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斌
方斌
公民記者- 武漢服裝商人;2020年2月拍攝武漢第五醫院"8具屍體"影片,舉紙喊"反抗"。
- 2020年2月9日被帶走;2023年4月底獲釋後仍被嚴密監控。
- 本頁不寫未經核實的刑期:無公開判決書。
被拘押多年;2023年獲釋;具體情況無法獨立核實。
一、武漢商人與封城初起
方斌是武漢居民,在漢口北批發市場一帶經營一間中國傳統服裝店,是個普通的中年生意人,沒有記者身份,沒有組織背景。2020年1月23日,武漢因新冠疫情封城,一千多萬人的城市停擺,醫院擠滿發熱病人,官方通報的數字與市民的親眼所見之間差距巨大。1月25日,方斌開始用手機拍攝影片,上傳到被中國封鎖的YouTube平臺(經VPN翻牆),內容是他駕車穿行空蕩的街道、走進各家醫院門外,記錄排隊的人群、滿員的診室和市民的講述。他給自己的定位很簡單:把武漢的真實情況告訴外界。最初幾條影片只有幾千次觀看。
公開資料對方斌2020年之前的生平著墨極少:出生年份未見可靠報道,教育背景、家庭細節都不見於任何嚴肅媒體的記錄。這種「無資料」本身值得存檔:他不是名人,不是活動家,只是一個在批發市場做小生意的中年人。他全部的公開記錄,始於2020年1月25日上傳的第一條影片,終於同年2月9日的最後一條影片,前後16天。在這16天之前,他是武漢一千多萬無名市民中的一個;在這16天裡,他做了中國官方媒體沒有做的事——走進醫院,舉起手機,把鏡頭對準正在發生的事。理解方斌案,必須從這裡開始:這個政權後來用了三年秘密關押、秘密審判和出獄後的持續監控去對付的,就是這16天的影像。
二、2020年2月1日:五分鐘,八具遺體
2月1日,方斌到武漢市第五醫院拍攝。他在醫院門口的一輛小型巴士上,數著工作人員在五分鐘內搬進去的遺體袋:一具、兩具……一共八具。這條影片經海外記者轉發後廣泛傳播,成為疫情初期最具衝擊力的影像之一,因為它與官方公佈的死亡數字構成了直接的視覺反駁。同一天晚上,穿防護服的警察來到他家,把他帶到派出所訊問,指他散佈謠言、製造恐慌。據方斌其後自述,警察警告他「只能有一種聲音,否則就會亂」,當晚將他釋放。2月2日,他把被訊問的經過也拍成影片公開,沒有停手的意思。此後數日,他繼續在家中對著鏡頭錄製影片,批評封城下的救治無序,並把疫情稱為人禍。
2月1日那條影片的傳播軌跡有數字可查:據BBC當時的報道,影片在YouTube上的觀看量接近20萬次——對一個此前全部影片合計只有數千觀看的普通使用者而言,這是陡增。同一天他還去了漢口的一家殯儀館拍攝。海外網站China Change其後把方斌的全部影片存檔並譯成英文逐字稿,使這批影像成為研究武漢封城早期最完整的一手民間檔案之一。這也是理解當局反應的鑰匙:方斌沒有組織、沒有後臺,他的「影響力」全部來自畫面本身的可信度——一個本地商人、說著武漢話、在鏡頭前數遺體袋,這種記錄無法用「境外勢力造謠」一筆抹去,只能讓記錄者本人消失。
影片證據
以下為方斌2020年在武漢自拍的兩段原始影像。
方斌實拍:武漢醫院走廊與屍袋|2020年|中文原聲,片中多帶中文字幕
方斌實拍:武漢市第五醫院,五分鐘內數到八具屍體|2020年|中文原聲,片中多帶中文字幕
三、最後的影片與2月9日失蹤
當時的武漢背景也需要數字來固定。封城第一週,各大醫院發熱門診排起長隊,床位與檢測試劑嚴重不足,社交媒體上求床位的帖子刷屏;殯儀館的運屍車輛晝夜運轉。按官方通報,截至2020年2月1日,全國累計死亡病例為259例——這是方斌舉著手機走進第五醫院那一天的官方數字。他在五分鐘內數出的八具遺體無法推翻全國統計,但它讓所有人都看見:單單一間醫院門口的運屍節奏,已經與通報營造的「可防可控」圖景對不上。他的罪名後來被寫成「尋釁滋事」,而滋事的實際內容,就是讓這個對不上公開化。
2月9日失蹤當晚的細節,各報道略有出入:日媒與法文維基百科記載,當晚警察帶同消防人員撬開他家的大門將他帶走;自由亞洲電臺等則報道他與上門人員對峙後失聯。兩種說法在關鍵點上是一致的——2月9日是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此後三年,帶走他的機關沒有釋出過任何訊息。
2月9日,方斌釋出了最後一條影片,只有十幾秒:他舉著一張寫有「全民反抗,還政於民」的紙對著鏡頭。此前幾天,他已預告警察可能破門抓人,並在影片中呼籲關注者留意他的下落。2月9日當天,據多家傳媒報道,警察與消防人員來到他家門外,他一度與之對峙,其後失去聯絡——電話無人接聽,影片停止更新,家人對外沉默。方斌就此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他不是唯一一個:公民記者陳秋實2月6日在武漢失聯,李澤華2月26日在直播中被帶走,前律師張展5月被捕、四個月後被以同一罪名「尋釁滋事」判刑四年。在武漢疫情最黑暗的幾週裡,獨立記錄者被逐一清除,而官方從未就方斌的下落作出任何公開交代。
2月2日至9日這一週他的影片風格變了:不再走訪醫院,而是坐在家裡對著鏡頭長談。據China Change存檔的影片與逐字稿,他談自己被訊問的經過,談封城下普通人的困境,言辭日趨激烈,把疫情定性為暴政造成的人禍,呼籲民眾反抗,並請看到影片的人儲存、轉發——他顯然知道自己時間不多。2月9日那條舉紙的影片只有十幾秒,紙上的八個字「全民反抗,還政於民」是他留給公眾的最後一句話。從服裝店主到走進醫院的記錄者,再到舉起這張紙的人,中間只隔了16天。這16天的軌跡解釋了當局為何對他下如此重手:他示範了一個普通人可以怎樣繞過審查、獨立記錄並公開喊出結論,而這種示範效應,正是資訊管控體系最不能容忍的東西。
四、三年失蹤:秘密關押與秘密審判
方斌失蹤後的近兩年,沒有任何官方訊息:家屬沒有收到拘留通知,律師無法會見,外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直至2021年11月,才有訊息傳出他被關押在武漢市江岸區看守所,家屬探視被拒。據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4月的報道,他已被武漢市江岸區人民法院秘密審判,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多家人權組織與傳媒同樣報道刑期為三年);官方從未公佈判決書,家屬沒有收到任何法律文書,連罪名都是經知情者轉述才為人所知。報道引述的知情者說,此案的承辦法官姓連,當知情者致電法院詢問時,對方回答「你敢打聽這種事情」便結束通話電話。據同一報道,方斌在武漢市江夏區的小軍山一處原少年管教設施服刑(此關押地點為單一來源訊息)。
失蹤期間尋找他的努力從未停止記錄:海外網友持續在社交媒體釋出他的訊息,維權網站與人權組織把他列入疫情良心犯名單逐年更新。2021年11月的訊息來自維權界人士:方斌被關押在江岸區看守所,不允許家人會見,案件可能已進入司法程序——但起訴書、開庭日期、審理法院,全部無從查證。也就是說,在他被秘密審判之前,外界連審判是否發生都無法確認;關於刑期的最初訊息,是2023年4月自由亞洲電臺從知情者處得知的,而當時離他出獄只剩不到兩週。中國的刑事訴訟法寫有完整的通知、會見、公開審判與送達判決的規定;方斌案的檔案顯示,這套規定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一項可查的執行痕跡。
關於此案的決策層級,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4月25日的另一篇報道援引流出的檔案稱,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曾就方斌案下達指示:原擬的「顛覆」類罪名被否決,改為尋釁滋事,理由是避免國際頭條;審判須低調進行。(該檔案的真實性無法獨立核實,本站按單一來源記錄並註明。)如果這一說法屬實,那麼一個武漢服裝商人拍影片的案件,其罪名與刑期不是由審理法院決定的,而是由北京的最高政法機關直接定的調——法官在電話裡那句「你敢打聽」,也就有了出處。
同期公民記者的群像,有助於看清方斌失蹤的性質。這不是孤立的執法,而是一次系統的清除:青島律師陳秋實1月24日進入武漢,跑遍醫院、殯儀館與小區,2月6日晚在去方艙醫院後失聯,他母親當晚在網上發影片求助;前央視記者李澤華2月26日在直播中被國保追逐帶走,兩個月後現身影片稱自己被「隔離」;上海前律師張展2020年5月14日在武漢被捕押回上海,12月28日被以尋釁滋事罪判刑四年,獄中長期絕食抗議、被強制灌食。陳秋實2021年9月短暫現身時說自己「不自由」,此後同樣沉默。四個人,四種記錄方式,共同點只有一個:他們讓外界在官方數字之外,看見了武漢。
五、2023年4月30日出獄:被兩地警方互推
2023年4月中,武漢警方通知方斌家人:他將於4月30日刑滿出獄。這一天如期到來,方斌在被失蹤三年兩個多月後重見天日。但出獄不是回家。據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5月2日的報道,武漢方面在他出獄後立即把他送上高鐵,送往北京投靠其子——武漢當局似乎希望把這個「敏感人物」送出本地;其子當時正承受當局的巨大壓力,被要求不要收留父親。父子見面後一起吃了一頓飯、買了幾件衣服,當晚,北京警方給方斌買了高鐵票,把他送回武漢。5月1日上午,他抵達武昌,由親戚接應。據知情者轉述,警方明確告訴方斌:不許接受採訪,不許在網上發影片。出獄後的他去了一趟漢口北自己從前的服裝店,發現店裡已被搬空。據知情者說,他在獄中掉了一顆牙,原因不明。
把公開報道拼起來,方斌案的執行鏈條大致如下,寫在這裡以備查考:2020年2月1日與9日執行訊問與抓捕的,是武漢警方(據報道為其居住地轄區的公安人員,2月1日他被帶往派出所訊問);關押地點據2021年訊息為江岸區看守所,服刑地點據自由亞洲電臺為江夏區小軍山一處原少年管教設施;審判機關為江岸區人民法院,秘密進行;若流出檔案屬實,定調層級在中央政法委員會;2023年出獄後的「穩控」由武漢市公安與北京市公安接力執行。檢察機關在全案中從未公開出現過——沒有起訴書,沒有公訴人姓名,沒有庭審公告。一條完整的刑事司法鏈條,每一環都有機構在運作,但每一環都沒有留下可供公民查閱的檔案。
六、家人遭遇
方斌的家人是這宗案件裡另一組受害者,只是他們的名字大多不出現在報道里。出獄安排中,武漢的親屬被施壓不得收留他,北京的兒子被施壓不得讓他同住,兩地警方互推的結果是:一個刑滿釋放的人,在法律上自由了,卻沒有一張可以睡覺的床。據自由亞洲電臺等媒體報道,出獄之初他一度在武漢街頭流落、居無定所,靠親友接濟,與外界聯絡的嘗試全部落空——記者多次致電均無法接通。此外,法輪大法資訊中心(法輪功學員背景的人權資訊機構)的記錄稱,方斌本人此前曾因法輪功信仰在2000年、2004年、2010年、2013年多次被關押,其妻(英文報道作Feng Yunqing,中文名未見於公開報道)亦因信仰被監禁(此部分為該機構的單方記錄,未核)。無論其信仰背景如何,本站記錄在案的核心事實不依賴於此:他因拍攝併發布武漢疫情影片而被秘密判刑三年。
七、國際反應
方斌失蹤在國際上引起的反應集中在他失蹤的2020年春天。超過八萬人在白宮請願網站聯署,要求美國政府協助尋找失聯的中國公民記者。2020年3月31日,美國共和黨眾議員吉姆·班克斯(Jim Banks)致信美國國務院,要求調查方斌、陳秋實、李澤華三名公民記者的失蹤,並向中共施壓。無國界記者組織與保護記者委員會把方斌列入疫情期間失蹤記者名單,多次發聲。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在其年度報告中點名要求釋放方斌及所有因報道疫情被拘押的人。2023年他出獄時,自由亞洲電臺、臺灣《自由時報》、法輪大法資訊中心等作了報道與跟進,他被兩地互推的遭遇被多家人權通訊社轉載。這些關注沒有縮短他的刑期一天,但構成了一份外部記錄:一個人在被失蹤的三年裡,外面的世界沒有完全忘記問他在哪裡。
新聞自由組織對他的記錄是連續性的。保護記者委員會把方斌列入其全球被監禁記者資料庫,標註他因報道疫情被以尋釁滋事罪關押;無國界記者組織在2020年多次把方斌、陳秋實、李澤華、張展四人並列為「被失蹤或關押的武漢公民記者」,在中國新聞自由排名墊底的背景下持續發聲。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的年度報告把方斌列為政治犯個案,建議美國政府向北京提出交涉。這些組織的檔案有一個共同點:它們記錄了他被關押的每一年,直到他出獄為止;而中國方面的任何一份官方檔案,從拘捕到釋放,沒有在公開渠道出現過一次他的名字。
八、現狀(截至2026年10月)
把他的出獄放回公民記者群像中看,同樣不是句號。方斌2023年4月30日出獄時,張展還在上海的監獄裡服刑,要到2024年5月13日才刑滿,出獄後仍被嚴密監控(見本站張展檔案);陳秋實、李澤華早已沉默。武漢疫情的獨立記錄者們,沒有一個在刑期結束後真正恢復正常生活:或者被監控,或者居無定所,或者乾脆再無訊息。他們拍下的影像則留了下來——方斌的影片至今仍可在海外平臺觀看,成為任何研究武漢封城者無法繞開的一手材料。記錄者被沉默,記錄本身卻刪不掉,這是這宗案件最後的事實。
關於方斌現狀,本站能記錄的非常有限,這本身就是記錄的一部分。最後的可靠公開報道停留在2023年5月:他回到武漢,居無定所,受嚴密監控,被禁止受訪與發聲。此後至2026年10月本站檢索,未再見到關於他下落、健康與生計的可靠公開報道。他是否仍住在武漢、靠什麼生活、健康如何,無從得知。一個因在封城期間數了八具遺體而被失蹤三年的人,出獄後又一次消失在公眾視野裡——第一次是被關押,第二次是被沉默。本站將持續檢索,一旦有可靠訊息即更新本頁。
附記本站的檢索說明:本頁現狀部分以2026年10月12日為檢索時點,檢索範圍包括中英文主流媒體、人權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維權網、保護記者委員會、無國界記者)資料庫及自由亞洲電臺、美國之音的後續報道,均未發現2023年5月之後關於方斌的新訊息。若日後有讀者或知情者提供可核查的線索(時間、地點、出處三項齊全),本站將在核實後更新本頁,並註明資訊來源與時點。
本站點評
方斌案的每一個環節都繞開了法律的外觀:被捕沒有公開手續,關押沒有地點,審判沒有旁聽,判決沒有文書,罪名與刑期靠知情者口耳相傳,甚至可能由中央政法委直接定調。他所做的全部事情,是在醫院門口數了數遺體袋,並把數目說了出來。出獄那天,兩地警方互推、家人被施壓不得收留,則說明懲罰在刑期之外自動延續:坐滿牢還不夠,還要沒有家、不能說話、不被記得。一個政權對真相的恐懼有多具體,量一量方斌的案子就知道——它怕的正是五分鐘裡數出的那個數字。
來源
- 自由亞洲電臺2023年4月18日、4月25日、5月2日系列報道(秘密判刑三年、流出檔案指中央政法委定調、出獄後京漢互推)
- BBC、路透社2020年2月方斌、陳秋實失蹤報道;白宮請願與班克斯議員致國務院信(2020年3月31日)
- 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年度報告(點名要求釋放方斌)
- 法輪大法資訊中心方斌個案頁(2023年4月30日出獄記錄;其早年被關押與妻子情況為該機構單方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