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耀廷
戴耀廷
香港- 港大法律系副教授,2013年提出"佔領中環",2014年雨傘運動發起人之一。
- 2019年因佔中案判刑16個月;2021年"47人初選案"被捕。
- 47人案中被指"首要分子",2024年判刑10年。
47人初選案2024年判刑10年。
一、生平與學術生涯
戴耀廷1964年7月12日生於香港,祖籍廣東廣州,中學就讀拔萃男書院,1980年代在香港大學取得法律學士及法律深造證書,其後在倫敦大學(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取得法律碩士。大學時代他任港大學生會外務秘書,與後來成為資深大律師及律政司司長的袁國強同屆。畢業後他曾在民主派領袖李柱銘的辦公室任法案助理,並以學生代表身份參與《基本法》諮詢工作;他的學士論文題目正是「一國兩制」在臺灣適用的問題,自言當時已對兩制結合的困難有清醒認識,並不天真。
戴耀廷長期任教於香港大學法律學院,任副教授,2000年至2008年出任法律學院副院長,研究憲法、公法、法治與宗教、人權與參與式民主,著有《香港的憲政之路》《法治心》等書。他是基督徒,2007年出版《信仰與法律》,探討基督徒在多元社會的公共角色。2001年,特區政府以他在推廣《基本法》與人權公民教育方面的貢獻頒授榮譽勳章——這枚勳章在2022年6月10日被政府刊憲撤銷,當時他已因47人案還押逾年。這段履歷說明:他並非體制外闖入者,而是體制內培養、以憲法學為業的學者,其後半生的遭遇正發生於他研究了一輩子的那套制度之內。
二、提出「佔領中環」與雨傘運動
2013年1月16日,戴耀廷在《蘋果日報》發表文章,提出「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一旦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方案不符合國際普選標準,組織上萬市民以非暴力公民抗命方式佔領中環要道,以癱瘓金融區施壓,並預先宣告參與者會承擔法律後果。其後他與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陳健民、牧師朱耀明組成「佔中三子」,用了一年多時間舉行商討日、簽署約章、舉辦民間全民投票為運動造勢。2014年6月,國務院新聞辦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8月3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香港政改框架(「8·31決定」),規定特首候選人須經提名委員會過半數支援——被民主派稱為「假普選」,佔領計劃由此進入倒計時。
2014年9月26日晚,學生罷課集會後衝入政府總部東翼前地(「公民廣場」),警方拘捕多人並施放胡椒噴霧。9月28日凌晨,戴耀廷在添馬宣佈提前啟動佔領中環;當日下午警方施放87枚催淚彈,佔領迅速擴散至金鐘、旺角、銅鑼灣,演變為持續79天的「雨傘運動」。運動期間戴耀廷的影響力隨學生與市民自發主導而下降,他多次呼籲退場未果。12月3日,佔中三子到中區警署自首,承認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等罪責,警方登記資料後讓三人離開,未有即時起訴。佔領區於12月中旬全面清場,運動沒有爭得任何政改讓步,但「公民抗命要承擔刑責」是戴耀廷從第一天起就公開講明的立場——這一點在他日後的審判中成為無法迴避的事實背景。
戴耀廷的公民抗命主張有一套完整的法理包裝,這也是他區別於一般活動家的地方。他自2013年起在報章與講座中反覆闡述:公民抗命者不是蔑視法治,而是以公開、非暴力、願意受罰的方式違法,指出某項制度不符合憲法承諾的普選權利,目的是「違法達義」——以承擔刑責喚起社會對不義制度的注意。2013年他出版《佔領中環:和平抗爭心戰室》,系統交代運動的理據、步驟與風險。佔領運動的商討日、簽署約章、2014年6月由學界團體舉辦的民間公投(近80萬人投票,其中多數支援含公民提名的方案),都是按這個劇本推進的。正因為每一步都公開留痕,檢控後來無須偵查,只須把他自己的文章、訪問與記者會發言按時間排好,就是一份完整的案情——他的透明,成了控方最方便的證據。
三、佔中九子案:16個月刑期
運動結束兩年多後,檢控才開始。2017年3月,警方以電話通知佔中三子及另外六人(陳淑莊、邵家臻、張秀賢、鍾耀華、黃浩銘、李永達)將被起訴,合稱「佔中九子案」。控罪用的是普通法下的公眾妨擾罪:串謀作出公眾妨擾、煽惑他人作出公眾妨擾、煽惑他人煽惑作出公眾妨擾,最高刑罰為監禁7年,高於成文法例下的同類罪行。國際特赦組織批評當局以含糊的普通法控罪起訴和平抗爭者,證據基礎包括數月前的報章文章、記者會發言及傳媒訪問。案件2018年11月在西九龍裁判法院(暫代區域法院)開審。
2019年4月9日,法官陳仲衡裁定九人全部或部分罪名成立;4月24日判刑:戴耀廷串謀公眾妨擾及煽惑公眾妨擾兩罪成立,判囚16個月,是九子中最重;陳健民同判16個月,朱耀明16個月但緩刑兩年,其餘被告判社會服務令或緩刑。戴耀廷即時入獄,在石壁監獄服刑。2019年8月15日,他服刑約四個月後獲准以10萬港元保釋等候上訴,離開監獄時仍堅持公民抗命的理念。至於佔中案上訴的最終處理與餘下刑期如何執行,公開報道著墨不多;可以確定的是,在他此後的人生中,這宗案件再未出現轉機——2021年起他因47人案被還押,2022年政府撤銷其榮譽勳章時列舉的理由,正包括佔中案的定罪紀錄。
四、雷動、風雲、初選構想與被港大解僱
佔領之後,戴耀廷把策略轉向選舉工程。2016年2月他提出「雷動計劃」,以策略配票協調非建制派選民,目標在2016年立法會選舉取得過半議席。2017年4月他提出「風雲計劃」,培訓新人參選2019年區議會選舉,希望民主派取得區議會大多數,進而影響選舉委員會構成。2019年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在空前投票率下取得壓倒性勝利。2020年,立法會選舉在即,他提出「35+」構想:民主派先舉行初選協調人選,目標在立法會70席中取得過半(35席以上),其後運用《基本法》賦予立法會否決財政預算案的權力,迫使特首回應「五大訴求」;若特首解散立法會重選而民主派再度過半,特首須按《基本法》辭職。2020年4月28日,他在《蘋果日報》發表《真攬炒十步,這是香港宿命》一文,列出由取得35+到引發外國制裁的十個步驟——這篇文章日後成為47人案控方的核心檔案。
初選的操作細節也應存檔,日後法庭正是逐項審視這些細節來定罪的。初選由「民主動力」承辦執行,區諾軒、趙家賢任協調人,鍾錦麟協助,全港設二百多個實體票站,並採用電子投票系統核對選民身份以防重複投票;參選人須簽署共同綱領,其中一份由抗爭派發起的「墨落無悔」宣告,確認當選後會運用立法會權力迫使政府回應訴求。投票在國安法已生效、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公開警告初選可能違法的情況下進行,兩日共有逾61萬人次投票。組織者當時反覆強調初選只是協調機制、不具法律約束力,與香港各派系行之多年的初選無異——這套說法在審訊中被法庭完全拒絕,法庭認為否決預算案的共同綱領本身即構成「無差別否決」以癱瘓政府的串謀。
2020年7月11至12日,民主派初選舉行,逾61萬市民投票。7月28日,香港大學校務委員會以18票對2票推翻教務委員會的較溫和結論,即時解僱戴耀廷,停止發薪;教務委員會此前認為其佔中案行為屬「行為不當」但未構成解僱所需的「好的因由」。戴耀廷回應稱,解僱決定並非由港大作出,而是由大學以外的勢力透過代理人作出,是「香港學術自由的終結」;中聯辦則稱解僱是「懲惡揚善」。國際學界廣泛批評這一決定,學術自由組織指港大在國安法生效同月清除一名因和平抗爭定罪的學者,開創了以校外政治標準治校的先例。
五、2021年大抓捕、還押與廉署案
2021年1月6日清晨,警方國安處動員約一千人,在全港拘捕53名民主派初選參與者,戴耀廷是其中之一,罪名是涉嫌《國安法》「串謀顛覆國家政權」。扣查逾30小時後,他於1月7日深夜在馬鞍山警署獲准以3萬港元保釋,須交出旅遊證件。他當時對傳媒說,香港進入了一個寒冬,吹緊的風又猛又凍,但相信很多香港人會用自己的方法繼續逆風而行。這句話成為他此後數年處境的註腳:2021年2月28日,他與另外46人被正式落案起訴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即日還押。法院以國安法的高門檻標準拒絕其保釋申請,他自此被關押在荔枝角收押所,失去自由至今。
還押期間,檢控接續而來。2021年7月,廉政公署起訴戴耀廷與另外兩人,指他們在2016年立法會選舉中透過「雞蛋同盟有限公司」在《明報》及《蘋果日報》刊登六個宣傳「雷動計劃」的廣告,招致選舉開支逾25.3萬港元,而戴耀廷並非候選人或選舉開支代理人,涉四項「在選舉中作出招致選舉開支的非法行為」罪。2022年4月25日,他在區域法院承認四罪;5月24日被判囚10個月。法官判刑時他已經因47人案還押逾年,這項刑期在還押中執行。一名法律學者,因為替選舉策略廣告出錢而被判監——控罪本身成立與否是一回事,它顯示的是2019年之後檢控機器對民主派人物全面翻查舊賬的運作方式。
2021年3月1日,47名被告被帶往西九龍裁判法院提堂,保釋聆訊連續進行了四天,每天至深夜甚至凌晨,期間有被告體力不支在庭內暈倒送院,被傳媒稱為「馬拉松式提堂」。總裁判官、國安法指定法官蘇惠德最終批准其中15人保釋,但律政司隨即對大部分提出覆核,其後高等法院逐一撤銷多人的保釋;戴耀廷從一開始就不在獲准保釋之列。他與另外30多名被告在荔枝角收押所候審,候審期一等就是兩年——案件2022年交付高等法院,期間多次因交付程序與審期問題押後,正式開審已是2023年2月。對一名未被定罪的人而言,這兩年還押本身已經是實質懲罰,而香港的制度沒有為這種超長候審提供任何補救。
六、47人案審訊與10年刑期
47人案是香港國安法生效後最大規模的政治審訊。案件由三名國安法指定法官(陳慶偉、李運騰、陳仲衡)以高等法院原訟庭名義審理,不設陪審團,聆訊在西九龍法院大樓進行。戴耀廷早於審前承認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因此沒有經歷2023年2月至2024年中長達118天的抗辯審訊,但他的角色成為全案量刑的核心爭議:控方指他是初選的發起人、組織者與「攬炒十步曲」的設計者,應列為《國安法》第22條三級刑罰中最重的「首要分子」(可判終身監禁或十年以上);辯方則指,戴耀廷在國安法生效前真誠相信初選合法——事實上他本人是法律學者,初選期間多次公開表示計劃符合《基本法》——求情時其代表大律師建議以兩年監禁為判刑。
求情聆訊於2024年6月25至27日進行。辯方呈上多封求情信,包括港大法律學院首席講師張達明、基本法委員會前委員陳弘毅的信件,以及戴耀廷親撰的信,講述他數十年推動法治與《基本法》教育的貢獻。法官陳慶偉在庭上質疑,指根據「攬炒十步曲」文章,法庭的裁決已認定戴耀廷有意推翻「一國兩制」。2024年5月30日,法庭已先就抗辯的被告裁決:16人中14人罪成、2人無罪,判詞形容戴耀廷是整個計劃的幕後推手與主要倡導者。2024年11月19日判刑日,西九龍法院外大批市民與各國領事人員排隊旁聽。法庭裁定戴耀廷為「首要分子」,以15年為量刑起點,因及早認罪扣減三分之一,判囚10年,是45名罪成被告中最重的一位。第二重的鄒家成判7年9個月;黃之鋒判4年8個月。
這宗案件的被告中,多數人自2021年2月28日起還押,還押時間在判刑後計入刑期。戴耀廷不例外:他自2021年1月6日被捕、2月底正式還押起,除了期間極短暫的保釋,再沒有離開過收押所與監獄。審訊期間,傳媒鏡頭裡的他明顯消瘦。他在求情信與庭外傳達的資訊中維持一貫說法:初選是行使《基本法》權利,他對法律後果有承擔,但不認為追求民主是罪行。
七、家人與聲援
戴耀廷的家人是他抗爭歷程的一部分。2014年佔領期間,他在澳洲的長女特意買即日機票回港聲援,寫下《我的爸爸》一文;次子在佔領區照顧他的起居,幼子也曾到佔領區探望。2019年佔中案判刑時,家人與大批支持者在法院外守候。47人案還押三年多期間,家人定期到收押所探視,判刑聆訊亦有家屬旁聽。與許多政治犯家屬一樣,他們在鏡頭前保持低調,公開報道對他們著墨不多——這種沉默本身是壓力的一部分。學界與法律界的聲援則公開得多:港大解僱決定後,校友與學生組織聯署抗議;47人案判刑後,香港及海外法律學者持續發聲,指以初選入罪顛覆,等於把《基本法》明文賦予立法會的否決權本身定為犯罪。
八、國際反應與現狀(截至2026年10月)
47人案判刑當日,美國國務院譴責判刑出於政治動機,指被告只是合法與和平地參與政治活動,應予釋放;英國、歐盟、澳洲等亦發聲明關注,聯合國人權事務高階專員辦事處表達嚴重關切。國際特赦組織與人權觀察指這是對香港公民社會的系統性清算。北京與港府則重申案件依法審理、國安法恢復秩序。這些表態沒有改變任何一名被告的處境。對戴耀廷個人而言,國際學界的關注自2020年港大解僱事件起從未間斷:他被列入多家人權組織的良心犯名單與學者風險監測名單。
把他放回47人案的整體名單裡看,處境更清楚。2025年4月起,案中刑期最短的一批被告(判刑4年2個月至4年5個月者)陸續刑滿出獄,包括毛孟靜、岑子傑、馮達浚等;到2026年,獲刑5至7年的被告亦將陸續獲釋。戴耀廷的10年是全案之最,又因認罪而不在2026年上訴之列,他的出獄排在所有人的最後。換言之,當社會開始討論「47人案被告相繼回家」時,這宗案件的「首要分子」仍要在監獄裡多待約五年——而他當年協調的,只是一次讓市民選出參選人的投票。
截至2026年10月,戴耀廷仍在囚,服47人案的10年刑期。他的刑期計算須計入2021年2月底起的還押時間,名義刑期屆滿約在2031年;但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生效後,國安案件囚犯的提早釋放(行為良好扣減)須先經評估確認不會不利於國家安全,實際上被大幅收緊,因此他能否如期或提早出獄,沒有任何保證。2026年2月,高等法院上訴庭駁回47人案中12名抗辯被告的定罪與刑期上訴(戴耀廷因已認罪,不在該批上訴人之列),案件的司法程序對他而言已基本完結。他今年62歲——出獄之日如果來到,他將年近六十七。
影片證據 Video Evidence
香港47人案判刑:戴耀廷等被重判(南華早報 SCMP)|2024年|英文原聲
佔中案判刑:戴耀廷、陳健民等被判監(美聯社 AP Archive)|2019年|英文原聲
本站點評
戴耀廷的案件鏈條擺在眼前:為一場79天的和平佔領判16個月,為幾張選舉策略廣告判10個月,為一次有61萬人投票的初選協調判10年。三宗案件,罪名各異,軌跡相同——刑罰的尺度不取決於行為造成什麼損害,而取決於當事人是誰。他寫文章倡議、辦初選、教人投票,每一步都公開進行,依據的都是《基本法》的條文。當行使憲法權利本身可以被組織成「串謀顛覆」,被判刑的就不是某個人,而是權利本身。一個研究了一輩子憲法的學者,最終被他研究的制度以「顛覆」之名關進監獄——這不是法治的勝利,是法治被用作工具的樣子。
來源
- 路透社、美聯社2024年11月19日香港47人案判刑報道;美國國務院同日宣告
- 國際特赦組織2019年佔中九子案緊急行動檔案(ASA 17/0257/2019、ASA 17/9372/2018)
- 香港47人案判詞與求情報道(維基百科「香港47人案」「戴耀廷」條目及其引注的法庭檔案與《法庭線》報道)
- 廉政公署2021年7月起訴公佈及2022年區域法院判刑報道
- 香港大學2020年7月28日校務委員會解僱決定及戴耀廷公開回應;政府2022年6月10日撤銷榮譽勳章憲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