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 張恆:反強拆致死案
面對非法強拆,反擊算正當防衛嗎?
事件經過
2023年4月1日,陝西西鹹新區資村,一場沒有任何合法手續的暴力強拆發生了。
強拆人員暴力破門而入。張恆父子在自家遭遇暴力破門時,持械反擊,導致強拆方一人死亡、三人受傷。
張恆隨即被羈押,以涉嫌故意傷害罪受審。現場監控影片成為法庭上的關鍵證據——完整記錄了強拆方如何破門、如何施暴。
張恆被羈押了兩年九個多月。2026年5月25日,咸陽市秦都區法院將其取保候審。2026年8月7日,秦都區法院一審認定其行為屬於正當防衛,判決無罪;8月18日判決生效,260萬元民事索賠被全部駁回。(無罪進展詳見下文第五節。)
此案被法律界視為"反強拆正當防衛"的標誌性案件:如果強拆本身就沒有合法手續,居民的反擊是否構成正當防衛?這個問題至今沒有標準答案,但張恆案讓它擺上了檯面。
一、當事人與背景:資村、文旅專案與一紙談不攏的補償協議
張恆,陝西省咸陽市西鹹新區釣臺街道資村村民,與父親張三報同住。公開報道沒有給出他的年齡與職業細節——他不是名人,也不是活動人士,只是一個在自家宅院裡過日子的普通村民。本站如實說明:關於他的早年、家庭構成(除父親外)、生計來源,國內媒體報道均未涉及,本頁不作任何推測。這個“普通”,恰恰是本案進入本站檔案的原因:迫害與不公落到普通人頭上的樣子,往往就是一紙談不攏的協議,和一個清晨六點被撞開的大門。
事情的起因是徵收。據多家國內媒體報道,資村一帶因文旅專案開發推進房屋徵收,張恆一家始終未與徵收方就補償達成協議。按照中國的法律框架,徵收須有合法手續:徵收決定、補償方案、協商不成時還須經行政裁決乃至法院裁定強制執行。任何一環缺失,任何人不得破門進院。張家沒有籤協議,任何法院也沒有作出過准予強制執行的裁定——這是後來法院判決反覆確認的事實前提。在這個前提下,2023年4月1日清晨發生的事,從一開始就不在“拆遷糾紛”的範疇裡:它是一次沒有法律外衣的入戶暴力。徵收方為什麼敢繞開全部程序?報道沒有給出答案,但地方開發的時間表、補償談判的僵局與基層治理中“先拆再說”的慣性,是這類事件反覆上演的共同土壤。
二、2023年4月1日清晨:破碎機撞門、十餘人持械入戶
2023年4月1日清晨約六點,十餘名人員來到張家院外。他們沒有出示任何合法手續。據第一財經2026年8月的復盤報道,這夥人持防爆叉、橡膠棍等器械,還有車輛(破碎機)撞擊院門,暴力破拆院門、房門,闖入張恆與父親張三報的住宅,實施強拆。人在睡夢中被撞門聲驚醒,面對的是人數十倍於己、且持有器械的入侵者——後來法院認定正當防衛時,特別強調的正是這一刻的處境:封閉空間、清晨突襲、力量懸殊、侵害正在進行,防衛者沒有從容計算反擊分寸的條件。
衝突在極短時間內結束。張恆持自制長矛反擊(多家報道一致),強拆人員石某當場死亡,另有三人受傷。張恆父子隨即成為刑事案件的當事人——但請注意案件最初的定性:死人的那一方被記為“受害者”,入戶的那一方反倒成了原告。張恆被以涉嫌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羈押。現場並非沒有證據:院落監控完整記錄了破門、入戶與衝突的全過程。這段監控日後成為法庭上最關鍵的證據——它先於任何口供,回答了一個問題:這一天早上,究竟是誰闖進了誰的家。
本站必須把這一節的因果關係寫清楚,因為它是全案的樞紐:十餘人無手續、清晨、持械、駕車撞門入戶,這不是“執法受阻”,這是刑法意義上的不法侵害,正在進行時。如果沒有這個清晨,就沒有張恆的反擊,沒有石某的死亡,沒有後來三年多的訴訟。一條人命的代價,首先記在下令與組織這次非法強拆的人頭上。
三、羈押與起訴:一關就是兩年九個月
案發後,張恆被羈押,以涉嫌故意傷害罪接受調查、審查起訴與審理。他的處境是中國刑事案件中弱勢被告的典型樣本:一個村民,對抗的是有組織的強拆一方和隨之而來的公訴機器。他的辯護律師張敬輝後來對媒體透露,張敬輝是他的第三位辯護人——前兩位律師都曾建議張恆認罪。這個細節值得放大看:在“認罪換輕判”幾乎成為預設選項的司法環境裡,一個被關押的人拒絕認罪,意味著拒絕用確定的輕判換不確定的無罪希望,意味著可能還要在看守所裡熬過一個又一個延宕。張恆的選擇是:不認。他始終堅稱自己是正當防衛。
案件為什麼拖了三年多?第一財經的報道給出了關鍵一句:張恆案“因為在正當防衛和故意傷害之間存在不同意見而延宕至今”。辦案機關內部對定性有分歧——認定故意傷害,張恆是殺人者;認定正當防衛,張恆無罪且強拆方有罪。分歧的每一天,張恆都在看守所裡度過。從2023年4月1日案發算起,他失去自由的時間長達兩年九個多月,超過一千天。這期間他的案件懸而未決,父親張三報的處理結果、家宅被毀後的家人生活,公開報道幾乎隻字未提(本站標註:未見公開報道,不臆測)。
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強拆一方的程序進度:直到2025年1月,參與強拆的十名被告人才被另案判決。也就是說,在長達近兩年的時間裡,入戶的一方尚未被刑事追責,而在家防衛的一方已經關了一年九個月。這種時間差本身就是一種懲罰——無論最後判什麼,先關三年,就是許多普通人承受不起的代價。
四、強拆方的判決:2025年1月,十人犯故意毀壞財物罪
2025年1月,參與2023年4月1日強拆的十名被告人被法院以故意毀壞財物罪定罪,處以緩刑或者兩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一財經報道)。這份判決的法律意義不在於刑期長短,而在於定性:法院以生效判決的形式確認,那天清晨的行為是犯罪行為,而不是“工作”“執法”或“糾紛”。審理中,被告人一方曾以“實際損失僅價值1960元”抗辯,認為毀壞的財物價值太低、不值一提。法院的判決明確駁斥了這一邏輯:故意毀壞財物的價值只是立案標準之一,依最高檢與公安部的規定,糾集三人以上公然毀壞公私財物的,即應立案追訴——十餘人清晨持械撞門入戶,毀壞的從來不只是一扇門,而是一戶人家不受非法侵犯的權利本身。
這份判決為張恆案的正當防衛認定鋪平了事實基礎:防衛的前提是存在“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強拆方被定罪,等於司法系統自己確認了侵害的非法性。但時間順序依然刺眼:入戶者2025年1月才被定罪,且多為緩刑與輕刑;防衛者從2023年4月起被關押,案件定性在其後又拖了一年半。兩邊的時鐘,走得完全不是一個速度。
至於下令、組織這次強拆的徵收方與相關責任人員是否受到追責,公開報道沒有給出名單與結果。本站記錄這一缺口:十名執行者被判刑,而決定在凌晨六點派出破碎機與防爆叉的人是誰、承擔了什麼責任,檔案裡是空白。
五、2026年5月25日取保候審、8月7日無罪判決、8月18日正式生效
2026年5月25日下午,被羈押兩年九個多月的張恆被咸陽市秦都區人民法院取保候審,走出看守所(中華網2026年5月28日報道)。取保候審意味著案件尚未終結,但人身自由先行恢復——這也是辦案機關定性天平開始傾斜的訊號。本站舊版頁面記有這一節點,但須糾正一處:個別轉述把年份記為2025年,經與中華網2026年5月28日、8月21日兩篇報道交叉核對,取保日期為2026年5月25日無疑。
2026年8月7日,秦都區人民法院一審宣判:認定張恆的反擊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依法判決無罪。同案附帶民事部分,強拆死者一方提出的260萬元民事索賠被全部駁回。2026年8月18日,判決生效,張恆恢復“無罪公民”的身份(第一財經2026年8月21日評論)。一審宣判與生效之間隔著上訴、抗訴期——檢方沒有抗訴、原告沒有上訴,一份無罪判決才算走完最後一程。部分媒體報道把結論表述為“張氏父子無罪”;父親張三報是否同為被告人、其處理結果為何,未見更權威的細部報道,本站並列註明(“父子均無罪”一說,未核)。
從2023年4月1日到2026年8月18日,三年四個半月;從被羈押到取保,兩年九個多月。無罪判決洗清了他的罪名,卻洗不掉這三年多。一個細節可以說明這份判決在司法界引起的震動:多位律師與媒體評論稱此案為“全國首例反強拆致死認定正當防衛案”——注意這個“首例”的含義:在此之前,面對非法強拆反擊致人死亡的居民,無一被認定為正當防衛。張恆不是規則的受益者,他是那個用三年自由把規則撞開一道口子的人。
六、法律座標:刑法第二十條與“法不能向不法讓步”
本案的法律座標有三層。第一層是刑法第20條:為使本人或他人的人身、財產等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採取的制止行為,造成損害的,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第二層是2020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釋出的《關於依法適用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其中明確提出“法不能向不法讓步”,並要求司法人員不得以事後冷靜的“上帝視角”苛求防衛者,要充分考慮防衛時面臨的緊迫處境。第三層是2026年1月1日施行的新版《治安管理處罰法》對防衛行為的進一步確認。張恆案的判決,正是這三層座標在強拆場景中的第一次完整落點。
為什麼此前落不了點?國內法學評論給出的診斷一致:長期以來,正當防衛的認定尺度偏嚴,許多裁判陷入“唯結果論”——誰死誰有理、誰傷誰有理,防衛者只要造成重傷死亡,就先被推定防衛過當甚至故意傷害。張恆案一審法官摒棄了這一邏輯,回到案發那一刻的客觀處境:十餘人、持械、撞門、入戶、清晨、封閉空間。在這樣的處境裡要求一個村民“適度反擊”,是把法律寫給旁觀者的清醒,強加給當事人當時的恐慌。判決生效後,看看新聞、第一財經、中國青年報系等國內媒體均發表評論肯定這一認定——這是本站迫害檔案中罕見的、國內官方系媒體與本站結論一致的個案。
但座標不是終點。指導意見出臺於2020年,張恆仍被關了三年多才等來無罪;規則寫在紙上,與規則落在一個村民身上之間,隔著辦案機關的定性分歧、地方利益與“先關再說”的辦案慣性。本案的示範意義因此是雙面的:它證明規則可以被用對,也證明用對一次的代價有多大。
七、家屬、善後與未竟之問(截至2026年10月)
無罪生效之後,還有三本賬沒有算清。第一本是國家賠償的賬:張恆被羈押兩年九個多月後被判無罪,依《國家賠償法》,他有權就被錯誤羈押申請國家賠償。截至2026年10月本站核查時,未見他申請賠償或獲賠的公開報道(未核,待更新)。第二本是房子的賬:被強拆的家宅現狀如何、補償問題有無了結、父子二人如今住在哪裡,公開報道沒有下文。第三本是責任的賬:十名執行者已判刑,但組織、指使這次非法強拆的徵收方責任人員如何處理,仍無公開名單。
家屬層面,三年多的訴訟裡,張三報既是同住的父親、現場的當事人,又是被羈押者唯一的至親。父子二人在2023年4月1日清晨並肩面對入戶的人,此後一個在看守所、一個在破碎的家——關於張三報這三年的具體處境,國內報道惜墨如金。本站的規矩不變:查不到的,寫明查不到;這個家庭付出的完整代價,目前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本站對本案的定性也需要說清:張恆最終被判無罪,本案因而不是一樁“冤獄終結”的典型迫害案,而是一份關於代價的檔案——非法強拆發生在先,超長羈押發生在中,規則糾偏發生在最後。它記錄的迫害,不在判決書裡,而在那一千多個被關押的晝夜裡,以及在“首例”二字背後無數沒有等到無罪的前案裡。本站將繼續跟進國家賠償與責任追究的後續,並更新本頁。
八、同類案件對照:從範木根、於歡、崑山案到張恆
張恆案的“首例”分量,要放在同類案件的佇列裡才看得清。2013年12月3日,蘇州虎丘區,退伍軍人範木根在強拆人員闖入家中時持刀反擊,刺死兩名強拆人員。2015年,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傷害罪判處範木根有期徒刑8年。同樣是無手續強拆在先、居民反擊致人死亡在後,範木根等到的是8年刑期。範案與張案的事實結構幾乎同構,結論卻一有罪一無罪——相隔十三年,變的不是事實,是司法對正當防衛的尺度。
尺度是被一連串案件推動的。2016年4月,山東聊城於歡案引發全國輿論:一審以故意傷害罪判處於歡無期徒刑,2017年6月山東省高階人民法院二審認定其行為具有防衛性質、但防衛過當,改判5年——此案直接推動最高司法機關反思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2018年8月27日,江蘇崑山“龍哥”案中,於海明在被持刀砍擊時奪刀反擊致對方死亡,公安機關認定屬正當防衛、撤案處理,該案成為正當防衛適用的標誌性轉折。此後才有2020年“兩高一部”指導意見成文,才有“法不能向不法讓步”從口號變成裁判規則。張恆案2026年的無罪判決,站在這條十三年曲線的末端。
但曲線末端不等於終點。範木根的8年不會因為張恆的無罪而改判;下一個在清晨被撞開大門的居民,也不會因為張恆案就自動獲得無罪——正當防衛的認定仍然逐案裁量,仍然取決於監控是否完整、輿論是否關注、法官是否願意擔當。張恆案留給檔案的,不是一個“問題已解決”的結論,而是一個標尺:當無手續、持械、清晨入戶這三項事實齊備時,防衛者無罪。低於這個標尺的任何一次有罪判決,從今往後都要先回答一個問題:它與張恆案差在哪裡。
九、決定性的監控錄影:如果沒有那段影像
本案還有一個不能略過的技術性事實:張家院落裝有監控,衝突全過程被完整記錄。中華網2026年8月的報道直接以“現場監控成關鍵證據、還原真相”為題——監控畫面裡有撞門、有器械、有入戶的先後順序,它把“誰在侵害、誰在防衛”從各執一詞的口供戰,變成了法庭可以逐幀核對的事實。張敬輝律師的辯護、法官的認定,都建立在這段影像之上。反過來說,假如張家沒有裝那臺監控,一個死者、三名傷者、一戶“抗拒拆遷”的村民,對陣十餘名“工作被阻”的人員與一份故意傷害的起訴書——案件的走向,大機率會複製範木根2015年的劇本。這個推論無法證實,但它指向一個冷峻的現實:在中國,一個普通人要證明自己是正當防衛,往往先要擁有一臺恰好沒被砸壞的監控。這不是法治應有的樣子,卻是本案留給每一個讀者的實用註腳。
本站點評
張恆案的無罪判決值得肯定,但本站點評的物件不是判決,而是判決之前的一切:一個徵收方可以繞開全部法定程序,在清晨六點派十餘人持械撞門入戶;入戶者在近兩年後才被輕判,而在家自衛的人先被關了兩年九個月,靠拒絕兩位律師的認罪建議、熬過辦案機關的定性分歧,才等來本該在第一天就清楚的結論。強拆的違法成本如此之低、防衛的維權成本如此之高,這才是本案暴露的制度病灶。無罪是遲到的糾正,不是制度健康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