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璋
王全璋
維權律師- 709案中被羈押時間最長者:2015年8月失聯,"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期間與外界完全隔絕近3年。
- 妻子李文足剃光頭抗議、千里尋夫,成為709家屬抗爭的象徵。
- 2019年1月28日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4年6個月;2020年4月出獄。
2019年以"顛覆國家政權罪"獲刑4年6個月;2020年出獄。
一、專接「沒人敢接的案子」的律師
王全璋1976年2月15日生於山東省五蓮縣,2000年畢業於山東大學法學院,此後在濟南、北京執業。他代理的案件構成一份敏感名單:法輪功學員案、房屋維權者倪玉蘭案、記者齊崇淮案、新公民運動參與者案件、土地被徵收的農民案件。2008年,他的住所曾被國家安全人員搜查。這些案件的共同點與高智晟案相同:當事人的對手是公權力,而王全璋的武器只有程序——要求會見、要求閱卷、要求開庭、當庭質證。在2000年代成長起來的維權律師群體中,他以不妥協著稱:同行被勸退、被約談時,他繼續接案。2015年「709」大抓捕之前,他已經在當局的名單上;709之後,他成為這份名單上被關得最久的人。
二、2013年靖江法院:為當事人辯護被拘留十日
2013年4月3日,王全璋在江蘇省靖江市人民法院為一名法輪功學員辯護,庭審後被法官以「違反法庭秩序」為由決定司法拘留十日,關入靖江市拘留所。一名執業律師在履行辯護職責時被審理案件的法院直接關押,這在當時引發律師界的集體聲援:多名律師趕往靖江要求會見,社交媒體上持續抗議。在壓力下,靖江法院於4月6日提前將他釋放。這件事是理解709的預演:當法院可以隨手關押辯護人,法庭就不再是講理的地方,而只是宣判的地方。兩年後,王全璋面對的不再是十日拘留,而是三年多的與世隔絕。
三、2015年8月失聯:指定居所監視居住
2015年7月9日,「709」大抓捕從北京鋒銳律師事務所開始,數日內蔓延全國,逾三百名律師、活動人士被抓捕、傳喚或約談(具體數字見本站709事件檔案)。王全璋於2015年8月初失聯,家屬多方打聽後才得知他被天津警方以「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秘密關押——地點不告知家屬,不許會見律師,不許通訊。2016年1月,他被天津市公安局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罪」正式逮捕。家屬先後委託多名律師要求會見,全部被以「涉及國家安全」拒絕;其代理律師余文勝因持續要求會見、公開控告辦案機關,2018年1月被吊銷執業證並隨即被抓捕。另一位律師程海統計,2015至2018年間,王全璋至少五名家屬委託的律師被擋在門外。關押近三年半,他是709所有被抓者中唯一長期不許律師會見、不許家屬探視的人——在法律文書上,這叫監視居住;在事實上,這就是強迫失蹤。
四、李文足:剃髮、千里尋夫與最高法控告
王全璋失聯時,他的妻子李文足29歲,兒子全全兩歲。此後三年多,李文足成為中國最知名的尋夫者:她三十多次到最高人民法院遞交控告材料,控告天津辦案機關不許律師會見、超期羈押,每次都被堵在門外或被帶離。2017年12月,她與李和平妻子王峭嶺、謝燕益妻子原珊珊等人一起剃光頭髮抗議——「剃髮」與「無法」同音,她們舉著的牌子上寫著「我們可以無發,你們不能無法」。2018年4月4日,王全璋失聯第999天,李文足從北京出發,徒步前往關押地天津「千里尋夫」,計劃行程約100公里;徒步第六天,她被天津國安人員帶走遣返。2018年5月,德國總理默克爾訪華期間專門會見了李文足與另一位709家屬。她的抗爭沒有換回丈夫的自由,但換回了一樣東西:全世界都知道王全璋還活著、還關著——這使辦案機關無法讓他無聲無息地消失。
五、2018年12月26日秘密開庭,2019年1月28日判決
2018年12月26日——西方聖誕假期期間——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涉及國家秘密」為由,對王全璋案不公開開庭。開庭當天,李文足被國保堵在家中無法出門,據後來披露的訊息,王全璋在庭上解聘了官方指派的律師。2019年1月28日,天津二中院在其網站釋出簡短通告:王全璋犯「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剝奪政治權利五年。判決書全文至今從未公開,他是否上訴、二審如何處理,均無公開記錄可查(本站核實至2026年10月,仍未見判決書文本)。從2015年8月失聯到2019年1月宣判,三年半的時間裡,這個案子沒有一次公開開庭、沒有一份公開文書、沒有一次律師會見。宣判後,他被轉入山東省臨沂監獄服刑。
六、臨沂監獄:四年來的第一次會見與兒子的退學
2019年6月,李文足帶著兒子全全和王全璋的姐姐王全秀在臨沂監獄第一次見到王全璋,會見三十分鐘。這是家人近四年來第一次確認他還活著。李文足形容,會見中的丈夫反應遲鈍、目光呆滯,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頭人」,與家人幾乎沒有交流——她據此公開擔憂,長期的隔絕關押與傳聞中的酷刑已嚴重損害他的精神狀態。2019年12月的一次會見被監獄以冬奧會安保等理由推遲至節後,外界普遍認為推遲是為了避開國際媒體在聖誕期間的關注。株連落在孩子身上:2019年9月,警察多次到全全就讀的小學施壓,六歲的全全被迫退學。一個律師的案子,就這樣從法庭延伸到他兒子的教室。
七、2020年4月5日刑滿:濟南「隔離」與遲到的團聚
2020年4月5日清晨,王全璋刑滿釋放。他沒有回到北京的家,而是被直接送往其戶籍地山東濟南,以防疫為名「隔離」十四天——警方甚至要求他濟南房產的租戶搬走以便安置他。隔離期滿、五次核酸檢測均為陰性後,他仍被攔在濟南不許回京,直到4月27日李文足突發急病,他才被允許返回北京與家人團聚——距他被帶走已過去四年零八個月。歐盟在釋放當日發表宣告,歡迎他獲釋但要求其釋放必須是無條件的,並要求調查他在關押期間遭受虐待與酷刑的報告。回京後,王全璋對媒體表示將依法申訴、挑戰自己的定罪,稱其審判違反刑事訴訟法、全程沒有辯護律師;他的執業證早已被登出,「釋放」之後,他連重操舊業的資格都沒有。
八、國際反應:聯合國認定任意拘留
2018年8月,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就王全璋案發表第62/2018號意見,認定對他的拘留屬任意拘留,要求立即釋放並給予賠償——北京沒有理會這份意見,半年後照常將他判刑。美國國務院多次在年度人權報告與公開宣告中點名此案;國際律師協會人權研究所聯合二十多家人權組織致函中國司法部,譴責對709律師的酷刑、關押與騷擾;一百多家全球公民社會組織聯署公開信要求放人。國際特赦組織在判決當日稱,對他的懲罰只因他和平地捍衛人權,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人權觀察等組織則指出他的個案的標本意義:一個國家可以先讓一名律師消失三年半,再用一場一小時的秘密庭審把消失合法化。這些反應沒能改變判決,但它們構成另一份檔案——與天津二中院那紙從未公開的判決書相比,這份檔案是公開的。
九、出獄之後:十三個住處與截至2026年的現狀
出獄不是迫害的終點。2023年4月至6月,王全璋一家在北京被迫搬家十三次:每簽下一處租約,房東很快就受到壓力,租約即被解除。據自由亞洲電臺報道,2023年6月,他們搬到昌平區一處住所後,門口長期有不明身份男子守候;6月19日,家中被斷電,李文足當晚致電供電部門報修,供電站先承諾處理,隨後又稱物業表示屬「內部問題」拒絕恢復。一家人長期處於監控之下,全全的教育安排一再被迫調整。截至2026年10月本頁核實之日,王全璋與李文足仍居北京,他不時在社交媒體發聲,公開報道中未見他再次被捕或被判刑的新訊息;他的律師執業資格沒有恢復,出境亦受限制——709律師群體普遍被邊控,他本人的邊控文書從未公開,本站只能記錄到:自2020年獲釋至今,沒有他獲准離開中國的公開報道。
十、申訴之路:判決書不存在,申訴無門
王全璋出獄後公開表示要挑戰自己的定罪,但這條法律之路從第一步就走不通:他和家屬至今沒有拿到完整的判決書。天津二中院2019年1月28日的通告只有罪名與刑期兩項資訊,沒有事實認定,沒有證據羅列,沒有合議庭組成。按刑事訴訟法,申訴應向作出生效裁判的法院或上級法院提出,須以判決書載明的事實與程序為攻擊物件;沒有判決書,申訴狀連引用原文都做不到。他的代理律師程海曾指出,王全璋在羈押期間至少五名家屬委託的律師被拒絕會見,本人是在沒有任何有效辯護的情況下完成庭審的——這本身即是法定的再審事由,但提出事由需要先有文書。據公開報道,王全璋回京後向有關部門遞交了申訴材料,此後沒有獲得立案或答覆的公開訊息。他被判處的五年剝奪政治權利,按判決自刑滿之日起算,約到2025年才屆滿(具體起算細節從未公開)。也就是說,在他出獄後的整整五年裡,官方甚至不必動用新的手段:舊判決的尾巴就足夠讓他保持「罪犯」身份。
十一、李文足的記錄法:把迫害寫成日記
李文足在丈夫失蹤後發展出一種獨特的抗爭方式:把每一次遭遇即時記錄、公開發布。尋夫三年間,她的社交媒體賬號構成一份逐日檔案:哪天去最高法被堵、哪天律師會見被拒、哪天兒子被學校勸退,都記有日期與在場機構。丈夫出獄後,這份日記繼續寫:2023年逼遷期間,每一次房東毀約、每一次門口出現不明人員、6月19日斷電後與供電部門的通話時間(18時報修、18時30分回電承諾、19時改口拒絕),她都逐項記錄並公開。這種記錄法的力量在於把「騷擾」這種難以舉證的行為變成了有時間戳的文本:單獨看,每次斷電都可以解釋為物業糾紛;連起來看,十三個住處與一次斷電構成一條完整的驅趕鏈。這也是本站記錄此案的方法論來源:檔案不靠控訴,靠日期、機構與次數。
十二、吊照潮:執業權作為最後一道懲罰
709案的懲罰鏈在刑期之外還有一環:執業資格。2018年起,多名709律師與代理過709案件的律師被吊銷或登出執業證:為王全璋奔走的余文勝2018年1月被登出執業證後隨即被捕,後被判刑四年;李和平、謝燕益等獲釋律師的執業證也被登出或不予年檢。王全璋本人的執業證在其被關押期間即已被登出——這意味著2020年他走出監獄時,失去的不只是四年自由,還有此後謀生的資格:一名45歲的法學院畢業生,不能當律師,不能以律師身份代理申訴,連自己案件的申訴都要另請他人。司法行政部門以年檢、登出等行政手段完成這一步,不需要任何新的判決。把這一環補進檔案,709案的完整懲罰結構才看得清:先抓人,再判刑,再吊照,最後用監控與逼遷管理餘生——四個階段,分別由公安、法院、司法局與屬地維穩系統執行。
十三、羈押地點的三年黑箱:2018年才確認人在天津
王全璋案在2015至2018年間最基本的未知數,是他關在哪裡。家屬收到的文書只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不寫地點;李文足輾轉於北京、天津兩地公安與看守所之間打聽,得到的答覆始終是查無此人或無可奉告。直到2018年7月——他失聯近三年後——家屬才經同行律師輾轉證實他羈押在天津。這一事實在當時的國際報道中被反覆引用,因為它意味著:在一個自稱法治的國家,一名律師的妻子用了三年時間,才打聽到丈夫被關押的城市。這期間,家屬委託的律師每一次會見申請都以「涉及國家安全」被拒,而拒絕的前提恰恰是家屬連關押機關都無法確認。2018年確認地點後,局面沒有實質改變:會見仍被拒,案件在同年12月秘密開庭。黑箱的門開了一條縫,裡面仍是黑的。
十四、一個家庭的十年總賬(2015—2026)
把這個家庭的十年按年份結賬,可以看清懲罰的累進結構。2015年:丈夫失聯,兒子兩歲,妻子開始尋夫。2016年:丈夫被批捕,會見全拒。2017年:妻子剃髮抗議,律師余文勝因代理此案被盯上。2018年:千里尋夫被遣返;聯合國認定任意拘留;丈夫秘密受審。2019年:丈夫判刑四年半;妻子時隔四年見到他;六歲的兒子被迫退學。2020年:丈夫刑滿,被送濟南「隔離」,遲到三週才團聚。2021—2022年:全家在監控中生活,丈夫申訴無下文。2023年:兩個月內搬家十三次,斷電、守門成為日常。2024—2025年:剝奪政治權利期屆滿前後,全家仍居北京、仍受監控,無新的公開司法動作。2026年:兒子已經十三歲——他從兩歲起的人生,每一年都有一項與父親案件有關的記錄。這不是一個案件拖了十年,而是一個家庭被一個案件管理了十年。
十五、709家屬群體:從各自尋夫到共同發聲
王全璋案不能只記李文足一人。709之後,被抓律師的妻子們逐漸形成一個互相聲援的群體:李和平的妻子王峭嶺、謝燕益的妻子原珊珊、翟巖民的妻子劉二敏等人,與李文足一起遞狀、旁聽、接受採訪、互相照看孩子。2017年12月的集體剃髮、2018年聲援王全璋開庭的集體行動,都出自這個群體。她們的共同處境也被逐項記錄過:被房東解約、被國保約談、孩子入學受阻、出境被限制。這個群體在國際上被稱為「709妻子」,多次受邀與到訪的外國政要會面——2018年默克爾會見李文足即是其中一次。2019年之後,隨著各案陸續宣判、出獄,這個群體轉入低調,但在家屬有人被逼遷、被斷電時,仍能看到她們互相轉發、互相作證的記錄。把這一節補進王全璋的檔案,是因為他的案子之所以沒有沉底,一半靠法律界的同行,一半靠這個由妻子們組成的、沒有任何組織名稱的網路。
十六、出獄後的生計與公開痕跡
按檔案要求,對王全璋2020年出獄後的公開痕跡如實記錄,並註明缺失。他出獄後不再是執業律師,靠什麼維持生計,公開報道極少提及,本站不作推測。他在社交媒體上保留賬號,偶爾釋出內容,李文足的賬號則持續記錄全家的居住與監控狀況——2023年逼遷系列記錄即出自她的賬號。2024年至2026年,關於他的公開報道稀少:沒有新的案件,沒有獲准出境的報道,也沒有恢復執業的訊息;人權組織在709十週年(2025年7月)的回顧中,仍把他的個案列為「出獄後持續受壓」的樣本。一份完整的檔案應當同時記錄「有」與「無」:對王全璋而言,2020年之後的大部分年份,「無新訊息」本身就是狀態——一個被判刑的律師出獄六年,社會能查到的關於他的新聞,只剩下搬家與斷電。
另有一項檔案長期缺失:他的健康。2019年6月那次會見之後,李文足公開擔憂長期隔絕關押與傳聞中的酷刑已損害他的精神狀態;2020年出獄後流出的影像中,他明顯消瘦。此後六年,他的健康狀況沒有任何公開更新——沒有體檢資訊,沒有就醫記錄,也沒有官方說明。家屬偶爾釋出的全家照片,是外界判斷他狀態的唯一依據。本站按檔案標準將此項標註為:2019年有家屬陳述,2020年有影像,此後無可查證資訊。一份檔案裡,空白也要寫明空白的位置。
本站點評
王全璋案的每一步都有名目:關押叫監視居住,秘密審判叫涉及國家秘密,出獄後的遣送叫防疫隔離,逼遷叫房東自願解約。這套制度最熟練的本事,是給每一次違法都配一個行政詞彙。三年半不許見律師,出獄後兩個月內搬家十三次,懲罰從不落在判決書上,也就從不受刑期約束。當迫害可以無限續期,判幾年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手裡永遠留著下一招。
來源: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王全璋個案檔案;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第62/2018號意見;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9年1月28日通告;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6月關於斷電與逼遷的報道;國際特赦組織、歐盟對外行動署2019—2020年宣告;李文足本人公開記錄。
影片證據
《一別五年王全璋終一家團聚》(自由亞洲電臺粵語)|2020年|粵語原聲
《中國人權律師獲釋後與家人團聚》(自由亞洲電臺)|2020年|英文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