特赦組織在其國安法五週年報告中以本案為例說明煽動罪如何用於懲治和平言論,並在47人案的每個關鍵節點(判刑、上訴被駁、提早釋放被拒的群體現象)發表宣告。新聞自由組織方面,無國界記者與保護記者委員會把本案與其電臺主持身份並讀,列入香港新聞與言論自由倒退的案例序列。

本站對這些反應的效力作如實記錄:三級法院的裁決沒有因任何國際宣告而改變一字;40個月刑期一天不少地服完,終審上訴在2025年一致駁回,47人案刑期上訴在2026年被駁回。國際反應在本案中的真實功能,和本站其他香港案件一樣,是留下異議的記錄——讓將來翻查這段歷史的人知道,當這些判詞寫下時,法庭之外有過成體系的、點名的、附理由的反對意見。檔案把兩邊都存下來:判詞存一份,反對意見也存一份。

時間線

1973年2月2日:譚得志生於香港。1990年代初:以「快必」之名與陳志全(慢必)搭檔主持商業電臺節目成名,其後任職新城電臺、亞洲電視,2007年離開電臺主持、2011年離開亞視;其後主持D100、謎米香港、民間電臺等網臺節目(據節目列表核對)。2013年:加入人民力量。2015年、2016年、2019年:三度參選區議會與立法會,均落敗。2016年5月至2021年12月:任人民力量副主席。2020年1月17日:大埔中學外向學生演說(煽動案第1、2項控罪源頭)。2020年1月19日:銅鑼灣街站(第3項控罪源頭);同月首度被捕,其後保釋。2020年3月15日:牛頭角街站派口罩(第4項控罪源頭)。2020年5月24日:未經批准集結與拒絕服從命令事件(第6、8項控罪源頭)。2020年6月30日:《港區國安法》實施。2020年7月11至12日:民主派初選,譚得志在九龍東勝出。2020年7月24日:再度被捕(涉1月集會控罪),其後保釋。2020年9月6日清晨:在大埔寓所被警方國安處拘捕,涉嫌發表煽動文字。2020年9月8日:在粉嶺裁判法院被控煽動等罪,為移交後首宗煽動落案;保釋被拒。2020年11月4日:加控至合共14項。2021年1月6日:47人案大抓捕,在羈押中被捲入新案。2021年2月28日: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2021年7月底起:煽動案在區域法院開審,陳廣池法官主審。2022年3月2日:裁定11項罪成([2022] HKDC 208)。2022年4月20日:判監40個月、罰款5,000港元([2022] HKDC 343)。2024年3月7日:上訴庭駁回定罪與刑期上訴([2024] HKCA 231),裁定煽暴意圖非煽動罪必要元素。2024年3月23日:《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生效,提早釋放規則改寫。2024年8月14日:終審法院批出上訴許可。2024年11月19日:47人案判刑,譚得志認罪判監53個月(4年5個月);判刑理由書確認其煽動案刑期已經服完,並按整體量刑原則扣減3個月。2024年12月:譚得志就47人案刑期提出上訴,為認罪被告中首人(據HKFP報道)。2025年1月10日:終審上訴聆訊。2025年3月6日:終審法院一致駁回煽動案上訴([2025] HKCFA 4),裁定控方無須證明煽暴意圖、區域法院有權審理煽動控罪。2025年9月:「航向拔摩」探訪專欄記下其在囚第1,836天;支援報道推算2027年3月獲釋。2026年2月23日:上訴庭駁回47人案12名被告上訴,包括全部刑期上訴,譚得志53個月刑期維持。2026年10月(本頁核驗時):仍然在囚;官方獲釋日期無公開記錄;個人司法覆核或提早釋放決定,無公開記錄。

影片證據

以下影片與本頁人物、事件直接相關,為公開發布的影像記錄。

以下為美聯社關於譚得志被捕的報道,含立法會與法院外的實拍畫面。

▶ 在YouTube上觀看

▲ 美聯社(AP Archive):香港活動人士譚得志被捕(實拍報道)|2020年|英語原聲

以下為自由亞洲電臺粵語部關於譚得志被裁定罪成的報道,含法院外支持者橫幅的實拍畫面。

▶ 在YouTube上觀看

▲ 自由亞洲電臺粵語部:譚得志涉國安法等14罪成,還押至下月宣判(實拍報道)|2022年|粵語原聲

本站點評

本案的點評只談本案的事實。先說第一組事實:譚得志被定罪的言行是——站在街站上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喊「解散警隊,刻不容緩」,罵警察,罵共產黨,批評一部剛通過的法律,叫路過的人在初選裡投票給他。這些言行沒有伴隨任何暴力行為的指控:14項控罪裡沒有一項指控他打人、擲物、縱火或組織武裝。控方計數他在八次集會裡喊了171次主要口號,法庭逐項接納,把口號、批評與拉票分別裝進煽動罪的口袋。一個電臺主持人用他成名的那把嗓門,在選舉季節的街頭說了這些話,換來40個月監禁,外加另一宗案件裡以同一批街頭言行為背景的53個月。本站點評的第一句只能是:在今天的香港,言論與監禁之間的距離,就是這組事實量出來的距離。

第二組事實是關於法律怎樣被改變的——嚴格說,是怎樣被「澄清」的。煽動罪在法典裡躺了二十三年無人使用,條文一個字沒改。改變的不是文本,是三級法院在同一個人的案件裡給出的一連串解釋:警隊等於政府,罵警隊即煽動政府;共產黨等於中央,罵共產黨即煽動中央;批評國安法即煽惑不守法;為自己拉票可以構成煽動意圖;煽動無須煽暴意圖;煽動案不必陪審團審。每一步解釋在判詞裡都有它的推理,每一步都朝著擴大入罪範圍的方向走,沒有一步朝相反方向。等終審法院2025年蓋上最後一個印,這套解釋已經完整得可以適用於任何人。此後香港再有人因為帖文、繪本、標語、口號被控煽動,他們面對的法律,就是在譚得志身上逐件鍛造出來的那一套。本站把他的案件排在香港煽動案譜系的第一位,不是因為他最有名,而是因為他的不認罪與逐級上訴,客觀上為這套法律提供了完整的成型過程——檔案記錄這個過程,不帶感激,也不帶諷刺,只記錄它是怎樣發生的。

第三組事實關於程序的時間形狀。2020年9月6日被捕,同日開始失去自由;2022年3月2日才被定罪。定罪之前,他已經在押十八個月。47人案2021年1月壓上,2024年11月才判刑。這意味著從2020年9月到2024年11月,四年零兩個月裡,他的人生狀態是「未定罪者」與「已定罪者」的疊加:先以嫌疑人身份坐滿煽動案刑期的一半,再以還押身份等第二宗案件的判決,最後兩案刑期在判詞裡以「整體量刑」四個字完成會計處理。法官在47人案判詞裡給他扣減的3個月,是法庭對這種疊加作出的全部補償——3個月,對四年。本站不評論法官的量刑裁量,只把數字擺出來:四年疊加,三個月補償。任何人讀完這組數字,對香港國安時代刑罰的實際運作方式,都會有比任何評論都具體的理解。

最後說回這個人本身。本案檔案裡最刺眼的一處對照,是他兩個身份的結局。電臺主持人「快必」的結局,是他的聲音被逐句計數、逐句定罪;政黨副主席譚得志的結局,是他所屬的政黨在他服刑期間解散、他的選區和議會一起被改制、他爭取的初選被定性為顛覆。他2020年夏天在街站上想要的東西——一張立法會選票、一把議會裡的聲音——到2026年已經不存在於這座城市的制度裡了。他在終審敗訴那天寫的話裡說,受苦的是普通人與香港的自由民主。這句話是政治表態,本站不替它背書也不刪它,只指出它與判詞構成同一事件的兩種記錄:法庭說他煽動了仇恨,他說自己背的是十字架。檔案兩存。後人要判斷2020年的香港街頭到底發生了煽動還是鎮壓,靠的就是這兩份記錄都在。這一頁的職責到此為止:把事實排齊,把來源標清,把無記錄的地方留白。判斷留給讀者。

核實說明

本站定性:本案為1997年後香港首宗完整審訊的煽動案,屬以殖民地時期煽動法懲治和平政治言論的迫害案件,符合本站迫害紀實收錄標準;本案與本站「香港47人案」專頁交叉連結,本頁以煽動案為主線,47人案部分以譚得志個人軌跡為限。

多源交叉驗證的事實:2020年9月6日清晨在大埔寓所被國安處人員拘捕(法新社、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香港自由新聞報道一致);最初以5項煽動及1項擾亂秩序罪於9月8日在粉嶺裁判法院提堂、其後增至14項控罪及其分類構成(審訊監察報告與判刑摘要一致);涉案言論期間為2020年1月至7月、涉八次公眾集會(控方陳述、上訴庭判詞與47人案判刑理由書關於7月4至19日控罪的記述互相印證);審訊期間全程不準保釋(審訊監察報告與多家法庭報道一致);2022年3月2日裁定11項罪成及其逐項構成、3項不成立(審訊監察報告、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言論自由資料庫案例分析、判刑摘要一致);2022年4月20日判監40個月及罰款5,000港元與分項刑期結構(判刑摘要[2022] HKDC 343、香港自由新聞報道一致);2024年3月7日上訴庭駁回上訴並裁定煽暴意圖非必要元素(美聯社、路透社、美國之音中文報道一致);2025年3月6日終審法院一致駁回上訴、聆訊日期2025年1月10日、判詞編號[2025] HKCFA 4(終審法院新聞摘要、路透社一致);47人案認罪、編號D22、量刑起點84個月、認罪扣減三分之一、整體量刑扣減3個月、最終53個月、煽動案刑期已經服完(高等法院判刑理由書第179至187段原文);胡志偉同為53個月但扣減理由不同(同判刑理由書第188至199段);47人案刑期上訴於2024年12月提出(香港自由新聞報道)、2026年2月23日上訴庭駁回47人案12名被告全部上訴且所有刑期上訴一併駁回(美聯社、國際特赦組織宣告、英國政府香港半年報告一致)。

協調員簡報與本站核查結果有出入、已在正文修正的事項:其一,涉案言論期間為2020年1月至7月,多家來源與法庭檔案均止於7月(最晚場次為7月8日街站及7月4至19日控罪),簡報所寫「1月至8月」中的8月無來源支援,正文已改用1月至7月。其二,簡報稱譚得志「被拒提早釋放並提出司法覆核」——本站在香港自由新聞、美聯社、路透社、司法機構判詞與監察報告中均查無此事;有完整公開記錄的首宗第23條提早釋放司法覆核屬於馬俊文(2024年12月被駁回),與譚得志無關,正文已專節澄清,譚得志個人一欄寫為無公開記錄。其三,部分通訊社稿件把煽動案拘捕誤寫為2020年7月(如路透社判刑稿),與9月6日大埔拘捕的事實不符——7月24日是另一宗集會控罪的拘捕,正文已分開三次拘捕逐次記錄。其四,個別二手資料庫把區域法院法官寫作另一姓名,經法庭報道與判詞摘要核對,主審法官為陳廣池(Stanley Chan),正文從此說。

單源或有限來源、已在正文標註歸屬的事項:「光復香港,時代革命」171次等喊叫次數,來自控方開案陳詞的法庭報道;2027年3月獲釋日期,來自支援者探訪報道的推算與案件名單整理,非官方公佈;「航向拔摩」專欄的在囚日數(2025年9月為1,836天),來自探訪轉述專欄;其基督徒身份與2011年創立教會的說法,來自探訪轉述文章,正文只作背景;D100等網臺節目主持記錄,來自中文維基百科節目列表,本站已註明核對方式;出生日期與政黨任期,來自英文維基百科人物檔案。

無公開記錄的事項,正文已逐處標明:官方確切獲釋日期;懲教署就其兩案還押日數分配的逐日計算;他個人被拒絕提早釋放的決定與日期;他就提早釋放提出司法覆核的任何記錄;他目前服刑的監獄名稱的官方確認;其家屬(除判刑日被提及的母親外)的姓名與狀況;區域法院62頁裁決理由的英文完整官方文本。

三必須核對:時間地點已確認(拘捕、提堂、開審、裁決、判刑、兩次上訴、47人案判刑的時間地點均有來源);交叉驗證已完成(通訊社、香港本地媒體、法庭判詞與判刑理由書、人權組織與審訊監察報告四類來源互證,凡僅單源者已標註);影像證據:本案涉案街站錄影由控方在庭上呈堂並見於公開報道,本站正文只記錄其作為呈堂證據的存在,不轉述未經核實的影像內容。

來源

  1. 香港終審法院案件新聞摘要:HKSAR v. Tam Tak Chi,FACC 12/2024,[2025] HKCFA 4——聆訊2025年1月10日、判詞2025年3月6日、五位法官一致駁回、區域法院管轄權與煽暴意圖兩項裁定。經司法機構法律參考資料系統及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言論自由資料庫轉載核對。
  2. 香港區域法院判刑摘要:HKSAR v. 譚得志,DCCC 927、928及930/2020(合併),[2022] HKDC 343,2022年4月20日——11項罪成控罪清單與判刑考慮。
  3. 香港高等法院原訟法庭47人案判刑理由書:HCCC 69/2022及70/2022,[2024] HKCFI 3298,2024年11月19日——第179至187段(D22譚得志:84個月起點、認罪扣減、整體量刑扣減3個月、53個月、煽動案刑期已服完)及第188至199段(D23胡志偉同為53個月的扣減構成)。
  4. 克魯尼正義基金會TrialWatch公平審訊報告(2022年5月):14項控罪構成與逐場案情、裁決與判刑的分項刑期、保釋被拒與審訊程序觀察。https://cfj.org/wp-content/uploads/2022/05/Tam-Tak-Chi-Fairness-Report-May-2022.pdf
  5.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言論自由資料庫案例分析 HKSAR v. Tam Tak Chi:區域法院裁決、上訴庭[2024] HKCA 231裁定要旨。https://globalfreedomofexpression.columbia.edu/cases/hksar-v-tam-tak-chi/
  6. 路透社:2022年4月20日判刑報道(陳廣池法官量刑理由、40個月與5,000港元);2025年3月6日終審駁回報道(五位法官結論、戴啟思引甘地、譚得志帖文回應);2020年7月24日拘捕報道。經多家轉載渠道核對。
  7. 美聯社:2024年3月7日上訴庭維持定罪報道(潘兆初法官論述、樞密院千里達裁定被拒);2026年2月23日47人案上訴被駁回報道(所有刑期上訴一併駁回)。
  8. 法新社:2020年9月6日大埔寓所拘捕與李奎華警司交代;2022年4月20日判刑報道(判刑日庭上向母親喊話)。經多家轉載渠道核對。
  9. 香港自由新聞(HKFP):2020年9月6日拘捕原報道;2024年12月譚得志就47人案刑期提出上訴報道(認罪被告中首人)。部分經轉載渠道核對。
  10. 美國之音中文網2024年3月9日報道:上訴庭判詞對1952年大公報案與樞密院千里達裁定的處理、明報統計移交後34宗煽動案、學者評論。
  11. 國際特赦組織:2026年2月23日47人案上訴被駁回宣告(12名被告上訴被駁回;至少8名47人案被告據報被拒提早釋放);國安法五週年報告中譚得志煽動定罪案例。
  12. 人權觀察與香港監察2022年4月20日判刑後宣告:王亞秋與Johnny Patterson的評論。
  13. 喬治城大學法學院亞洲法中心/TrialWatch向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提交的審訊觀察檔案(第135屆會議):裁決理由逐項分析與判刑分項。
  14. 馬俊文提早釋放司法覆核報道(美聯社等):2024年3月被拒提早釋放、首宗第23條司法覆核、2024年12月被駁回——本頁引用此案僅為與譚得志個案作區分,兩案無關。
  15. 支援者探訪轉述專欄(Brian Kern編譯,「航向拔摩」探訪系列,2025年9月):在囚第1,836天、47人案53個月、推算2027年3月獲釋。本站僅按民間推算歸屬引用。
  16. 英國政府《香港問題半年報告》(2026年1月至6月):2026年2月23日上訴庭駁回47人案上訴的記錄。
  17. 維基百科「譚得志」中英文條目與「香港47人案」條目:出生日期、人民力量副主席任期、節目主持列表、47人案量刑與預計獲釋年份名單——僅作背景與名單核對,關鍵法律事實一律以判詞與通訊社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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