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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共产主义历史罪证与受害者记录
China: Archive of Communist Crimes & Victi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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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案 | 成蕾Case 134 | Cheng Lei

成蕾(1975年6月生于湖南岳阳,10岁移民澳大利亚,澳大利亚公民),昆士兰大学商学毕业,曾在墨尔本吉百利史威士与埃克森美孚从事财务工作,2002年入行央视英语频道,2003年起任CNBC中国记者九年,2012年回到北京成为央视英语频道(后CGTN)《环球财经》英文主播。2020年8月13日,她在北京被国家安全机关带走,澳方次日接到通知,8月27日首次领事视频探视,8月31日才由外长佩恩公开证实。她先经历六个月指定居所监视居住,2021年2月5日以涉嫌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被正式逮捕,2022年3月31日在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闭门受审,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傅关汉被拒于法庭之外,法院当庭延期宣判,此后至少五至六次延期,她在不知判决结果的状态下继续被关押。2023年8月,她经领事渠道口述的「家书」公开,写道三年未见一棵树、一年只能站在阳光里十个小时。2023年10月11日,她刑满被驱逐出境,当日回到墨尔本与两个孩子团聚,外长黄英贤亲赴机场迎接;同一天中国国家安全部才首次公布:她以「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并驱逐出境,通报称其2020年5月经境外机构人员引诱、违反保密条款、通过手机提供工作中掌握的国家秘密,并称其自愿认罪认罚。而成蕾2025年回忆录给出的版本完全不同:她提前七分钟把李克强政府工作报告中八个字的内容短信发给彭博社的朋友,触犯了一份她称当时并不知晓的禁发令。判决书全文、宣判日期、所谓境外机构名称至今无公开记录。Cheng Lei (born June 1975 in Yueyang, Hunan; migrated to Australia aged ten; an Australian citizen) graduated in commerce from the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 worked in finance for Cadbury Schweppes and ExxonMobil in Melbourne, entered journalism at CCTV's English channel in 2002, spent nine years as CNBC's China correspondent from 2003, and returned to Beijing in 2012 as an anchor of CCTV News — later CGTN — hosting Global Business. On 13 August 2020 she was taken by state security in Beijing; Australia was notified on 14 August, held a first consular video visit on 27 August, and announced the detention publicly on 31 August. After six months of residential surveillance at a designated location she was formally arrested on 5 February 2021 on suspicion of illegally supplying state secrets overseas. On 31 March 2022 she was tried behind closed doors at the Beijing No. 2 Intermediate People's Court; Ambassador Graham Fletcher was refused entry; the court deferred its verdict, and deferred it again at least five or six times, while she remained in custody without knowing the outcome. In August 2023 a letter dictated through consular officials was published — no tree seen in three years, ten hours of sunlight a year. On 11 October 2023 she was deported on completion of sentence and flew home to Melbourne, where Foreign Minister Penny Wong met her at the airport and she was reunited with her two children. Only that day did China's Ministry of State Security disclose her sentence — two years and eleven months for illegally providing state secrets to overseas parties — claiming she had been coaxed by an overseas organisation in May 2020, breached a confidentiality clause and sent state secrets by phone, and had voluntarily pleaded guilty. Cheng's own account, published in her 2025 memoir, is irreconcilable with that version: she says she texted eight words from Premier Li Keqiang's work report to a Bloomberg friend seven minutes before an embargo she did not know existed lifted. The judgment text, the date sentence was passed, and the name of the alleged overseas organisation have no public record.

时间
2020年8月13日被带走羁押;2021年2月5日正式逮捕;2022年3月31日闭门庭审;2023年10月11日刑满释放并被驱逐出境,当日回到澳大利亚墨尔本。总羁押期按其本人及家人说法为1154天,即三年零两个月。
地点
北京:中国环球电视网(CGTN)办公场所被国家安全人员带走;其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地点不公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闭门审理。具体监视居住地点与看守场所名称,中澳双方均未完整公开,无公开记录可确指其门牌与机构全称。
人物
成蕾(Cheng Lei),1975年6月生于湖南岳阳,10岁随家人移民澳大利亚,澳大利亚公民,财经记者、英文主播;两个孩子在墨尔本由家人照料;伴侣尼克·科伊尔(Nick Coyle)在境外为其公开奔走;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傅关汉(Graham Fletcher)庭审当日被拒之门外;时任外长佩恩(Marise Payne)、后任外长黄英贤(Penny Wong)与总理阿尔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先后经手此案。
罪名与判决
以涉嫌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被逮捕起诉;2023年10月11日中国国家安全部才首次公布: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并处驱逐出境。判决书全文、宣判的确切日期、所谓「境外机构」的名称,至今无公开记录。
状态
已获释并回到澳大利亚。现为澳大利亚天空新闻(后更名News24)主持人与专栏作者,2025年出版回忆录,持续为被任意拘押者发声。本案的完整司法文书仍未公开。
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Penny Wong)在墨尔本迎接刑满获释返澳的成蕾
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Penny Wong)在墨尔本迎接刑满获释返澳的成蕾。|2023年10月11日,墨尔本|来源:Sarah Hodges/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 4.0 · 文件页 ↗

一、案件概览:一个国家级电视台主播的消失

成蕾案是2020年至2023年间澳大利亚与中国关系跌至低谷时期最具象征意义的个案之一。当事人不是异见人士,不是地下记者,也不是外派的外国通讯员,而是中国国家媒体自己的英文财经主播:她供职的中国环球电视网是中国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面向全球的英文频道,她主持的《环球财经》(Global Business)节目面对的是国际观众。2020年8月中旬,她从荧屏和社交圈中突然消失,同事和朋友联系不上她,她在CGTN官网上的个人页面随后被撤下。数周之后,澳大利亚外交部长才公开证实:她已被中国国家安全机关羁押。

此后三年零两个月里,中国官方对案件细节几乎只字不提。外界知道的全部信息,一度只有几行字: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她被正式逮捕,罪名方向是为境外提供国家秘密;她在2022年3月31日接受了一次不公开审理,澳大利亚大使被挡在法庭之外;法院当庭没有宣判,此后一再延期。直到2023年10月11日她被释放并乘机回到墨尔本的同一天,中国国家安全部才通过官方账号首次公布所谓案情和刑期——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附加驱逐出境。也就是说,在整整1154天里,一个澳大利亚公民的命运悬在一份无人见过的判决之上,而这份判决直到她刑满离境时才被外界知晓结果。

本页的档案方法需要先说明。本案存在至少三套互不相同的叙事:中国国家安全部2023年10月11日的官方通报、澳大利亚政府自2020年8月至2023年10月的系列外交声明与领事通报、以及成蕾获释后在采访和2025年回忆录中给出的本人陈述。三套叙事在关键事实上并不一致——例如她到底「供认」了什么、所谓国家秘密究竟是何物、她是否自愿认罪——本档案不做调和,不合并,按来源并列存档,读者可以清楚看到每一句话出自谁口。凡三套叙事都无法证实的事项,本页直接标注「无公开记录」,不以推测填补。

二、早年:岳阳出生,十岁移民墨尔本

成蕾1975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岳阳市。关于出生月份,英文维基百科条目作「1975年6月」,多数中文与澳大利亚媒体只写1975年,本页并列存档:年份为各方一致,月份仅见于部分来源。1985年,她10岁时随家人移民澳大利亚墨尔本,其父赴澳攻读博士学位——这一点为昆士兰大学校友页面、澳大利亚多家媒体与她本人回忆录介绍所共同证实。她在墨尔本长大,接受澳大利亚中学教育,是典型的第一代移民子女:中文是家庭语言,英文是学校与社会语言。

家庭对财务安全的重视决定了她最初的专业方向。1992年,她进入昆士兰大学攻读商学学士学位,1995年毕业,主修与会计、商业相关。昆士兰大学校友资料与澳大利亚注册会计师公会刊物《In the Black》2015年对她的专访都记载了这段经历:她本人自幼想做记者,但父母认为会计是更稳妥的生计,在移民家庭的现实考量下,她先走上了财务之路。这一细节之所以值得存档,是因为它解释了她日后财经记者生涯的底色——她不是先学新闻再补财经,而是先在企业财务一线工作多年,再转入新闻。

毕业后,她在墨尔本先后供职于吉百利史威士(Cadbury Schweppes)与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从事会计与商业分析工作,直至约2000年。昆士兰大学校友页面的表述是:她在澳大利亚以会计师和商业分析师身份开始职业生涯,服务于上述两家公司,2001年回到中国发展。她的双语能力、财务训练与对中国市场的亲身了解,在世纪之交的中国财经媒体扩张期成为稀缺组合。

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迎接获释返澳的成蕾
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迎接获释返澳的成蕾|2023年10月11日,墨尔本|来源: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 4.0 · 文件页 ↗

三、记者生涯第一段:央视九套与CNBC的九年

2002年,成蕾通过试镜进入中央电视台英语频道(当时称CCTV-9,后为CCTV News,再后来并入CGTN体系),开始记者生涯。一年后,2003年,她转投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CNBC,出任其中国记者,在上海与新加坡两地工作,前后九年。澳大利亚会计师公会刊物的专访记载,她在CNBC期间穿梭于新加坡与上海之间;昆士兰大学校友页面同样写作「在CNBC亚洲工作九年」。这九年里,她报道中国股市、宏观经济政策与跨国企业在华业务,采访过大量企业高管与经济学者,逐渐成为英文财经报道圈中辨识度很高的面孔。

需要在此纠正一种流传甚广的中文网络说法:中国大陆部分自媒体文章称她「在央视潜伏近二十年」「2004年重回央视」云云,时间线混乱且带有定性指控,与昆士兰大学、CNBC与澳大利亚媒体的公开履历均对不上。本档案不采信此类无原始出处的网络叙事。按可核查的履历,她2002年至2003年在央视英语频道起步,2003年至约2012年在CNBC,2012年才回到北京的央视英语新闻频道——把这三段拼起来,才是完整的二十年,而非所谓「潜伏」一词所暗示的单一机构任职。

四、CGTN八年:国家英文频道的财经台柱

2012年,成蕾回到北京,加入央视英语新闻频道,该频道2016年改组为中国环球电视网(CGTN)。简报初稿写作「2012/2013年加入CGTN」,经核查,昆士兰大学校友页面与多家澳大利亚媒体一致作2012年回到北京加盟央视,本页以2012年为准,并注明当时机构名称尚未改为CGTN。她主持《环球财经》等节目,专访各国政商人物,是CGTN对外塑造「中国视角、全球表达」形象时最常推向台前的面孔之一。她既是中国国家媒体的雇员,又是澳大利亚公民;既用英文向世界解释中国经济,又以移民一代的身份理解西方观众的疑问。这种双重位置在平时是职业资本,在两国关系急转直下时却成为她无法自控的风险敞口。

家庭方面,她的两个孩子随她在北京生活、上学,伴侣尼克·科伊尔从事商业工作,一家人原本过着外派式的双城生活。2019年底至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孩子们回到墨尔本由祖辈照料——这一安排后来被家人反复提及:若不是疫情把孩子送回了澳大利亚,她被带走时孩子们将独自留在北京。各方报道对孩子年龄的写法随年份推移而不同:2022年3月美国与澳大利亚新闻俱乐部联合声明称两名孩子为10岁与12岁;2023年8月其「家书」公开时,澳联社称孩子为12岁与14岁;2023年10月她获释回国时,路透社报道同样称12岁与14岁。本页按报道时点并列存档,不擅自倒推确切出生日期——孩子的确切生日无公开记录,本页也不予推测。

五、背景:2020年的中澳关系与记者处境

理解成蕾案,必须把它放回2020年的中澳关系里。2018年澳大利亚通过反外国干预立法、禁止华为参与5G建设后,两国关系持续下滑。2020年4月,澳大利亚外长佩恩公开呼吁对新冠病毒起源展开独立国际调查,北京反应激烈。此后中国对澳大利亚大麦征收高额关税,对葡萄酒展开反倾销调查,煤炭、龙虾、木材等多种澳大利亚商品输华受阻,并公开警告本国游客与留学生慎赴澳大利亚。澳大利亚政府则在2020年7月7日更新赴华旅行提示,明确警告本国公民在华可能面临「任意拘押」风险——这一提示在成蕾被带走之前一个多月就已发出,事后看几乎像一份预告。

记者群体首当其冲。2020年上半年,中美之间的记者签证争端已导致多名美国媒体记者被逐出中国。人权观察2020年9月的声明记录了这样的序列:成蕾被羁押数周之后,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记者比尔·伯特尔斯(Bill Birtles)与《澳大利亚金融评论报》记者迈克尔·史密斯(Michael Smith)在2020年9月初被中国国家安全人员深夜上门告知不得离境,并被要求就成蕾案接受问话。两人分别进入澳大利亚驻北京大使馆与驻上海总领馆避难,经过五天外交对峙,在外交人员陪同下接受简短问话后,才于9月7日晚离境飞返悉尼。至此,澳大利亚主要媒体在中国的常驻报道力量几乎清空,出现被评论者称为「自毛泽东时代以来」澳大利亚媒体首次无常驻记者报道中国的局面。

成蕾也不是当时唯一被羁押的澳大利亚公民。作家杨恒均(本名杨军)已于2019年1月在广州被带走,2020年以间谍罪被起诉,2021年5月在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闭门受审——与成蕾同一家法院、同样拒绝澳大利亚外交官旁听、同样长期不宣判。无国界记者组织2021年8月的声明把成蕾、杨恒均与瑞典籍书商桂民海并列,称三名持外国护照的记者与写作者以间谍类罪名被拘押,传递出的信号是「不论护照与居住地,独立声音都可被追究」。该组织公布的2021年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中,中国在180个国家与地区中排名第177位。这些并置不是修辞,而是本案的制度背景:成蕾案发生在国家秘密与间谍罪名被广泛用于记者与写作者案件的时期。

六、被指控的行为:三套叙事并列存档

成蕾到底做了什么?这是全案最核心、也最晚才部分浮出水面的问题。2020年8月至2023年10月之间,中国官方没有公布任何具体行为描述,只给出罪名方向。澳大利亚政府多次声明,澳方「不掌握」中方指控所依据的证据。家属与支持者只能反复制述:她是一名财经主播,她的工作是公开播报中国经济新闻。

第一套叙事来自中国国家安全部2023年10月11日的官方通报(新华社、中国日报、人民网英文版等同步刊载,措辞大体一致):2020年5月,成蕾「经境外机构人员引诱」,违反与供职单位签署的保密条款,通过手机将工作中掌握的国家秘密「非法提供」给该境外机构;北京市国家安全机关2020年8月对其采取措施;通报称她「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自愿认罪认罚」;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并处驱逐出境,刑满后驱逐。这套叙事没有公布:境外机构的名称、所谓国家秘密的具体内容、提供行为的时间与方式细节、判决日期。以上每一项缺失,本页均标注:无公开记录。

第二套叙事来自成蕾本人获释后的陈述,与第一套在性质上根本不同。2023年10月获释初期,她只通过采访谈感受,未谈案情细节。2025年6月,其回忆录《成蕾:自由回忆录》(Cheng Lei: A Memoir of Freedom,哈珀柯林斯出版)问世后,她对所谓罪行的描述才完整公开:按她的说法,2020年5月22日,她提前数分钟——她反复强调是七分钟——把李克强总理政府工作报告中关于当年不设定经济增长目标的八个字内容,通过短信发给了一位彭博社的朋友,违反了一份她称自己当时并不知晓其存在的「禁发令」(embargo)。她说,那份工作报告当天上午即由总理在全国人大会议上公开宣读,所涉内容转瞬即为公开信息。她还说,关于禁发时间的书面文件,是检察环节事后才由有关部门补造出来的——这是她的单方陈述,中国官方从未回应,本页按「成蕾本人说法」存档,不作事实认定。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为其新书活动所写的介绍同样概括为「八个字、提前发给朋友」,保护记者委员会与多家书评也采用了这一框架转述。

第三套材料是程序性的:按成蕾回忆录及多篇书评、访谈的转述,她在被带走前已被监视。她称监视始于2020年4月下旬,即澳大利亚呼吁对疫情起源展开国际调查后数日;审讯人员翻查了她手机与电子设备中的全部信息;她在羁押后期在检察官与律师在场下签署过一份与「认罪认罚」相关的文件,她对这一签署的语境描述,与中方通报中「自愿认罪认罚」的定性并不相同。与此相对,2023年10月获释消息传出时,也有英文媒体转述称她在2022年庭审中「否认了指控」——此说与中方「认罪」通报及她本人的回忆录叙述都不完全吻合。本页三说并列,不取舍:庭审不公开,没有庭审记录公开,任何关于她在法庭上如何答辩的二手转述都无法独立核验,此点本身即是本案档案的一部分。

还需存档一个时间对照。按她本人说法,被指控的短信行为发生在2020年5月22日,而对她的监视按其陈述始于同年4月。按中方通报,行为发生在2020年5月,采取措施在2020年8月。两套叙事在「5月发生某件事」这一点上偶合,在「这件事是什么、是否构成国家秘密、是否出于被引诱」上完全对立。档案的职责是把这个对立原样留给后人,而不是替任何一方完成论证。

成蕾与黄英贤(左)
成蕾与黄英贤(左)|2023年10月11日,墨尔本|来源: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 4.0 · 文件页 ↗

七、2020年8月13日:带走、通知与公开的三段时间差

关于羁押的起始日期,各来源存在一天之差,本页按来源并列:澳大利亚外交部长佩恩2021年2月8日的官方声明明确写道,成蕾「自2020年8月13日起被羁押」,其正式逮捕日期为2021年2月5日,此为澳方一以贯之的口径,澳大利亚多家媒体与家属纪念日活动均以8月13日为羁押纪念日。保护记者委员会的案件页则写作「2020年8月14日,中国当局羁押成蕾并通知澳大利亚政府」——查其引用的澳方声明,8月14日实为澳大利亚政府收到正式通知的日期。两者并不矛盾:8月13日为人被带走之日,8月14日为澳方接到通报之日。本页以8月13日为羁押日、排序日,8月14日为通知日,并在此注明这一常见混淆。简报初稿所写「澳大利亚于8月27日获通知」经核查有误:8月27日是澳大利亚领事官员首次通过视频连线探视成蕾的日期(法新社2020年8月31日报道),并非通知日期,特此更正。

按成蕾回忆录的自述(多篇书评转述),当天她被叫到办公室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坐着约二十人,一名北京市国家安全局人员当场宣布,她因涉嫌向境外组织提供国家秘密被调查;随后她被蒙眼带往不公开地点。她说自己当时以为几天就能回家,连冰箱里的食物都没有处理。这一场景只有她本人一个来源,本页按本人陈述存档。中国官方对带走当日的情形从未发布任何描述,无公开记录可对证。

澳方接到通知后没有立即公开。佩恩于2020年8月31日才发表公开声明证实此事,此时距通知已过两周多,距首次领事探视已过数日。公开之后,CGTN网站上她的个人介绍页面已被撤下,她的既往节目大量下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迟至2020年9月8日才首次回应,称成蕾因涉嫌从事「危害中国国家安全的犯罪活动」正接受审查。同一周,伯特尔斯与史密斯被迫离境(见第五节)。一个月之内,一名国家媒体主播被秘密羁押、两名澳大利亚记者被驱离、两国互相发出任意拘押与治安风险警告——成蕾案从一起领事个案,迅速变成两国关系全面恶化的注脚。

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头六个月

成蕾羁押的头六个月,是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英文缩写RSDL)之下度过的。这一制度名义上是监视居住的一种,实际上允许办案机关把嫌疑人关押在住所之外的指定地点,最长六个月,期间可以不通知家属具体地点,律师会见受到严格限制。联合国人权专家曾指出,这种做法在效果上构成强迫失踪,不符合国际人权法——保护记者委员会2025年转述成蕾证词时,明确引用了联合国专家的这一定性。人权观察与国际特赦组织多年来的报告也把RSDL列为中国国家安全案件中最受诟病的羁押形式之一。

成蕾本人对这六个月的描述,是本案最具体的一手材料,来源为其2025年回忆录、2025年11月为保护记者委员会录制的视频陈述,以及多篇基于原书的书评与访谈。她说自己被关在一间软包的房间里,灯长明,窗帘紧闭;每天约十三个小时必须坐在硬板床边沿,姿势受限;两名看守以四小时轮班、近距离日夜盯守,连如厕与洗澡都在注视之下;她不得与看守交谈,做任何动作都要先报告。她说审讯反而成了这段时间里少数能开口说话的机会。按多家书评的概括,看守与被看守者在沉默中互相消耗,有评论者引述她的话称这是一种「有中国特色的单独监禁」。她说自己六个月里见不到律师——按不同转述,她首次见到律师是在被带走后九个月至十个月之间(回忆录书评作十个月,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活动介绍作十个月,部分访谈转述作九个月),本页并列存档这一区间,不取单数。

刑期折抵上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档:按她本人及书评的说法,六个月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最终只按三个月折抵刑期,即两天折抵一日。这意味着她名义刑期二年十一个月与实际羁押三年零两个月之间的差额,有一部分正来自这种折抵规则。澳大利亚与国际媒体报道她获释时多称「被关押三年多」,中方通报则称「服满二年十一个月刑期后驱逐出境」,两种说法在数字上并不冲突,差别在于从哪一天起算、以及如何折抵——档案在此把算法注明,免得后人误以为两组数字必有一假。

RSDL期满后,她被转入正式看守场所,进入审查起诉与候审阶段。按保护记者委员会转述其2025年陈述:转押后她与另外三名在押人员同处一间约三米乘七米的监室,室内装有五个摄像头;她们发笑时,看守会通过对讲系统出声呵斥。她后来回忆,自己三年里读了约三百本书,家人的信件、每月三十分钟的领事探视与书籍,是她与外界仅剩的联系。她的伴侣尼克·科伊尔在境外组织的「释放成蕾」声援活动,则把领事探视带回的零星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对外发布。

九、正式逮捕:2021年2月5日

2021年2月5日,在被羁押近六个月后,成蕾被正式逮捕。澳大利亚外长佩恩2021年2月8日发表声明确认此事:中方告知,成蕾因涉嫌「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被逮捕;澳方已在高层级一再提出对她羁押的严重关切,包括其待遇与羁押条件;自她被羁押以来,澳大利亚驻华使馆官员已依双边领事协定探视她六次,最近一次为2021年1月27日;澳方期望案件符合国际规范所要求的基本司法标准、程序公正与人道待遇。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同日回应称,中国司法机关依法办案,当事人各项权利「得到充分保障」,并要求澳方停止干预。双方表述的完整对立——一方说「不掌握证据、关切程序」,一方说「依法办案、权利充分」——在此后两年半里几乎逐字重复,成为本案外交记录的主旋律。

正式逮捕的消息传出后,成蕾的侄女、担任家属发言人的温(Louisa Wen)通过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节目发声,谈及家人尤其是两个孩子的煎熬,质疑指控的真实性。这类家属发声在此后两年里成为澳方信息的主要补充来源:由于案件不公开、律师受保密要求约束、领事探视内容不能详述,外界对成蕾状况的了解,很大程度上依赖家属在纪念日、逮捕周年与庭审日等节点接受的采访。2021年8月,在她被羁押一周年时,无国界记者组织发表声明呼吁立即释放她与杨恒均、桂民海三人;声明特别指出,她先经历六个月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其后被移送北京的羁押场所,而庭审日期当时仍无任何消息。

十、闭门庭审:2022年3月31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2022年3月31日,被羁押十九个月后,成蕾在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接受审理。庭审不公开。开庭前,澳大利亚外长佩恩公开呼吁中方允许澳大利亚外交官旁听,并要求案件满足基本的公正、程序正义与人道标准。开庭当日,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傅关汉来到法院门口,被法庭人员与警察拒之门外,理由是案件涉及国家秘密。法新社、美联社与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等媒体的现场报道记录了这一场景:法院外警力密集,大使在门外对记者表示,对一个秘密进行的程序的有效性「无法有信心」,澳方将继续依据两国领事协定维护成蕾的权利。

澳大利亚外长佩恩当日的官方声明写道:成蕾当日就「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的指控接受闭门审理,庭审结束时法院「延期宣判」;澳大利亚大使与官员在法院入口处重申澳方支持,以及对这一「封闭、不透明程序」的关切;大使未被允许进入法庭。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同日表示,案件正在司法程序中,法院将择期宣判,并以案件涉及国家秘密为不公开审理的理由。庭审时长无官方记录;成蕾回忆录出版后,多家机构的活动介绍称之为一次约九十分钟的庭审,此为她一方叙事中的细节,本页注明来源后存档。

庭审当日,美国国家新闻俱乐部、澳大利亚国家新闻俱乐部、澳大利亚媒体娱乐与艺术联盟(MEAA)与国际记者联合会(IFJ)发表联合谴责,指出成蕾自2009年起即持有国际记者联合会认可的记者身份,她被拒绝与当时10岁与12岁的两个孩子联系,指控从未得到任何公开证据的支持;声明要求公正、公开的审理并释放她。国际记者联合会亚太区负责人称,中方对其指控「未作任何具体说明」,拘留十九个月全程缺乏透明度。这一天是本案在国际新闻自由议程上的最高点:一个国家媒体的主播在自己供职的首都受审,本国大使站在法院门外,而全世界对指控内容的了解仍为零。

十一、宣判一再延期:2022年4月至2023年10月

庭审结束后,判决迟迟不下。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2022年8月13日在成蕾被羁押两周年声明中写道:她于3月31日接受了闭门庭审,「至今尚未得知结果」;她的两个年幼的孩子自她被羁押以来与她没有任何联系。此后,延期成为常态。各来源对延期次数的统计并不一致,本页并列存档:英文维基百科条目记载,2023年4月,中方把宣判日期再推迟三个月,那是「第五次延期」;2023年10月她获释时,《悉尼先驱晨报》经多家媒体转述称宣判「至少延期六次」。2023年1月,《悉尼先驱晨报》报道她与杨恒均的宣判再次延长三个月至4月,杨恒均的律师莫少平当时指出,最高法院批准延期的次数在程序上并无上限,因此这种延期难以被指为「违法」——这句法律意见冷静地道出了家属面对的结构:每一次延期都「有程序依据」,而合起来的效果是一个人在宣判前被关押三年以上。

在澳方,2022年5月大选后上台的阿尔巴尼斯政府把成蕾案列为对华关系「稳定化」议程中的首要领事案件。2022年11月,阿尔巴尼斯在巴厘岛二十国集团峰会期间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这是两国领导人多年来的首次正式会见,成蕾与杨恒均案被澳方提出。此后澳中部长级接触逐步恢复,黄英贤多次在与中国外长王毅的会面与通话中提出成蕾案——按成蕾获释后在访谈中的说法,黄英贤曾十四次提出她的案件,以至中方官员反问为何总提一个公民的名字;此为她本人的转述,本页注明来源存档。2023年9月7日,阿尔巴尼斯在雅加达东亚峰会期间与中国总理李强会晤,澳方其后证实成蕾案在会谈中被提出;多家澳大利亚媒体事后复盘称,会晤前后数周是案件出现转机的关键期。这一外交脉络解释了下文释放的时间点,但必须强调:中方从未承认释放与外交接触之间存在任何交换,阿尔巴尼斯本人也公开否认释放是「交易」的一部分,称其案是「中国司法程序完成」的结果。本页两说并列。

成蕾抵达墨尔本后与家人通电话
成蕾抵达墨尔本后与家人通电话|2023年10月11日,墨尔本|来源: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 4.0 · 文件页 ↗

十二、2023年8月的「家书」:三年里第一次公开的声音

2023年8月,在被羁押三周年之前,成蕾通过领事探视口述的一封信被公开。这封信由澳大利亚领事官员记录、转交其伴侣尼克·科伊尔,再由科伊尔向澳大利亚媒体发布,信的内容日期标注为2023年7月27日。路透社称之为她被羁押以来的第一份公开声明,一封写给澳大利亚的「情书」。她在信中写给「两千五百万人和七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说那里有丰富的自然、美景与空间;说自己在这里三年没有见过一棵树;说她在心里一遍遍重温丛林徒步、河流、湖泊、海滩与「迷幻般的日落」,会悄悄念出她去过与开车路过的地方的名字。

信中最广为引用的段落关于阳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她的牢房,但她一年只能站在阳光里十个小时;每年被褥会被拿出去晒两个小时太阳,拿回来时还是暖的,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假装正被家人在阳光下拥抱。信的末尾,她说最想念的是她的孩子们。澳大利亚广播公司《7.30》节目由科伊尔朗读了这封信;澳联社报道称,孩子们当时12岁与14岁,未被允许与母亲保持经常联系;科伊尔说,她每月只有三十分钟的领事探视这一扇通向外界的窗。这封信的传播效果超出了以往任何外交声明:一个抽象的「领事案件」忽然有了一张具体的脸——一个母亲数着一年十个小时的阳光。黄英贤回应称这封信非常动人,澳方将继续为她发声;数周后,案件出现实质转机。

这封信也成为后来的核查坐标:她2025年为保护记者委员会录制的陈述再次提到,每年约十个小时日照、三年只与家人通过一次三十分钟电话、没有见过一株植物。两处陈述相隔两年,数字一致,本页据此把「年约十小时日照」列为经多源印证的本人证词,而非单次采访的孤证。

十三、释放与驱逐:2023年10月11日

2023年10月11日,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宣布:成蕾已安全抵达澳大利亚,与她的两个孩子和家人团聚。他说自己已与她通电话,代表全体澳大利亚人欢迎她回家;她的归来「结束了他和家人非常艰难的几年」,这是澳大利亚政府长期争取的结果,将受到她家人朋友乃至全体澳大利亚人的热烈欢迎;他形容她是一位坚强而坚韧的人。外长黄英贤亲自到墨尔本机场迎接,澳方公布的照片显示两人在机场相拥。澳大利亚媒体事后披露,她是在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傅关汉陪同下乘商业航班低调离境的——三年前在法院门口被拒之门外的那位大使,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阿尔巴尼斯同时否认释放附带任何交换条件,并宣布他将于年内访华;他后来于2023年11月初访问北京,成为七年来首位访华的澳大利亚总理。

同一天,中国国家安全部通过官方账号公布案情(详见第六节),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在例行记者会上确认:成蕾被判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服刑期满后被驱逐出境」,司法机关依法作出判决,并称中方尊重和保障了澳方领事探视与通知等权利。这是中方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系统公布本案的罪名、刑期与所谓行为模式。在此之前,连「她已被判刑」这一事实本身都不曾公开——多家国际媒体在报道获释时都特别指出:外界此前一直以为她仍在等待判决,直到释放当天才知道判决早已作出、且刑期已然服满。澳大利亚媒体娱乐与艺术联盟当日的欢迎声明说得更为直白:她在秘密庭审后获释时,「外界仍以为她在等判决」。

刑期与羁押期的对应关系,本页按各方材料做一个注脚式说明:她2020年8月13日被带走,2023年10月11日离境,总计1154天,即三年零两个月;名义刑期二年十一个月短于实际羁押时长,其中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六个月按两天折抵一日,只折抵三个月——这组数字由她本人与书评材料提供,中方通报没有公布起算与折抵细节。换言之,「服满刑期」四字背后,是一个先被关满、再被告知刑期的顺序:宣判日期从未公布,判决在何时作出至今无公开记录,本页在此再次标注这一缺失,因为它正是全案程序不透明最凝练的证据。

十四、获释之后:从「脆弱」到回忆录

获释后一周,成蕾接受了澳大利亚天空新闻的首次采访(路透社2023年10月17日转述)。她说自己在感觉上交替于两种状态之间:一时觉得自己像新生儿一样「非常脆弱」,一时又觉得自己能飞起来。她说回到墨尔本后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整片天空。与孩子们重逢的细节此后被她在多次访谈中提及:团聚时孩子已是少年,错过的三年是孩子成长中无法补回的段落。她也担任了母亲的角色以外的公共角色:与同样曾被伊朗拘押的学者凯莉·摩尔-吉尔伯特、曾被缅甸拘押的经济学家肖恩·特内尔共同发起「澳大利亚错误与任意拘押联盟」(AWADA),为其他被拘押的澳大利亚人及其家属提供支持——这一信息见澳大利亚国际事务研究所等机构的活动介绍。

荣誉接踵而至:《澳大利亚人报》将她评为该报2023年度澳大利亚人;2024年,她获得澳大利亚新闻委员会的新闻自由奖。2023年10月之后,她加入澳大利亚天空新闻担任主持人与专栏作者,重返镜头前——只是这一次,她报道与评论的对象包括她自己曾身处其中的那个体制。2024年6月,中国总理李强访问澳大利亚期间,她作为记者出席堪培拉的活动,多家媒体报道中国外交随行人员试图遮挡镜头对她的拍摄,此事在澳大利亚引起舆论反弹,被广泛视为北京对一名本国「案件当事人」的持续敏感;本页按多家媒体报道存档,并注明细节以当时报道为准。

2025年6月,她的回忆录《成蕾:自由回忆录》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全书基于她在羁押中无纸笔条件下凭记忆保存下来的细节写成——多位书评人特别指出,她在狱中没有写作条件,全靠记忆保存细节。书中首次完整披露了第六、八节所述的短信七分钟、监视起始、RSDL日常、认罪文件语境等内容,使本案在获释一年半后获得了第二层档案:不再是外交声明的骨架,而是一个当事人的完整证词。2025年5月,以羁押天数命名的舞台剧《1154天》在墨尔本首演,她参与创作与演出;中文学界与媒体的访谈节目如「不明白播客」亦邀请她长篇讲述,其回忆录中文译本《如果墙能说话:她在国安牢狱的1154天》其后出版。2025年11月,她为保护记者委员会录制视频陈述,讲述羁押的「去人性化」与孤绝。她现任墨尔本笔会(PEN Melbourne)会长等职务——此信息见日本外国记者俱乐部2026年活动预告,本页注明其时效。至此,她的身份完成了第二次转换:从国家媒体主播、到秘密案件的当事人、再到以亲身经历记录秘密羁押制度的证人。

十五、家庭与声援:墨尔本的另一端

本案的另一条线索在墨尔本。成蕾被带走时,她的两个孩子刚因疫情回到澳大利亚,由祖母照料;她的伴侣尼克·科伊尔留在亚太地区工作,成为家属阵营对外的组织者。科伊尔运营「释放成蕾」的声援账号,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羁押周年、逮捕周年、庭审日、宣判延期日、孩子的生日——对外发声,把领事渠道带回的碎片信息转化为公众压力。他2023年1月对宣判再次延期公开表示愤怒与疲惫,被多家媒体引用。家属发言人、成蕾的侄女温在2021年逮捕消息公布后出镜发声,谈及孩子在视频里问母亲何时回家的场景。

澳大利亚政府在2022年8月13日的两周年声明中特别记录了一个冷峻的事实:两个孩子自母亲被羁押以来与她「没有任何联系」。到她2023年8月发表家书时,澳联社的表述是孩子「未获准与母亲保持经常联系」;到她获释后为保护记者委员会作证时,她说三年里只与家人通过一次三十分钟的电话。把三处材料按时间排开,可以看到的不是矛盾,而是程度的缓慢松动与始终如一的匮乏:对于两个在2020年分别约9岁与11岁(按2022年声明10岁与12岁倒推,年龄为约数,确切生日无公开记录)的孩子而言,母亲的三年缺席以「零联系—一次通话—团聚」的方式完成,这是本案一切法律与外交文书之外最不可折抵的部分。

成蕾以 CGTN 主播身份出席 Web Summit
成蕾以 CGTN 主播身份出席 Web Summit|2019年11月6日,里斯本|来源:Web Summit,经 Wikimedia Commons|许可证:CC BY 2.0 · 文件页 ↗

十六、制度透视:RSDL、国家秘密与闭门审判

把成蕾案放回制度框架,有三点值得档案特别标明。第一是指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它在法律文本上属于强制措施而非刑罚,却可以在与外界隔绝的地点执行长达六个月,成蕾案中它制造了案件最黑暗的一段:无律师、无家人消息、二十四小时注视、审讯成为唯一的语言出口。联合国专家称其构成强迫失踪,保护记者委员会在转述她证词时采用了这一定性;中国法律界内部对RSDL的批评亦从未停止,但制度至今存续。

第二是「国家秘密」的弹性。按中方通报,一份与保密条款相连的工作文件即足以构成国家秘密;按成蕾的说法,涉案内容是数小时内即向全社会公布的政府工作报告要点,且禁发时间的文件系事后补造。无论采信哪一套叙事,有一个共同事实无法回避:涉案信息的秘密等级、认定程序与认定时间,从未向当事人之外的任何人公开过,辩护与公众无从检验「秘密」二字。在国家秘密由办案机关自我认定的结构下,「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与「提前七分钟分享一条即将公开的经济信息」可以在同一条法条下完成转换——这正是本案引起国际新闻界震动的技术原因。

第三是闭门审判与延期宣判的组合。庭审以涉密为由关闭,尚有法律条文可援引;但宣判在庭审后拖延十八个月以上、至少五至六次延期、且宣判本身秘而不宣,直到刑满释放才对外公布结果,则使「审理」与「告知」彻底脱钩:当事人本人在相当长时间里也不知道判决结果(黄英贤2022年8月声明称她「尚未得知结果」)。在一个宣判可以无限延期且不必公开的程序里,刑期长短在某种意义上由羁押时长倒推决定——先关三年,再宣布刑期两年十一个月——这一顺序是本案留给程序法研究者最尖锐的样本。

十七、尚无公开记录的事项清单

为免后人误把本页未写之事当作已查清之事,特将本案至今无公开记录的事项集中列明: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书全文,无公开记录;二、宣判的确切日期,无公开记录;三、中方通报所称「境外机构」的名称,无公开记录;四、涉案信息被认定为国家秘密的认定文书与认定时间,无公开记录(成蕾称系事后补造,官方未回应);五、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具体地点与执行机构驻地,无公开记录;六、庭审笔录、控辩双方名单中辩护律师的完整信息,无公开记录;七、孩子与家人在羁押期间申请探视被拒的书面决定,无公开记录。以上每一项的缺席,都不是档案工作的疏漏,而是本案公开性的真实边界。

十八、核查与来源

本页主要依据以下来源交叉核查:澳大利亚外交部长办公室官方声明(佩恩2020年8月31日公开证实羁押、2021年2月8日正式逮捕声明、2022年3月31日庭审声明;黄英贤2022年8月13日两周年声明、2023年10月释放相关表态);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2023年10月11日宣布释放的声明与讲话;中国国家安全部2023年10月11日官方通报及新华社、中国日报、人民网英文版的同步报道;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2020年9月8日、汪文斌2021年2月与2023年10月11日的例行记者会表态。媒体报道方面,采用法新社、路透社、美联社、澳大利亚联合新闻社(AAP)、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含《7.30》节目)、《悉尼先驱晨报》、《澳大利亚人报》、英国广播公司、全国公共广播电台、自由亚洲电台与美国之音的报道。机构材料方面,采用保护记者委员会(CPJ)案件页及其2025年成蕾视频陈述、无国界记者组织(RSF)2021年8月声明与2021年世界新闻自由指数、国际记者联合会与两国新闻俱乐部2022年3月31日联合声明、人权观察2020年9月关于澳大利亚记者离境的声明、昆士兰大学校友页面与澳大利亚注册会计师公会刊物2015年专访(履历部分)。成蕾本人陈述部分,依据其2023年8月经领事渠道发表的公开信、2023年10月天空新闻首访(路透社转述)与2025年回忆录《成蕾:自由回忆录》及基于原书的书评与机构介绍;凡仅有本人单一来源的细节,本页均在行文中注明。维基百科仅用作线索,关键事实未以其为唯一来源。

本页并列存档的主要分歧有四:其一,羁押起始日,澳方声明作2020年8月13日,保护记者委员会案件页作8月14日,本页考定8月14日为澳方收到通知之日;其二,宣判延期次数,维基百科作截至2023年4月第五次,《悉尼先驱晨报》系报道作至少六次;其三,首次见律师时间,本人相关转述在九个月与十个月之间;其四,涉案行为性质,中方通报的「经引诱提供国家秘密、自愿认罪认罚」与成蕾本人的「提前七分钟发出八个字、禁发文件事后补造」两套叙事,本页不作取舍。对简报初稿的两处更正:澳大利亚获通知日期为2020年8月14日而非8月27日(8月27日为首次领事视频探视日);成蕾回到北京加盟央视英语频道为2012年(时名CCTV News,后改组为CGTN),非2013年。

视频证据 Video Evidence

成蕾获释返澳:获释后的首日(澳大利亚9号台新闻)|2023年|英文原声Cheng Lei's first day of freedom back in Australia (9 News Australia)|2023|In 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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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点评

成蕾案最刺眼的地方,不在于刑期长短,而在于顺序。一个在国家电视台演播室里工作了八年的主播,先被蒙眼带走、与世隔绝六个月,再被逮捕、被闭门审理,然后在不知道判决结果的状态下继续被关押十八个月,最后在刑满的那一天,才与全世界同时得知自己被判了两年十一个月——以及「罪行」是向境外提供了国家秘密。整个过程中,国家秘密是什么、境外机构是谁、判决何时作出,没有一项在她重获自由之前被公开过。当「秘密」可以由追訴者单方面认定、审判可以对大使关门、宣判可以无限延期且秘而不宣时,剩下的就不是司法,而只剩下羁押本身。

按成蕾本人的说法,压垮她人生的,是提前七分钟发出的八个字,内容是几小时后总理要在全国电视直播中亲口念出的一句话。本站点评无意替法庭认定事实——庭审记录至今无公开记录,我们与所有人一样没有读过判决书。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指出:如果一套制度可以让「七分钟」与「国家秘密」在同一份判决里相安无事,又可以让这份判决永远不必向公众出示,那么它惩罚的就从来不是泄密,而是示范——示范给每一个在体制内工作的双语者、每一个与外国朋友保持联系的记者看:你的护照保护不了你,你的单位庇护不了你,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四年后被追认为秘密。成蕾在信里说,她三年没见过一棵树,一年只能站在阳光里十个小时。档案记下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它煽情,而是因为它精确:这就是那套制度分配给一个未被公开审判者的阳光配额。本站将持续追踪本案判决文书与同类案件,直到「无公开记录」的那一栏被填满,或者被历史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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