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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生

余文生(1967–)

維權律師兩度獲刑

1967年11月11日生,北京維權律師。曾代理訪民、維權人士、法輪功學員案件,併為709案律師王全璋辯護。2014年因聲援香港佔中被羈押99天。2018年獲法德人權與法治獎,2021年獲馬丁·恩納爾斯獎。妻子許豔亦為人權捍衛者。

關鍵判決:2020年6月17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4年(徐州中院);2024年10月29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3年(蘇州中院)。2026年4月出獄。

相關事件檔案

相關人物

資料來源:妻子許豔陳述、辯護律師謝陽、國際特赦組織、國際人權服務社(ISHR)、前線衛士、維權網、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兩次判決均無公開判決書,事實據家屬、律師及人權組織披露整理。

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15/2019號意見書首頁
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15/2019號意見書首頁——正式認定余文生拘留任意、應予釋放;以檔案圖代正臉照。|2019年5月29日(通過/釋出)|來源: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許可證:聯合國正式檔案(公開引用) · 檔案頁 ↗

一、生平與成為律師

余文生1967年11月11日出生於北京,在北京語言學院(今北京語言大學)的機關大院裡長大。他的父親原是空軍技術軍官,後來在中國旅行社負責接待外賓,工作之便能把境外報紙和內部參考資料帶回家。還在讀小學的余文生,就著手電筒的光讀那些一般中國人讀不到的香港報紙和「內參」——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很早就知道什麼叫民主,少年時甚至向父親預言蘇聯共產黨會解體。這種成長環境,解釋了他後來與周圍許多人的不同。

余文生取得北京大學法律學歷,1999年通過律師考試,2002年起正式執業,此後十多年主要做商業訴訟,先後任職於北京隆聚律師事務所、道衡律師事務所。他自稱是一個改良思想很重的人,不願意和制度硬碰,只在當局實在違法時才對抗。但商業律師的安穩日子在他代理敏感案件之後結束了:他代理訪民、拆遷戶和維權人士的案件,為法輪功學員作無罪辯護,加入「中國人權律師團」。他說過,法輪功群體遭受的迫害是當下中國最需要關注的人權問題,而這一群體從未以暴易暴。

余文生西裝肖像
余文生身穿深色西裝的肖像照|具體拍攝年份、地點不詳|來源:馬丁·恩納爾斯人權捍衛者獎官網專題圖(余文生為該獎 2021 年獲獎者)|2023

二、2014年:羈押99天

2014年,余文生的當事人之一因聲援香港「佔領中環」運動被關押,獄政官員拒絕安排他會見。余文生為此公開抗議。2014年10月13日,他被北京市公安局大興分局抓捕。他後來向國際特赦組織講述,他被羈押了99天,其中61天與死刑犯關在一起,被提訊近200次:十名警察分三班輪流審訊,起初是辱罵,後來把他的雙手銬在鐵椅背後拉扯,每拉一次他都慘叫;他不能會見律師,被迫簽下「不要律師辯護」的宣告,但他拒絕按警察的要求去指證別人。長達17小時的審訊和身體虐待使他患上小腸疝氣。獲釋後,余文生向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等部門控告大興公安分局違法——一個律師能使用的武器,只剩下法律本身。

這99天是余文生的分水嶺。2015年「709大抓捕」之後,他沒有選擇離開中國,而是接手了709案中最難的辯護之一:為被控「顛覆國家政權」、長期秘密關押的王全璋律師辯護。他一次次申請會見,一次次被拒絕;當局給的回應是層層加碼的報復。2017年7月,在官方壓力下,道衡律師事務所將他辭退;他與律所主任梁小軍的律師年度考核被司法局卡住。2017年10月,他在中共十九大召開前夕發表公開信,批評習近平的執政強化極權統治、不適合繼續留任,隨即被短暫拘押。

三、吊銷執照與修憲公開信(2018年1月)

2018年1月,打壓在四天內完成收網。1月12日,北京市司法局致函余文生,拒絕他開辦新律師事務所的申請,理由直言不諱:他曾多次發表反對共產黨統治、攻擊「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言論。1月15日,他又收到司法局的信,通知他的律師執業證已被登出,表面理由是他已有六個月未受僱於任何註冊律師事務所——而恰恰是當局先逼律所辭退了他,再以他「無律所接收」為由登出執照。1月16日,登出正式生效。與此同時,他還被以「國家安全」為由禁止出境。

1月18日,余文生髮表致全國人大等機構的公開信,提出修憲改革建議:國家主席實行差額選舉;刪除憲法序言中關於「堅持共產黨領導」的表述;建立對中共的監督機制;並要求習近平辭職。1月19日一早,他在送兒子上學的路上被十餘名特警帶走。最初的罪名是「妨害公務」。1月27日,他的妻子許豔被警方傳喚後得知,罪名已經加重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余文生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人已被轉往江蘇徐州。2018年4月19日,徐州市公安局正式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和「妨害公務罪」逮捕他。一封建議修憲的公開信,就這樣走完了從言論到「顛覆」的全部司法路程。

香港聲援者舉余文生標語牌
香港聲援者手持印有餘文生畫像、「釋放余文生」字樣的標語牌,遊行至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抗議|2018 年 7 月 13 日攝於香港|來源:法新社 Philip Fong 攝,經蓋蒂圖片社釋出,PEN 國際與 IFEX 2026 年聯合宣告轉載|2018

四、秘密審判與第一次判刑(2019—2022)

被捕後的兩年多裡,余文生與外界完全隔絕。他的妻子許豔和家人聘請的律師至少25次申請會見,無一獲准;律師連起訴書這樣的基本法律文書都拿不到。2019年2月1日,檢方向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家屬和律師沒有收到正式通知。2019年5月,徐州中院對余文生秘密開庭,家人和自聘律師事先毫不知情。庭審結束後又是一年多的沉默。2020年6月17日,徐州市檢察院打來一個電話,通知家屬判決結果:余文生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一個律師的四年刑期,是用一通電話宣佈的。

余文生不服判決,提出上訴。2020年12月27日,江蘇省高階人民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服刑期間,他的健康明顯惡化:牙齒脫落,卻一直沒有得到補牙治療。2019年,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就他的案件發表意見,認定這次羈押屬於任意拘留,要求當局給予補救和賠償——沒有下文。2022年3月1日,余文生刑滿出獄,與妻子團聚。從2018年1月被特警在兒子面前帶走,到2022年3月走出監獄,四年零兩個月裡,他的家人沒能探視他一次。

五、出獄後的十三個月(2022.3—2023.4)

出獄不是自由的恢復,而是另一種管控的開始。2022年4月1日,余文生和許豔打算自駕出遊七到十天,他們的車在高速公路入口被攔下,被迫返回北京——在多大程度上是防疫限制所致,外界無法確認,但此後他們始終處於監控之下。余文生沒有沉默:他繼續在網上發言,與國內外的律師和人權機構保持聯絡。他很清楚這樣做的代價——2021年他在獄中獲得馬丁·恩納爾斯獎時,頒獎詞就同時表彰了許豔為營救他所做的不懈努力;這個家庭早已上了當局的名單。

六、第二次被捕:去見歐盟代表團的路上(2023年4月)

2023年4月13日下午4時左右,余文生和許豔從北京家中出發,乘地鐵前往歐盟駐華代表團,應邀與歐盟駐華大使庹堯誨和另一位歐盟高階官員會面。兩人在地鐵站被四名便衣警察攔住,其中一名國保警察通知他們被傳喚去派出所。余文生在推特上發出了兩人被帶走的訊息。隨後他們被帶往石景山區八角派出所。歐盟駐華代表團當天即發表宣告,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兩人,並表示已就這種不可接受的對待向中國外交部提出交涉。

4月14日,兩人被以「尋釁滋事」刑事拘留,關押在北京市石景山區看守所。4月15日晚,七名警察來到他們家中,向剛滿18歲的兒子口頭宣讀刑事拘留通知,不許拍照,也不把通知書留給這個獨自在家的少年;警察在沒有出示搜查證的情況下搜查了住所,帶走多件物品。5月21日,警方通知家屬,兩人已因「尋釁滋事」被正式逮捕。2023年10月,兩人被起訴,罪名除了「尋釁滋事」,還加上了更重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僅僅因為在去見外國外交官的路上被攔截,這個家庭的第二次牢獄之災就此成型。

七、異地關押與蘇州審判(2024)

2024年1月至2月間,余文生和許豔被轉移到約一千公里外的江蘇省蘇州市:余文生關押在蘇州市第一看守所,許豔關押在蘇州市第四看守所。異地關押使律師會見和家屬探視幾乎不可能——他們的兒子獨自留在北京,在公安的嚴密監視下生活。2024年4月13日、兩人被捕一週年之際,包括國際特赦組織、自由之家、人權觀察在內的32家公民社會組織發表聯合宣告,要求立即釋放兩人,指出他們只是因為和平行使包括言論自由在內的人權而被關押。

2024年8月30日,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多個外國使團的外交官申請旁聽被拒,其他前往聲援的活動人士也被擋在法庭之外;歐盟對外行動署發言人公開表示,歐盟駐華代表被拒絕進入法庭「令人深感遺憾」,這破壞了人們對中國司法正當程序的信任。2024年10月29日,蘇州中院宣判:余文生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許豔以同罪判處一年九個月,兩人另被處剝奪政治權利的附加刑。宣判兩天後,美國國務院發言人馬修·米勒發表宣告,要求無條件釋放兩人,並指出審判時包括美國外交官在內的外國外交官被禁止旁聽。2025年1月,余文生的上訴被駁回;歐盟對外行動署發言人在同一天發表宣告,重申釋放兩人的要求。

據海外中文媒體報道,2024年8月此案在蘇州開庭前後,人權律師王宇專程前往試圖旁聽,被當地警方帶走。法庭之外的這道防線——把外交官擋在門外、把聲援者帶走、把家屬的兒子留在北京監視——與法庭之內的閉門審理是同一套安排的兩面:這場審判從設計上就不打算讓任何人看見。

余文生與妻子許豔在列車上合影
余文生與妻子許豔在列車車廂內的自拍合影|2023 年攝於中國|來源:對華援助協會(China Aid)2024 年報道刊載,照片標註由余文生提供|2023

八、家屬:許豔與兒子

許豔既是家屬,也是這樁案件的另一名主角。余文生第一次坐牢的四年裡,她是那個不肯安靜的人:她和律師二十多次申請會見、二十多次被拒;她在法院外要求見法官;她長期處於監控之下,屢遭騷擾、傳喚和拘留,有時被限制離開住所。2018年5月,德國總理梅克爾訪華期間專門會見了她。余文生2018年獲得的法德人權與法治獎、2021年獲得的馬丁·恩納爾斯獎,國際社會都把榮譽的一部分給了這個在外面奔走的妻子。2023年4月,當局索性把她也抓了進去——從此這個家庭的「家屬」只剩下一個剛滿18歲的少年。

第二次關押中,許豔的處境據報道極為惡劣:體重下降14公斤;被褥不足以保暖;長時間坐姿導致腿部腫脹、腰部病痛;遭受其他在押人員的欺凌毆打;自被捕後只接受過一次體檢。2023年11月下旬,她以絕食抗議待遇和權利被剝奪。警察辱罵恐嚇她,威脅說如果她的兒子在外面為父母的案子發聲,就把他也抓起來。他們的兒子在父母被抓後獨自生活,處於公安嚴密監視之下,精神健康嚴重惡化、患上憂鬱症;2023年11月,民間組織報告稱他曾服藥過量被緊急送醫。父母被轉移到蘇州後,他連申請探視的現實可能都被剝奪了。

余文生 2026 年刑滿出獄後留影
余文生第二次刑滿出獄後在列車上留影|2026 年 4 月 13 日出獄當日攝,許豔釋出|來源:許豔經社交平臺 X 釋出,維權網 2026 年 4 月 13 日報道刊載|2026

九、第二次出獄與現狀(2025—2026)

2025年1月13日,許豔刑滿出獄。2026年4月13日,余文生服滿三年刑期出獄——從2023年4月13日被攔截的那天下午算起,整整三年。這個家庭終於團聚。但團聚不等於自由:據國際特赦組織2026年7月釋出的緊急行動更新,兩人出獄後據報仍持續遭到當局的限制和監控,兩人還揹著「剝奪政治權利」的附加刑;許豔和兒子近日嘗試出境時被邊檢人員攔下,理由是「危害國家安全」——國際特赦組織指出,當局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禁止許豔或他們的兒子出境。2026年4月,二十多家人權組織發表聯合宣告,敦促當局確保余文生在刑滿後能與家人在北京團聚、不受額外限制,停止針對余文生、許豔及其家人朋友的一切非法監視和騷擾。宣告還引述聯合國法官和律師獨立性問題特別報告員2025年7月的信函:對法律專業人員的鎮壓和刑事定罪模式仍未停止。

把余文生近十二年的遭遇排成一條時間線,形狀是清楚的:2014年羈押99天,2018年至2022年坐牢四年,出獄十三個月,2023年至2026年再坐牢三年。累計被剝奪自由超過七年,罪名始終是同一類——言論。他今年59歲。截至2026年10月,他與許豔在北京的家中生活,處於剝奪政治權利附加刑和持續監控之下,其行動與出境自由受到限制。這是本頁所能記錄的最新狀態。

十、國際反應

余文生是國際人權界最熟悉的中國律師之一。2018年,他在被捕當年獲得法德人權與法治獎;2021年,他在獄中獲得馬丁·恩納爾斯獎——該獎由全球十家人權組織組成的評審團評選,被稱為人權界的諾貝爾獎。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2019年認定他第一次被羈押屬於任意拘留;聯合國專家多次呼籲中國廢除刑法第105條第2款「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並指出「尋釁滋事」罪違反正當程序與合法性原則。2020年6月第一次判刑時,國際特赦組織稱他是隻因和平行使言論自由權而被囚的良心犯。2023年第二次被捕後,歐盟駐華代表團在抓捕當天即提出交涉,此後歐盟、美國國務院多次發表宣告要求放人;2024年10月第二次判刑後,數十家人權組織聯署譴責,指出這項判決對中國人權捍衛者的工作、以及捍衛者與各國駐華外交代表之間正當交往產生了寒蟬效應。

值得一書記的是國際獎項與他的牢獄始終同步:2018年法德人權與法治獎宣佈時,他正被秘密關押,無法領獎;2021年馬丁·恩納爾斯獎在日內瓦公佈時,他還在江蘇的監獄裡服刑,獎項由許豔代為接受並致謝。頒獎機構在2021年的引言中特別提到,這個獎項既表彰余文生在中國人權領域的作用,也表彰許豔為呼籲釋放丈夫所做的不懈努力——這也是後來當局把許豔本人也送進監獄時,國際社會反應格外強烈的原因之一。

本站點評

余文生案最能說明問題的一個細節是:他第一次出獄後只自由了十三個月,第二次被抓的地點,是去見歐盟外交官的地鐵站。他的「罪行」兩次都是言論——一封建議修憲的公開信、一些網路評論、幾次與外國人的會面——而當局的回應兩次都是同一套程序:秘密關押、不許見律師、秘密審判、用電話或閉門宣判了結。更能說明問題的是株連的範圍:妻子從呼籲者變成同案被告,剛成年的兒子被警察堵在家裡聽宣讀通知、被威脅、被監視到抑鬱。這個案子懲罰的不是某個行為,而是一個家庭的存在方式:不許你說話,不許你見人,不許你的家人為你說話。當一個律師僅僅因為做律師、寫文章、見外交官就被兩次送進監獄,這個國家的法律職業本身就已經被宣判了。

資料來源:國際特赦組織(含2026年4月、7月緊急行動更新)、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意見、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國際人權服務社(ISHR)、前線衛士、美國國務院與歐盟對外行動署宣告、家屬(許豔)及辯護律師公開陳述。兩次判決均無公開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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