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案 | 孫大午
孫大午,河北徐水的農民企業家,1985年與妻子劉會茹以一千隻雞、五十頭豬起家,三十五年間在鹽鹼地上建起二十八家子公司、近萬員工的大午集團,連同一所學校、一所千床醫院和一座「大午城」;他兩次進中南海談三農,在大學講臺上講饑荒,2003年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被判緩刑後,又用十七年公開聲援維權律師、指控地方政府瞞報豬瘟。2020年6月與8月,大午集團與國營徐水農場因七百四十畝租約與二千多畝佔地的老賬兩度衝突,員工強拆後上訪;11月11日凌晨,特警以六輛大巴突襲,夫婦、兩子、兩媳與整個管理層共二十八人被帶走,他先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逾五個月,再經十四天名義公開、實際封閉的庭審,2021年7月28日在高碑店以八項罪名獲刑十八年,兒子與兩個弟弟同獲重刑,集團被責令退賠十億餘元,次年被拍賣給一家成立三天的公司。他如今在河北隆堯監獄服刑,手寫申訴遞到省高院,無人審理。
一、先把人釘住:一個當過兵、在銀行上過班的農民,和一千隻雞五十頭豬
孫大午1954年6月生於河北保定徐水縣郎五莊村——徐水在北京西南約一百多公里,1958年「大躍進」時曾是被高調宣傳的樣板縣,他後來在演講中反覆講起饑荒年月徐水人餓到吃棉秸、吃石灰水泡過的玉米芯的往事,那是他理解中國農村的起點。他只讀到初中,之後去山西臨汾當兵,在解放軍第二十八集團軍第八十二師服役,退伍後進徐水縣農業銀行工作。1985年,他和妻子劉會茹以一千隻雞、五十頭豬起家——這個數字是他本人在演講、採訪和2021年的法庭最後陳述裡說了幾十年的口徑,各家報道一致。十年後的1995年,大午集團已是中國民營企業五百強之一;他同年當選保定市人大代表,2001年兼任大午學校校長,2002年10月受聘為中國農業大學農民問題研究所高階研究員。2005年他退下董事長一職,轉任監事會監事長,長子孫萌接任董事長——記住這個職務安排:2020年那場抓捕裡,父子兩代人是同一晚被一起帶走的。
他的名聲從來不只在生意。路透社2024年的調查報道引述熟悉他的人說,他生活儉樸,穿的是華北農村中年人常穿的廉價西褲、休閒襯衫和布鞋,「你看見他,不會覺得他是個有錢人」;但一張嘴就藏不住:他兩次被請進中南海彙報三農問題(1998年12月、2003年4月,均據其本人自述),在北京大學、中國農業大學的講臺上直言國家壟斷如何壓得農民抬不起頭。他還是中共黨員——庭審中他自稱「優秀共產黨員」,並說大午集團「完全是社會主義的,大家都在共同富裕的路上」。這一頁檔案要記的,正是一個體制內出身、手握近萬員工生計的企業家,如何因為一樁土地糾紛、幾十年不肯收聲的習慣,被以八項罪名一次連根拔起。
二、大午城:他在一片鹽鹼地上蓋出的那座小城
理解大午案,先要理解大午集團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因為被清算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套自成體系的生活。據大午法律團隊2021年4月的公開問答,集團把郎五莊一片偏遠的鹽鹼地建成集生產、會議、教育、醫療、休閒、旅遊、養老於一體的現代社群,總部佔地約五千畝,下轄二十八家子公司,員工近萬人。社群核心是一所學校和一所醫院:大午學校1998年創辦,在校生兩千餘人(法律團隊與多家報道口徑);而路透社看到的一份法庭檔案中,孫大午稱大午學校有師生一萬餘人、多來自周邊十二個以上的村莊——兩個數字相差懸殊,本站並列存檔(見第十七節)。大午醫院有一千張床位、三十多個科室,是非營利性質,對員工和村民收費極低;有報道引述其內部價格稱,村民與員工每月只需約一角五分美元即可看病、一次全面體檢約一點五美元——此一價格細節僅見於個別報道的轉述,本站標單一來源、存檔待核。集團還建有可容納兩萬人的體育場(美國之音相關報道口徑)。
這套模式正是他的理想本身:他在法庭最後陳述裡回溯,集團從他妻子養五十頭豬、一千隻雞開始(其陳述作1988年正式創辦集團,與1985年起家的通行口徑並列);他要證明的是,不靠盤剝農民,一家民營企業也能讓員工住得起房、看得起病、孩子上得起學。路透社引述他的朋友王瑞琴的話點出了這套模式在當局眼中的另一面:它構成一種威脅,因為它顯示「共產黨在提供福利上還不如民營部門」。本站不替這句話背書,但把它記下來——因為2020年11月之後發生的事,恰好是先接管學校和醫院、再拍賣整個集團:被拆掉的正是這套模式本身。
三、2003年:第一次被抓,一百五十八天,和一句「我沒有罪,但我服法」
孫大午第一次進看守所,是2003年。那年春天,他先後在北京大學、中國農業大學演講,批評對農民經營的過度限制;同年4月,大午集團網站刊發三篇批評時政的文章(其中包括一篇紀念李慎之的文章),徐水縣公安局認定文章「嚴重損害國家機關形象」,責令網站停辦整改六個月、罰款一萬五千元。一個月後,真正的抓捕來了:2003年5月27日上午,他正在大午學校開每週二的校董例會,接到縣政協一位副主席的電話,說新任縣委書記請他吃午飯——他去了,就再沒回來。四十八小時後,家屬接到公安局通知: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他的兩個弟弟孫志華、孫德華和集團財務負責人同時被拘。
指控的賬是這樣算的:檢方稱大午集團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向三千多名農民借款、累計金額一億八千一百一十六萬七千元,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辯方——公盟的許志永、朱久虎、張星水三位律師——逐戶走訪了七八個村的幾十戶農民,結論是這些借款人多是員工、親屬、客戶等與集團有特定關係的人,不屬於向「不特定公眾」吸存;檢方所稱的一億八千萬元是多年累計交易額,而非案發時的存款餘額。據多家報道,案件引發空前關注,經濟學家茅於軾等學者、記者和當地農民公開聲援,據稱時任國家主席胡錦濤與副總理回良玉曾批示地方「慎重處理」——此一批示僅見媒體報道轉述,本站標存檔口徑。2003年10月30日開庭,最終判決認定其向六百一十一名農民非法吸收存款一千三百餘萬元,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並處罰金十萬元,集團並處罰金三十萬元;他接受了這一結果、沒有上訴,在法庭上留下一句被廣為引用的話:「我沒有罪,但我服法。」(此為其庭上自述的短句轉述)次日,他走出看守所,前後羈押一百五十八天。這一課他記了十七年:2020年再被抓時,他身邊的人說,他原以為法律和輿論還會再救他一次。
四、聲援律師的人:從2003年的受助者,到709之後的出資人
2003年那場官司在孫大午身上留下的另一筆賬,是他此後十七年對維權律師群體的持續聲援——這也是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在2021年認定本案系政治報復的核心依據。公開記錄裡能查到的至少有這樣幾筆:他多次公開稱讚當年為他辯護的許志永;2015年「709」大抓捕之後,他於7月24日發表《面對恐怖你能怎樣》一文,寫明2003年若無三位律師,「不知道今天還有沒有大午集團」,並宣佈出資十萬元資助下一位為律師楊金柱辯護的律師;據美聯社等報道,他接待過到大午集團的維權律師、為受壓的律師承擔過法律費用;2020年5月,他還在社交媒體上發文稱讚維權律師,說他們讓受害者「看到一點光,維持了對法律的一點信心,點燃了活下去的希望」——中國援助協會(ChinaAid)2020年11月的報道引述了這段話,並引述流亡的前中央黨校教授蔡霞的評價:孫大午是「堅定追求憲政民主的思想型企業家」,此次再遭政治迫害。劉曉波生前曾評價孫大午對現行體制構成「巨大挑戰」(英文維基百科引述,本站標轉述口徑)。這些言行單獨看每一條都不違法,但把它們排在一起,就是2020年那場抓捕的背景板:一個有錢、有名、有近萬員工、還公開給異見律師輸血的人。
五、豬瘟瞞報之爭:2019年,他把死豬的照片發上了網
壓垮駱駝的稻草不止一根。2018至2019年非洲豬瘟橫掃中國養豬業,據多家報道中國生豬存欄損失過億頭;孫大午是極少數公開指控政府瞞報疫情規模的業內人之一——他把成批死豬的照片發到網上,迫使河北地方當局回應。年份口徑有出入:路透社2024年報道稱,他的法律顧問認為抓捕的一個催化劑是他在社交媒體上指控河北省當局處置2018年豬瘟疫情不當,並稱他在帖子中說大午集團死了一萬五千頭豬;《紐約時報》等則把他指控瞞報系於2019年的疫情。本站並列存檔、不強行取捨(見第十七節)。能確定的是:一個靠養豬起家的人,公開說地方政府在疫情上撒謊,這在一個把「穩定」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系統裡,是記在賬上的。2020年10月30日,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大午集團的幹部骨幹培訓會上(《澎湃新聞》報道口徑,轉引自相關綜述)。十二天後,凌晨的抓捕來了。
六、土地:七百四十畝租約、二千多畝佔地,和2020年夏天的兩次衝突
本案在司法文書上的起點,是一樁拖了很多年的土地賬。據大午法律團隊2021年4月釋出的《大午案十問十答》:郎五莊村早年把七百四十餘畝農田租給國營徐水農場耕種,但農場實際佔用的郎五莊土地超過二千畝,雙方為土地權屬爭執多年;後來郎五莊把土地租給了大午集團的種業公司。2020年6月21日,大午一方與徐水農場因強行耕種、播種發生糾紛衝突。8月4日清晨,農場拆除大午一處臨時建築,部分大午員工與郎五莊村民出面維權,攔住農場場長張洪生的座車不讓其離開;徐水區公安局介入,衝突中多人受傷——《美國之音》相關報道作「數十名大午員工和村民受傷」,孫大午一方另有「數百人受傷」的說法見於個別報道轉述,本站以法律團隊問答與美國之音口徑為主、餘說並列。
8月4日之後,大午員工曾前往地方機關上訪反映強拆問題——按法律團隊的說法,除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一項外,其餘全部罪名都與土地糾紛及這場「8·4強拆上訪事件」有關。美國公共廣播(NPR)宣判日的報道也是同一條線:小小的土地糾紛在夏天演成暴力衝突,大午員工試圖向地方監管部門上訪求助,隨後抓捕降臨。把這條線釘清楚很重要:後來定罪書上最重的「聚眾衝擊國家機關罪」,其事實底座不在北京、不在任何政治集會,而在徐水的一塊地、一場強拆和一次上訪。土地的對方不是另一家民營企業,而是國營農場——孫大午本人在衝突後對媒體說過,警方偏向農場,只因對方頂著國營的名頭(美國之音報道引述)。一個民營企業家和一家國營單位爭地,爭到最後,民營這一方的老闆、家人和整個管理層一起進了看守所。
七、2020年11月11日凌晨:六輛大巴、梯子、警犬,和一個被留在家裡的孫輩
抓捕的場面,多家來源的描述高度一致。2020年11月11日凌晨約一時,六輛大巴載著特警進入大午集團自建的住宅小區——據《南方週末》報道(經China Change與路透社轉引),特警帶著梯子、衝鋒槍和警犬,孫大午夫婦、兩個兒子、兩個兒媳以及集團高管被逐一帶走,年幼的孫輩被獨自留在家中、由警察看守。據路透社引述辦案律師的說法,警方還帶走了整個管理層,被帶走者共二十八人;大午法律團隊的問答則作被羈押者二十五人,包括妻子、兩個兒子和兒媳;在海南出差的集團總經理劉平也在同日被抓(China Change長篇特稿口徑)。最初的中文媒體報道只說「十餘人」,英文維基百科導語作「二十名親屬與商業夥伴」——人數為何從十餘人到二十八人,本站的解釋是抓捕分兩波、口徑隨披露逐步擴大,四個數字全部並列存檔(見第十七節),正文以律師口徑的二十八人為「被帶走」總數、二十人為最終受審的被告人總數。員工證言稱行動出動警力數百人,有報道估計約三百名警察(中國援助協會報道口徑)。
同一天,高碑店市公安局釋出簡短通報:河北大午農牧集團孫大午等人涉嫌尋釁滋事、破壞生產經營等違法犯罪,公安機關於11月11日依法對孫大午等人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這份通報有兩個地方值得釘住:其一,它隻字未提土地糾紛;其二,辦案地是高碑店——大午集團明明在徐水,偵查、起訴、審判全部放在同屬保定管轄的另一個縣級市進行,官方從未公開說明異地辦理的理由。抓捕之後,集團銀行賬戶被凍結,據報道連員工食堂買菜的現金都被凍;保定市政府隨即派出由地方官員和國企管理人員組成的「工作組」進駐接管集團,大午醫院被保定市第一中心醫院「幫扶」,大午學校亦被「幫扶」,在建專案停工。一家近萬人的企業,在老闆被帶走的同一天,完成了管理權移交。
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五個多月與外界隔絕,和絕食與酷刑的指控
被帶走的人沒有進看守所,而是進了「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一種在指定地點單獨羈押、不通知家屬確切地點、律師會見極難的強制措施。NPR的報道說,二十餘名親屬與員工被以這種秘密羈押關了五個多月,才被正式逮捕;CHRD指出,這種羈押與外界隔絕、酷刑風險更高,常見於政治性案件。按公開的時間線:2020年11月11日刑拘,2021年4月21日19時高碑店市公安局才執行正式逮捕——逮捕通知書一口氣列了九項涉嫌罪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尋釁滋事、非法採礦、聚眾衝擊國家機關、非法佔用農用地、強迫交易、破壞生產經營、妨害公務,以及詐騙。偵查期還曾被延長(法律團隊問答作延長至2021年5月16日);4月下旬,高碑店市公安局通報案件偵查終結、移送高碑店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通報日期,中文維基百科作4月,中國新聞週刊等報道作4月26日)。
羈押期間發生了什麼,只有碎片。CHRD在開庭前引述未證實的訊息稱,孫大午曾指控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遭受酷刑或虐待,警方試圖逼取「認罪」;據《南華早報》報道(經英文維基百科引注),辯護團隊在庭審中正式提出警方以酷刑取得口供、孫大午遭受「殘酷和不人道的待遇」、口供系被迫虛假供述,要求排除非法證據,法庭駁回了這一申請;辯方簡報還記述,孫大午在庭上自述曾以絕食抗議羈押待遇,稱那段日子「痛苦得無法用語言形容」(庭審目擊者記錄轉述口徑)。這些指控沒有獨立核查渠道,本站按「辯方提出、法庭駁回、無獨立核實」的口徑存檔,既不寫成已證實的事實,也不刪去——因為在一個連律師會見都被卡住五個多月的程式裡,「無法核實」本身就是記錄的一部分。被告人們的健康狀況,據辯方在開庭初的宣告,普遍不佳。
九、庭審:名義公開、實際緊閉的十四天,和檢方的二十五年求刑
2021年7月15日上午九時,大午案在高碑店市人民法院開庭。名義上是公開審理,實際進得去的人寥寥:據辯方宣告,以防疫為由,每名被告人只許一名家屬旁聽、集團方面只許十人;辯方要求庭審直播被拒;辯方律師團人數,自由亞洲電臺作約五十人,路透社作李勁松組建的約三十人團隊,兩說並列。法庭外是大批警察與便衣,律師拍攝的影片顯示車隊戒備森嚴(法新社等報道)。資深辯護律師冉彤指出,審查者在大規模刪除網上關於本案庭審的資訊,顯示案件被當局視為高度敏感(自由亞洲電臺報道)。庭審的強度也不尋常:連續十四天、每天超過十二小時,China Change刊發的辯方每日簡報記述,7月18日(開庭第四天)庭審一直進行到當晚23時42分才結束;多數被告人羈押在保定市看守所,往返路途遙遠。辯護團隊的結論是:這「不是一場正常的法律審判」。
法庭上爭的是什麼?檢方指控大午集團欺騙員工、「嚴重干擾地方行政管理秩序」、「危害國家基層政權穩定」(辯方轉述的法庭目擊記錄口徑)。檢方對孫大午的量刑建議是二十五年(CHRD與自由亞洲電臺口徑一致)。孫大午的應對,是把自己釘在體制的語言裡:他自稱「優秀共產黨員」,承認自己犯過錯誤、比如在網上發過帖子,但否認多項指控;據庭審目擊記錄,他在庭上說大午集團「是完全社會主義的,每個人都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大午員工過得很好」。五十餘名(一說三十餘名)律師與檢方就證據與法律適用「存在巨大爭議」(辯方宣告),但爭議的細節被庭審的封閉性擋在牆內。7月28日16時,連續第十四天庭審結束,法庭當庭宣判——從開庭到宣判,十四天,一天都沒有多給。
十、判決:十八年、三百一十一萬元罰金,和一張全家獲刑的名單
2021年7月28日下午,高碑店市人民法院當庭宣判。孫大午八項罪名成立:聚眾衝擊國家機關罪、妨害公務罪、尋釁滋事罪、破壞生產經營罪、強迫交易罪、非法採礦罪、非法佔用農用地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並處罰金三百一十一萬元人民幣。起訴時列的第九項罪名詐騙罪未被定罪——這是全案唯一一項被庭審「減掉」的指控。被告單位大午集團被判處罰金三千零五十萬元,追繳違法所得一千四百四十七萬五千四百元,並被責令退賠所謂非法集資款十億三千七百萬元(維權網公佈的判項摘錄口徑;辯護團隊宣告概括為「罰金、追繳、退還非法集資十億餘元」)。需要順帶糾正一處流傳甚廣的誤讀:NPR等英文報道稱「集團被罰款48萬美元」——48萬美元恰是孫大午個人三百一十一萬元罰金的折算,集團的判項遠不止於此,混淆源於通訊社電訊的轉寫。
同案其餘十九名被告人,判處有期徒刑一年至十二年不等,其中六人獲緩刑、連同孫大午共十四人判實刑(維權網判項摘錄口徑)。刑期最重的全是孫家人:長子、集團董事長孫萌,十二年,並處罰金一百九十萬元;弟弟孫德華,十二年,並處罰金五十一萬元;弟弟孫志華,九年,並處罰金五十五萬元。其餘判項摘錄中可見的還有:張平四年六個月,劉平三年六個月,盧志英四年五個月,許來福二年三個月,李大紅二年,張豔會一年九個月,紀瑋蓮一年五個月,靳鳳羽一年七個月、緩刑二年,馬福昌一年、緩刑二年,柏雪松一年、緩刑二年——摘錄未完整列出全部十九人判項,孫大午之妻劉會茹與次子孫福碩的個人判項不在可見摘錄之內,本站標無公開記錄,不猜、不補(見第十七節)。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的簡報概括為「四名家庭成員被判一年半至十二年不等」,與上述名單大體相合。宣判前,孫大午在最後陳述裡請求把一切責任歸到自己一人身上、請求釋放其他被告人;美聯社引述他的話說,他願意獨自承擔指控、哪怕從重,只求換取其他人獲釋(此為報道轉述其陳述的短句)。法庭沒有接受這個交換。
十一、上訴與申訴:一個月被駁回的第一次,和隆堯監獄寄出的手寫狀子
判決之後的程式,比庭審還要安靜。據路透社2024年9月10日的調查報道(記者David Lague,該報道基於此前未公開的法律與法庭檔案及對律師、異見者與企業家同行的採訪):孫大午的第一次上訴在宣判後一個月內就被河北一家地方法院迅速駁回——路透社看到過那份裁定書的副本,法院未回應其置評請求。此後他轉入申訴:他從服刑地河北隆堯監獄寄出一份手寫申訴材料,落款為11月16日(路透社報道未註明年份,本站如實存檔、不替它補年份),懇請法院審理其申訴。他在狀子裡說,庭審的部分證據系偽造、部分被誇大、另一些指控的行為根本不構成違法;集團的資產評估與拍賣違法、侵犯其財產權;他警告,若申訴再被拖延,「企業將被徹底毀掉」,並說這不該是法院、黨委和各級政府領導想看到的結果(路透社所見檔案轉述,短句)。他也承認過判斷失誤:轉發一篇指控警方領導層庇護有組織犯罪的文章——文章是真的,他寫道,但轉發是錯的。截至路透社報道刊發,河北省高階人民法院仍未同意審理其申訴,他的法律顧問如是說;河北省高院同樣未回應路透社的置評請求。他的律師說得很直白:以他獲刑時的年紀,十八年實際上就是終身監禁。
本站本次核查(2026年11月)所能確認的最新狀態止於此:2024年9月之後,沒有任何公開報道顯示河北省高院受理其申訴、沒有減刑或假釋公示、沒有獲釋訊息。若按刑期自2020年11月11日羈押之日起算、十八年期滿約為2038年11月——屆時他八十四歲(此為本站按公開刑期所作的算術推算,非官方公佈的刑滿日期,特此標明)。他至今仍在服刑,本案列入本站「正在發生」。
十二、拍賣:成立三天的公司,六億八千萬元買走一個「大午城」
人關進去之後,是資產的處置。2022年4月15日下午,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高碑店市人民法院繼續拍賣程式並口頭宣佈結果:大午集團被拍賣給保定蕊熙科技有限公司,成交價六億八千六百一十萬元,與官方評估價持平(中國援助協會2022年5月報道口徑)。而路透社引述家屬與法律顧問的數字是六億八千一百六十萬元——兩個成交價數字相差四百五十萬元,本站並列存檔(見第十七節)。無論哪個數字,對照的都是家屬的說法:大午集團估值約一百億元人民幣。買家的成立時間更刺眼:保定蕊熙科技成立於2022年4月12日——拍賣成交前三天,一家剛出生三天的公司,接走了一家經營三十七年、近萬員工、估值被家屬稱一百億的企業。訊息是次子孫福碩當天下午四時在微信朋友圈證實的。蕊熙科技未回應路透社的置評請求,大午集團目前的財務狀況路透社亦稱無法獨立核實。集團被責令退賠的十億三千七百萬元「非法集資款」,加上罰金與追繳,構成了這場拍賣的執行背景:先定罪、再退賠、後拍賣,三十七年的產業在程式上一步不缺地換了主人。
十三、家人的代價:一家三代人,同一個案卷
這個案子最狠的地方,是它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案子。2020年11月11日凌晨被帶走的,是夫婦、兩子、兩媳和整個管理層;被單獨留在家裡的,是年幼的孫輩,身邊站著警察(《南方週末》口徑)。妻子劉會茹是和他一起用一千隻雞、五十頭豬起家的人,1985年創業時她是共同創始人,三十五年後她是同案被告人——她的個人判項在公開摘錄中未見,這個空白本站照實留著。兩個兒子:長子孫萌是集團董事長,判了十二年;次子孫福碩2022年還在朋友圈裡證實拍賣訊息,其本人判項公開記錄未明。兩個弟弟孫德華、孫志華,2003年就陪他坐過一回看守所,2021年再判十二年和九年。孫大午在法庭上想用「責任全歸我」換家人出去,沒換成;判決名單上,孫家人恰恰是除他之外判得最重的三個。集團近萬名員工的生計、學校裡兩千多名(或按另一口徑一萬餘名師生)學生、醫院裡靠低價醫療的周邊村民,則是名單之外的代價——工作組接管、「幫扶」、專案停工、資產拍賣,每一步都有具體的飯碗落在地上,具體數字無完整公開記錄,本站不編。
十四、中國官方的口徑:法院的一紙公告,和「中國是法治國家」
官方對本案的公開說法,自始至終只有程式性的幾頁紙:2020年11月11日高碑店市公安局的刑拘通報(涉嫌尋釁滋事、破壞生產經營等);2021年4月偵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的通報;2021年7月28日高碑店市人民法院通過官方微信釋出的宣判訊息,列明八項罪名、十八年刑期與三百一十一萬元罰金。對辯方的酷刑指控、庭審封閉的質疑、異地辦案的疑問,官方無任何公開回應;保定與河北兩級法院對路透社2024年的置評請求均未回應。一名中國政府官員對路透社表示,中國政府「高度重視民營部門」,所謂「打壓」企業的說法不實、與中國發展民營經濟的政策目標相悖,並稱「中國是法治國家」——這是本次核查中找到的官方對本案定性問題最完整的表態,本站按其原話口徑存檔。官方敘事的另一面寫在判決的執行裡:退賠十億餘元、拍賣集團——在官方口徑中,這不是清算一家民營企業,而是一個「非法集資」案的財產處置。本站只記錄一點:從刑拘通報到宣判公告,官方文本從未提及孫大午聲援律師、批評疫情瞞報的任何言行,也從未提及土地糾紛中那七百四十畝與二千多畝的差額。
十五、國際反應:CHRD的「公然報復」、人權觀察的《2022世界報告》,和兩任《紐約時報》的筆
國際反應在開庭前夜就到了。2021年7月13日(聲明發布、14日見報),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發表宣告,譴責對孫大午等人的起訴是「公然企圖懲罰孫大午對人權捍衛者的支援」,敦促中國政府終止報復、釋放孫大午及其家人和員工。CHRD高階研究員李麗(Ramona Li)說,孫大午為改善中國農村居民的生活作出了非凡貢獻,他對維權者的支援是他關心經濟邊緣人群福祉的延伸;CHRD研究與倡導協調員倪偉平(William Nee)指出,孫大午與被關押的民主活動人士許志永的交往是他被針對的原因之一。宣告還點明:孫大午面臨的八項指控包括當局慣用於打壓和平維權活動的「尋釁滋事」,檢方求刑高達二十五年;他與家人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與外界隔絕。宣判之後,人權觀察《2022世界報告》中國章節兩處寫入本案:一處說,2021年7月法院以「含混的罪名」判處支援維權活動人士的農業企業家孫大午十八年,此前直言的房地產商任志強也獲同樣重判;另一處在「人權捍衛者」部分記明其罪名包括「尋釁滋事」與「聚眾衝擊國家機關」,並點明他是人權活動人士與律師的長期支持者。CHRD的2021年度人權捍衛者報告亦收錄本案,記明十九名同案被告人一併獲刑、集團被罰近一億三千萬美元(其折算口徑)。
媒體這一側,名單幾乎囊括所有主要國際媒體:美聯社、BBC、《衛報》、法新社(經多家轉載)、NPR、《紐約時報》、《南華早報》、自由亞洲電臺、美國之音均在宣判日或開庭日發稿;BBC的標題把「provoking trouble」直引為罪名,《衛報》稱其為「億萬富翁養豬農」。時間線上更早的是《紐約時報》:袁莉2021年2月12日的專欄以《兩次逮捕,兩個結局,習近平時代的中國故事》為題,把他2003年與2020年兩次被抓並置——2003年輿論與學者聲援換來緩刑,2021年同樣的事換來的是沉默與十八年;該報4月24日又刊發正式指控的報道。分量最重的事後調查是路透社2024年9月10日的長篇:記者拿到此前未公開的法律與法庭檔案,採訪了律師、異見者與企業家同行,寫出他在隆堯監獄手寫申訴、集團被三天新公司低價買走的細節,並引述為他組建辯護團隊的李勁松的話——吳小暉、任志強、孫大午三人罪名不同、地點不同,卻都判了十八年,「這不是巧合」,當局「是想讓他們死在監獄裡」。中國國內的反應則被審查切得乾淨:辯方律師指出庭審資訊在網上被大規模刪除;2003年那場全民聲援式的輿論場,2021年沒有重現。
十六、完整時間線
1954年6月,生於河北徐水郎五莊村;早年於山西臨汾服役,後在徐水縣農業銀行工作;1985年,與妻劉會茹以一千隻雞、五十頭豬起家(其法庭陳述作1988年創辦集團,兩說並列);1995年,集團入選中國民營企業五百強,孫大午當選保定市人大代表;1998年,大午學校創辦,同年12月第一次進中南海彙報(據其自述);2001年,兼任大午學校校長;2002年10月,受聘中國農業大學農民問題研究所高階研究員;2003年4月,集團網站因三篇文章被停辦六個月、罰款一萬五千元,同月第二次進中南海彙報(據其自述);2003年5月27日,因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被捕,兩弟弟與財務負責人同日被拘;10月30日,徐水縣法院判處其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罰金十萬元,次日獲釋,羈押共一百五十八天;2005年,退任董事長、任監事會監事長,長子孫萌接任董事長;2015年7月24日,在「709」抓捕後發表《面對恐怖你能怎樣》,宣佈出資聲援維權律師;2018至2019年,非洲豬瘟期間公開指控地方政府瞞報疫情(年份口徑兩說並列);2020年5月,在社交媒體發文稱讚維權律師;2020年6月21日,大午集團與徐水國營農場因土地強行耕種發生衝突;8月4日清晨,農場強拆大午臨時建築,員工與村民攔車維權,警方介入、多人受傷,此後員工上訪;2020年10月30日,最後一次公開露面(集團幹部培訓會);2020年11月11日凌晨約一時,六輛大巴的特警突襲大午住宅區,孫大午夫婦、兩子、兩媳及高管等共二十八人被帶走(人數口徑並列),賬戶凍結,政府工作組接管集團;當日高碑店市公安局通報刑拘;此後二十餘人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逾五個月;2021年4月21日19時,孫大午被正式逮捕,逮捕通知書列九項罪名;4月下旬,案件移送高碑店市檢察院審查起訴;2021年7月13日,CHRD發表宣告譴責起訴系報復;7月15日,大午案在高碑店市法院開庭,名義公開、旁聽嚴限;庭審連續十四天、多日逾十二小時;7月28日,當庭宣判:孫大午八罪並罰十八年、罰金三百一十一萬元,同案十九人一年至十二年不等、六人緩刑,集團罰金三千零五十萬元並退賠十億三千七百萬元;宣判後一個月內,首次上訴被駁回(路透社據裁定書副本);2022年4月12日,保定蕊熙科技成立;4月15日,集團資產以約六億八千萬元被拍賣給該公司,次子孫福碩在朋友圈證實;此後,孫大午在河北隆堯監獄服刑並手寫申訴(落款11月16日,年份無公開標註),稱證據有偽造與誇大、拍賣違法;2024年9月10日,路透社刊發調查報道,稱河北省高院尚未同意審理其申訴、律師指十八年對該年齡實為終身監禁;2026年11月,本站核查:無其獲釋、減刑、再審受理的任何公開記錄,刑期執行中。
十七、並列存檔:各來源之間的分歧與未核事項
其一,創業年份:通行口徑作1985年以一千隻雞、五十頭豬起家,孫大午2021年法庭最後陳述則稱1988年與妻子創辦大午集團——或可理解為1985年起家、1988年正式建制,兩說並列。其二,被帶走人數:律師與路透社作二十八人,法律團隊問答作二十五人被羈押,最初中文媒體作十餘人,英文維基百科導語作二十人;最終受審被告人為二十人,此數各源一致。其三,集團規模:員工人數有約九千人(宣判日多家報道)與一萬餘人(路透社引其檔案與報道)兩說;資產與估值,家屬稱約一百億元,另有「固定資產二十億元、年產值三十多億元」的較早口徑,均為各方自述,無審計資料,本站不取定數。其四,集團拍賣成交價:中國援助協會作六億八千六百一十萬元,路透社引家屬與法律顧問作六億八千一百六十萬元,相差四百五十萬元,並列存檔。其五,豬瘟指控的年份:路透社作其指控河北當局處置2018年疫情不當、大午死豬一萬五千頭,《紐約時報》等作2019年瞞報之爭,並列。其六,大午學校規模:法律團隊與多家報道作在校生兩千餘人,路透社所見法庭檔案作師生一萬餘人,或統計口徑含集團各教學單位之差,並列。其七,醫院低價數字(每月約一角五分美元看病、一點五美元全面體檢)僅見個別報道轉述,標單一來源。其八,劉會茹、孫福碩的個人判項:維權網公佈的判項摘錄未含二人,路透社稱十九名同案被告人「包括其妻子、兩個兒子」均被判刑,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簡報作四名家庭成員獲刑一年半至十二年——二人系同案被告人無疑,但各自刑期與是否緩刑,無確切公開記錄,本站標無公開記錄。其九,孫大午申訴狀的落款年份:路透社僅記「11月16日」,未註明年份,本站不補。其十,2003年胡錦濤、回良玉批示「慎重處理」之說僅見媒體轉述,無官方檔案,標存檔口徑。其十一,刑拘期間酷刑指控僅有辯方陳述與未證實訊息,法庭已駁回排除非法證據的申請,無獨立核實,標未核。其十二,其目前確切關押地點以路透社2024年所記隆堯監獄為最新公開記錄,此後有無移監,無公開記錄。
十八、核查與來源
本站本次核查實際查閱的來源如下。第一等,當事方與司法檔案口徑:大午法律團隊《大午案十問十答》(2021年4月4日,China Change刊發全文——土地賬目、被羈押人數、接管安排出此);大午法律團隊庭審每日簡報與宣判日宣告(China Change刊發——十四天庭審、退賠十億餘元、簡報所記7月18日庭審至23時42分出此);孫大午2021年7月28日法庭最後陳述(China Change刊發英譯全文——創業史與自述出此);高碑店市公安局2020年11月11日通報與逮捕通知書內容(經多家報道與中文維基百科引注核對);高碑店市人民法院宣判訊息(經新華社系統報道、BBC中文與維權網判項摘錄三方核對,八項罪名、十八年、三百一十一萬元罰金及主要同案判項一致)。第二等,調查與深度報道:路透社2024年9月10日David Lague調查報道(經轉載全文查閱——隆堯監獄、手寫申訴、上訴一個月被駁回、拍賣六億八千一百六十萬元、李勁松與王瑞琴訪談出此,本頁現狀部分的主要依據);《紐約時報》袁莉2021年2月12日專欄與4月24日報道(經中文版與引注查閱);China Change曹雅學大午特稿上下篇(2021年3至4月——2003年案細節、抓捕經過、接管細節出此)。第三等,宣判與開庭通訊:美聯社、BBC、法新社(經轉載)、NPR、《衛報》、《南華早報》2021年7月15至29日報道,逐項核對罪名、刑期與同案人數;其中NPR「集團被罰款48萬美元」系把孫大午個人罰金誤植集團,已在第十節糾正。第四等,人權機構: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2021年7月13日宣告與2021年度報告(官網全文);人權觀察《2022世界報告》中國章節(官網全文,兩處提及本案);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2021年8月2日簡報;中國援助協會2020年11月與2022年5月報道(抓捕人數與警力估計、蔡霞評價、拍賣六億八千六百一十萬元與蕊熙成立日期出此)。第五等,比對與背景:英文維基百科「Sun Dawu」詞條與中文維基百科「孫大午」詞條,僅作口徑比對與分歧登記,不作單一事實依據。未能取得的:高碑店市法院判決書全文(未公開),劉會茹、孫福碩判項即因此無從核實,已在第十七節標明。
十九、本站點評
大午案的判決書列了八個罪名,卻列不出這個案子真正的罪名。把事實按時間排開看:一個農民出身的企業家,用三十五年在一片鹽鹼地上蓋出學校、千床醫院和近萬人的生計,員工看病幾乎不要錢,孩子上學有學校——這套東西不靠政府撥款、不靠特許牌照,只靠一家民營企業自己的利潤撐著。對一個宣稱「共同富裕」的政權來說,大午城本該是樣板;可它偏偏是刺。樣板必須出自黨的手,福利必須讓人記住是誰給的;一個黨員企業家自己把共同富裕做成了,做的還是官方版本做不到的樣子,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壟斷敘事的拆臺。再加上他三十年不肯閉嘴:進中南海敢頂撞,在大學講臺上講饑荒,給被抓的律師出錢、寫文章,在豬瘟裡指著地方政府說你們瞞報。2003年他第一次被抓時,還有學者、律師和滿國的報紙替他說話,判了個緩刑放出來;2020年再抓,輿論場已經被收拾乾淨,律師先被抓走了一批,剩下的連庭審訊息都發不出去——於是同一套「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罪名,十七年前值三年緩刑,十七年後成了十八年實刑裡的一項。變的不是他的行為,是這個國家容忍他的額度。
再看手段,每一步都對準「連根」二字。凌晨六輛大巴,不只抓老闆一個人:妻子、兩個兒子、兩個兒媳、整個管理層一鍋端,年幼的孫輩獨自留在警察看守的屋裡;人不進看守所,先塞進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關五個多月,律師見不到、家屬不知道在哪;罪名從兩項滾到九項,土地糾紛、上訪、集資、採礦、佔地,一樁經營史被逐項翻譯成刑法條文;宣判後一個月上訴駁回,人還沒涼透,集團先被估了個零頭價,賣給一家成立三天的公司。孫大午在法庭上說自己是「優秀共產黨員」,說大午是「完全社會主義的」——他到最後還想用體制的語言自證清白,可法庭要的不是他的表態,是他的產業、他的名聲和他近萬員工頭頂那塊自己撐起來的天。這案子判完之後,中國每一個把企業做大、又想說幾句真話的人都該明白規則了:你可以富,但不能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福利、自己的聲音;三樣佔全了,十八年就是標價。如今他七十二歲,在隆堯監獄裡手寫申訴,省高院連審都不審。按刑期算,他要到八十四歲才能走出那道門——如果一切「依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