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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主義歷史罪證與受害者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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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案 | 浦志強

浦志強(1965年1月17日生於河北唐山灤縣),南開大學歷史系畢業,中國政法大學法律碩士,1989年參加學運並在天安門廣場絕食,此後二十多年堅持每年六月回廣場紀念死者。1995年取得律師證,為北京華益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專打言論自由與名譽權案件,代理過陳桂棣、吳春桃、譚作人、艾未未、唐慧等案,主打系列勞教案件推動勞教制度於2013年廢除,同年被《中國新聞週刊》評為年度法治人物,又公開呼籲調查前政法系統負責人周永康。2014年5月3日,他在北京一處民宅參加六四二十五週年研討會;5月4日深夜被警方帶走,住所被抄,5月6日被以尋釁滋事刑拘,6月13日被逮捕,外甥女、律師屈振紅同期被抓。偵查中罪名一度擴至四項,羈押十九個月裡他每日受審訊最長十小時,糖尿病藥物曾被收走,取保申請被以危害社會駁回,妻子孟群的信一封也沒送到。2015年5月15日,檢方以尋釁滋事、煽動民族仇恨兩罪起訴,證據是2011至2014年間的七條微博,合計約六百字:四條批評新疆、西藏政策(包括昆明血案後質問王樂泉的一條),三條諷刺人大代表申紀蘭等人。2015年12月14日庭審僅約三小時,法院外支持者、記者與外交官被推搡、數十人被帶走;12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其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當日獲釋,官方稱其認罪從輕,辯護律師公開否認。2016年4月13日北京市司法局吊銷其律師執業證。緩刑屆滿後他再未公開發聲;2024年六四三十五週年前後,人權觀察仍記錄他被加強警方監控。截至2026年10月,定罪未推翻,執業證未恢復,無任何新公開記錄。

時間跨度
1965年1月17日生於河北唐山灤縣(今灤州市);1989年在北京參加學運並參加天安門廣場絕食,後多年堅持在每年六月初回廣場紀念;1995年取得律師證,1997年起執業,為北京華益律師事務所(英文報道通作Huayi Law Firm)合夥人;2014年5月3日在北京一處民宅參加六四二十五週年研討會,5月4日深夜被警方帶走,5月6日被以尋釁滋事罪刑事拘留,6月13日被正式逮捕,關押於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共十九個月;2015年5月15日被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以尋釁滋事、煽動民族仇恨兩項罪名起訴;2015年12月14日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受審,12月22日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當日獲釋;2016年4月13日被北京市司法局吊銷律師執業證,律師生涯就此終結;緩刑考驗期屆滿後長期無公開活動,2024年六四三十五週年前後仍被人權觀察記錄為加強警方監控物件;截至2026年10月,無恢復執業、無公開受訪、無新案件的公開記錄
地點
北京:2014年5月3日研討會舉行地(一處私人住所,確切地址無公開記錄);其住所(2014年5月4日深夜被帶走、5月5日被搜查);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十九個月審前羈押地);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庭審與宣判地)
人物
浦志強(1965年生,北京維權律師);妻子孟群(2014年12月曾公開致信國家主席習近平請求讓丈夫回家養病,據多家轉述報道);外甥女、同所律師屈振紅(2014年與他同期被抓,2015年5月起訴後三日取保獲釋);辯護律師張思之(2014年會見並披露其健康與審訊情況)、尚寶軍、莫少平;研討會同場被刑拘的另外四人:學者徐友漁、郝建,異議人士胡石根、劉荻(四人其後獲釋,只有浦志強一人被長期羈押並起訴)
罪名與判決
尋釁滋事罪、煽動民族仇恨罪。偵查階段罪名一度擴至四項:2014年6月逮捕時為尋釁滋事與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2014年11月13日警方又移送增加煽動民族仇恨與煽動分裂國家兩項;起訴時檢察院砍回兩項。定罪證據是他2011年7月至2014年5月間發表的七條微博(共釋出十二次,國際特赦組織統計全文合計約六百字)。2015年12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辯方稱最高可判八年。他沒有上訴。2016年4月13日,北京市司法局以其被判刑為由吊銷律師執業證
定性
因言獲罪與對維權律師的職業滅絕:一個專打言論自由案件的律師,參加了一場私人住宅裡的紀念研討會,隨後被羈押十九個月,最後定他罪的不是研討會,而是從他三年的微博裡挑出的約六百字;判決本身是緩刑,真正的刑罰是緩刑附帶的那張吊照決定——有罪判決在,中國的律師法就自動終結他的執業資格。懲罰的物件是言論,懲罰的落點是職業
現狀
截至2026年10月本頁核查:他早已不在羈押,緩刑考驗期亦已屆滿多年,但律師執業證從未恢復,本人自2015年12月獲釋後基本不再公開發聲。2024年6月,人權觀察在六四三十五週年的宣告中仍把他列入被加強警方監控或被帶離住所的人士;2024年10月前後,據自由亞洲電臺經CIVICUS監測轉述,他又在敏感時段被列為維穩物件。此後至2026年10月,他本人的健康、生活與是否仍受監控,均無新的公開記錄;無官方對其定罪的任何糾正,無恢復執業記錄
青年浦志強在遊行中穿著寫有「要新聞自由、結社自由」字樣的上衣,要求言論自由
青年浦志強在遊行中穿著寫有「要新聞自由、結社自由」字樣的上衣,要求言論自由——本人公開抗爭歷史照。|1989年5月10日,北京|來源:蔡淑芳,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 2.5 · 檔案頁 ↗

先把這個案子的幾個數字擺出來

浦志強案值得先記數字,因為數字本身就是案情。七條微博,合計約六百字,釋出的時間跨度是二〇一一年七月到二〇一四年五月。為了這約六百字,公安偵查了大半年,罪名從一項滾到四項,又被檢察院砍回兩項;他在看守所裡關了十九個月,其間取保候審申請被以危害社會為由駁回;開庭用了大約三個小時;宣判是三年有期徒刑、緩刑三年;四個月後,一張行政決定吊銷了他的律師證。一位律師同行尚寶軍當時把話說得很直白:除非有一天判決被推翻,否則他永遠不能再當律師了,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終結。

還要先說清楚觸發點與定罪點不是同一件事。把他抓走的,是一場二〇一四年五月三日下午在私人住宅裡舉行的研討會,內容是紀念六四二十五週年、呼籲調查真相。可是起訴書裡,研討會幾乎不見蹤影,定罪靠的全是微博。也就是說,研討會提供了抓人的時機,微博提供了定罪的材料。這中間隔著的十九個月,就是偵查機關把一個抓人的理由慢慢換成一套起訴材料的過程。這個置換過程,是本案最值得逐段拆開看的地方。

他這個人也要先交代一句。他不是無名之輩。被抓之前,他是中國最知名的維權律師之一,官方背景的《中國新聞週刊》二〇一三年剛把年度法治人物給了他。他代理過作家、記者、藝術家挨告的言論案件,主打過推翻勞教制度的一系列案子,還公開點名要求調查已經退休的安全系統最高負責人周永康。這樣一個人,二〇一四年五月之後從公眾視野裡消失,十九個月後走出看守所時,已經不再是律師了。

從灤縣到南開:一個歷史系學生的底子

浦志強一九六五年一月十七日出生於河北唐山灤縣,即今天的灤州市。這一出生日期與籍貫,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性質的維權網(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檔案與英文維基百科條目記載一致。一九八二年,他考入天津南開大學歷史系,一九八六年畢業。畢業後他先在河北一所職業學校教歷史,之後考入中國政法大學攻讀法律碩士。這段履歷要緊的地方在於順序:他是先讀歷史、再讀法律的人,後來他打的許多官司、寫的許多微博,都帶著一種歷史系出身的筆法,愛引典故,愛拿古人說今人,諷刺起來拐著彎。檢方後來從他微博裡挑出的那些文字,恰恰多半是這種風格的東西。

一九八九年,他正在中國政法大學讀研究生。那一年春夏,他參加了北京的學生運動,並在天安門廣場參加絕食。據他本人二〇〇六年發表在《紐約書評》的長文自述,鎮壓之夜他身在廣場,是最後撤離的一批人之一,並在當場立下誓言,此後每年六月都要回到廣場,紀念死者。這篇文章的英文題目大意是六四十七年後我如何守約。守約這件事他做了二十多年,中間有幾年因為被警方攔阻未能成行,這一點CHRD的檔案有明確記載。換句話說,二〇一四年五月那場研討會對他不是偶然的政治表態,而是他堅持了二十五年的私人紀念進入了第二十五個年頭的節點。

一九八九年之後,他付了第一筆代價。一九九一年拿到碩士學位後,因為參加學運、又拒絕寫悔過材料,他一度被擋在工作門外。這段經歷CHRD檔案記為受到學校的行政處分並因此就業受阻。直到一九九五年他才通過律師資格考試拿到執業證,一九九七年正式開始做律師。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三年間,他還在北京廣播學院(後更名為中國傳媒大學)教過三年書。把這條時間線連起來看:他的律師生涯起步比同齡人晚,起點正是那道因為不寫悔過書而關上的門;二十三年後,他的律師生涯結束,終點是另一份他沒有寫過的東西,檢方認定的認罪。

專打言論案件的律師:他的當事人名單

浦志強執業的招牌是言論自由與名譽權案件,附帶產品責任等民事領域,這一點英文維基百科與多家人權組織的介紹口徑一致。他在北京華益律師事務所任合夥人。具體案件,按各來源可核的逐項列出:二〇〇四年,他為《中國農民調查》作者陳桂棣、吳春桃夫婦辯護,該書揭露地方官員對農民的苛斂,作者被以誹謗起訴,此案經《華盛頓郵報》記者潘公凱(Philip Pan)後來寫進《走出毛的影子》一書,記述浦志強在法庭上把攻防焦點扭轉到政府失職上去。二〇〇九年,他代理四川地震活動人士、作家譚作人。二〇一一年,他代理藝術家艾未未。二〇一三年,他代理唐慧,唐慧因十一歲女兒被強姦一案上訪、反被送勞教。藏族環保人士Karma Samdrup、作家章詒和、維權律師鄭恩寵、異議作家王天成等人,也見於國際審查指數(Index on Censorship)與北師大胡泳教授的列舉。胡泳對他的概括是:過去十年間,他為言論自由辯護了一系列知名案件,還替十幾名因揭露地方腐敗、批評官員而面臨重罪指控的村民脫罪,併為敢言的記者與媒體打名譽權官司。

這份名單的共同點是,當事人幾乎都是因為說了什麼、寫了什麼而惹上麻煩的人。浦志強在法庭上的角色,是替說話的人辯護的人。瞭解這一點,才能掂量二〇一五年那份判決的針對性:當局最後用來定他罪的工具,正是他職業生涯裡一直在法庭上替別人擋的那種指控,即把言論本身當作罪行。美國筆會當時的宣告把這一層點破了:他因為在網上發表評論被定罪,而諷刺的是,他本人在法庭上最常做的,就是替言論自由辯護。

他還是《零八憲章》的首批簽署人之一。憲章呼籲獨立司法、結社自由、結束一黨專政等根本改革。二〇〇八年憲章發表後、二〇一〇年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訊息公佈後,他都曾被警方傳喚或帶走問話。人權觀察的檔案記下了二〇一〇年十月那一次:他因為就劉曉波獲獎一事對媒體說話,被警方帶走。這些都是短暫的麻煩,在二〇一四年之前,他從未被刑事起訴過,更沒有坐過牢。人權觀察二〇一五年十二月的宣告特意寫了這一句:他因為維權工作常被警方問話,但這是他第一次被起訴。

浦志強為被勞教者杜斌(音)提供法律協助期間的畫面
浦志強為被勞教者杜斌(音)提供法律協助期間的畫面|2013年,美國之音東方攝|來源:美國之音,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Public Domain · 檔案頁 ↗

勞教系列案與二〇一三年:他碰了最大的兩堵牆

浦志強聲望的頂點與風險的頂點,差不多在同一段時間到來。他最廣為人知的戰績是推動廢除勞動教養。勞教是一種不經審判、由警方決定即可關人最長數年的行政拘留制度。他代理了一系列勞教案件,二〇一二年在重慶接連打了多起,把勞教如何被地方官員用來關押批評者擺到國內與國際媒體面前。唐慧案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二〇一三年底,當局正式宣佈廢除勞教制度,多方報道把他這一批案件列為推動輿論與改革的催化因素之一。二〇一四年二月,他在日本一所大學的論壇上說過一段話,被通訊社記了下來:假如說他在廢除勞教的運動裡起過一點作用,他不該為此自滿,而應該提前防範,想到將來他自己的安全可能會出問題。這段話說完不到三個月,他被抓。

勞教廢除之後,他轉向挑戰另一套法外拘押:雙規,即黨的紀律檢查機關把黨員幹部帶走隔離審查的做法。他接了雙規類案件,並於二〇一三年二月公開呼籲調查剛剛從中央政治局常委任上退下來的前政法與安全系統負責人周永康。這條微博傳播極廣,隨後被審查刪除。周永康當時正成為黨內反腐調查的物件,其子周濱的個人資訊問題,後來竟成了浦志強四項初始指控中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一項的影子來源,詳見下文。與此同時,二〇一三年,《中國新聞週刊》把他評為年度最具影響力的法治人物。這兩件事放在一年裡看:一邊是體制內媒體給的最高行業榮譽,一邊是公開點名退休常委。官方對他的評價系統和處置系統,從那時起就沿著兩條相反的軌道執行,十五個月後,處置系統贏了。

微博上的浦志強:刪了又開的賬號

理解本案的證據,必須先理解他寫微博的方式。他是微博上最活躍的維權律師之一,文風短、快、損,愛用典故和反諷,《紐約書評》形容他的帖子短促如推文、以機鋒見長。他的賬號有數萬粉絲,而審查機器對他的處理是週期性的:賬號火起來,就被登出;他再開新的,又迅速聚起粉絲,再被登出。這一刪一開的迴圈,多家來源都有記述。換句話說,在被抓之前,他的微博言論已經處在被反覆清除的狀態裡;當局對他的發言從來沒有放任過,用的先是刪帖封號這套行政手段。二〇一四年之後升級為刑事手段,這個升級本身就是檔案要記的轉折。

另一個背景是司法解釋。二〇一三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司法解釋,把公共場所的定義擴展到網路空間,尋釁滋事罪自此可以套在網上言論上。CHRD二〇一五年十二月的案情通報專門寫明瞭這一條:尋釁滋事罪的法條是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檢方用以定罪的正是其第四項,而二〇一三年的解釋把網路算作公共場所之後,警方開始批次用這個罪名處理網路言論。浦志強案在法律技術上的位置就在這裡:他是這套新解釋成型之後,被用它處理的最有名的發言者。

二〇一四年五月三日:一間民宅裡的研討會

二〇一四年五月三日,北京一處私人住所裡舉行了一場小型研討會。參加者有十多人(一說約二十人,各源人數不一,本站記為十餘人),包括學者、律師與六四親歷者。牆上掛著寫有二〇一四年北京六四紀念研討會的橫幅。與會者回顧了一九八九年的鎮壓,呼籲查明真相、為死難者討還公道、賠償受害者家屬;另有四位未能到場的學者與異議人士提交了書面發言。會後,與會者合影並把照片與會議簡況發給了朋友。這張照片後來成為警方按圖索驥的名單。

五月四日起,國內安全部門陸續傳喚與會者。據人權觀察與國際特赦組織的同期檔案,被刑事拘留的共五人:浦志強,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者徐友漁,北京電影學院教授郝建,異議人士、前政治犯胡石根,作家劉荻,罪名都是尋釁滋事。另有郭於華、崔衛平、秦暉等學者被傳喚後釋放。五名被刑拘者中,其餘四人其後陸續獲釋,唯獨浦志強一人被繼續關押、正式逮捕並一路走到起訴與審判。這一篩分結果本身說明,研討會只是入口,警方要留下的只有他一個。這個判斷不是本站的推測,而是此後十九個月程序走向的直接呈現:同一個房間裡的人,同一個罪名,四個人回了家,一個人進了北京市第一看守所並且再沒出來,直到宣判那天。

浦志強肖像(被拘押前夕)
浦志強肖像(被拘押前夕)|2014年,美國之音|來源:美國之音,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Public Domain · 檔案頁 ↗

五月四日深夜到六月十三日:傳喚、抄家、刑拘、批捕

時間線要逐日記。人權觀察二〇一四年五月的宣告給出了最細的版本:五月四日晚間,北京警方把浦志強從家中帶走;五月五日凌晨,他被短暫帶回家取了幾件隨身物品;五月五日下午,警方搜查他的住所,帶走電腦、手機與書籍。國際特赦組織的緊急行動檔案口徑相同:五月四日被傳喚,五日凌晨短暫回家,六日被刑事拘留。CHRD檔案則記為:警方五月四日將他帶走,兩日後刑事拘留。三個來源在五月四日晚間被帶走、五月六日刑拘這兩點上完全一致,本站以此為準;研討會日期為五月三日,任務口徑中五月三至四日被拘的說法,其精確表述應為五月三日與會、五月四日深夜被帶走、五月六日刑拘。

六月十三日,在刑事拘留期限將滿之際,他被正式逮捕,罪名是尋釁滋事與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北京市公安局通過官方微博公佈了這一訊息。從五月六日算起,批捕正好落在第三十七天,即刑拘法定期限的最後關口。CHRD指出,逮捕的時機恰在刑拘期限即將屆滿之時。同日被捕的還有他的外甥女屈振紅,屈振紅是他所在律所的律師,被指控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關於屈振紅被抓的日期,各來源有一處出入:CHRD浦志強檔案記為六月十三日與他同日被捕,獨立中文筆會的一份二〇一四年時間線則記五月十五日已被刑事拘留。本站將此出入記入核實說明,正文只採用可交叉的部分:她在二〇一四年五至六月間被抓,與非法獲取個人資訊一事有關,該項指控被外界普遍推測與周永康之子周濱的個人資訊及協助記者調查有關,官方從未確認這一推測,本站照實記為推測。

看守所裡的十九個月:審訊、健康與一封封沒送到的信

浦志強被關押在北京市第一看守所。最初幾個月的情形,主要靠他的辯護律師張思之會見後披露。張思之是當時八十六歲的資深律師。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張思之會見了他:浦志強說,最初一段時間他每天接受長達十小時的審訊;他患有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與攝護腺炎,進看守所時隨身藥物被收走,後來拿到過不認識的藥片;糖尿病治療包括注射胰島素,但雙腿浮腫,那是糖尿病控制不佳的典型徵兆。張思之七月再次會見,報告說浮腫已擴散到全身。律師多次以健康為由申請取保候審:第二次申請六月九日被駁回,理由是釋放他將危害社會;第三次申請七月又被駁回。一個寫微博的律師,官方給出的不可釋放理由是危害社會,這五個字值得原樣留在檔案裡。

妻子孟群的處境從另一條線透出來。她寫了許多封信給看守所裡的丈夫,據CHRD二〇一五年十二月的通報,這些信他一封也沒有收到,據信被警方扣下。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多家媒體轉述了一封孟群致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公開信的內容:她說丈夫有時被連續審訊長達十小時,連年輕力壯的健康人也扛不住,他遭受的是身心折磨;她說她相信丈夫無罪,求情讓丈夫回家。這封信經由英國《每日郵報》一系的報道被國際媒體轉述,原始文本本站未能獨立核到,本節按轉述鏈條記述,分級見核實說明。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本案庭前會議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召開時,孟群等在法院外想看一眼押送丈夫的囚車,最終沒能見到,這一細節由維權網的庭前會議記錄留下。

羈押期間健康繼續惡化。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五日,他因呼吸困難被送往醫院,接受了中藥治療後又被送回看守所。兩日後尚寶軍會見,報告說他身體不好,攝護腺炎加重,睡不著覺,血糖偏高。把這三段拼起來:入所時藥被收走,中間靠律師會見把浮腫、失眠、血糖的訊息一點點帶出來,取保申請一律被拒。國際特赦組織與人權觀察在這一時期反覆以醫療為由發聲,均無結果。十九個月裡,外界對他處境的全部具體知識,就裝在幾次律師會見的轉述裡。

從四項罪名到兩項:偵查如何從研討會收攏到微博

偵查的走向有一條清晰的收攏線。據多家報道,警方查了他的個人經歷、筆記與電腦,訊問了他的同事與熟人,著力尋找的是叛國、不正當男女關係與腐敗的線索。人權觀察與《紐約客》一系的記述(經英文維基百科與多家轉載儲存)口徑接近:查了數月,沒有查出叛國、性醜聞或腐敗的證據,最後剩下的證據只有部落格與微博文章。本站把這一段記為據上述來源的記述,因為偵查內情無法從官方檔案核實。一位執業律師的電腦、筆記與社會關係被翻了個遍,最終定案材料回到他公開發表的文字上,這本身說明偵查的起點與落點並不一致。

罪名的賬目要逐筆對。二〇一四年六月逮捕時是兩項:尋釁滋事、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公安機關移送審查起訴時又加上兩項:煽動民族仇恨、煽動分裂國家,CHRD註明新增兩項據信源於他批評新疆政策的微博。此後檢察院用了法律允許的最長審查期限,整整七個月。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五日,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正式起訴,罪名又砍回兩項:尋釁滋事與煽動民族仇恨,煽動分裂國家與非法獲取個人資訊被放下。分析人士當時對媒體點了一句:檢方是被期限逼的,再不起訴就必須放人。這句話是評論不是事實,本站只記程序事實本身:從刑拘到起訴整整一年多,能用的延期幾乎全部用滿,每一次延期之後,案子離釋放都只差一步,然後又被續上。

涉案微博的數量在偵查與起訴之間也縮了水。偵查階段被篩出的帖子約二十八至三十條,各源數字不一:《紐約客》的記述是二十八條,《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轉述的專家說法是約三十條。到起訴書裡,定罪的只剩七條。被篩掉的二十多條裡有什麼,官方從未公佈。這條數字曲線值得單獨記下:一間民宅的研討會抓了人,大半年的偵查翻遍一個人的生活,最後落在三年的微博裡挑出的七條約六百字上。若按檢方自己的證據標準衡量,前面的研討會、抄家與四項罪名的擴張,最終都沒有成為定罪的支柱。

七條微博到底寫了什麼

七條微博的分工,人權觀察的起訴書摘要最清楚:發表於二〇一一年七月至二〇一四年五月,共釋出十二次;其中三條被歸入尋釁滋事,內容是批評兩名政府官員與一名親官方作者,檢方稱其使用侮辱性語言、造成不良社會影響;另外四條被歸入煽動民族仇恨,內容是批評中央政府在新疆與西藏壓制少數民族宗教與民族認同的政策、呼籲改革,起訴書稱其挑撥民族關係、破壞民族團結。人權觀察特別註明:所謂不良社會影響或帖子的任何實際後果,沒有任何公開證據。國際特赦組織則補了個體量:七條合計約六百字。

逐條看可核的部分。尋釁滋事這一組,被各源點名的物件有兩人。其一是全國人大代表申紀蘭。二〇一三年一月三十一日,他發帖諷刺申紀蘭從一九五四年起連任代表近六十年、從未投過反對票,帖文措辭刻薄,把她與政協委員毛新宇並提,說靠裝傻與真傻混跡人大政協。此帖的中文原文由全球之聲(Global Voices)引用儲存,本站只述其大意,不全文照錄。其二是鐵道部下屬通號公司宣傳幹部田振輝。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九日,溫州動車追尾事故後,田振輝主持的新聞發布會被網民譏為史上最沒誠意的發布會,他發帖譏諷,全帖並未點田振輝的名。全球之聲記明,申、田兩人都曾在程序中對他作證。法律學者張雪忠當時的評論一針見血:這兩人都是公眾人物,本應接受公眾批評;就算構成侮辱,也只能是民事誹謗糾紛,由當事人自己起訴,怎麼會變成檢察院公訴的刑事案件。

煽動民族仇恨這一組裡,原文儲存最完整的是二〇一四年三月二日那條,針對前一日發生的昆明火車站暴恐襲擊。帖文先譴責兇手,再說那是結果不是原因,質問主政新疆十餘年的王樂泉:天天說黨的政策好、維吾爾人心向黨,怎麼會血肉橫飛,你鎮撫西域十幾年,告訴我為什麼。他問的是執政者的責任,不是煽動任何族群之間的仇恨。張雪忠的點評本站認為值得原樣轉述大意:浦志強以一個漢族人的身份呼籲當局反思政策、尊重維吾爾同胞的平等權利,這不會煽動民族仇恨,只會促進兩族和解;真正傳遞不祥訊號的恰恰是刑事處罰本身,即漢族人哪怕只是用言論為維吾爾人爭取平等權利,也會被當作犯罪嚴懲。另外涉藏的一條,據《紐約客》記述,是針對西藏寺廟被要求懸掛最高領導人畫像一事,他問漢人的腦子是不是壞了。涉疆政策的帖子裡還有把新疆治理斥為荒謬、質疑黨能否離開謊言治國一類的話,多見法新社庭審報道的轉述。新華社與法院的判決摘要給出的另一套說法是:涉民族帖子被轉發兩千五百餘次、評論一千三百餘條,煽動了網民的民族仇恨情緒、影響嚴重。兩套說法對同一批文字的定性正好相反,檔案把兩邊都記下,讀者自判。

這裡要按本站規矩糾正任務來源裡的一處疑似訛傳:有說法把涉案帖子概括為涉及瀋陽與雲南。經逐條核對起訴書摘要與各源儲存的帖文,可核的地點要素只有雲南昆明,即昆明火車站襲擊後的那條質問帖;所謂瀋陽,在全部可核來源中查不到對應帖子,與瀋陽音近的實為申紀蘭,即被諷的人大代表姓氏。瀋陽一說本站記為未核,不採入正文,理由與查證過程寫進核實說明。

起訴、延期與五月裡的外交交鋒

二〇一五年五月六日,美國國務院發表宣告,要求釋放浦志強,稱這符合中國自身作出的國際人權承諾。次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在記者會上回應,說不少人大概與她同感,有些美國人的心太大、手太長,華盛頓應先解決自己的人權問題,不要動不動充當世界警察或法官。這段交鋒由英文維基百科引述國務院與外交部口徑儲存,本站據此轉述。九天之後,五月十五日,起訴書落地。同案被牽連的屈振紅,在起訴三天後被取保候審釋放,回到等待進一步調查的狀態。

起訴之後,案子在法院又躺了七個月。CHRD記明,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兩次獲得上級法院批准、每次延長審理期限三個月,用足了刑事訴訟法允許的上限。一個證據只有七條微博、全文約六百字的案子,從抓人到開庭走了十九個月,其中檢察院審查七個月、法院審理七個月。這段時間裡,他患糖尿病、高血壓,仍被關在看守所。程序每一步都在法定期限之內,每一步又都踩在期限的最後一天,這是本案程序面貌的準確概括:合法的形式,耗盡的時間。

2015年12月14日浦志強案開庭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外的人群與警察推搡
2015年12月14日浦志強案開庭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外的人群與警察推搡|2015年12月,北京|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Supporters of Chinese human rights lawyer scuffle with police》,來源:CNN|2015年
開庭日,警察在法院外推開人群
開庭日,警察在法院外推開人群|2015年12月,北京|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Pu Zhiqiang: Supporters pushed back by police in Beijing》,來源:BBC News|2015年
浦志強在法院外被媒體圍訪(其出庭期間的公開畫面)
浦志強在法院外被媒體圍訪(其出庭期間的公開畫面)|2015年12月,北京|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Pu Zhiqiang: Supporters pushed back by police in Beijing》,來源:BBC News|2015年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三個小時的庭審與法院門外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庭審由三名法官組成的合議庭審理,持續約三個小時,控辯雙方圍繞七條微博進行。庭內細節流出的不多,庭外的情形卻被多家通訊社完整記錄下來:支持者、外國記者與外交官在法院外被身份不明人員與警察推搡阻攔;美國外交官丹·比爾斯(Dan Biers)在宣讀美方宣告時被推搡,美國駐華使館隨後表示,對外交官未獲與其身份相符的保護與尊重的事件表示嚴重關切,並稱針對浦志強的指控含糊,敦促釋放。法新社與路透社記錄了使館宣告大意:像浦志強這樣的律師與公民社會領袖不應繼續受壓制,而應被允許為建設繁榮穩定的中國作貢獻。

國際特赦組織對庭外抓捕給了具體數字:十二月十四日庭審當天,約二十名支持者被警方帶走,其中至少四人後來因參加和平聲援被刑事拘留、且被拒絕會見律師,另有五人自此失聯、疑被關押。宣判日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警方又在法院外帶走至少十二名聲援者。有現場照片與通訊社記述:一名女子被便衣拖走時喊浦志強是好人、替老百姓說話難道是犯罪,押她的人回了一句別演了、這裡有外國記者;另一名女子站在數十名警察與便衣圍成的圈子中央喊我就是不走、浦志強無罪,隨後被強行帶走。輪椅上的維權律師倪玉蘭也由丈夫推著來到法院外聲援。庭審與宣判這兩天法院外的場景,是本案檔案裡畫面感最強、也最能說明案件性質的部分:一場審理六百字的庭審,需要用兩百米警戒線與兩輪抓捕來維持秩序。

十二月二十二日:緩刑的構造與認罪的羅生門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宣判:浦志強犯尋釁滋事罪、煽動民族仇恨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當日下午,他從北京市第一看守所獲釋,被送回家人身邊,起初處於監視居住狀態,十天內可決定是否上訴。他的律師尚寶軍轉述了他獲釋後的態度:他表示感謝大家,想休息,並說如果有機會,歷史自會作出真正的評判。尚寶軍同時說明,他不會上訴。莫少平對法新社說得同樣明確:我們對判決不滿意,因為我們堅持浦志強無罪;浦志強暫時不用進監獄,但他仍然不是一個自由人。

官方的說法是另一套。新華社稱,法院從輕處罰是因為他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積極認罪悔罪。但他的律師公開否認他認過罪。據全國公共廣播電臺庭審報道轉述其律師的說法,他就措辭粗魯道過歉,但並不認為自己的行為違法。宣判前兩日,即十二月二十日,他曾寫過一份手寫材料,這一檔案的存在由六四親歷者紀念網站記述,內容據稱涉及保證今後行為,其原文從未公開,本站記為未核,只登記其存在爭議。認罪與否的兩種口徑,官方與辯方各執一詞,檔案兩存:新華社的認罪說有法院背書,他的律師的否認說同樣具名可查。讀者要留意的是,這個分歧不是細枝末節:官方敘事需要一個認罪的浦志強來閉合案件,辯方敘事則堅持他只為粗話道歉、從未承認言論有罪。

緩刑這副構造,要拆開看才知道分量。判三緩三意味著:今後三年他處於考驗期,受警方監控,離開北京須經批准,若違反條件或再犯新罪,三年實刑立即執行。這等於在他的嘴上裝了一個三年的計時器。與此同時,有罪判決在中國律師法下自動觸發吊照:被判刑的人不得執業。因此這個判決的實際功能是雙重的。對外,它讓當局可以說他被從輕發落、當庭釋放;對他本人,它一次性完成了兩件事:封口三年,並永久(除非判決被推翻)終結其律師資格。國際特赦組織的定性與這一拆解完全對得上:判決是刻意用來束縛這位言論自由捍衛者的,表面上他今晚不用再睡看守所,實質的不公一點不少。

獲釋之後不是自由:監視、彙報與不得受訪

獲釋最初一段,他處於監視居住狀態,具體地點律師出於保護未對外披露,只說他可以與妻子在一起。隨後緩刑考驗期自判決生效後開始計算,條件包括接受警方監控、未經批准不得離開北京。據《南華早報》當時的報道(經獨立中文筆會轉載留存),他不上訴後緩刑條件正式執行,律師直言這些限制就是要讓他沉默。這一時期的他對媒體的姿態只剩一句:二〇一六年四月吊照訊息出來時,他告訴路透社記者,自己收到了吊銷通知,但因為規定,他不便接受採訪,隨後拒絕進一步評論。一個曾經天天在微博上點評時政、賬號被刪了都要重開的人,獲釋後的公開記錄只剩下這一句不便受訪。這句原話本站認為是他獲釋後處境最準確的自述。

緩刑考驗期三年屆滿的時間,各源無確切日期的公開記錄。自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宣判、其後表示不上訴起算,考驗期應在二〇一八年底至二〇一九年初之間屆滿。本站把這一段記為推算,不冒充確切日期,因為官方從未釋出過他的緩刑執行完畢公告,他本人也未就此公開發聲。考驗期屆滿只意味著那三年實刑的懸劍落下,並不意味著監控結束,後文二〇二四年的人權觀察記錄證明,敏感時段的監控在他身上至少持續到被捕十年之後。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三日:吊照,職業的正式終結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三日,北京市司法局作出決定,吊銷浦志強的律師執業證。決定書的依據被自由亞洲電臺引述:其被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煽動民族仇恨、尋釁滋事判刑,違反《律師法》第四十九條第二款規定,應吊銷執業證。次日,他通過社交網路向友人公佈了這一訊息。尚寶軍對路透社與自由亞洲電臺的說法一致:判決下來那天起,這一步就只是時間問題,心理上早有準備;不感到意外,但不覺得好受。莫少平則表示,他無意就吊照決定申請行政複議;即便離開執業崗位,他仍可在原律所從事行政類工作。香港資深律師何俊仁當時評論,他不是第一個失去執照的中國律師,這句話後面的名單,正是此後數年裡一年比一年長的那串名字。

吊照對本案定性的意義,要單獨說透。許多評論把緩刑讀成當局手下留情,這種讀法漏掉了吊照這一步。三年實刑被懸置,是看得見的從輕;職業資格被永久剝奪,是不容易被頭條注意的實罰。他一九九五年拿到執照,一九九七年開始執業,到二〇一六年吊照,十九年的律師生涯被一張行政決定收尾,而決定書的全部理由就是那份以六百字定罪的判決本身:先用言論定罪,再用定罪吊照,兩道程序咬合,中間沒有任何一個環節需要重新審查那七條微博到底說了什麼。程序鏈條的每一環單獨看都有法條出處,連起來看,完成的是一次對特定個人的職業滅絕。

對家屬的影響:妻子、外甥女與一個律所

本案對家人的牽連,是有具體姓名與日期的,不是泛泛的株連二字。妻子孟群:在丈夫被羈押的十九個月裡,她寫給他的信據通報一封也沒被送到;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她公開致信國家主席求情,信中寫到連續十小時的審訊與丈夫的糖尿病病情;庭前會議那天,她在法院外等囚車想見丈夫一面而不得。獲釋後,接受警方監控、離開北京要批准的生活,同樣落在她與丈夫共同的家裡。她的公開材料只有這麼多,此後十年她再無公開記錄,本站不替她補寫任何細節。

外甥女屈振紅:在律所擔任律師的她,二〇一四年五至六月間與舅舅同期被抓,罪名是非法獲取公民個人資訊這一項後來被檢方整體丟棄的指控。她被關押約一年,直到二〇一五年五月十八日,即起訴書發出三天之後,才被取保候審釋放。換言之,當檢方最終承認這一罪名不值得起訴時,被以這一罪名關了一年的人已經先行付完了代價。人權觀察二〇一五年一月的報告把抓辯護團隊成員單列為令人警覺的新手法:當局還抓了浦志強的辯護律師屈振紅與另一位律師夏林,抓辯護人這件事以往罕見,兩人當時都被拒絕會見自己的律師。本站據此記述。至於他的父母與唐山老家的親屬在本案中受到的影響,無公開記錄。

國際社會的反應:從使館宣告到專業團體的抗議

本案的國際反應密度高、層次全,逐項記下。外交層:美國國務院二〇一五年五月六日呼籲釋放並遭外交部當面回絕,已見前文;庭審當日美國駐華使館發表宣告斥指控含糊,外交官丹·比爾斯在法院外被推搡,美方隨後提出關切;宣判後使館發言人本傑明·韋伯表示美方對緩刑判決感到關切,敦促中方恢復浦志強的全部權利、允許他重操律師舊業,外交部發言人洪磊則回應稱案件依法處理、外國政府應尊重中國司法主權。歐盟與瑞士外交官宣判日同樣被阻攔在法院之外。人權組織層:人權觀察在起訴與開庭時兩次發聲明,中國主任蘇菲·理查森的話最硬:浦志強寫的東西沒有一樣違法,違法的是當局對他的處置;若判有罪,被告席上受審的是中國政府、它的法律與司法體制;她還把他比作礦井裡的金絲雀,稱他的判決將標示政府還要從公民社會頭上奪走多少空氣。國際特赦組織在宣判日稱判決是嚴重不公,是刻意束縛言論自由捍衛者,並要求釋放所有僅因聲援他而被抓的人。

專業與同行層:美國筆會稱他的職業生涯被法院實質終結,指出他為網路言論受罰與其本人為言論自由辯護的職業形成尖銳對照;加拿大安大略省律師協會(Law Society of Upper Canada)二〇一六年一月發表公開宣告,對定罪表示嚴重關切,援引聯合國《關於律師作用的基本原則》第十六條與第二十三條,要求讓律師免於恐嚇與不當干預地履行職責。二〇一六年,他被一個由多國作家、學者、活動人士與法律觀察者組成的國際小組提名為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言論自由獎候選人,此前他還入圍過律師助律師基金會(Lawyers for Lawyers)二〇一五年度獎的候選名單。需要澄清:多處二手資料把他寫成哥倫比亞該獎項的得主,經本站核對提名方的同期報道,他是被提名者而非獲獎者,正文按提名記述,這一糾正也記入核實說明。藝術家艾未未宣判後對路透社說,他沒有罪,國家應該向他道歉並給予賠償。這些反應沒有改變判決的任何一頁,但它們構成了一件事:七條微博的審判從一開始就是在全世界的注視下進行的,注視本身被法院外的警戒線擋在了門外。

緩刑之後:二〇一九至二〇二六,沉默與敏感日的監控

二〇一五年七月,就在他被羈押期間,針對維權律師的七〇九大抓捕席捲全國,近三百名律師與活動人士被拘押或訊問。本站二〇二六年其他頁面另有專案。他宣判獲釋時,整個律師群體的生存環境已比他被抓時更壞。他的同期研討會同伴裡,胡石根在七〇九中再次被捕、後被判刑七年六個月。浦志強本人獲釋後則再未成為新聞主角:沒有出庭,沒有發帖,沒有受訪。二〇一六年哥倫比亞提名之後,關於他的公開報道急劇減少,這與馬達欽式的情形不同,他不住在修院而住在家裡,但沉默的效果相同:一個曾經聲音最大的人,檔案在他獲釋那一刻之後幾乎停止生長。

能核實的後續只有敏感時段的監控記錄。二〇二四年六月二日,人權觀察就六四三十五週年發表宣告,指出當局再次提前壓制紀念活動,並點名:包括浦志強在內的多名與一九八九年民主運動有關的人士,被加強警方監控或被帶離住所。二〇二四年十月前後,據自由亞洲電臺報道(經CIVICUS公民空間監測轉述),十一敏感時段當局在全國加強維穩,記者高瑜、律師浦志強與評論人士查建國等人被列為上門監控、軟禁或帶離出遊的物件。這兩條記錄的意義在於:二〇二四年距他被捕整整十年,距緩刑屆滿也已五年多,官方對他的處置方式從關押換成了每逢敏感日上門,而處置本身從未宣佈結束。

至於二〇二五年至二〇二六年,截至本頁二〇二六年十月核查,在人權組織、通訊社與專業團體的公開來源中,沒有檢索到關於他的新報道:沒有新抓捕,沒有恢復執業,沒有公開活動,沒有健康狀況更新,也沒有官方對原案的任何重提。他的執業證吊銷狀態、定罪記錄均無被撤銷的公開資訊。一個人從六百字開始的案子,最後以檔案停止更新收尾。本站把這一狀態原樣記下:不是無事發生,而是發生的事情不再被允許留下記錄,與本案開始時那場研討會的照片被當成抓捕名單使用,恰成對照。

現狀與仍未解開的問題

截至二〇二六年十月本頁核查,可以確認的現狀有這幾條:他已獲釋逾十年,緩刑考驗期屆滿多年,無再被羈押的公開記錄;定罪未被推翻,律師執業證未恢復,他自獲釋後基本不公開發言;敏感時段監控至少持續到二〇二四年,有兩條具名來源記錄。未解開的問題包括:緩刑考驗期屆滿的確切日期,無公開記錄;他目前的健康狀況(糖尿病等慢性病在十九個月羈押後的長期影響),無公開記錄;他是否仍在北京居住、靠何生活,無公開記錄;二〇二五年以後監控是否仍在繼續,無公開記錄;當年被一併篩查的二十多條未起訴微博全文與偵查卷宗,從未公開。本站逐項登記空白,因為對一個以沉默為現狀的人,空白清單就是他現狀的準確形狀。

完整時間線

核實說明

本頁核心事實——1965年1月17日出生與籍貫、南開與中國政法大學學歷、1989年經歷與年年回廣場的誓言、1995年獲證與主要代理案件、2014年5月3日研討會與五人被刑拘、5月4日深夜被帶走與抄家、5月6日刑拘、6月13日逮捕、11月13日罪名增至四項、張思之會見披露的十小時審訊與健康細節及取保被駁回、2015年5月15日兩項罪名起訴、12月14日庭審與庭外衝突、12月22日判三緩三與當日獲釋、2016年4月13日吊照、2024年兩度被記錄為敏感時段監控物件——均有兩家以上獨立來源印證,主要來自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的個案檔案與2015年12月案情通報、人權觀察2014年5月、2015年1月、2015年12月與2024年6月的宣告、國際特赦組織2014年5月緊急行動與2015年12月判決宣告、路透社與法新社庭審及吊照報道、美國筆會宣告、法院英文網的判決摘要(新華社口徑)。主要爭議與取捨如下:其一,任務來源稱涉案帖子涉及瀋陽,本站逐條核對起訴書摘要與帖文存檔後查無瀋陽對應帖,可核的地點為雲南昆明(2014年3月2日質問王樂泉帖),瀋陽疑為申紀蘭一名的訛傳,該說記為未核、不採用。其二,研討會參加人數十餘人與約二十人兩說並存,正文記為十餘人。其三,偵查階段被篩查帖子二十八條與約三十條兩說並存,正文並記,起訴定罪的七條則有起訴書摘要與多家報道互證。其四,七條微博的分組,人權觀察作三條尋釁滋事加四條煽動民族仇恨,法院判決摘要的表述略有出入(涉侮辱帖文作四次),正文以人權觀察引起訴書的版本為主、並記法院口徑。其五,屈振紅被刑拘日期:CHRD檔案記2014年6月13日被捕,獨立中文筆會時間線記5月15日刑拘,正文只取五至六月間被抓這一可互證部分,日期出入在此登記。其六,孟群求情信的全文本站未能核到原始文本,內容據《每日郵報》一系報道的轉述,降格記述。其七,他2015年12月20日手寫材料的內容從未公開,其存在僅有單一紀念網站來源記述,正文按未核處理。其八,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言論自由獎,他是2016年被提名者,多家二手頁面誤作獲獎,正文已糾正。其九,緩刑考驗期屆滿的確切日期無任何公開來源,正文按宣判與不上訴時間推算並明確標註為推算。其十,2024年10月監控一條經自由亞洲電臺至CIVICUS的轉述鏈條,單一鏈條,正文已註明出處層級。證據分級:法院判決摘要、國務院與使館宣告、人權組織具名宣告為一級與二級;通訊社同期報道為二級;單一轉述鏈條的材料均為三級並已降格或標註。本頁不採用無出處社交媒體傳言。

影片證據

以下影片與本頁人物、事件直接相關,為公開發布的影像記錄。

以下為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在開庭日的現場報道:法院外支持者與警察的推搡實拍。

▶ 在YouTube上觀看

▲ CNN:人權律師浦志強的支持者與警察發生推搡(現場報道)|2015年|英語原聲

以下為英國廣播公司(BBC)在開庭日的現場報道,含法院外人群被推開與浦志強現身的畫面。

▶ 在YouTube上觀看

▲ BBC News:浦志強案——北京法院外支持者被警察推開(現場報道)|2015年|英語原聲

本站點評

本站點評只扣本案事實。第一,先看抓人與定罪的錯位。把他抓走的是五月三日那場研討會,可研討會最後沒有成為任何一項定罪的支柱,定罪用的是此前三年發的微博。也就是說,研討會只是一個動手的時機,真正審判的物件是他這個人過去三年公開說過的話。一個程序如果可以先以甲事抓人、再用乙事定罪,那麼任何公開說過話的人,檔案都已經在警方手裡備好了,只差一個動手的時機。第二,看偵查的方向。警方翻了他的電腦、筆記與社會關係,找的是叛國、男女關係與腐敗,找了大半年一樣沒找到,最後回到他公開發表的文字上。這個順序說明,微博從來不是偵查的發現,而是偵查失敗後的回落點:先定人,再找罪,找不到別的,就用他自己公開寫下的六百個字。第三,看緩刑加吊照這副組合。三年實刑懸在頭頂三年的同時,一紙行政決定永久摘掉了他的執業證,前者負責讓他三年不敢說話,後者負責讓他一輩子不能再以律師身份說話。把這副組合稱作從輕發落,是隻看了前半副。第四,看庭審那天的法院門外。為審六百字,法院外要設兩百米警戒線,要推搡外交官,要在兩天裡帶走三十多名聲援者,其中有人喊替老百姓說話難道有罪,押送者回答別演了這裡有外國記者。這一句回答無意中說清了整件事:他們清楚自己在演什麼,也清楚觀眾是誰。第五,看七條微博的內容本身。一個漢族律師,在昆明血案後質問主政新疆者該負什麼責任,在涉藏帖子裡質問為何強迫寺廟掛領導人畫像,在代表大會制度上諷刺六十年不投反對票的人。把批評民族政策判成煽動民族仇恨,等於宣佈民族政策本身不可批評,而不可批評的政策恰恰是製造族群裂痕最有效的政策,這個邏輯本站認為正是本案留給後來者最重要的註腳。最後記一筆對照:2013年,官方媒體剛把他評為年度法治人物,表彰他推動法治;2015年,同一套體制用六百字給他定罪、吊照。法治人物與罪犯之間,只隔了十九個月和一場私人住宅裡的研討會。這份檔案把兩邊的紙都收進來,就是為了讓後來的讀者自己看清,那十九個月裡變的不是浦志強,而是容忍一個律師說話的額度。

來源

  1. 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浦志強個案檔案(2014年6月起,2019年更新):出生日期、學歷與執業履歷、代理案件、糖尿病等病情與藥物被收走、張思之會見與取保被駁回、屈振紅被捕與取保、吊照日期。
  2. 中國人權捍衛者2015年12月10日案情通報《釋放浦志強:言論自由的堅定捍衛者因七條微博面臨審判》:2014年11月13日罪名增至四項、檢察院七個月審查、2015年5月15日兩項罪名起訴、法院兩次延長審期、二〇一三年司法解釋將網路納入公共場所、羈押中每日十小時審訊與妻子信件未送達。
  3. 人權觀察2015年12月13日宣告《中國:釋放著名律師浦志強》:七條微博共釋出十二次、三加四的罪名分組、起訴書引文、無不良社會影響公開證據、最高可判八年、十九個月羈押、2013年中國新聞週刊年度法治人物。
  4. 人權觀察2014年5月宣告《中國:釋放因紀念屠殺而被抓的活動人士》(經ecoi.net儲存):5月3日研討會、5月4日晚被帶走、5日凌晨回家取物與下午抄家、五人被刑拘名單。
  5. 人權觀察2015年1月22日宣告《中國:釋放主要法治活動人士》:辯護律師屈振紅與夏林被抓、被拒絕會見律師。
  6. 人權觀察2024年6月2日宣告《中國:封堵對天安門屠殺的記憶》:六四三十五週年前,包括浦志強在內的八九相關人士被加強警方監控或帶離住所。
  7. 國際特赦組織2014年5月7日緊急行動(UA 111/14):五月四日傳喚、五月六日刑拘、五人名單與尋釁滋事指控。
  8. 國際特赦組織2015年12月22日宣告《中國:對律師浦志強的有罪判決是嚴重不公》:七條帖文合計約六百字、庭審日約二十名支持者被帶走且至少四人被刑拘五人失聯、宣判日至少十二名聲援者被帶走。
  9. 路透社、法新社2015年12月14日與22日庭審及宣判報道(經多家媒體儲存):庭審約三小時、美國外交官丹·比爾斯被推搡、使館宣告、尚寶軍與莫少平表態、歷史自會作出真正評判一語、警方監控與離京批准條件、艾未未評論。
  10. 路透社2016年4月吊照報道(經多家轉載):北京市司法局吊銷通知、他本人不便受訪的回應、尚寶軍論職業生涯終結。
  11. 自由亞洲電臺2016年4月報道(經獨立中文筆會儲存):吊照決定書引《律師法》第四十九條第二款、莫少平稱無意申請行政複議、仍可在律所從事行政工作。
  12. 全球之聲(Global Voices)2015年5月22日《人權律師被起訴標誌微博文字獄的開始》:起訴書所引昆明帖與申紀蘭帖原文、田振輝與溫州動車事故發布會背景、張雪忠的法律點評。
  13. 中國法院英文網2015年12月22日判決摘要(新華社口徑):認罪從輕說、涉民族帖轉發評論數字;國務院2015年5月6日宣告與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5月7日回應(經英文維基百科浦志強條目引述儲存)。
  14. 美國筆會2015年12月22日宣告:三人合議庭、監視居住、定罪即終結執業資格。安大略省律師協會2016年1月29日公開宣告:定罪嚴重關切與聯合國律師原則。
  15. CIVICUS公民空間監測中國頁(轉述自由亞洲電臺2024年10月報道):十一敏感時段高瑜、浦志強、查建國等被列為維穩物件。
  16. 《每日郵報》一系2014年12月報道(經Global Legal Post轉述):孟群致習近平公開信提及十小時審訊與求情內容(轉述鏈條,正文已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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