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2024年11月19日通过):第2024/3015号条例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入欧盟市场
本页记录欧盟《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的完整立法档案:欧洲议会和理事会第(EU)2024/3015号条例,2024年11月27日签署,禁止任何全部或部分使用强迫劳动生产的产品在欧盟市场投放、销售或自欧盟出口。条例文本不点名任何国家,但从委员会提案到议会辩论,立法者指向的现实对象始终包括中国新疆的强迫劳动——棉花、番茄制品与多晶硅是辩论中反复出现的三个品类。本页逐项记录提案、表决、条文、执行机制与各方反应,并注明关键事实的出处与核实状态。
一、导言:欧盟第一部以产品为对象的强迫劳动禁令
2024年11月19日,欧盟理事会在布鲁塞尔通过《关于禁止在欧盟市场销售强迫劳动产品的条例》,这是该条例立法程序的最后一步。此前,欧洲议会已于2024年4月23日以555票赞成、6票反对、45票弃权的压倒性票数通过同一文本。条例经欧洲议会主席与理事会主席签署后,于2024年12月12日刊登于《欧盟官方公报》,次日生效,并将于2027年12月14日起全面适用。
条例的全称是《欧洲议会和理事会2024年11月27日关于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入欧盟市场并修订第(EU)2019/1937号指令的第(EU)2024/3015号条例》。它的核心只有一条:经济经营者不得将全部或部分使用强迫劳动生产的产品投放欧盟市场、在欧盟市场销售,或从欧盟出口。禁令不问产品原产地、不分行业,覆盖产品本身及其零部件,也覆盖在线销售与远程销售。
这是欧盟第一部以产品为对象的强迫劳动禁令。在此之前,欧盟对强迫劳动的规制主要依靠成员国劳动法、企业尽职调查义务与零散的海关执法;本条例第一次在全欧盟层面建立起「调查、认定、禁入」的统一行政程序。它与美国2021年《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一道,构成西方两大市场对强迫劳动产品先后立法的完整记录:本站另有专页记录美方立法,本页专记欧方文本。
二、背景:从2021年的承诺到2022年的提案
立法的政治起点在2021年。2021年9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年度盟情咨文中宣布,委员会将提议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入欧盟市场。此前数月,欧洲议会因欧盟制裁新疆官员引发中方反制裁,冻结了《欧中全面投资协定》的审议,议会内部要求以贸易工具回应新疆强迫劳动的呼声持续上升。2022年6月9日,欧洲议会通过涉疆决议,明确呼吁委员会尽快提出强迫劳动产品进口禁令——该决议本站另有专页记录。
2022年9月14日,欧盟委员会正式提出条例草案。草案的说明材料援引国际劳工组织等机构的全球估计:全世界约有2,760万人处于强迫劳动之中,其中包括国家当局强加的强迫劳动。委员会在提案中强调,禁令必须国别中立,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或地区,而是适用于一切来源的产品;但提案同期的议会辩论与媒体报道普遍指出,草案最直接的现实背景是新疆: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公室2022年8月31日发布的新疆人权评估报告刚刚指出,当地存在包括强迫劳动在内的严重侵权指控。
草案在理事会与议会经历了一年多的审议。成员国之间争论的焦点包括:由谁主导对第三国案件的调查、举证责任如何分配、给企业留多长的准备期。欧洲议会方面由内部市场委员会与国际贸易委员会共同负责此案,报告员分别为莱唐-马克斯(Maria-Manuel Leitão-Marques,葡萄牙,社会党与民主党进步联盟)与拉法埃拉(Samira Rafaela,荷兰,复兴欧洲)。议会方面曾主张更强硬的举证安排,最终文本则维持由主管机关承担举证责任的方案,这一取舍成为本条例与美国法最显著的差别之一,详见第七节。
三、立法进程:2024年的四个关键节点
2024年1月26日,理事会通过谈判立场(总体方针),机构间谈判随即展开。2024年3月5日,理事会与欧洲议会达成临时协议:确定由成员国主管机关负责强迫劳动发生在欧盟境内的案件,由欧盟委员会主导强迫劳动发生在欧盟之外、即第三国的案件,并设立全欧盟统一的信息提交与执法协调架构。3月13日,成员国常驻代表委员会核准协议文本;3月20日,欧洲议会内部市场与国际贸易两个委员会通过协议文本。
2024年4月23日,欧洲议会全会以555票赞成、6票反对、45票弃权通过条例,这是该届议会在2024年6月欧洲议会选举前的最后几次全会之一。表决后,两位报告员在记者会上表示,这项立法兑现了欧盟不让强迫劳动产品出现在欧洲市场上的承诺。表决票数由欧洲议会新闻稿公布,本站按原文记录,不作加工。
2024年11月19日,理事会正式通过条例,立法程序完成。条例由欧洲议会主席与理事会主席签署,签署日期为2024年11月27日,文号第(EU)2024/3015号。2024年12月12日,条例刊登于《欧盟官方公报》(OJ L, 2024/3015),依其第39条于次日、即12月13日生效,自2027年12月14日起全面适用;其中涉及委员会与成员国筹备工作的若干条款——第5条第3款、第7条、第8条、第9条第2款、第11条、第33条、第35条及第37条第3款——自2024年12月13日起先行适用。
四、条例内容:禁令的范围与「强迫劳动」的定义
禁令本体见条例第3条:经济经营者不得在欧盟市场投放或销售全部或部分使用强迫劳动生产的产品,也不得从欧盟出口此类产品。「产品」指一切可以货币计价、能够成为商业交易对象的物品,无论其被开采、收获、生产或制造,也无论处于供应链的哪个环节;产品所含零部件若系强迫劳动制成,整件产品同样落入禁令。条例适用于一切行业与一切来源,包括在欧盟内部生产的产品。
「强迫劳动」的定义直接采用国际劳工组织1930年《强迫劳动公约》(第29号公约)第2条的口径:以惩罚相威胁、被迫提供的非自愿劳动或服务,包括强迫童工。条例的框架特别涵盖国家当局强加的强迫劳动,即以行政力量组织特定人群进入指定岗位劳动的情形。这一表述虽未点名任何国家,但与联合国机构对新疆「劳动力转移」项目带有强制因素的评估直接呼应。
条例不设地域推定,也不设产品清单式的自动禁令:任何产品要被禁入,必须先经过主管机关的个案调查与正式决定。这意味着条例在纸面强度上弱于美国法的可反驳推定,其实际效力完全取决于2027年后各主管机关与委员会的调查意愿与资源配置,这也是人权组织在条例通过后反复强调的一点,详见第八节。
条例只规制产品,不规制服务;已经到达最终用户手中的产品不在处理之列,禁令针对的是仍在市场流通环节中的投放、销售与出口。对中小企业,条例要求委员会与成员国提供指南与支持措施,帮助其识别供应链中的强迫劳动风险——这一安排意在降低合规成本,但也意味着执法资源将优先投向风险最高的大宗商品链。
五、执行机制:调查、决定、海关与风险数据库
执行采取风险导向、分级推进的程序。主管机关先依据风险信息进行初步审查,评估是否存在「有充分依据的关切」;达到门槛后立案正式调查,并可要求经济经营者提交供应链信息。调查终结后,主管机关依条例第20条作出决定:认定产品系强迫劳动制成的,决定禁止其投放、销售与出口,已经在市场上的产品须撤市并予以处置;经营者若能证明已经消除相关强迫劳动,决定可以被撤销,产品可重新进入市场。各成员国自行制定罚则,条例要求其有效、适度且具劝阻性。
管辖分工是本条例谈判的核心成果之一:强迫劳动发生在成员国境内的,由该国主管机关主导调查;发生在欧盟之外的,由欧盟委员会直接主导调查,这一安排正是为处理新疆这类第三国案件而设。成员国须在2025年12月14日前指定一个或多个主管机关并通报委员会。各国海关依据主管机关的决定在边境执行:被决定认定的产品不得放行进入自由流通,也不得放行出口,海关通知中会标注条例文号与决定依据(第28条、第30条)。
条例同时建立三项基础设施。其一是「强迫劳动单一门户」,汇总指南、决定与风险信息的一站式平台。其二是强迫劳动风险数据库:委员会应就特定地理区域或特定产品汇集可核查、定期更新的风险信息,重点涵盖广泛而严重的强迫劳动风险,包括国家强加的强迫劳动,数据库应于2026年6月14日前向公众开放。其三是「单一信息提交点」:任何自然人、法人或组织均可向主管机关提交涉嫌强迫劳动产品的信息,提交人依经本条例修订的第(EU)2019/1937号指令获得举报人保护。此外,条例设立由各成员国主管机关与委员会组成的「反对强迫劳动产品联盟网络」,负责协调执法口径与个案合作。
六、与中国的关联:文本中立,辩论指向新疆
条例文本国别中立,全文不出现「中国」或「新疆」字样。但立法全程的辩论记录表明,新疆是绕不开的现实指向:欧洲议会2022年6月决议在呼吁立法时,直接以新疆警方文件泄露事件为背景;2024年4月的全会辩论中,多位议员点名新疆的棉花、番茄与多晶硅。自由亚洲电台等媒体在报道议会表决时,直接称其为旨在制止维吾尔强迫劳动的立法;人权观察中国部副主任王松莲在理事会通过后表示,这项条例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维吾尔地区强迫劳动的回应。
三个品类的供应链数据解释了这种指向。据多项行业与学术统计,新疆棉花约占中国棉花总产量的八成以上、约占全球产量的两成;新疆番茄制品曾占全球番茄加工贸易的显著份额;新疆的多晶硅产能约占全球太阳能级多晶硅的近一半。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2年新疆评估报告记录了关于劳动力转移项目带有强制因素的严重指控;联合国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委员会2023年结论性意见亦对政府主导的劳动动员表达关切,两份文件本站均有专页记录。
中欧贸易的规模决定了这部条例的潜在影响。中国是欧盟最大的货物贸易伙伴之一,新疆相关产品多经第三国加工后进入欧洲供应链,溯源难度远高于直接进口。条例2027年底全面适用后,委员会对第三国案件的调查权是否动用、风险数据库如何标注地理区域,将成为观察欧盟是否真正把纸面禁令用于新疆产品的两个最直接的指标。
七、与美国《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的异同
相同点先看:两部法律都以产品为规制对象,都覆盖全部或部分使用强迫劳动制成的产品及其零部件,都把最终执行落在海关边境环节,也都以新疆为最重要的现实背景。美国《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于2021年12月23日签署,2022年6月21日起推定生效,本站有专页记录其立法与执法数据。
差别之一在举证结构。美国法对新疆产品设立可反驳推定:凡全部或部分产自新疆、或由实体清单所列企业生产的货物,一律先推定为强迫劳动产品禁止入境,进口商须以清楚而令人信服的证据自证清白方可例外放行,举证责任在企业。欧盟条例没有地域推定:主管机关必须先在个案中查明产品与强迫劳动的联系,才能作出禁入决定,举证责任在机关。欧洲议会审议期间曾有引入推定的主张,最终未被采纳。
差别之二在适用范围与救济通道。美国法只针对新疆与清单实体;欧盟条例适用于全球任何来源,包括欧盟内部产品,但也因此更依赖个案执法的密度。欧盟条例还设有消除后撤销决定的通道:企业清除供应链中的强迫劳动后,产品可重新上市;美国法下实体清单的移除程序则更为严格。人权观察等组织据此评价欧盟条例弱于美国版本,其执行效果有待2027年全面适用后观察。
八、各方反应:欢迎、保留与中方的定式否认
维吾尔人权组织与反奴隶制组织对条例通过表示欢迎,同时普遍指出其弱点。反奴隶制国际在议会表决后发表声明欢迎立法。人权观察高级倡导者德朗热韦(Hélène de Rengervé)在理事会通过后指出,条例能否有效,取决于委员会与成员国是否大幅提升调查能力,没有调查能力,禁令就只是纸面文字。维吾尔活动人士则指出,条例不点名新疆、不设地域推定,企业面临的合规压力小于美国法下的同行。
欧洲产业界的态度以谨慎接受为主:零售与制造行业组织普遍要求委员会尽早发布适用指南、明确风险数据库的标注方法,避免27个成员国执法口径不一。2026年6月,委员会发布条例适用指南(委员会通知,文号C(2026)4386),就风险评估、调查程序与企业配合义务作出说明;指南不具法律约束力,条例文本仍是唯一具约束力的依据。
中方未在条例通过当日发布专门声明。其一贯立场见于外交部与商务部历年表态:中国不存在强迫劳动,新疆各族群众劳动就业自由平等,所谓强迫劳动是反华势力编造的谎言,外国以人权为名行保护主义与干涉内政之实,中方坚决反对。这一立场在2024至2026年间针对美国涉疆实体清单扩充的多次答记者问中被反复重申。本站按公开表态的原有口径记录,不作删改;未查得针对本条例的单独声明一节,见核实说明。
九、后续与最新状态:筹备期与2027年的适用日
截至本页核验日(2026年11月19日),条例处于已生效、未全面适用的筹备期:成员国指定主管机关的期限为2025年12月14日;强迫劳动风险数据库应于2026年6月14日前上线;委员会适用指南已于2026年6月发布。条例全面适用日期为2027年12月14日:自该日起,凡经个案决定认定的强迫劳动产品,将不得在欧盟市场销售或自欧盟出口,包括在该日期之前已经生产、但尚未到达最终用户的产品。
下一个观察节点有三个:其一,风险数据库对地理区域的标注方式,是否明确列入新疆及相应产品组;其二,2027年12月全面适用后,委员会是否主动对第三国案件立案,首批案件是否涉及中国产品;其三,各成员国罚则立法的严厉程度是否趋同。本站将在上述节点出现公开信息时更新本页,并在核实说明中记录更新依据。
还需放回欧盟工具体系中看本条例的位置:2024年6月通过的《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第2024/1760号指令)要求大型企业识别并处置其链条中的人权风险,属于企业义务型工具;本条例则是产品禁入型工具,不问企业是否尽责,只问产品是否与强迫劳动相连。两件工具一软一硬,2027年后将同时作用于涉华供应链,其叠加效果同样是本站后续观察的对象。
十、文件与程序索引
一手文件:条例原文《欧洲议会和理事会第(EU)2024/3015号条例》,2024年11月27日签署,刊于《欧盟官方公报》OJ L, 2024/3015(2024年12月12日),EUR-Lex欧洲法律标识符:data.europa.eu/eli/reg/2024/3015/oj。程序文件:欧盟委员会提案(2022年9月14日);欧盟理事会新闻稿(2024年11月19日,《强迫劳动产品:理事会通过禁令》);欧洲议会新闻稿(2024年4月23日,《强迫劳动产品将被禁止进入欧盟单一市场》,载明555票赞成、6票反对、45票弃权及两位报告员姓名)。
关联记录(本站):《欧洲议会涉疆决议线》记录2022年6月9日决议对本禁令的呼吁;《美国〈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记录美方立法与实体清单;《联合国经社文权利委员会2023年对华结论性意见》与《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疆评估》类页面记录劳动力转移问题的联合国文件依据;《欧盟对华首批人权制裁》记录2021年制裁与投资协定冻结的来龙去脉。
十一、核实说明
本页全部关键事实——文号、签署与公布日期、生效与适用日期、议会表决的日期与票数、报告员姓名、风险数据库与主管机关的法定期限——均以EUR-Lex条例原文、欧盟理事会新闻稿与欧洲议会新闻稿逐项核对。委员会适用指南的文号C(2026)4386引自专业机构对该指南的引注,本站未直接调阅指南全文,该项标为据二手源。全球强迫劳动人数约2,760万为国际劳工组织等机构2022年的全球估计,是立法文件援引的背景数字,非本站统计。
中方反应部分:本站未查得中方针对本条例通过发布的专门声明,故按外交部、商务部就同类议题的历年公开表态记录其一贯立场,并在此明示这一处理方式,避免读者误以为存在针对本条例的单独声明。新疆棉花、番茄、多晶硅的产量与产能份额为多项行业与学术统计的约数,各源口径互有出入,正文以「约」字标示,不作为精确数字使用。
本站评析
这部条例的意义与局限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它是欧盟第一次把强迫劳动从企业自律议题变成全欧盟统一的产品禁入制度,委员会由此获得对第三国案件的直接调查权,对新疆产品而言,这是布鲁塞尔手里第一件真正可用的工具。但它刻意回避了美国法最锋利的部分:没有地域推定,举证责任留在机关一侧,于是禁令的实际锋芒将取决于2027年之后委员会愿不愿意立案、风险数据库敢不敢标注。换言之,这部法律把问题从「有没有法」推进到了「敢不敢用」。在它全面适用之前,任何对它强硬或软弱的断言都为时过早;本站记录其全文与进程,并将在首批个案出现时回检今天的这段判断。
十二、补充档案:关键日期与条款索引
关键日期一览:2021年9月,冯德莱恩在盟情咨文中宣布将提议立法;2022年6月9日,欧洲议会涉疆决议呼吁提出禁令;2022年9月14日,委员会正式提案;2024年1月26日,理事会通过谈判立场;2024年3月5日,两机构达成临时协议;2024年4月23日,欧洲议会全会通过(555票赞成、6票反对、45票弃权);2024年11月19日,理事会通过;2024年11月27日,条例签署;2024年12月12日,刊登《欧盟官方公报》;2024年12月13日,生效(部分条款先行适用);2025年12月14日,成员国指定主管机关的期限;2026年6月14日,风险数据库上线期限;2027年12月14日,全面适用。
条款索引(以EUR-Lex公布文本为准):第3条为禁令本体,禁止投放、销售与出口强迫劳动产品;第20条为认定决定的作出;第28条、第30条为海关环节的通报与拒绝放行;第39条为生效与适用日期。本索引仅为阅读辅助,个案适用以条例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