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案 | 王美餘
王美餘(1981年生,湖南省衡陽市衡陽縣關市鎮人),多年前自家房屋被強拆、未獲合理補償後開始維權,夫妻二人被列為穩控物件。2018年夏秋,他在湖南省公安廳、長沙師範學院、衢州大道等處舉牌,要求習近平、李克強立即下臺、讓位全民選舉,並將照片發到網上,隨即被衡陽警方拘押;2018年11月10日他上網披露被拘期間遭受三天三夜斷水、電針折磨兩個多小時至吐血的細節,此後多次赴長沙的湖南省信訪辦公室上訪、舉報警方酷刑。2019年7月8日,他在長沙火車站被衡陽市公安局十餘人帶走,7月9日凌晨被押回衡陽,7月10日17時以涉嫌尋釁滋事罪被刑事拘留、當晚送衡陽市看守所,7月11日警方搜家並出示拘留通知書。律師三次會見(7月17日、8月、9月初),他報告監室近三十人睡在地上、連衛生紙都沒有;8月底前後他被轉入單獨關押。2019年9月23日凌晨,他死於衡陽市解放軍第一六九醫院,終年38歲;看守所政委電話通知死訊而未給死因,妻子曹曙霞認屍時見遺體面部受傷、七竅有流血痕跡,只被允許匆匆看一眼,警方施壓要她接受「急性疾病意外」之說,她拒絕。當晚妻子與婆婆即被控制在家、手機停機或被扣押;9月25日夜,介入律師謝陽在衡陽酒店被持微衝的特警包圍控制、次日被強制送離,另一路律師吳莉在北京被逼遷。賠償開價有二百多萬元(其母對《衛報》語)與二百九十八萬元「買斷」不再調查(法廣報道)兩說並列。至今無屍檢報告、無獨立調查、無人被追責,遺體最終處置無公開記錄。中國人權捍衛者要求調查酷刑致死指控,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人權報告將本案列入「任意剝奪生命」一節。
事件經過
王美餘案的事實鏈條不長,但每一環都壓著東西。他是湖南衡陽縣關市鎮人,1981年生,多年前家裡房子被強拆、得不到合理補償,從此走上維權路(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2018年夏秋,他在湖南省公安廳、長沙師範學院、衢州大道等處舉牌,牌子上的要求是習近平、李克強等立即下臺、讓位全民選舉,並把舉牌照片發到網上(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他當即被衡陽警方拘押審訊,自述遭受酷刑:三天三夜滴水未沾、用電針折磨兩個多小時、口吐鮮血;出獄後很長一段時間無法上網,直到2018年11月10日才上網把這段經歷寫出來(民生觀察同上,引其本人文字)。此後他多次去長沙的湖南省信訪辦公室上訪,舉報的正是警方對他施加的酷刑(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
2019年7月8日,他在長沙被衡陽市公安局十餘人帶走——民生觀察與《寒冬》均指帶走地點為長沙火車站。7月9日凌晨三四點,他被押回衡陽市公安局;按家屬方面的說法,一名副局長把他長時間鎖在鐵椅上;7月10日17時,他被刑事拘留,當晚送進衡陽市看守所(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屬家屬與該網的單鏈細節,本站分層存檔)。這期間警方沒有通知家屬。7月11日,十餘名警察到王家搜查,出示拘留通知書,罪名是尋釁滋事,兩個年幼的孩子受了驚嚇,夜裡不敢睡覺(同上)。律師一共會見他三次:7月17日,他向律師講述監室裡近三十人睡在地上、沒有任何洗漱用品和衛生紙;8月第二次會見;到8月底妻子轉述的訊息是,他已被轉入單獨關押;9月初第三次會見,也是最後一次(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自由亞洲電臺經妻子轉述)。
2019年9月23日凌晨,王美餘死於衡陽市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六九醫院,終年38歲。當天,看守所政委打電話給妻子曹曙霞通知死訊,沒有說明確切死因(中國人權捍衛者中文宣告)。曹曙霞當天看到遺體:臉上受傷,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孔有流血痕跡(同上)。按民生觀察從衡陽當地得到的訊息,認屍時警方掀開白布只讓她匆匆看了一眼,便把她帶離(民生觀察2019年9月25日報道)。警方要求她接受「死於急性疾病、屬意外」的說法,她拒絕了(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自由亞洲電臺)。母親肖湘榮聞訊暈倒(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
死訊傳出的當晚,控制就開始了:曹曙霞與婆婆被警察控制在家中,曹曙霞的手機被停機(中國人權捍衛者語)——民生觀察的說法是手機被警方扣押,王家周邊安排了人員值守(民生觀察2019年9月25日報道)。9月25日夜,趕到衡陽準備為家屬提供法律服務的律師謝陽與同行的陳燕慧,在酒店房間被五六名持微型衝鋒槍的特警包圍控制,次日下午被強制送上高鐵離開衡陽(民生觀察2019年9月26日報道;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另一路介入的吳莉律師,則在北京被以「離市政府太近」等理由逼遷,9月27日警察帶著大鐵錘上門(民生觀察2019年9月28日報道)。與此同時,家屬得到了賠償開價:《衛報》引其母的話說,開價在二百萬元以上;法國國際廣播電臺的報道則說,官方提出補償二百九十八萬元,條件是家屬不再追究調查(兩說並列,見本頁賠償一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屍檢報告公佈,沒有調查啟動的訊息,沒有任何人被追責。2019年9月30日,人權觀察在一篇評論中把他的死訊寫進中共建政七十年的壓迫史;2020年3月,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人權報告把本案列為當年中國羈押死亡的代表案例之一。此後七年,公開記錄裡再沒有這個案子的下文。本頁以下各節,把這條不長的鏈條逐環攤開核對:哪些是多源確證的,哪些只有一條轉述鏈,哪些至今無公開記錄——尤其是三處流傳很廣卻查無實據的說法,本站要在核實說明裡逐一交代。
從強拆開始:衡陽縣關市鎮的一個維權者
關於王美餘前半生的公開材料很少,這本身值得先說清楚:他不是名人,不是個案發生後才被「發現」的活動家,而是一個在地方上維權多年、只在死亡之後才進入國際報道的普通人。可確證的骨架是:中國人權捍衛者記載,他38歲,「多年前房子被強拆卻得不到合理的補償」而開始維權活動(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中英文版一致)。民生觀察給出更細的版本:他是衡陽市衡陽縣關市鎮人,長期關注人權、支援民眾維權、參與當地公民活動(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該網另一篇報道說他生於1981年,過去曾因集體維權遭到打壓,夫妻二人早被列為「穩控物件」(民生觀察2019年9月26日報道)。
這幾筆合起來,是一個在中國基層成千上萬次重複過的起點:房子被拆,補償談不攏,上訪無門,然後一個本來只想討自家說法的人,開始替別人討說法,再開始問為什麼討說法本身會被當成敵情。「穩控物件」四個字是理解他2018年與2019年遭遇的鑰匙:它意味著這個人早已在當地公安的名單上,他的行動軌跡、上網記錄乃至家庭狀況,都在日常監控的範圍裡。他後來舉的牌子、發的照片,全部發生在這張網裡面。他不是不知道舉牌的代價——按他自己的文字,2018年那一次之後,國保上門威脅、要他寫悔過書,他當面拒絕(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引其2018年11月自述)。知道代價仍繼續,是他這個人與本案定性之間的關係:2019年7月的抓捕發生時,他正在做的事是去省信訪辦舉報警察對他用刑。用當地維穩系統的語言說,這叫不服穩控;用憲法文本的語言說,這叫公民對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違法失職行為提出申訴和控告。
還要交代一處材料上的限度:他的出生年份1981年只有民生觀察一個來源,與中國人權捍衛者、英國《衛報》、人權觀察一致記載的「38歲」相合(2019年時38歲),本站以此互證採信;他的受教育程度、職業、強拆事件發生的年份與具體經過,除「夫妻二人因他的活動丟了工作」(自由亞洲電臺經妻子轉述;美國國務院報告採用此說)之外,均無公開記錄,本站不補寫。一個檔案頁對傳主早年寫得越少,越要說明少的原因:不是本站省略,而是公開世界裡只剩下這些。
二零一八年夏秋:三處舉牌與發到網上的照片
王美餘被國際社會知道,靠的是幾張照片。2018年夏秋,他先後在湖南省公安廳、長沙師範學院、衢州大道等處舉牌,牌面上的核心要求,按民生觀察的轉述是:習近平、李克強等立即下臺,讓位全民選舉;他把拍攝的照片發到了網上(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中國人權捍衛者的版本稍有不同:2018年7月,他在「多地」舉牌,要求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李克強下臺、舉行全國民主選舉,隨後在網上釋出抗議照片(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中英文版)。兩家機構的共同部分是硬事實:2018年、舉牌、多處地點、要求下臺與選舉、照片上網——至於逐一的地點清單,只有民生觀察一家給出,本站按其出處存檔。
英文媒體的地點說法則彼此打架,本站一併存檔、不替讀者合併:《衛報》說他站在「湖南省公安廳」外舉牌(英國《衛報》2019年9月27日報道,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與民生觀察清單的第一項相合;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人權報告卻說舉牌地點在「衡陽師範學院」外(美國國務院2020年3月釋出的2019年度國別人權報告)——此說不見於任何中文來源,疑與民生觀察清單裡的「長沙師範學院」在轉寫中相混,本站只記錄其存在,不採為定點。後來的聯合國檔案系統裡一份非政府組織書面宣告(A/HRC/44/NGO/55,2020年)複述國務院版本時,又把他的死亡年份誤寫成2018年——本頁在來源部分註明這組訛誤,是為了讓讀者看見:一個被封口的案子,連它的國際檔案都會在轉抄中變形,檔案工作的意義正在於把每一層轉抄分開標明。
舉牌的直接後果,按中國人權捍衛者與民生觀察兩家一致的記載,是他隨即被衡陽警方拘押(中國人權捍衛者作「短暫拘留」並稱其指控在押期間遭受酷刑;民生觀察作「拘押審訊、遭受酷刑、九死一生」),出獄後幾個月與外界的聯絡被切斷(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還要注意民生觀察內部的一處不一致:該網2019年9月26日的謝陽報道把舉牌寫在「2019年夏天」,與該網9月24日宣告及中國人權捍衛者的2018年時間線衝突。本站以兩家機構更詳細的2018年版本為綱,2019年夏之說作為該網的行文疏漏存檔備查——他2019年夏天人在長沙時所做的事,按其餘所有來源,是上訪,不是舉牌。
他自己寫下的酷刑:三天三夜沒沾水、兩個多小時的電針
本案最重要的一份一手材料,是王美餘本人的文字。2018年11月10日,在被切斷聯絡幾個月之後,他終於能上網,向朋友披露了被拘押期間的遭遇,並寫下國保人員那一週找上門來的情形。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的宣告全文轉錄了這段自述,本站只節錄其中最短的一段(不足五十字):他說,市縣五個國保加一個維穩辦的人跑到他家,極盡威脅辱罵,要他寫悔過書和保證書;說到此前受的折磨,他寫道,他們「三天三夜滴水都未沾,再用電針折磨我兩個來小時,害得我口吐鮮血」,他都沒有屈服(王美餘2018年11月10日自述,民生觀察轉錄)。
這段文字的證據位置需要說清:它是當事人本人的自述,沒有第二份獨立材料能印證電針、水刑式斷水與吐血的細節,羈押方更不可能提供記錄;但它是當事人在死亡前十個月、冒著再次被抓的風險親筆留下的,且與他此後反覆去省信訪辦舉報「警方酷刑」的行為互相咬合——一個人編造酷刑細節,通常不會再拿著這份編造去省政府的信訪視窗實名舉報。本站的處理是:自述全文按其出處存檔,酷刑指控的成立與否,留待一個從未發生的獨立調查;但自述的存在本身是確證事實,它也是後來家屬與人權機構指控「酷刑致死」時,手裡最硬的一塊底料:2019年看守所裡的那場死亡,不是一個健康記錄空白的人的猝死,而是一個十個月前剛剛白紙黑字控告過同一批警察用刑的人的死亡。
自述之後他的行動路線,按中國人權捍衛者的記載,是多次前往位於長沙的湖南省信訪辦公室上訪,舉報警方對他施行的酷刑(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這一筆常被報道一筆帶過,本站要把它放大:2019年上半年,他在做的是一件程序上完全「體制內」的事——向省級信訪機構控告市縣警察。而2019年7月抓他的名義背景,按中國人權捍衛者的判斷,正是國慶前防止公民赴北京與省會上訪的全國性維穩(同上)。控告警察的人,在控告的路上被警察帶走,罪名換成尋釁滋事——這條線,是理解2019年7月8日的鑰匙。
二零一九年七月八日:長沙火車站、鐵椅與凌晨的押解
2019年7月8日,王美餘在長沙被帶走。帶走的地點,《寒冬》雜誌與民生觀察都指向長沙火車站(《寒冬》2019年9月26日報道;民生觀察2019年9月26日報道作「從長沙火車站帶回刑拘」);動手的是衡陽市公安局的人,民生觀察的數字是十餘人(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中國人權捍衛者只記「7月8日警方突然在長沙拘留王美餘」,並判斷此次抓捕是國慶敏感期前全國維穩的一環,目的是防止公民在國慶期間赴北京和省會上訪(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一個來自衡陽縣、在長沙上訪的人,被衡陽警方跨市帶走——管轄上的這條線說明,抓他的不是長沙的治安事件,而是衡陽老賬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只有民生觀察一家有細節記載,且明確來自家屬一方,本站按單鏈存檔、註明層級:7月9日凌晨三四點,他被押回衡陽市公安局,一名副局長將他長時間鎖在鐵椅上;這期間警方未給家屬任何通知;家屬說,他與家人的最後聯絡在7月9日早上六點半之前,此後他的電話能打通、但無人接聽;7月10日17時,他被刑事拘留,當晚送衡陽市看守所(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寒冬》的版本與此大體咬合而略有出入:該刊稱他7月10日被送衡陽市看守所、以尋釁滋事被拘(《寒冬》2019年9月26日報道)。中國人權捍衛者則記載,7月11日衡陽警方通知家屬,他因涉嫌尋釁滋事罪被羈押在衡陽市看守所(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三個日期其實是同一程序鏈上的三個動作:10日刑拘送所、11日通知到家,本站如此分層,不把它們寫成矛盾。
7月11日還有一場搜查。按民生觀察的家屬版敘述,當天衡陽公安局十餘人到王美餘家搜查,拿出一份拘留通知書,給他定的是「尋釁滋事罪」;他兩個年幼的孩子受到驚嚇,晚上都不敢睡覺(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本站對這一節的採信範圍說明如下:搜查與拘留通知書的存在,有中國人權捍衛者「7月11日警方通知家屬」一筆側面相合;搜查人數與孩子受驚的細節,只見於民生觀察的家屬轉述,屬丙級材料,原樣存檔。無論細節如何,一個三十八歲的人就這樣從長沙的火車站消失進了衡陽的看守所,罪名是一個可以裝下舉牌、上訪和舉報的口袋罪——而他的家屬,是在十餘名警察帶著搜查和通知書上門時,才知道他在哪裡。
三次律師會見:三十人睡地上的監室、被轉入單獨關押
羈押期間外界能看到的視窗,只有律師會見,一共三次。中國人權捍衛者的時間表是:第一次7月17日,他向律師報告看守所條件非常惡劣;第二次在8月;第三次在9月初,也是最後一次(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這位律師的姓名,所有公開來源都沒有給出,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
7月17日會見的內容,民生觀察有細節版:監室裡一個房間住有近三十人,人只能睡在地上;伙食很差;牙刷、牙膏、毛巾全無,甚至連上廁所的衛生紙都沒有;7月18日,家屬去送衣服、錢和衛生紙,看守所拒收(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引律師會見後的轉述)。本站指出證據層級:會見日期與「條件惡劣」有中國人權捍衛者與民生觀察兩源相合;監室人數與物資細節出自民生觀察單鏈。三十人睡地板、連衛生紙都沒有——這些細節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們單獨構成酷刑指控,而是因為它們標定了這間看守所的日常水位:一個會在兩個月後被宣佈「急病死亡」的人,最後七十七天就生活在這個水位裡。
8月的第二次會見之後,事情起了變化。自由亞洲電臺經妻子曹曙霞轉述:王美餘被拘後律師曾兩次來會見,律師聽說他起初與幾十名在押人員同住一間大監室;但到8月底律師再來時,他已被轉入單獨關押(自由亞洲電臺2019年9月下旬報道,經中國數字時代與人權觀察轉引;美國國務院報告亦載「律師得知他被從大監室轉入單獨關押」)。這一轉述與中國人權捍衛者「三次會見」的計數之間有一個接縫:妻子口中的「兩次會見」之後8月底的到訪,與中國人權捍衛者所記9月初的第三次會見,可能是同一次會見在不同轉述中的不同系時,也可能是兩次相鄰的到訪——公開材料不足以把這條線釘死,本站兩說並置。可以釘死的是趨勢:8月底前後,他從大監室被移入單獨關押;單獨關押意味著沒有同監室的人能看見他,此後他的身體狀況,對外界只剩看守所一家的說法。二十多天後,他死了。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死於第一六九醫院,一眼認屍與「急病」說法
2019年9月23日,星期一。按中國人權捍衛者中文版宣告所引妻子曹曙霞的說法,她接到衡陽市看守所政委的電話,被告知王美餘於當天凌晨死於衡陽市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六九醫院,看守所沒有向家屬說明死亡的確切原因(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中文版)。《衛報》的版本與此相合:妻子接到警察電話,稱其死於衡陽的一家軍隊醫院,電話裡的警員沒有給出任何死因解釋(《衛報》2019年9月27日報道,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他確切的死亡時刻、從看守所被送往醫院的時間、在醫院經歷了什麼搶救,全部無公開記錄——一個羈押人員在死亡當天的醫療軌跡,本應是看守所最基本的記錄義務,在本案裡是一片空白。
曹曙霞當天看到了遺體。中國人權捍衛者的記載是:她看到遺體臉部受傷,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孔有流血的痕跡,家屬據此推斷他是被毆打致死(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中英文版)。她對自由亞洲電臺說的那句話,後來被多家人權通訊反覆引用,本站只引大意與最短的一句:她說遺體「完全認不出來了,像換了一個人」;她不被允許帶手機進去,現場有很多警察,他們不讓她靠近(自由亞洲電臺報道,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人權觀察2019年9月30日評論引同一採訪)。民生觀察從衡陽當地得到的訊息則說,警方安排認屍時,掀開白布只讓妻子匆匆見了一眼,便將她帶離;她對當地人說,王美餘七孔流血,面部頭部均有傷淤痕跡,從外表看不是普通死亡(民生觀察2019年9月25日報道)。三個版本在細節詳略上有別,骨架一致:認屍被嚴格管控,遺體帶傷、七竅有血,家屬當場不信「正常死亡」。
警方給家屬的正式說法是什麼,各源的表述需要分層擺:中國人權捍衛者記載,警方施壓要求曹曙霞接受王美餘之死是「急性疾病」導致的「意外」,她拒絕了(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自由亞洲電臺的轉述更短——警方施壓要她接受其死為「意外」,她拒絕(自由亞洲電臺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本站在此必須糾正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有二手材料把官方說法具體化為「腦溢血/腦出血」,本站此次核驗查遍中國人權捍衛者中英文宣告、民生觀察三篇報道、《衛報》《寒冬》、自由亞洲電臺的轉引鏈與美國國務院年度報告,均未見到「腦溢血」三字——官方在公開記錄裡給出的最具體說法止於「急性疾病/急病」,連這四個字都只存在於家屬轉述之中,沒有任何官方文書、通報或答記者問予以確認。本站按此存檔:死因的官方版本,在文書層面至今不存在。母親肖湘榮在得知死訊時暈了過去;曹曙霞在電話裡哭著對人說,她認為丈夫是被他們打死的(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記其電話哭訴大意)。
死後七十二小時:被控制的家屬、被特警包圍的律師、被逼遷的律師
一個人羈押死亡之後,制度接下來怎麼做,比死亡本身更能說明制度的性質。本案死後七十二小時的每一步都有記錄,本站按時間排開。9月23日當晚:曹曙霞與王美餘的母親被警察控制在家中,曹曙霞的手機隨即停機(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引該組織的訊息來源);民生觀察的版本是,妻子與母親的手機已無法聯絡,有確切訊息指母子二人在23日晚即被維穩控制,妻子的手機被警方扣押,王家周邊安排了人員值守、嚴密控制出入,對陌生人和外地人格外警惕,曾有衡陽當地朋友設法探望、短暫接觸後被迫離開(民生觀察2019年9月25日報道)。「停機」與「扣押」是同一事實的兩種轉述,本站並置:無論哪一種,效果是同一個——從9月23日晚起,這個剛剛死了兒子的家庭與外界失聯。湖南全省多名維權與活動人士被警告、限制參與此事,衡陽當地一名活躍人士已被控制,據稱因被懷疑傳播訊息而被要求噤聲(同上)。
9月25日夜,輪到律師。「709」案律師謝陽有意介入,為家屬提供法律服務,他事先通過知情人與家屬取得聯絡,把空白委託書送進王家,但王家處於嚴密控制之下,簽好的委託書送不出來(民生觀察2019年9月26日報道)。25日晚十點多,謝陽與陳姓助理入住衡陽市蒸湘北路的神龍大酒店;十一點許,兩人在房間商議時,五六名手持微型衝鋒槍的特警闖入,喝令不許動,隨後退到走廊值守;自稱衡陽市公安局國保的人員查驗身份證後指示特警繼續看守,房間不準出入,酒店保安與便衣分佈在電梯間與樓梯間;26日凌晨一點多,兩人手機無人接聽;26日下午,衡陽與長沙兩地警方(長沙國保據稱亦趕到)將兩人強制送上高鐵離開衡陽,並警告不準介入此事、否則後果自負,最終按謝陽原定的辦案行程送上開往永州的高鐵(同上)。同一事件的時長,中國人權捍衛者作「失去聯絡14小時、26日下午3時左右獲自由」,且同行者具名為活動人士陳燕慧;民生觀察作「被控制超過十七個小時」、同行者為「陳姓助理」,並有下午四點多送上高鐵的細節。兩說並列存檔,共同部分是確證的:一名律師帶著一張還沒簽成的委託書,在死者家鄉的酒店裡被持槍特警守了一夜,然後被押送上火車。
另一路律師在千里之外被同一隻手按住。民生觀察記載:山東吳莉律師與另一名胡姓律師積極介入本案,正與家屬接觸之際,吳莉在北京的租住處接連遭到逼遷——9月25日她從北京出發後不久即接到轄區運河派出所電話,要求立即搬走,理由是住處離北京市政府太近;9月26日中午她在衡陽辦案時,房東與中介又轉達派出所通知要求搬離,改口的理由是隔斷影響房屋安全;26日晚她被迫趕回北京處理;9月27日,警方多名警員及輔警帶著大鐵錘闖入其通州租住處強行要求搬走,最終按合同違約條款賠償後她被迫搬離(民生觀察2019年9月28日報道)。同篇還記載,一名南方律師發朋友圈稱準備北上聲援,不到十分鐘即接到當地警方電話要求取消,又接到司法局問詢電話(同上)。本節材料以民生觀察單鏈為主,謝陽事件另有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相證;吳莉逼遷一節無第二來源,本站標註為單源存檔。一個案子,七十二小時內:家屬失聯、遺體帶傷無人驗、第一位律師被特警押走、第二位律師被鐵錘逼遷、想聲援的律師十分鐘內被電話按住——這不是善後,這是一次完整的封口作業。
賠償的兩個數字:二百多萬與二百九十八萬
與封口同步進行的,是開價。本案的賠償數字在公開來源裡有兩個版本,本站並置如下,絕不合並。版本一:《衛報》報道,王美餘的母親告訴該報,家屬獲得的賠償開價在二百萬元人民幣以上,該報折算為約二十二萬美元(英國《衛報》2019年9月27日報道,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本站註明:該折算與其人民幣數字並不相稱,二百萬元按當時匯率約合二十八萬美元,本站原樣存檔其數字與折算,不替該報修正)。版本二:法國國際廣播電臺中文報道稱,傳官方提出補償二百九十八萬元,以「買斷」方式禁止家屬繼續追究調查(法國國際廣播電臺2019年9月28日報道,標題即以「傳」字標明其為傳聞層級;維基百科「尋釁滋事」條目引此報道)。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人權報告採用了二百九十八萬元這個數字,表述為其母稱獲開價二百九十八萬元、約合四十二萬美元(美國國務院2020年3月報告)。
兩個數字的關係,公開材料無法確認:可能是同一筆開價在議價過程中的不同時點(先報二百多萬、後定二百九十八萬),也可能是不同物件(對母親與對妻子)聽到的不同口徑,甚至可能其中一個是轉述誤差。本站只釘死三件事:其一,開價的存在本身有多源支撐——《衛報》直接引自其母,法廣的「買斷」說法獨立出現;其二,二百九十八萬這個具體數字有法廣與美國國務院兩條鏈;其三,也是最要緊的——這筆錢在法廣的報道里不是撫慰金,它的對價寫得清清楚楚:不再追究調查。家屬最終是否接受了任何金額的賠償、是否簽署了任何協議,截至本次核驗無任何公開記錄,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不寫「家屬接受賠償」也不寫「家屬拒絕到底」;能寫的是9月23日當天,曹曙霞拒絕了「急病意外」的死因說法——死因不認,與賠款收不收,是兩件事,檔案上不許混為一談。
家屬:曹曙霞、肖湘榮與兩個不敢睡覺的孩子
把家屬這一節單獨寫,是因為本案對家屬的處置不是附帶傷害,而是處置程序本身。先是就業:在王美餘生前,夫妻二人已經因為他的維權活動丟了工作(自由亞洲電臺經曹曙霞轉述;美國國務院報告採用此說)。再是搜查:2019年7月11日,十餘名警察上門搜查、出示拘留通知書,兩個年幼的孩子受到驚嚇、晚上不敢睡覺(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引家屬說法)。孩子的年齡,自由亞洲電臺給出一個錨點:大的那個只有11歲(自由亞洲電臺報道,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再是死訊:母親肖湘榮聞訊暈厥(民生觀察同上);妻子在認屍時被禁止攜帶手機、被警察圍著、不許靠近遺體(自由亞洲電臺轉述);認屍之後被施壓接受「意外」說法,她拒絕(中國人權捍衛者宣告)。
然後是漫長的那一頭:從9月23日晚起,妻子與婆婆被控制在家(中國人權捍衛者、民生觀察兩源相合);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人權報告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稱曹曙霞與兩個孩子在王美餘死後據報被軟禁在家(美國國務院2020年3月報告,用「據報」字樣,本站按轉述層級存檔)。2019年9月之後,這家人從公開記錄裡徹底消失:曹曙霞有沒有再發過聲、孩子在哪裡上學、婆婆的身體如何、那筆賠償談沒談成、王美餘的遺體最終葬在哪裡——全部無公開記錄。本站對家屬的寫作立場與本站各案一致:他們是普通人,不是公共人物,他們的沉默是處境、不是材料;本節只記錄有來源的壓力事實。需要留下的判斷只有一句:這個案子從搜查時嚇壞兩個孩子開始,到死訊當晚切斷全家與外界的聯絡為止,處置的從來不只是王美餘一個人——懲罰的半徑,畫到了他十一歲的孩子身上。
國際反應:從中國人權捍衛者的宣告到美國國務院的年度報告
國際社會對本案的反應,集中在2019年9月下旬的一週內,密度不低,但全部止步於宣告與報道,沒有換來任何調查。按時間排列:9月24日,民生觀察發表宣告,強烈抗議並要求組織包括民間獨立調查人士、律師與家屬在內的獨立調查委員會徹查死因、清查全國看守所酷刑問題(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9月25至26日,中國人權捍衛者先在社交媒體通報其羈押死亡,後於9月26日發表中英文宣告,要求中國政府調查酷刑指控與羈押死亡、追究施刑者與法外殺戮者的刑事責任、解除對家屬的人身限制,並指出中國作為《禁止酷刑公約》締約國與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成員負有迅速、公正調查的義務(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9月27日,英國《衛報》刊發報道,採及其母與律師的說法,並把本案放進曹順利、劉曉波、紀斯尊等羈押死亡案例的序列裡(《衛報》2019年9月27日報道)。自由亞洲電臺同期刊發對曹曙霞的採訪報道(自由亞洲電臺2019年9月下旬)。9月28日,法國國際廣播電臺報道二百九十八萬元「買斷」之說(法廣2019年9月28日報道)。美國自由之家《中國媒體簡報》2019年9月號收錄本案(自由之家2019年9月簡報)。
9月30日,人權觀察發表評論,在中共建政七十年的節點上點名本案:三十八歲的王美餘在湖南被拘押不到三個月後死亡,其遺孀的話被引在文中——他進去的時候是一個健康正常的人,遺體卻完全認不出來(人權觀察2019年9月30日評論)。2020年3月,美國國務院釋出2019年度國別人權報告,把本案寫入「任意剝奪生命」一節:七竅流血、面部淤傷、從大監室轉入單獨關押、其母獲開價二百九十八萬元、夫妻因維權失業、母子三人據報被軟禁——國務院的這一節事實上成了本案在官方檔案裡最完整的英文存檔(美國國務院2020年3月報告)。此後,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檔案系統中僅見非政府組織書面宣告對本案的轉述,且轉述中出現年份與地點訛誤(A/HRC/44/NGO/55,2020年,本站已在正文標明);沒有任何聯合國特別程序就本案致函中國政府的公開記錄,沒有任何外國政府就本案實施制裁或問責的公開記錄——這兩項,本站記為無公開記錄。
不是孤例:與本案直接相連的羈押死亡模式
本站的寫作紀律是,模式分析只用與本案有直接文獻連線的材料,不泛論。王美餘案的文獻連線異常清楚,因為當年發聲的機構都是把他排進一個現成的名單裡講的。中國人權捍衛者在宣告中寫道:王美餘之死遵循著一個固化模式——在押人員被酷刑致死,施刑者與負有責任的官員基本上完全免責,家屬被封鎖資訊、被恐嚇、無從調查追責;並點名同類近期案例:遼寧兩名活動人士2018年10月與2019年1月在羈押中可疑死亡後,當局被指掩蓋死亡、封鎖資訊、恐嚇家屬、拒絕調查(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宣告)。同一宣告列出的長名單包括:2019年7月死亡的福建維權人士紀斯尊(與王美餘隻隔兩個月)、2018年的維吾爾學者穆罕默德·薩利赫·阿吉、2017年的劉曉波與楊同彥、2016年的彭明、2015年的丹增德勒仁波切、2014年的曹順利(同上)。《衛報》的序列與此大體相同(《衛報》2019年9月27日報道)。
這個名單裡有兩環與本案咬得最緊。其一是湖南本省的先例:2012年,邵陽民主人士李旺陽在出獄一年後被發現死於醫院病房,官方稱自縊,遺體在家人反對下被迅速火化——民生觀察在王美餘案的宣告中直接把兩案並列,稱湖南當局迫害死民主維權人士「並不鮮見」(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同省、同類人群、同樣的家屬質疑、同樣的沒有獨立調查。其二是程序結構上的同構:曹順利案裡,遺體下落一度不明、家屬被阻見遺體;王美餘案裡,認屍只許匆匆一眼、手機不許帶入。把這兩環擺出來不是為了修辭,而是為了讓讀者看到本案各「異常」之處——不給死因、限時認屍、家屬失聯、律師被驅、賠償買斷——沒有一處是衡陽的獨創,它們是一套在多地、多案中反覆執行過的標準處置流程。王美餘是這套流程的第若干個名字;本站把本站第120案曹順利與本站第131案王美餘排在同一條檔案線上,正是這個意思。
現狀:沒有調查、沒有結論、沒有下文
截至2026年11月7日本站核驗,本案的「現狀」一欄能寫的內容,幾乎全部是否定句。調查:從未有任何獨立調查被宣佈啟動,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的要求、民生觀察組織獨立調查委員會的要求,均無下文。屍檢:沒有任何屍檢報告或法醫結論公開,家屬是否曾正式申請屍檢、是否被准許,無公開記錄。遺體:認屍之後遺體的存放地點、最終處置方式與時間——包括是否火化、何時火化、骨灰安放何處——全部無公開記錄;本站特別說明:坊間二手材料中有「遺體被迫火化」之說,本站此次核驗在全部一手與二手來源中未找到任何依據,按無公開記錄處理,不寫入事實層。責任:衡陽市看守所、衡陽市公安局及其任何人員,從未被公開調查、處分或起訴。賠償:開價的存在有多源支撐(見本頁賠償一節),是否成交、金額幾何、協議內容為何,無公開記錄。家屬:2019年9月之後,曹曙霞、肖湘榮與兩個孩子再無任何公開訊息。官方:中國政府、湖南省與衡陽市任何一級機關,從未就本案發表過公開通報、宣告或答覆。
這就是全部。一個三十八歲的人,舉著牌子、發著照片、上著訪,在二零一九年的夏天被警察從火車站帶走,七十七天後帶傷死在軍隊醫院裡,然後他的案子連同他的家人一起,從公共世界裡被抹掉了。本頁能做的,是把抹掉之前留下的每一塊碎片按來源分好層、存進檔案;本頁不能做、也不會做的,是用想像把空白填滿。空白本身,就是本案現狀的一部分。
本站點評
評價王美餘案,先看他做的事有多「重」。他沒有組織,沒有經費,沒有武器,連標語都是手舉的: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請最高領導人下臺、把位置讓給全民選舉;幾張照片,發在公開的網上;然後是去省政府信訪辦的視窗,舉報警察打他。這三件事——表達、記錄、控告——寫在任何一本憲法裡都叫公民權利,寫在衡陽的拘留通知書上叫尋釁滋事。一個政權如果連一個人舉塊牌子都要出動十餘名警察跨市抓捕、關進三十人睡地板的監室、再單獨關押,那麼它害怕的顯然不是這個人能做什麼,而是這塊牌子上的那句話一旦可以被公開說出來,會發生什麼。王美餘的全部「罪行」,是把一句只能私下想的話,舉到了湖南省公安廳的門口。
第二筆賬算死亡處置的完整性,因為它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應急反應,像演練過的流程:通知電話不給死因;認屍只掀開白布給一眼,手機不許帶、身體不許近;「急病意外」四個字當場要家屬簽字認賬;家屬不認,當晚全家失聯,門口有人值守;律師帶著委託書進城,特警帶著微衝在酒店等他;另一位律師在北京被鐵錘逼遷;賠償的開價在幾天內送到,開價的條件是不要調查。每一步都有人、都有時間戳、都有執行者——這套機器運轉得如此順滑,說明它不是第一次運轉。李旺陽的遺體在邵陽被搶走火化時,它運轉過;曹順利的遺體在北京下落不明時,它運轉過。王美餘案裡它甚至不需要搶遺體,因為更前面的環節已經足夠:只要家屬失聯、律師進不來、照片拍不出,真相就只剩官方口徑一種版本,而官方連口徑都懶得形成文書——「急病」兩個字是說給一位剛剛認完屍的妻子聽的,說完就可以不存在。
第三筆賬,算給那二百九十八萬。如果法廣的報道屬實,這筆錢的定性在家屬聽來不會有任何含糊:它買的不是安葬,買的是閉嘴——不要調查,不要屍檢,不要再有律師進衡陽。一條三十八歲的人命、兩個孩子的父親、一個家庭的全部收入來源,在這套賬本里的價格是二百九十八萬,且附帶一條:收了錢,就不許再問他是怎麼死的。本站無法確認這筆交易最後成沒成交,但開價本身已經完成了它的自白:一個確信死者死於急病的機關,不需要花近三百萬去買「不要調查」。真正死於急病的人,家屬要的是病歷;只有死得不乾淨的案子,才需要買斷。七年過去,這個案子沒有調查、沒有結論、沒有追責,連遺體去了哪裡都無公開記錄——封口作業的完成度,就是它自己的判決書。本站把王美餘列為本站第131案,把曹順利列在第120案:兩案之間隔著五年、隔著一千多公里,隔不開的是同一套流程。本站將繼續追蹤本案的任何新公開記錄,有一項,補一項。
核實說明
本頁最後核驗日期:2026年11月7日。證據分級:甲級,政府與國際機構檔案(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國別人權報告》中國部分,2020年3月釋出,其王美餘一節彙編了媒體與家屬說法,本站將其作為官方檔案存檔使用,並逐項註明其轉述性質);乙級,國際人權組織的同期宣告與通報(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9月26日中英文宣告;人權觀察2019年9月30日評論);丙級,同期新聞報道與當事人、家屬的公開陳述(英國《衛報》2019年9月27日報道;自由亞洲電臺2019年9月下旬對曹曙霞的採訪報道;法國國際廣播電臺2019年9月28日報道;《寒冬》2019年9月26日報道;王美餘2018年11月10日本人自述);丁級,中文維權媒體的報道與宣告(民生觀察2019年9月24日宣告、9月25日、9月26日、9月28日三篇報道,其中多處細節來自家屬與當地訊息來源的單鏈轉述)。關鍵事實儘量給出兩個以上獨立來源;單源說法在正文逐處標明出處。《衛報》與自由亞洲電臺的原文頁面本次核驗未能直接讀取,本站所引兩家內容均經中國數字時代2019年9月28日通訊的轉引與人權觀察、美國國務院報告的交叉複述核對,凡僅見於轉引鏈的細節,正文均註明「經轉引」。
本案已知的說法衝突及本頁處理方式,逐項列明:(一)妻子姓名:全部同期來源一致作曹曙霞(英文作Cao Shuxia)——本站任務簡報原作「曹曉敏」,經核驗為誤寫,本頁以曹曙霞為綱,特此更正存檔。(二)舉牌地點:中國人權捍衛者作2018年「多地」;民生觀察列明湖南省公安廳、長沙師範學院、衢州大道三處(2018年夏秋);《衛報》作湖南省公安廳外;美國國務院報告作衡陽師範學院外——國務院之說不見於任何中文來源,疑為「長沙師範學院」轉寫之誤,本頁四說並列、以民生觀察清單與兩家機構的共同部分立論。(三)舉牌年份:民生觀察9月26日報道行文作「2019年夏天」,與該網9月24日宣告及中國人權捍衛者的2018年時間線衝突,本頁以2018年為綱,2019年說存檔為該網疏漏。(四)帶走地點與方式:中國人權捍衛者只記7月8日在長沙被拘留;民生觀察作衡陽警方十餘人在長沙將其帶走、《寒冬》與民生觀察另一篇均指長沙火車站——火車站細節有兩源相合,本頁採信並註明。(五)入所與通知日期:民生觀察作7月10日17時刑拘、當晚送所;《寒冬》作7月10日送所;中國人權捍衛者作7月11日警方通知家屬——本頁按程序鏈分層:10日刑拘送所、11日通知到家。(六)鐵椅細節:7月9日凌晨押回後被一名副局長長時間鎖在鐵椅上,只見於民生觀察的家屬版敘述,單鏈存檔。(七)律師會見次數與單獨關押:中國人權捍衛者記三次會見(7月17日、8月、9月初);自由亞洲電臺經妻子轉述作兩次會見、8月底再訪時已被轉入單獨關押——兩次計數之間的接縫無材料可釘死,本頁並置兩說,只確證「8月底前後被轉入單獨關押」這一兩源相合的趨勢。(八)手機處置:中國人權捍衛者作曹曙霞手機「被停機」,民生觀察作「被警方扣押」,並置存檔。(九)謝陽被控制的時長與同行者:中國人權捍衛者作失聯14小時、26日15時左右獲自由,同行者為活動人士陳燕慧;民生觀察作被控制超過17小時、26日16時許被送上高鐵,同行者為「陳姓助理」——兩說並列,共同部分(25日夜特警持槍包圍酒店、次日被強制送離衡陽並被警告不得介入)為確證事實。(十)賠償數字:《衛報》引其母作二百萬元以上(該報折算約二十二萬美元,與其人民幣數字不相稱,原樣存檔);法廣作二百九十八萬元「買斷」不再調查,美國國務院報告採用二百九十八萬元之數——兩數並列,不合並、不推算關係。(十一)官方死因說法:中國人權捍衛者與自由亞洲電臺所記均為警方要求家屬接受「急性疾病/急病」導致的「意外」;《衛報》所記通知電話未給任何死因。本站特別更正:二手流傳材料中「官方稱腦溢血/腦出血」之說,本次核驗在全部來源中查無此據,不予採信,凡引用本頁者請勿再傳。(十二)遺體火化:二手流傳材料中「遺體被迫火化」之說,本次核驗在全部來源中同樣查無此據——認屍之後的遺體處置無公開記錄,本頁按無公開記錄處理,特此說明,以免以訛傳訛。(十三)姓名用字:中國人權捍衛者與民生觀察均作王美餘;個別英文二手名單(如維基百科異議人士名單)作「王美雨」,顯是誤寫,本頁以王美餘為綱。(十四)籍貫層級:民生觀察作衡陽市衡陽縣關市鎮人,中國人權捍衛者等英文來源只作湖南衡陽人,本頁以民生觀察的縣鎮層級為綱並註明出處;一份聯合國非政府組織書面宣告(A/HRC/44/NGO/55)轉述本案時將死亡年份誤作2018年,本頁僅在正文提及其訛誤,不採其內容。
無公開記錄事項:王美餘確切的死亡時刻與死亡前從看守所送醫、搶救的經過;任何屍檢報告、死亡證明或法醫結論的文本;官方就本案的任何書面通報;遺體在認屍後的存放與最終處置(包括是否及何時火化、骨灰下落);2019年三次會見的辯護律師姓名;家屬是否接受賠償、是否簽署任何協議;衡陽市公安局那名副局長的姓名與看守所政委的姓名;王美餘強拆事件的年份與具體經過、他的學歷與職業;曹曙霞、肖湘榮與兩個孩子2019年9月之後的生活狀況;任何聯合國特別程序就本案致函中國政府的記錄;任何責任人被調查或追責的記錄。以上各條,本站均以「無公開記錄」如實記載,不以推測填補。
來源
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中國政府必須立即對王美餘非正常死亡事件進行公正調查》中英文宣告,2019年9月26日釋出(中文版10月2日更新)——本頁時間線骨架、妻子曹曙霞的認屍與拒認「急病」說法、家屬被控制、律師三次會見、三地舉牌與信訪舉報酷刑等事實的主要來源。
民生觀察:《徹查王美餘死因 給國民以真相》宣告,2019年9月24日(舉牌三處地點、其2018年11月10日酷刑自述轉錄、7月8日至11日帶走押解鐵椅搜查細節、7月17日會見內容、母親肖湘榮暈厥);《王美餘遺體七孔流血 多人被維穩》,2019年9月25日(認屍匆匆一瞥、家屬被控與全省維穩);《謝陽介入「王美餘死亡案」遭特警包圍》,2019年9月26日(酒店特警細節、空白委託書、1981年生與穩控物件背景);《疑因介入王美餘案吳莉被逼遷》,2019年9月28日(吳莉與胡姓律師介入及北京逼遷)。
英國《衛報》(The Guardian):Lily Kuo 報道,2019年9月27日(舉牌於湖南省公安廳外、通知電話未給死因、其母稱賠償開價二百萬元以上)——原文經中國數字時代2019年9月28日通訊轉引核對。
自由亞洲電臺(RFA):對曹曙霞的採訪報道,2019年9月下旬(「完全認不出來」、不許帶手機與靠近遺體、兩次律師會見到訪與轉入單獨關押、夫妻因維權失業、長子11歲)——經中國數字時代轉引、人權觀察評論與美國國務院報告交叉核對。
法國國際廣播電臺(RFI)中文:2019年9月28日報道(傳官方補償二百九十八萬元「買斷」以禁調查);經維基百科「尋釁滋事」條目引注與美國國務院報告採用同一數字交叉核對。
《寒冬》(Bitter Winter):《羈押期間可疑死亡成常態》,2019年9月26日(7月8日長沙火車站被捕、7月10日送衡陽市看守所、妻子關於不許拍照的警告語)。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中共與七十年前奪權時一樣陰暗與壓迫》,2019年9月30日(三十八歲、被拘押不到三個月死亡、遺孀語錄)。美國國務院:《2019年度國別人權報告·中國》,2020年3月(本案的官方檔案彙編:舉牌地點作衡陽師範學院、二百九十八萬元開價、轉入單獨關押、母子三人據報被軟禁)。自由之家:《中國媒體簡報》2019年9月號(本案收錄)。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檔案A/HRC/44/NGO/55(2020年,非政府組織書面宣告,轉述本案時年份與姓名均有訛誤,本頁僅用作轉抄變形之例證,不採其事實)。本頁引用各來源文字均未超過五十詞,事實以轉述與出處標註方式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