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 董瑤瓊:潑墨女孩
一瓶墨,換來一個女孩的消失,和一個父親的命。
事件經過
2018年7月4日清晨,29歲的董瑤瓊在上海海航大廈前通過推特進行直播。她走到一張習近平的宣傳畫像前,從紅色塑膠桶裡潑出黑色墨汁,同時高喊反對習近平"獨裁專制暴政"。
直播發出後幾小時,董瑤瓊在社交媒體釋出疑似警察登門的照片,隨後與外界失聯。
事發後,董瑤瓊被當局送往湖南株洲的一家精神病院。家屬堅稱她沒有任何精神病史,但院方以她是"政治犯"為由限制其人身自由。
2019年11月,董瑤瓊獲釋,交由母親監護。據親友稱,她在精神病院被下藥,出來時反應遲鈍、神情緊張。
2020年5月,董瑤瓊再次被關進株洲三醫院;2020年7月獲釋。
2020年11月30日,董瑤瓊親自發影片:"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我違法了嗎?""我的精神真的有問題嗎?"她說自己被安排在當地政府"上班",實為嚴密監控,去哪裡都受限制,連父親都聯絡不上。
2022年9月23日,父親董建彪在湖南茶陵監獄中死亡。親屬在停屍間看到遺體全身是傷,國保要求5天內火化。董建彪生前因不斷為女兒維權而多次被捕入獄。
至今,董瑤瓊處於長期失蹤或被嚴密監控狀態,外界難以獲知其確切現狀。
生平:從攸縣到上海
董瑤瓊1989年出生於湖南省株洲市攸縣,在湖南長大。成年後她離開家鄉到上海打工,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中介。2018年出事時,她29歲,是獨自在大城市謀生的外來務工者,沒有任何組織背景。她在推特上的賬號是「feefeefly」——推特在中國被封鎖,她通過翻牆軟體使用它。2018年7月4日清晨6時40分左右,她選擇在上海陸家嘴海航大廈前行動,這一天是美國獨立日。她後來在直播中說的話表明,這不是一時衝動:她實名反對習近平的獨裁專制暴政,反對中共對民眾實施的「腦控壓迫」,並表示對他恨之入骨。
她的抗議方式在此後幾年被反覆討論:一瓶墨、一部手機、一次直播。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沒有——沒有組織、沒有同伴、沒有退路。直播結束後,她回到住處,發出一張疑似制服人員站在門外的照片,並留言說,門外有一群穿制服的人,她換好衣服就出去;她沒有犯罪,傷害她的人和組織才有罪。這是她在自由狀態下留給外界的最後一條訊息。
第一次關押:株洲市第三醫院(2018年7月—2019年11月)
潑墨當天,董瑤瓊即被上海警方帶走,隨後被送回湖南,關進株洲市第三醫院——一家精神病專科醫院——的女子病房。自由亞洲電臺致電該院時,接電話的工作人員稱女子病房查不到董瑤瓊這個人。但株洲當地維權人士陳思明向自由亞洲電臺證實,董瑤瓊確實住在該院,住在一間單獨的病房裡,處於24小時監控之下。她的父親董建彪趕到株洲探視時一度被當局扣留;後來他終於見到女兒,並和她交談過。董建彪以及她的叔叔、表親、嬸嬸都說同一件事:董瑤瓊沒有任何精神病,她完全正常。
據父親董建彪對媒體的說法,當局對董瑤瓊的母親施加了極大壓力,迫使她在送治檔案上簽字;是母親的簽字,給這次強制關押蒙上了一層「家屬同意」的外衣。父親還指稱,董瑤瓊在院內被強制服用精神科藥物,他點名提到奧氮平,並懷疑藥物的副作用是被故意利用的。2018年9月,海外網站博訊曾刊出訊息,稱院方奉命長期給董瑤瓊下毒、意圖讓她死在醫院裡(此說未核,無任何其他來源印證,本站僅在此存疑記錄)。可以確認的事實只有:一個從無精神病史、剛剛公開批評最高領導人的年輕女子,在沒有任何公開司法程序、沒有法院判決的情況下,被以「精神病人」的名義關押了一年零四個月。
2019年11月19日,董瑤瓊獲釋,交由母親監護。2019年12月31日,父親董建彪在她出院後第一次見到她——他對自由亞洲電臺說,女兒變了:以前活潑開朗,現在沉默寡言、退縮回避,問她在醫院裡的經歷,她什麼都不說。父親認為,這種變化是被強制服藥的結果。他說,他現在只想幫女兒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聲援者歐彪峰當時也表示,董瑤瓊似乎仍在服用多種藥物,這可以解釋她性格的改變,而這種做法的目的就是恐嚇她,讓她不敢再公開說話。
第二次關押與監控下的「上班」(2020年)
2020年5月,董瑤瓊第二次被送進株洲市第三醫院,2020年7月獲釋。出院後,當局給她在當地政府安排了一份「工作」。2020年11月30日,她冒著風險錄製併發出了那段自述影片——這是理解她處境的最重要的一手記錄。她說,這份所謂工作不過是打字、打電話的雜活,實質是監控:她去哪裡受限制,和誰交往都要被打聽,連和父親聯絡都被切斷;她說自己已經被逼到崩潰邊緣;她反覆問:我違法了嗎?我的精神真的有問題嗎?她還說,如果當局再把她送進精神病院,她可能一輩子都出不來了。影片和相關推文在當天即被刪除。
這段影片裡還有一個細節:2020年11月29日,湖南耒陽源江山煤礦發生透水事故,她的父親董建彪身在其中、險些喪生,而董瑤瓊對此毫不知情——是聲援者歐彪峰輾轉把訊息告訴她的。一個被嚴密監控的人,連父親差點死於礦難都要靠外人傳話;這正是她在影片中情緒崩潰的原因之一。影片發出後,歐彪峰因為轉發並替她向外界呼籲,於2020年12月初被株洲警方帶走——見下文「聲援者的代價」。
第三次關押與失聯(2021年2月至今)
2021年2月,董瑤瓊第三次被送進精神病院。此後,她的家人再也沒有得到她的任何訊息:家屬申請會見被阻擋,官方人員只說她「狀況很好」,其他什麼都不肯講。2022年9月,德國之聲採訪的知情人士說,董瑤瓊的家屬完全不知道她的狀況,上一次得到她的訊息已經是一年多以前,家屬面對官方的阻擋無能為力。自2021年2月之後,關於董瑤瓊本人,再沒有出現過任何可以獨立查證的公開訊息——沒有照片,沒有影片,沒有律師會見記錄,沒有家屬轉述,一樣都沒有。她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2020年11月30日那段影片;她在那段影片裡說的話,成了預言:如果再被送進去,可能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2024年,潑墨事件六週年,海外刊物《寒冬》(Bitter Winter)發表文章追問:董瑤瓊是死是活?文章說,紀念可能是讓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式——除非她已經不在人世。2025年,潑墨事件七週年,人權組織「保護衛士」(Safeguard Defenders)發表了一封寫給董瑤瓊的公開信,回顧她2018年7月4日清晨的行動,並指出:自2021年1月、2月間她第三次被強制關進精神病院後,再沒有人聽到過她的訊息;這封信沒有任何收信地址,因為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中共和中國政府從未就董瑤瓊的下落作過任何公開說明。
父親董建彪:從探視者到獄中死者
董建彪是女兒案子裡最執著的人。他是湖南的礦工出身,在女兒被關進精神病院後四處奔走:2018年趕到株洲探視被扣留,見到女兒後向外界證實她神志正常、被單獨關押監控;2019年底女兒出院後,他向媒體講述她被強制服藥後的變化;2020年8月,他去前妻住處探望女兒,回來後對德國之聲說,女兒情緒不穩定、有時又哭又叫,是因為當局對她的種種限制——她不被允許離開當地,自由的空間變得很小。他生前還公開說過,習近平把自己當成了皇帝。他大概是這個案子裡唯一自始至終實名說話的家屬。
女兒2021年2月第三次被送進精神病院後,董建彪與前妻就此事發生爭執。據德國之聲2022年9月的報道,他帶著汽油威脅要燒前妻的房子,隨後被抓,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縱火相關罪名),關押在湖南省茶陵監獄。需要記錄的是語境:他的被捕發生在女兒第三次被秘密關押、家屬連會見都被拒絕之後;維權網和海外報道普遍把他視為因女兒的遭遇而被逼到絕路的人。正式罪名與這段語境之間的距離,本站不加裁斷,只把兩者都擺在這裡。
2022年9月下旬,董建彪的死訊傳出。湖南異議人士陳思明9月24日在網上釋出訊息:董建彪已在茶陵監獄死亡,親屬在停屍間看到遺體全身是傷。據德國之聲向知情人士核實,家屬是被茶陵監獄通知董建彪在獄中喪命的,獄方稱其病死;家屬在停屍間檢視遺體時,發現他身上有瘀青、肛門出血;家屬被禁止帶手機進入停屍間,只能看一眼就出來。國保要求遺體在5天內火化,但實際上家屬24日便被要求籤字,遺體當天火化;官方隨後派人到董家,要求26日將他下葬,並禁止當地公民前往董家悼念。釋出死訊的陳思明隨後傳出被警方帶走。董建彪死亡的日期,維權網的報道作2022年9月23日;遺體有傷,為親屬目擊陳述,經德國之聲、法廣等多家媒體轉述報道,獄方「病死」的說法與遺體狀況之間的矛盾,從未有任何獨立調查。
董建彪死後,董瑤瓊的案子在中國國內再也沒有公開說話的家屬了。母親從不公開露面,其他親屬與外界斷絕聯絡——據德國之聲的知情人士說,外界的人不能跟董家聯絡,因為只要有人聯絡董家,當局立刻會去找他們的麻煩。一個潑墨的女孩失去自由,為她說話的父親失去生命,剩下的家人被迫沉默——這條鏈條的每一環都有公開報道可查。
聲援者的代價
董瑤瓊案的受害者名單不止父女兩人。行為藝術家華湧是最早聲援她的人之一,他曾公開講述她的遭遇,之後被拘留,後來流亡泰國。他在2020年對自由亞洲電臺說,董瑤瓊在關押期間被強制喂服精神科藥物,身心受創;他說,這件事早已不只是言論自由的問題。株洲維權人士歐彪峰的代價更重:他長期關注此案,2020年11月30日董瑤瓊發出自述影片後,正是他幫她把求救資訊傳給外界。2020年12月2日,四名株洲警察到他在寧鄉的住所將他帶回株洲;12月3日,他在蘆淞區派出所發出最後一條公開訊息;12月4日,他被以「尋釁滋事」行政拘留15天;12月18日,行政拘留轉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罪名變成「煽動顛覆國家政權」;2021年7月22日被正式逮捕,關押在株洲市看守所。2022年12月30日,株洲的法院在看守所內閉門宣判:歐彪峰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三年六個月。替潑墨女孩轉發一條影片的人,坐了三年半牢。
再往前追,2018年潑墨事件後在多地出現的模仿抗議——向領導人畫像潑泥、潑墨——相關人員也迅速被抓捕控制,訊息隨即被封鎖。2022年9月傳出董建彪死訊後,釋出訊息的陳思明被警方帶走;陳思明本人正是2018年最早向外界證實董瑤瓊被關進株洲市第三醫院的人。幫助過這個女孩的人,幾乎沒有一個全身而退。這份名單本身就是一份證詞:當局要封鎖的不只是一個女孩,而是任何試圖讓這件事被看見的努力。
「被精神病」:一種制度性手段
董瑤瓊的遭遇不是孤例,而是中國「被精神病」現象中最知名的個案之一。人權觀察早在2002年就發表過題為《危險的思想》(Dangerous Minds)的報告,記錄當局用精神病院關押異見者的做法。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2016年的簡報指出,強制送入精神病院至今仍是當局懲罰活動人士和批評者的常用手段,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政府送進精神病院。中國2013年5月1日施行的《精神衛生法》原則上要求精神障礙治療實行自願原則,非自願住院只適用於已經發生或將要發生傷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情形——董瑤瓊潑墨之後神志清楚、言辭條理分明,沒有任何公開證據顯示她符合這一標準,而把她送進醫院的,既沒有法院裁定,也沒有向社會公開過任何診斷。
2022年,人權組織「保護衛士」釋出關於中國濫用精神病院關押異見者的專題報告,把訪民、活動人士和異見者被強制住院、被強制用藥的案例系統記錄在案,董瑤瓊是其中的標誌性案例。聯合國和各國政府沒有就董瑤瓊個案發表過正式宣告——與丁家喜、余文生等有組織網路聲援的案件不同,她沒有律師團隊,沒有流亡海外的家屬,只有一位已經死在獄中的父親。這正是她案子的另一面:越是無依無靠的人,消失得越徹底。國際媒體——德國之聲、自由亞洲電臺、法廣、香港自由新聞、南華早報、《寒冬》——八年裡從未停止過追問,但所有追問都沒有得到過中國官方的任何回應,連醫院當年那句「查不到這個人」,都是這樁案件罕見的官方聲音之一。
現狀(截至2026年10月)
截至2026年10月,本站能夠確認的董瑤瓊最後狀態是:2021年2月第三次被送入精神病院,此後失聯。她的生死、關押地點、健康狀況,全部無從查證。她今年37歲。她潑墨時29歲,此後的人生有八年多是在精神病院、監控和失聯中度過的。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聲援她的人或入獄或流亡或被迫沉默。2020年11月30日她在影片裡問的那兩個問題——「我違法了嗎?」「我的精神真的有問題嗎?」——至今沒有得到任何來自官方的回答;有的只是持續的沉默,而沉默在這個案子裡不是缺席,沉默就是處置方式本身。
本頁記錄的邊界必須說清楚:2021年2月之後關於董瑤瓊的一切說法——無論死活——本站均無法獨立查證,因此不採信、不轉述。檔案能做的,是把2021年2月之前每一步的可查證記錄固定下來,並在此註明:此人於2021年2月被國家帶走,此後國家沒有再向世界交代過她。
影片證據
以下為海外備份影片,原影片在國內已被刪除。
▲ 董瑤瓊2020年11月30日本人發聲:"我違法了嗎?"
▲ 潑墨事件回顧(含當年直播畫面)
本站點評
董瑤瓊案的手段值得單獨記錄,因為它的惡毒之處在於「不用審判」。對丁家喜、余文生,當局至少還要走一遍逮捕、起訴、判決的程式;對董瑤瓊,連程式都省了:一張家屬被迫簽字的送治單,就把一個人變成了「病人」,從此關押她不需要罪名,不需要刑期,不需要判決書,出院與否取決於「治療」的需要,而治療的需要由關押她的人決定。精神醫學在這裡被用作一件完美的武器——它先剝奪當事人的話語資格:你說的話不算數,因為你「有病」;再剝奪家屬的質疑資格:父親說女兒沒病,父親成了麻煩製造者,最後死在獄中。潑向畫像的一瓶墨,按任何法律至多是損毀公物的小事;當局用八年時間和一個家庭的毀滅來回答它,恰恰證明了那瓶墨為什麼有力量:它潑中的不是一張畫像,而是「領導人不可批評」這條規矩本身。這個案子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沒有答案:一個37歲的中國公民,現在在哪裡,是否還活著。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機構一直在回答另一個問題——查不到這個人。
來源
- Bitter Winter: "The 'Ink Girl' Six Years After: Is She Alive or Dead?"
- 董瑤瓊2020年11月30日本人影片(YouTube備份)
- 法廣(RFI)、大紀元關於董建彪獄中死亡的報道
- 德國之聲(DW)2022年9月報道(經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 CHRD 轉載):董建彪獄中死亡及董瑤瓊失聯
- 自由亞洲電臺(RFA)2018—2020年系列報道:株洲市第三醫院關押、董建彪探視、2020年11月30日發聲
- 中國人權捍衛者網路(CHRD):歐彪峰案記錄;保護衛士(Safeguard Defenders)2022年精神病院關押專題報告及2025年致董瑤瓊公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