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案 | 李明哲
去大陸一趟,人就沒了。十天後官方才承認抓了他。五年後,他走出監獄。
事件經過
李明哲1975年生於臺灣。2000年到2012年,他在政壇打轉:2000年7月當過立委許鍾碧霞的助理,2010年6月幫蔡英文打新北市長選戰,2011年4月還當過民進黨新竹縣黨部執行長。用臺灣媒體的話說,他「從來不是高調的人」,報紙在2017年之前幾乎沒聽過他的名字。
朋友後來寫的《李明哲是誰》一文裡細數了他的履歷:2000年7月給立委許鍾碧霞當助理,2010年6月加入蔡英文新北市長競選團隊,2011年4月出任民進黨新竹縣黨部執行長。這些經歷讓他看到了臺灣社會的不平等,也把他推向了勞工和人權領域。
他1975年出生,2017年被抓時42歲。這個年紀,在臺灣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階段——他去大陸,原本只是想給岳母看病。
2012年離開政壇後,他轉做勞工權益;2014年1月進入一家NGO,負責收集轉型正義相關的歷史資料,同時在臺北文山社群大學當專員。文山社群大學的校長鄭秀娟後來形容他「思路清晰」,一心撲在民主和人權議題上。
文山社群大學在臺北市文山區,是臺灣社區大學體系的一員。李明哲在那裡當專員,開人權相關的課程,把街頭那套東西搬進了課堂。
他長期關心兩岸的公民社會,常在網上和大陸朋友交流臺灣民主轉型的經驗,也幫過一些大陸維權人士的家屬。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公民交流。
他尤其關心大陸的維權律師和他們的家屬。709大抓捕之後,不少家屬在網上求助,他轉發、聲援、幫忙聯絡臺灣的NGO——這些後來都成了起訴書裡的「罪證」。
2017年3月19日深夜11點51分,他從澳門經拱北口岸入境廣東珠海。據稱,此行是為岳母安排就醫,順便探望朋友。進了關,人就聯絡不上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臺灣方面後來查到,他入境後再也沒有酒店入住記錄,也沒有被正式逮捕的記錄——人就像憑空消失了。
拱北口岸是澳門和珠海之間最繁忙的陸路口岸,每天幾十萬人通關。他在深夜11點51分入境,是當晚較晚的一批。之後,沒有酒店入住記錄,沒有通話記錄——一個人進了關,就沒了。
3月21日,他失蹤的訊息傳出,臺灣輿論譁然。妻子李淨瑜聯絡了澳門的臺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對方只能確認他離開了澳門,之後一無所知。臺灣的陸委會、海基會也向對岸查詢,一開始什麼都問不到。
李淨瑜先聯絡了澳門的臺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對方查了出入境記錄,只能確認「人離開了澳門」,之後一無所知。整整十天,北京方面沒有任何正面回應。
4月10日,李淨瑜訂好機票準備飛北京,人到機場才被告知:公安部拒絕她入境。一個妻子想去找丈夫,連國門都進不去。
3月27日深夜,她才從臺灣官員處間接得知:丈夫被大陸國安部門扣留了。3月28日,陸委會公開要求陸方說明情況。
3月29日,官方第一次開口。國臺辦發言人馬曉光證實,李明哲「涉嫌危害國家安全」,正在接受調查,「身體狀況良好」。但人關在哪裡、什麼時候能見律師,一概沒說。
3月29日的國臺辦記者會上,馬曉光被問到李明哲時,只說了「正在接受調查」,拒絕透露關押地點和律師安排。十天的「被失蹤」,換來一句官方套話。
4月10日,李淨瑜訂了機票準備赴大陸,被公安部拒絕入境。5月,官方再確認:李明哲已經被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正式逮捕,人羈押在湖南。5月16日到18日,李淨瑜飛到美國,遊說國會和美國政府為丈夫發聲。
在華盛頓,她見了議員、官員和人權組織,把丈夫的案子一件件擺出來。回臺灣後,她成了鏡頭前最堅定的那個人:不接受「認罪」,不承認那個法庭。
9月6日,她突然接到一個自稱「受李明哲委託」的大陸律師的電話,對方通知她:9月11日開庭,讓她準備赴大陸。直到這通電話之前,她連丈夫有沒有律師都不知道。她帶著臺灣的律師顧問團趕到岳陽。
岳陽中院開庭時,法庭外戒備森嚴。她從臺灣帶去的律師顧問團,只能坐在旁聽席——法庭指定的兩名大陸律師,是她此前從沒見過的。
官方給出的罪證,基本都是他在網上的言論:微信、QQ、臉書上發文章、轉影片,討論六四、蘇聯解體、東歐顏色革命,宣傳西方式民主。還說他和一個叫彭宇華的大陸人一起,在網上建群、寫文章,「惡毒攻擊」中國政府和中共制度。
2017年9月7日,法院在網上貼出公告:9月11日在岳陽中院開庭。直到這時,外界才第一次聽說「彭宇華」這個名字——此前七個月的通報裡,從沒提過還有個同案人。
9月11日開庭。這是大陸《境外NGO管理法》實施後,首例NGO工作者的公開審判,庭審還在微博上直播。庭上,李明哲對「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支柱」等指控「供認不諱」,承認散佈攻擊中共制度的言論。同案的彭宇華37歲,承認建即時通訊群組、成立組織推動政治變革。
庭審在微博上直播,全球都能看。公訴人細數他的「罪狀」:微信群、QQ群、臉書帖子,一條條念。一個臺灣NGO工作者的網路言論,就這樣被擺上了法庭的天平。
他的妻子李淨瑜專程趕到岳陽旁聽,當庭否認這個法庭的正當性,說丈夫是被迫認罪。國際特赦組織也說,這是一起出於政治動機的起訴,證據站不住腳。一位不具名的大陸律師當時對媒體說,從庭審看,李明哲更像「從犯」而非主犯。庭審影片是官方放出來的,他當時到底是不是自願認罪,外界沒法獨立確認。
一位不具名的大陸律師看完直播對媒體說:從案情看,李明哲更像「從犯」,而不是主謀。但5年刑期說明了一切——在這個案子裡,輕重不是按「罪行」量的,是按「需要」量的。
2017年11月28日宣判:李明哲5年有期徒刑,彭宇華7年。李明哲當庭表示不上訴。之後,他被送進湖南赤山監獄服刑。
宣判後,李明哲表示不上訴。按大陸的司法實踐,國家安全案件的上訴改判率極低——不上訴,有時不是認罪,是認命。
據李淨瑜對外披露,他在獄中每天被迫勞動10小時,吃的是餿飯,禦寒的衣服被丟掉,信件要延遲半年才收到,銀行賬戶被凍結,連藥都不讓送。她還說,丈夫曾被轉到河北的燕城監獄,之後又不明不白地轉回赤山,官方從沒解釋過原因。
因為她把這些情況說出去,代價很快就來了:2018年9月到12月,監獄禁止她探視;12月獲准去了一次,之後又一直禁到2019年4月。五年裡,她和家人一共只探視過5次。2019年2月,國際特赦為他發了緊急行動呼籲。
除了妻子,臺灣的人權團體組成了「尋找李明哲」小組,長期在臺北街頭擺攤、開記者會。香港的黃之鋒、臺灣時代力量的黃國昌也公開聲援——在2017年,兩岸三地的社運圈還連得起來。
在獄中,他和外界唯一的聯絡是妻子的探視和遲到半年的信。五年裡5次探視,平均一年一次——很多在臺灣的家人,一年見不到親人一面都覺得難熬。
這五年裡,臺灣的陸委會、海基會多次向對岸交涉;美國國會、歐盟也表達關切;國際特赦把他列為良心犯;香港的黃之鋒、臺灣時代力量執行黨主席黃國昌等人也公開聲援。北京方面的說法始終是「依法審判」。
歐盟也多次表達關切。國際特赦把他列為良心犯,發過不止一次緊急呼籲——他的案子,成了國際社會觀察大陸人權狀況的一個視窗。
五年,一天沒減。2022年4月14日,李明哲刑滿獲釋。4月15日,他飛回臺灣,在桃園機場落地,隨即開始10天隔離。來接機的,是為他奔走五年的人權團體。
他在獄中接種的是中國產的新冠疫苗,而美國CDC當時不承認這些疫苗——一個出獄的人,想去華盛頓作證,卻被一支疫苗攔在門外。這件事後來被多家外媒報道,成了「清零」時代荒誕的註腳。
隔離結束後,他接受自由亞洲電臺專訪,把這五年稱為對大陸人權狀況的「田野調查」。他說,妻子和國際社會持續不斷的聲援,讓他在獄中的待遇稍有改善。他還透露,自己曾獲邀去華盛頓作證,但因為在獄中接種的中國疫苗不被承認,無法入境美國——連出獄後的行程,都被那五年的痕跡絆住。
據報道,他是第一個被大陸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的臺灣人。同案的彭宇華是大陸公民,判了7年——兩個人的遭遇,成了兩岸人權落差最刺眼的註腳。
出獄後,他沒有沉默。2024年12月,針對3名年長的一貫道信徒在大陸被拘、家屬求助無門的事,他公開呼籲臺灣政府嚴格限制涉統戰的宗教交流,繼續為人權發聲。
2024年12月的一貫道案:3名70多歲的臺灣老人2024年10月起被拘廣東,家屬求助無門。李明哲公開說,中國允許的「宗教交流」都要配合統戰,呼籲臺灣政府嚴格把關。陸委會隨後也警告:在對岸不放人之前,臺灣人赴陸風險升高。
他的案子開了一個很壞的先例:在此之前,被大陸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的,都是大陸自己人;李明哲之後,「顛覆罪」這頂帽子,正式戴到了臺灣人頭上。去大陸的臺灣人從此多了一層恐懼:你在網上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
五年牢獄,他沒有減刑,沒有假釋,一天都沒少。期滿當天直接獲釋——按大陸的做法,這已經是「善終」。很多同樣罪名的人,刑滿後還要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甚至直接「被失蹤」。
出獄快四年了,他還在為別人的案子奔走。從受害者變成聲援者,這條路他走了五年牢獄才走通。現在輪到他站在鏡頭前,為還關在裡面的人說話。
李明哲案還有一個後續很少被提及:宣判後,大陸官媒把庭審影片剪成「認罪」短片廣泛傳播,而李淨瑜在臺灣開記者會,一條條反駁。這種「各說各話」的輿論戰,從2017年打到現在,誰也沒說服誰,但全世界都看到了這場審判。
截至2026年10月,他仍在臺灣。從「被失蹤」到「被認罪」再到「被釋放」,李明哲案給所有去大陸的臺灣人留下了一個問題:在對岸,法律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把本案的機構鏈寫清楚:偵查機關是廣州市國家安全局與長沙市國家安全局,李明哲入境珠海後即由國安系統控制;公訴機關是湖南省長沙市人民檢察院,罪名"顛覆國家政權罪";一審法院是湖南省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年11月28日宣判(來源:中文維基百科"李明哲事件"條目刑事訴訟資訊欄;路透社2017-11-28)。判決細節裡還有一項常被漏掉的:李明哲與彭宇華除有期徒刑外,各被剝奪政治權利二年(來源:同上)。此案還被最高人民法院系統的《人民法院報》列為"2017年度人民法院十大刑事案件"——官方把它當作政績展示,臺灣社會把它看作警告,同一個案子,兩種展品。
法院認定的主從關係,與民間觀感恰好相反。判決認定彭宇華是"主犯"、李明哲是"積極參加者"(來源:路透社2017-11-28引法院說法)。彭宇華是大陸湖北人(據公開報道),2012年起陸續建立多個即時通訊群組,聚集討論政治變革的人士;李明哲是經網路結識後加入的參與者,在群內分享臺灣民主化經驗、轉發文章。一個臺灣社區大學的學程經理人,就這樣被放進了"顛覆國家政權"的第一被告敘事旁邊——刑期五年,比"主犯"少兩年。彭宇華判刑七年,自2017年被羈押起算,刑期約至2024年屆滿;公開渠道未見他出獄後的訊息,本站不作推測。
李凈瑜的營救路徑,正文已記其赴美一節,這裡補上制度層面的兩步。第一步:2017年5月16日至18日,她在華盛頓出席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相關聽證與會面,把丈夫案提交到美國國會記錄中。第二步:臺灣人權團體將此案提交聯合國人權機制緊急申訴,成為臺灣第一個被聯合國人權機制正式受理的個案(來源:中文維基百科"李明哲事件"條目)。2017年7月6日,歐洲議會通過決議(RC-B8-0459/2017),把李明哲案與劉曉波案並列,要求中方立即釋放二人(來源:歐洲議會決議文本)。劉曉波在決議通過一週後於2017年7月13日在羈押中病逝——兩案並列,是國際社會對當時中國人權狀況的整體判斷。
李明哲的個人背景再補幾筆。他1975年2月25日生於臺北,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讀書時與後來的妻子李凈瑜共同參與反高學費運動(來源:中文維基百科)。他早年甚至參加過親統政黨的青年組織,後來在勞工與人權工作中轉向——這條軌跡說明,他後來的言論不是"受境外勢力指使"的劇本,而是一個臺灣公民社會工作者二十年的日常:寄書(他自費給大陸朋友寄送的人文社科書籍,2016年8月一批被海關查扣沒收)、轉帖、聲援家屬。起訴書把這份日常逐條列為罪證,等於宣佈:兩岸民間交流的邊界,由國安機關的起訴書劃定。
2025年,他又站到了另一個議會講臺上。中央社報道,李明哲2025年在瑞典國會公開演講,指北京把中國法律強加於臺灣人、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懲罰網路言論,是跨境鎮壓;瑞典議員回應將持續支援臺灣(來源:中央社2025年報道;演講具體日期未核)。從岳陽法庭的被告席到瑞典國會的講臺,八年之間,他的身份從"被認罪者"變回了講述者。這也是本案在2026年的現狀:當事人仍在公開活動,同案的彭宇華則音訊全無——同一個判決,兩種出獄後的人生。
李凈瑜營救策略裡最關鍵的一步,是拒絕"低調換人"。丈夫失蹤後,曾有自稱能與對岸溝通的人士接觸她,暗示只要家屬低調、承認"犯罪事實",人就有望早放。她在2017年4月的記者會上把這條路徑公開拒絕——她的邏輯是:認罪換來的釋放,等於承認這場審判正當,丈夫的名譽與臺灣人的言論邊界會被一起賣掉(來源:臺灣多家媒體2017年4月報道)。此後她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開記者會、赴美作證、向聯合國申訴、每年探監後公開獄中情況。國際特赦與多家人權組織後來總結此案時都指出,正是這種"高調營救"讓李明哲避免了更糟的結局——被公開審判的人,至少不能再被秘密處理。這份經驗,後來成了臺灣人權團體處理類似案件的參照。
完整時間線
- 2017年3月19日 — 從澳門經拱北口岸入境廣東珠海後失聯
- 2017年3月29日 — 官方首次證實被扣留,"涉嫌危害國家安全"
- 2017年5月 — 官方確認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正式逮捕,羈押於湖南
- 2017年9月11日 — 岳陽中院開庭,李明哲"認罪";其妻稱系被迫認罪
- 2017年11月28日 — 判刑5年(同案彭宇華7年),送湖南赤山監獄服刑
- 2019年2月 — 國際特赦釋出緊急行動,稱其在獄中受虐待(吃餿飯、缺冬衣)
- 2022年4月14日 — 刑滿獲釋;4月15日返回臺灣
- 2017年3月21日 — 失蹤訊息傳出,臺灣輿論譁然
- 2017年4月10日 — 李淨瑜赴陸被拒入境;5月16-18日赴美遊說國會
- 2018年9月-2019年4月 — 李淨瑜因對外披露獄中情況被禁探視(五年僅探視5次)
- 2022年4月15日 — 返抵臺灣桃園機場,隔離10天
- 2022年6月 — 接受RFA專訪,稱獄中五年為「田野調查」
- 2024年12月 — 就一貫道信徒被拘案呼籲臺灣政府限制涉統戰宗教交流
- 2017年7月6日 — 歐洲議會通過決議(RC-B8-0459/2017),將李明哲案與劉曉波案並列,要求立即釋放(歐洲議會決議文本)
- 2017年(機構鏈) — 偵查:廣州市、長沙市國家安全局;公訴:長沙市人民檢察院;一審: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二人另剝奪政治權利二年(中文維基)
- 2025年 — 在瑞典國會公開演講,談跨境鎮壓(中央社報道;演講具體日期未核)
影片證據
以下為海外媒體對李明哲判刑的報道影片。
▲ 臺灣NGO工作者李明哲被中國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5年
本站點評
李明哲案把三件事一次做全了:人過了關就消失十天,官方才承認抓人;審判全程直播,直播的內容是被告按劇本認罪;妻子的探視權,成了懲罰她對外發聲的籌碼。他被定罪的"證據",是微信群裡的文章和帖子——言論本身即罪行,還要跨境適用到一個臺灣人身上。法院說他只是"積極參加者",仍判五年,一天不減。這套程序的每個環節都在傳遞同一個資訊:法律的邊界不在法條裡,在權力需要的地方。對岸的人民如此,跨境而來的人,更是如此。
來源
- 路透社:China sentences Taiwanese activist to five years for subversion(2017-11-28)
- Wikipedia: Lee Ming-che
- FIDH:China: After 4 years of arbitrary detention, Taiwanese activist Li Ming-Che must be released
- 國際特赦緊急行動 ASA 17/9849/2019(2019-02-13)
- Global Voices Advox:"被認罪"報道(2017-09-13)
- 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jEcs_hOU2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