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侖(1958–)
新疆黨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2016–2019),陳全國的副手、再教育營政策的具體執行者。ICIJ“中國電文”披露的營地管理手冊由他親筆簽署;2017年2月,他在烏魯木齊萬人武裝集會上發表強硬講話,為“嚴打”定調。2020年7月9日被美國製裁,2021年3月22日被歐盟、英國、加拿大聯合制裁。
目錄
- 一、從漣水到葉城:一個“老新疆”
- 二、2009年9月:臨危受命掌烏魯木齊
- 三、2016年:成為陳全國的副手
- 四、“中國電文”:他的簽名
- 五、2017年2月:萬人誓師大會
- 六、制裁與退休
- 七、責任分析
- 八、爭議:各方說法
- 九、“中國電文”逐份細讀
- 十、政法任期線補全
- 十一、制裁逐國明細
- 十二、《去極端化條例》:他任內落地的執法依據
- 來源與延伸閱讀
一、從漣水到葉城:一個“老新疆”
朱海侖1958年1月1日出生在江蘇漣水,父母當年在新疆喀什支援邊疆建設。因為父母工作的地方沒有中學,他留在老家跟祖父母生活。1975年高中畢業,他奔赴喀什葉城縣插隊——種地、燒磚、建房,一干就是兩年。1977年,葉城縣招考公社秘書,幾百人裡選7個,他考中了,由此進入幹部隊伍,1980年入黨。
此後四十年,他沒離開過新疆:喀什市委書記、和田地委書記(2003–2006)——都是南疆維吾爾聚居區的要職。2006年10月,他進入自治區黨委常委,兼政法委書記,第一次執掌全疆政法系統。ICIJ後來評價他時說,陳全國需要“一個真正瞭解新疆地盤的左右手”,朱海侖就是這個人——他對新疆的熟悉程度,是空降的陳全國比不了的。
來源: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引《中華兒女》2012年專訪);ICIJ“新疆大規模拘押的設計師:朱海侖”報道。
二、2009年9月:臨危受命掌烏魯木齊
2009年7月,烏魯木齊發生“七五”事件,近200人死亡,時任市委書記、市公安局長雙雙被撤。兩個月後,2009年9月,朱海侖被任命為烏魯木齊市委書記。組織上給他的任務就一句話:撲滅維吾爾人的騷亂(用ICIJ的話說,“帶著鎮壓維吾爾騷亂的使命而來”)。
他在烏魯木齊一干就是近七年(2009年9月–2016年5月),經歷了2013–2014年新疆暴恐事件的高峰期。這七年裡,烏魯木齊的維穩體系——網格、巡邏、盤查——在他手裡成型:社群被劃成小網格,配備專職協警;“七五”之後新增的數千個攝像頭把主城區織成一張網;流動人口清查一輪接一輪。2014年烏魯木齊火車南站襲擊發生時,他就是市委書記。可以說,2017年全疆鋪開的那套東西,先在烏魯木齊試了七年。2016年3月,他升任自治區黨委副書記;5月卸任烏魯木齊市委書記。三個月後,陳全國來了。
來源: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引新京報、澎湃新聞報道);ICIJ相關報道。
三、2016年:成為陳全國的副手
陳全國2016年8月到新疆時,帶來的是西藏經驗;他缺的是一個懂新疆、能在維吾爾聚居區把事情辦成的人。朱海侖補上了這個位置:2016年3月任自治區黨委副書記,2016年11月再度兼任政法委書記——黨內排名僅次於陳全國和政府主席雪克來提·扎克爾,政法系統的一把手。
2017年是關鍵年份:4月《去極端化條例》施行,營地大規模動工,大抓捕開始。作為政法委書記,朱海侖是這套政策在執行層面的總協調人——公安、法院、檢察院、司法行政的聯動,都要經過政法委。而2017年11月他簽署的那份電報,讓全世界看到了這套系統內部運轉的真實模樣。
來源: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引澎湃新聞2016年11月報道);ICIJ“中國電文”調查。
四、“中國電文”:他的簽名
2019年11月24日,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聯合17家媒體公佈“中國電文”——一批2017年的新疆機密檔案。ICIJ指出,6份核心檔案中有5份帶有朱海侖的簽名。其中最關鍵的一份,是2017年11月簽發的9頁電報(編號“新密5656”):這是迄今發現的第一份再教育營“操作手冊”。
電報的內容,把“職業技能培訓”的說法撕得粉碎。手冊要求營地按最高安全級別的監獄來管理,核心指令包括:
| 電報指令(中文原文大意) | 說明 |
|---|---|
| “決不允許發生逃跑” | 對學員上課、就餐、如廁、洗澡、就醫、會見等所有環節嚴管嚴控,防止逃跑 |
| “加大對違反行為紀律的懲處” | 用積分制給學員打分,違規即懲罰 |
| “促進懺悔認罪” | 思想改造的核心要求 |
| “把國語補習作為首要任務” | 強制學習漢語,淡化母語 |
| 學員外出須專人“陪同、監視、管控” | 因病等原因外出也要全程監控 |
檔案鑑定專家James Mulvenon確認,這批中文機密檔案“非常真實”,“100%符合我見過的所有機密檔案模板”。中國駐英大使劉曉明稱檔案是“純屬捏造”,但ICIJ的17家合作媒體各自獨立核驗了檔案。朱海侖本人沒有回應ICIJ通過官方渠道發去的置評請求。
這份電報的意義在於:它是白紙黑字、由新疆政法系統最高負責人簽署的內部命令,證明營地從一開始就是按監獄設計的,而不是什麼“自願參加的職業培訓”。
來源:ICIJ“中國電文”調查(2019年11月24日);BBC《全景》欄目相關報道;《衛報》相關報道;維基百科“中國電文”條目。
五、2017年2月:萬人誓師大會
起因:2017年初,營地建設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大抓捕即將開始。當局需要一場高調的展示,既震懾社會,也統一內部思想。
經過:2017年2月27日,新疆在烏魯木齊舉行“反恐維穩誓師大會”。約1萬名武警、公安特警、民兵全副武裝列隊,裝甲車、直升機助陣。據《衛報》引述,朱海侖在大會上發表講話,號召官兵“做到劍已出鞘、槍已上膛……對暴恐分子重拳出擊、毫不手軟、毫不留情”。ICIJ的報道記錄了他另一句更直白的話:“我們要上膛子彈、拔出鞘中利劍,重拳猛擊、迎頭痛擊,毫不手軟地嚴打暴恐分子。”
結果:這場大會成了2017年“嚴打”升級的公開訊號。此後兩個月,《去極端化條例》施行,營地大規模動工,抓捕數字開始飆升。大會的影像在官方媒體滾動播出,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戰:讓所有人看到國家的拳頭。
來源:新華社關於誓師大會的報道(2017年2月27日);《衛報》引述朱海侖講話;ICIJ“新疆大規模拘押的設計師:朱海侖”。
六、制裁與退休
2019年1月,朱海侖轉任自治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從實權崗位退到二線;2019年2月卸任政法委書記;2021年2月卸任人大副主任,正式退休。退休一年半後,制裁來了。
2020年7月9日(他退休前),美國財政部OFAC將他列入制裁名單,國務院同時實施簽證限制。2021年3月22日,歐盟、英國、加拿大協調行動,宣佈制裁朱海侖等四名新疆官員及兵團公安局一個實體——這是歐盟自1989年以來首次因人權問題制裁中國官員。朱海侖是五人中被制裁覆蓋面最廣的:美國、歐盟、英國、加拿大,四方全部上榜。
來源:美國財政部OFAC公告(2020年7月9日);BBC關於歐盟協調變裁的報道(2021年3月22日);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
七、責任分析
朱海侖的特殊之處在於:他是五人中唯一一個留下了親筆簽名的。陳全國的路線、王明山的執行,都有檔案和數字為證,但直接署名的內部命令,目前公開的只有朱海侖這份2017年11月電報。簽名意味著什麼,在官僚體系裡很清楚:這份檔案是他批准的,責任是他背的,出了事第一個找的就是他。
他的另一重角色是“橋梁”:陳全國2016年8月空降,帶來的是西藏那套東西;但新疆不是西藏,維吾爾社會有自己的結構。朱海侖在新疆幹了四十年,從喀什到和田再到烏魯木齊,他知道每個地頭的門道。沒有這樣一個“地頭蛇”式的副手,陳全國的藍圖很難在2017年春天就落地。他2016年11月重掌政法委,2017年2月誓師大會定調,2017年11月簽署營地手冊——時間線連起來,就是一部執行史。
來源:ICIJ“中國電文”調查;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
八、爭議:各方說法
ICIJ與合作媒體:電文是真實的內部檔案,證明營地是按監獄管理的,朱海侖是“大規模拘押的設計師”之一。檔案鑑定專家確認了檔案的真實性。
中方:駐英大使劉曉明稱“中國電文”是“純屬捏造”;官方稱新疆教培中心是去極端化的成功實踐,學員“來去自由”。朱海侖本人從未公開回應過電文事件。
美歐官方:制裁理由是朱海侖對新疆嚴重侵犯人權行為“負責或同謀”。歐盟的制裁決定書(官方公報)點名他“對任意拘押維吾爾人負有責任”。
九、“中國電文”逐份細讀
本頁第四節記了電文的要點,本節把六份檔案的構成逐份補全——這是目前公開的關於營地系統最完整的一組內部材料。
檔案構成(ICIJ,2019年11月24日公佈):一份2017年的自治區政法委機密電報、四份IJOP(一體化聯合作戰平臺)內部簡報、一份2018年的維吾爾文法院判決書。ICIJ稱,六份檔案中五份帶有朱海侖的簽名或署名。
電報(“新密5656”):題為《關於進一步加強和規範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工作的意見》,由自治區黨委政法委發出,頁首標註“朱海侖簽發”、密級“機密”,共二十餘條編號指令。除第四節表格所列外,還包括:宿舍門、樓道門、樓層門一律雙鎖、隨開隨鎖;影片監控全覆蓋、無盲區,配警戒崗哨與巡邏;學員不得持有手機,不得在營外工作,非經批准的對外聯絡一律禁止;國語考試須頻繁進行,成績計入積分;積分由“思想轉化、學習訓練、遵守紀律”三部分構成,直接決定學員能否與家人聯絡、何時“結業”釋放;檔案還載明學員原則上須在營至少滿一年(ICIJ注:據前被關押者反映,此條並非總是執行)。一份2018年的判決書則顯示了系統的另一端:一名維吾爾男子因勸同事不要說髒話、不要看色情內容、要按時祈禱等言行,被以“煽動民族仇恨”類罪名判處有期徒刑10年。
四份IJOP簡報:簡報第一次以官方文字寫清了大規模監控與營地之間的管道關係。其中一份記載,2017年6月一週之內,平臺在南疆標記24,412名“可疑”人員,15,683人被送“教育培訓”、706人被刑事拘留;另一份顯示,安裝檔案共享應用Zapya的約180萬用戶被平臺標記待查。簡報還指示對持有外國國籍的相關人員照樣排查處置,不因外交後果而手軟(ICIJ報道語)。
真實性核驗:ICIJ的17家合作媒體各自獨立核驗;語言學家與檔案鑑定專家James Mulvenon確認檔案格式與真實機密檔案模板完全吻合;多名前被關押者的陳述與電文內容相互印證。美國國務卿蓬佩奧2019年11月26日公開表示,洩漏檔案證明中共對新疆的大規模拘押是“蓄意的、持續的”政策。中方立場見第八節:駐英大使劉曉明稱檔案“純屬捏造”。
來源:ICIJ“中國電文”調查及《關於“中國電文”調查》說明頁(2019年11月);ICIJ《曝光:中國大規模拘押與演算法抓捕的操作手冊》;維基百科“中國電文”條目。
十、政法任期線補全
把朱海侖在新疆政法系統的兩段任期單獨拉一條線,能看清他與營地時間的重合度:
| 時段 | 職務 | 備註 |
|---|---|---|
| 2006年10月–2009年 | 自治區黨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第一段) | 由和田地委書記任上入常,首次執掌全疆政法 |
| 2009年9月–2016年5月 | 烏魯木齊市委書記 | “七五”事件後臨危受命,烏魯木齊網格化維穩體系在其任內成型 |
| 2016年3月 | 自治區黨委副書記 | 黨內排名第三,僅次於陳全國與雪克來提·扎克爾 |
| 2016年11月–2019年初 | 再兼政法委書記(第二段) | 與營地建設、大抓捕、IJOP部署完全重合;2017年11月簽署“新密5656”電報 |
| 2019年1月–2021年2月 | 自治區第十三屆人大常委會副主任 | 2019年初由王君正接任政法委書記;歐盟列名時用的正是這一人大職務頭銜 |
兩段政法委書記加起來近六年,中間隔著近七年的烏魯木齊市委書記——新疆維穩機器的兩個關鍵崗位,他都坐過,且第二段恰好覆蓋2017–2018年。
來源: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ICIJ人物特寫《新疆大規模拘押的設計師:朱海侖》;歐盟理事會2021年3月22日列名決定。
十一、制裁逐國明細
| 法域 | 日期 | 法律依據 | 措施與列名理由 |
|---|---|---|---|
| 美國 | 2020年7月9日 | 第13818號行政令(落實《全球馬格尼茨基人權問責法》);國務院簽證限制 | OFAC凍結其在美司法管轄內的資產並禁止美國人交易;國務院對朱海侖及其直系親屬實施簽證限制。理由:與新疆嚴重侵犯人權行為有關 |
| 歐盟 | 2021年3月22日 | 歐盟全球人權制裁機制(理事會第2020/1998號條例,2020年12月7日設立) | 旅行禁令+資產凍結,歐盟人員不得直接或間接向其提供資金。列名時身份為自治區第十三屆人大常委會前副主任;理由指向其對針對維吾爾人等的大規模任意拘押負有責任 |
| 英國 | 2021年3月22日 | 《2020年全球人權制裁條例》 | 資產凍結+旅行禁令,與歐盟同日同名單(朱海侖、王君正、王明山、陳明國及兵團公安局) |
| 加拿大 | 2021年3月22日 | 《特別經濟措施(中國)條例》 | 交易禁令(實質資產凍結),與英、歐同日協調行動 |
同日,美國財政部另行列名王君正、陳明國兩人,美方宣告稱此舉與盟友的行動“互補”。中方當天即宣佈反制:制裁歐盟10名人員和4個實體。歐盟對華制裁是1989年以來首次,朱海侖等四人是新設立的歐盟全球人權制裁機制首批列名的中國官員。至此,加上2020年的美國名單,朱海侖被美、歐、英、加四個法域全部列名——在本檔案五名新疆人物中覆蓋面最廣。
來源:美國財政部OFAC公告(2020年7月9日、2021年3月22日);歐盟理事會2021年3月22日決定;自由亞洲電臺、BBC、ICIJ關於2021年3月22日協調變裁的報道。
十二、《去極端化條例》:他任內落地的執法依據
2017年4月1日施行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是朱海侖第二段政法委書記任內最重要的地方立法。條例列舉了15類“極端化”言行,包括干涉他人婚喪嫁娶與繼承、泛化清真概念、穿戴蒙面罩袍、蓄留“不正常”鬍鬚、以宗教名義干涉文化娛樂活動等——大量日常宗教與生活行為由此被納入可處置範圍。條例同時要求交通、電信、公安、教育等系統建立聯動防範機制,並把“去極端化”完成情況納入各級考核。作為政法委書記,朱海侖管轄的公檢法司系統正是條例的主要執行者;條例施行與營地大規模收押在同一個月啟動,並非巧合:前者提供名義依據,後者提供關押場所,中間由IJOP名單完成對接。2018年10月,自治區修訂條例、公開承認“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的合法性表述時,朱海侖仍在政法委書記任上。
來源:《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2017年版與2018年修訂版)公開文本;新華社相關報道。
影片證據
以下為與本頁人物直接相關的機構新聞影像與檔案影像。
《「勇敢的」中國公民記者拍下近20座新疆營地罕見影像》(自由亞洲電臺(Radio Free Asia))|2021年|英文原聲 / In English
來源與延伸閱讀
- ICIJ“中國電文”調查,2019年11月24日(含“新密5656”電報全文分析)
- ICIJ:“新疆大規模拘押的設計師:朱海侖”(人物特寫)
- 維基百科“朱海侖”條目(引《中華兒女》專訪、新京報、澎湃新聞、中國經濟網報道)
- 維基百科“中國電文”條目
- BBC《全景》欄目關於“中國電文”的報道,2019年11月
- 《衛報》關於2017年2月烏魯木齊誓師大會的報道
- 新華社關於反恐維穩誓師大會的報道,2017年2月27日
- 美國財政部OFAC公告,2020年7月9日
- BBC關於歐盟、英國、加拿大協調變裁的報道,2021年3月22日
- ICIJ:《曝光:中國大規模拘押與演算法抓捕的操作手冊》及“中國電文”調查說明頁,2019年11月
- 歐盟理事會關於限制措施的決定與列名理由,2021年3月22日(官方公報)
- ICIJ:歐盟、美國、加拿大、英國就新疆人權問題制裁中國官員,2021年3月22日
- 自由亞洲電臺:四方協調變裁新疆官員的報道,2021年3月22日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2017年施行,2018年修訂)公開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