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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大巴翻車(2022)

2022年9月18日凌晨2時40分,一輛從貴陽轉運涉疫隔離人員的大巴在黔南州三荔高速側翻,27人死亡、20人受傷。官方通報刻意迴避隔離轉運背景,"我們都在車上"成為清零時代最刺痛的民間隱喻。

時間
2022年9月18日凌晨2時40分(官方通報)
地點
貴州省黔南州三都縣三荔高速(貴陽往荔波方向)
決策者
貴陽市委書記胡忠雄("決戰決勝社會面清零"部署者);貴陽市政府(制定《高風險人員大規模異地轉運工作方案》);具體轉運執行鏈條未公開

目錄

翻覆的隔離轉運大巴(影片截圖)
側翻在路邊的隔離轉運大巴(新聞片引用的事故現場航拍)——車上27人遇難|2022年9月18日凌晨,貴州三都至荔波高速|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貴州半夜轉運隔離車禍27死》,來源:TVBS新聞|2022

背景:為"社會面清零"而轉運

2022年9月,貴陽疫情陡然嚴峻。9月17日,貴州省新增感染者達700例,居全國第一。9月16日晚,貴陽市委書記胡忠雄強調要"堅定信心決心,全力攻堅拔點,確保如期實現社會面清零目標,確保風險人員即查即轉、應隔盡隔、日清日結"。9月17日的貴陽貴安疫情防控新聞發布會上,市政府副秘書長汪傑通報:要"決戰決勝社會面清零",9月19日實現全市社會面清零。

因為貴陽市已啟用的隔離酒店難以完全接收涉疫人員,市政府決定把人轉運到省內其他市州。為此專門制定了《貴陽市新冠肺炎疫情高風險人員大規模異地轉運工作方案》。發布會當時披露:已向市外轉運7396人,正在轉運2900人——也就是說,在事故發生前夜,仍有近三千人正在被連夜運往外地。

這種"即查即轉、應隔盡隔"的運動式轉運,把大量並無症狀、甚至只是"密接的密接"的居民,在深夜裝上大巴,運往數百公里外的陌生縣城。車上不準開窗、不準上廁所,司機穿著防護服連夜趕路——所有風險都被"清零"這個政治目標壓了下去。

決定的人

決策鏈條:清零政策總要求 → 貴陽市委"9·19社會面清零"軍令狀 → 《貴陽市新冠肺炎疫情高風險人員大規模異地轉運工作方案》。

詳細經過

9月17日晚8–9時,貴陽市雲巖區向陽大院(向陽路9號,臨近化工路,1990年代建成的板塔結合小高層)的居民看到:許多身穿藍色防護服、戴口罩、拖著行李的鄰居在樓下匯聚,隨後登上一輛大巴。財新後來證實,車上多數人員來自這個小區。雲巖區是貴陽老城區,人口密集,疫情多點爆發。

被拖離現場的事故大巴與救護車(影片截圖)
事故大巴被拖離現場:車頭嚴重變形,旁為救護車與吊車——這輛深夜轉運隔離人員的客車在高速公路上側翻|2022年9月18日,貴州|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貴州半夜轉運隔離車禍27死》,來源:TVBS新聞|2022

9月18日0時10分,車牌號貴A75868的大巴從雲巖區出發。這輛車屬貴州黔運集團有限公司,是抗疫轉運徵用車輛,核載49人。車上共47人:駕駛員1名、隨車工作人員1名,其餘45人均為雲巖區涉疫居民。目的地是黔南州荔波縣的隔離酒店,約250公里,車程約3小時。

凌晨1時33分,乘客小雅給朋友發了最後一條訊息:"坐太久了,屁股都坐麻了。"小雅是17日晚8時左右接到防疫人員通知的,她住的大樓沒有確診病例,"不清楚有沒有密接人員,最多隻能算是次密接"。她和妹妹、整棟樓的人一起被拉走,一開始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問司機也得不到回答,直到晚上11時才聽說要去荔波。

凌晨2時40分,大巴在三荔高速(貴陽往荔波方向)三都縣路段側翻。車輛嚴重變形,車頂完全坍塌。

9月18日13時06分,央視新聞在微博釋出事故影片和報道,話題#貴州高速客車側翻27人遇難#閱讀量接近10億。最初的官方通報只有短短兩三行:"客車側翻,27人死亡,20人受傷"——一個字沒有提隔離轉運。

9月18日17時42分,財新發布《貴州一大巴車凌晨側翻27人遇難 乘客為疫情轉運人員》,首次披露事故車輛為轉運隔離車輛。當晚18時,貴州省委省政府才承認事發車輛為涉疫隔離人員轉運車輛。

9月18日晚,貴陽市副市長林剛在新聞發布會上通報車輛資訊,並代表市委市政府鞠躬道歉。但道歉通篇是官話:"只提27名遇難,哪27個人?他們姓什麼?叫什麼?他們是什麼職業?他們的年齡從上到下到底有多少?這些都沒有。"(貴陽居民自述)

深夜轉運的爭議

這起事故最刺眼的疑點,是凌晨2–5點的"紅眼時段"行車。根據2018年修訂的《道路旅客運輸企業安全管理規範》第38條,長途客運車輛在凌晨2時至5時應停止執行或實行接駁運輸。貴州恰恰是對夜間長途客車管理最嚴格的省份之一——正如法律學者聶日明指出的:"貴州一直是對長途客車夜間行駛管理最嚴格的地區,問題是,為什麼這項嚴格執行的政策,在涉疫人員轉運上失靈了?"

答案很簡單:防疫壓倒了一切法律。為了9月19日"社會面清零"的死命令,轉運必須連夜進行。司機穿著防護服、車窗密封、乘客不準上廁所——這些防疫要求本身就讓駕駛條件更加惡劣。疲勞駕駛、深夜高速、山路彎道,悲劇幾乎是註定的。

更深層的問題是轉運本身的合理性:小雅這樣"最多算次密接"的人,整棟樓被一車拉走;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帶著上中學的孩子——就住在化工路,"前一天晚上出發前向公司報備說拉去隔離了",第二天"和政府、公安局確認了,一家三口全沒了"。把健康人深夜運往250公里外,這不是防疫,這是把活人當作戰利品數字,填進"清零"的報表。

"我們都在車上"

事故發生後,"貴州高速事故車輛為隔離轉運車"一度衝上微博熱搜,隨即被壓下,退出前50名。大量憤怒的帖文從微信上被刪除。但網民發明了規避審查的暗語:發帖時不提"貴州""高速事故""隔離轉運",而寫——"我們都在車上",或"我們都在車上,只是車還沒翻"。

微博使用者@芮芮兜發文:"你憑什麼認為你不會在那輛凌晨的大巴上?"——在被設為私密時已有25萬個點贊。有網友回應:"我們不發聲,每個人都可能在那輛大巴上。"

一位貴陽居民寫道:"當我知道這是一輛從貴陽轉運荔波縣隔離人員的大巴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凌晨被拉去隔離的27個人就這樣沒了,那一瞬間就感覺這是在隨機殺人,就像電影《飢餓遊戲》一樣……老百姓夠聽話了,夠配合了,還要我們怎樣?不聽話是死路一條,聽話了也是死路一條。"

更令人心寒的是官方的資訊管控:許多人的公司群發通知,嚴禁傳播大巴事件相關資訊,"要求大家不能討論、不能傳播"。一位居民說:"大家都形成了一種應激反應,哪怕是因為拉去隔離發生車禍,都不敢討論。"

這起事故發生在二十大(10月16日開幕)前不到一個月。CNN等國際媒體跟進報道,質疑清零政策"反而害人"。但國內的調查報告——按照國家突發公共事件應急響應機制本應公開發布的調查報告——至今沒有公佈。

官方回應與追責

9月18日晚,貴陽市副市長林剛在發布會上鞠躬道歉,貴州省委書記諶貽琴、省長李炳軍作出批示,要求"全力救治傷員,做好善後工作"。9月20日,貴陽市委決定:對雲巖區委區政府、貴陽市衛健局、貴陽市交委等單位相關責任人進行停職檢查;三名幹部被免職。但事故的正式調查報告至今沒有公開發布,違反了《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關於重大事故調查報告應向社會公佈的要求。

貴陽市政府新聞發布會鞠躬道歉(影片截圖)
貴陽市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發布會上,市領導起身鞠躬道歉——事故當日官方通報27人遇難,深夜轉運被廣泛質疑為「社會面清零」壓力下的產物|2022年9月18日晚,貴陽|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貴州半夜轉運隔離車禍27死》,來源:TVBS新聞|2022

值得注意的是,官方把事故定性為"9·18特大交通事故"——一起單純的交通事故,而非防疫政策導致的責任事故。這種定性迴避了最關鍵的問題:為什麼要在凌晨2–5點的禁行時段,用大巴把健康居民運往250公里外?誰下令"即查即轉、應隔盡隔"?誰制定的轉運方案無視了交通安全法規?

法律學者聶日明的質問至今沒有答案:"近幾十年來,中國建立了基本健全的安全管理制度,每一條法律法規都是用血換來的、用歷史教訓寫成的。貴州大巴事件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交通事故。"

執行的人

執行鏈條:貴陽市委(決策)→ 雲巖區等區縣(組織轉運)→ 轉運大巴司機(執行)→ 高速交警/救援(事後處置)。

事故大巴車頭夜景(影片截圖)
事故轉運大巴的車頭,擋風玻璃碎裂|2022年9月,貴州|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貴州半夜轉運隔離車禍27死》,來源:TVBS新聞|2022

受害規模與數字口徑

來源/研究者數字口徑說明
三都縣公安通報(9月18日12時) 27人死亡、20人受傷 官方基準數字;車上共47人(駕駛員1、隨車工作人員1、涉疫居民45)。
貴陽市政府(9月18日晚發布會) 車牌貴A75868,核載49人,實載47人;0時10分出發 車輛與行程資訊;目的地荔波縣隔離酒店,約250公里。
貴陽市政府(9月17日發布會) 已轉運7396人,正在轉運2900人 轉運規模;說明事故車輛只是大規模異地轉運中的一輛。
微博話題閱讀量 #貴州高速客車側翻27人遇難# 閱讀量接近10億 輿情規模;話題後被壓出熱搜前50。
數字說明:死亡與受傷人數為官方通報,各方無爭議。爭議集中在責任認定與制度原因,而非人數。本頁不採信無來源的"實際死亡更多"傳言,標為未核。正式調查報告至今未公佈,是本次事件最大的資訊黑洞。

反對的人

1. "我們都在車上":

2. 公眾憤怒:

3. 官方回應與追責:

4. 歷史定位:

影響

"我們都在車上":清零時代的集體隱喻。這句話超越了貴州一地,成為2022年下半年中國人共同的心理寫照:每個人都可能在深夜被拉上大巴,每個人都是"涉疫人員"。它把抽象的防疫政策,變成了一個人人都能代入的恐怖場景。

防疫次生災害的轉折點。貴州大巴之前,蘭州男童之死、呼和浩特跳樓等個案已引發憤怒;大巴事故把"次生災害大於疫情本身"推向無可辯駁的高峰。兩個月後,烏魯木齊火災(11月24日)點燃白紙運動,清零政策在12月7日"新十條"中終結——貴州大巴是這條崩塌鏈條上的關鍵一環。

法律讓位於政策的標本。凌晨2–5點禁行令、防疫轉運方案、"社會面清零"死命令——當三者衝突時,法律輸了。聶日明寫道:"每一條法律法規都是用血換來的",而貴州恰恰證明:在"政治任務"面前,血換來的規則可以一夜作廢。

未完成的追責。三名幹部被免職、幾人被停職檢查,但決策鏈條——誰拍板"9月19日社會面清零"、誰批准凌晨轉運方案——從未被追究。調查報告至今沒有公佈,27條人命換來的,除了微博上被刪除的帖子,幾乎什麼都沒有留下。

事故之前的貴陽:封城裡的兩週

要理解那輛大巴為什麼在凌晨出發,必須先看事故之前的貴陽。2022年9月初,貴陽報告新一輪疫情,花果園等超大型社群率先封控;9月5日起,貴陽多個區域實施臨時靜態管理,核酸、封控、停運同時收緊,全市生活驟然停擺。封控很快暴露出物資問題:買菜難、配送中斷、捐贈物資在路邊堆積腐爛,成為那兩週貴陽輿情的焦點。位於南明區的花果園社群規模巨大,居民缺糧求助衝上熱搜,貴陽市疫情防控部門隨後就物資供應問題向花果園居民道歉,承諾改進配送。一座省會城市在封城中先斷了糧,又遲遲壓不住疫情——這正是「9月19日社會面清零」死命令出臺的背景:隔離床位不夠,就把人往外運。

還有一組對照數字,是輿論爆發的核心。據美聯社等媒體當時引述的官方資料,貴州全省自疫情暴發以來,累計死於新冠病毒的人數只有2人。9月18日一夜之間,死在轉運路上的人,是這個數字的十三倍多。換言之,這27個人不是死於他們被防範的那種疾病——他們中的絕大多數甚至從未確診。許多貴陽人正是在看到這組對照之後,寫下了「我們都在車上」:服從轉運安排的人死了,而安排本身打著的旗號,正是保護他們。

追責名單,與沒有名單的27個人

事故後的追責,有一份名單,也缺了一份名單。有名單的是幹部:9月19日,貴州省政府通報,貴陽市雲巖區委書記、區裡負責統籌轉運工作的領導小組負責人、雲巖區公安分局一名副局長三人被停職檢查——財新和美聯社均報道了這一處理,通報措辭為「停職接受調查」。但停職之後再無下文:三人最終受到何種處分、肇事運輸企業貴州黔運集團是否被追責、凌晨發車的轉運方案由誰審批,均沒有公開交代。調查組的結論和正式調查報告,至今沒有公佈。

缺的那份名單,是死者名單。27名遇難者的姓名、年齡、職業,官方從未釋出。外界對他們的瞭解,全部來自記者對家屬和鄰居的零散採訪:他們大多是雲巖區向陽大院的普通居民,有帶著上中學孩子的一家三口,有接到通知幾小時後就被接走的年輕人;一名乘客在凌晨1時33分給朋友發出「坐太久了,屁股都坐麻了」的訊息,成為她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句話。在官方通報裡,他們始終只是一個數字——「27人死亡」。一位貴陽居民在自述中追問:只提27名遇難,哪27個人?他們姓什麼,叫什麼?沒有人回答。

據端傳媒等媒體當時的報道,事故之後,貴陽的異地轉運並未立即停止,只是調整為白天發車、加強隨車保障——「清零」的機器在死了27個人之後,換了一個時段繼續運轉。更值得記下的是日期:9月18日同時是「九一八」國恥紀念日。當天官方媒體的版面屬於抗戰紀念,而民間的悼念帖文在同一天被大批刪除。兩個「9·18」在同一個輿論場裡擦肩而過,一個被要求銘記,一個被要求遺忘。這也是本頁存在的理由:把名字缺席這件事本身,記進檔案。

資訊缺口不止於死者。20名傷員的傷情、救治和康復情況,官方在最初的「全力救治」表態之後再無系統通報;遇難者家屬的善後、賠償和追責參與渠道,同樣沒有公開報道。按照《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這樣一起死亡27人的事故,調查報告應當向社會公佈,家屬和社會有權知道車輛為什麼在禁行時段上路、方案由誰批准。四年過去,這份報告依然不存在於任何公開渠道。2022年12月清零政策結束後回望,貴州大巴事故被普遍視為壓垮公眾信任的關鍵節點之一:它讓「我們都在車上」從一句網路流行語,變成了對整個清零時代最凝練的判詞——人們害怕的從來不只是病毒,而是那套不容置疑、不計代價、事後也不交代的運轉方式。

影片資料

TVBS新聞:貴州半夜轉運隔離車禍27死——清零政策下的又一悲劇,CNN亦跟進報道質疑清零反而害人。

更多影片:YouTube搜尋"貴州大巴 9.18 隔離轉運"(含多家媒體報道與評論;僅嵌入已驗證ID的影片,其餘以搜尋連結代替,避免猜測影片ID)

相關影像資料(外部連結)

注:事故現場照片多為新聞機構版權或來源不明,本頁不直接嵌入,僅提供條目連結。

事故處置現場的消防車輛(影片截圖)
事故後街面的消防與救援車輛|2022年9月,貴州|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貴州半夜轉運隔離車禍27死》,來源:TVBS新聞|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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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事件

來源與延伸閱讀

  1. 中文維基百科"2022年貴州省三都縣客車側翻事故"條目(含時間線與引用) — 連結
  2. 英文維基百科"2022 Guizhou bus crash"條目 — 連結
  3. 路透社,"Crash victims in southern China were on COVID quarantine bus"(2022年9月18日) — 連結
  4. China Media Project,"When Laws Fail for Policies"(2022年9月19日),翻譯聶日明《貴州大巴車側翻事件,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交通事故》 — 連結
  5. 財新,《貴州一大巴車凌晨側翻27人遇難 乘客為疫情轉運人員》(2022年9月18日,首次披露隔離轉運背景)
  6. 端傳媒,《轉運大巴事故後,貴陽隔離居民自述》(2022年9月20日,向陽大院居民一手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