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作安(1958–)
王作安2009年至2022年任國家宗教事務局局長長達近13年,是習近平時代“宗教中國化”政策在中央層面的主要操盤者:2016年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確立“中國化方向”後,其主管系統修訂《宗教事務條例》、推出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中國化”五年規劃,把家庭教會、網路宗教和宗教院校全面納入許可與懲罰體系。浙江強拆十字架、成都秋雨聖約教會大抓捕都發生在其任內——本檔案寫清制度鏈條,同時註明:迄今沒有公開證據證明他個人下令過這兩場行動。2022年6月,他卸任退休。
目錄
- 一、仕途:哲學系出身的宗教事務官僚
- 二、“中國化”出籠:從2014年神學表態到2016年全國宗教工作會議
- 三、法律收口:2017年修訂《宗教事務條例》
- 四、兩份五年規劃:伊斯蘭教與基督教的“中國化”施工圖
- 五、浙江強拆十字架(2013–2016):制度鏈條如何運轉
- 六、秋雨聖約教會大抓捕(2018年12月):新規之下的樣本案件
- 七、新疆問題上的官方口徑與宗教白皮書
- 八、卸任與現狀
- 九、責任分析與各方說法
- 來源與延伸閱讀
一、仕途:哲學系出身的宗教事務官僚
王作安1958年5月出生於江蘇宜興。1977年他在一家陶瓷廠做工,1979年考入南京大學哲學系,1983年畢業後進入中央統戰部研究室,1985年入黨。1987年,他轉入國務院宗教事務局,從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幹起,歷任政策法規司副司長、辦公室主任,1998年升任國家宗教事務局副局長,一當十一年。2009年9月,他接替葉小文出任國家宗教事務局局長、黨組書記。2018年3月黨和國家機構改革,國家宗教事務局併入中央統戰部、對外保留牌子,他出任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兼局長。2022年6月卸任退休,崔茂虎接任。
這份履歷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他是純粹的技術官僚出身,一輩子只幹宗教事務一件事,對教義、教派和宗教組織的瞭解遠勝於一般黨務幹部——這使他推行“中國化”時不止於喊口號,而是能落到改經、改建築、改院校課程的具體層面。第二,他的任期橫跨胡錦濤末期與習近平時代:同一套宗教管理機器,在他手裡從“登記管理”升級為“思想與制度再造”,升級發生的節點,就是下面幾節的時間線。
來源:中文維基百科“王作安”條目;中國經濟網關於其2022年6月卸任的報道。
二、“中國化”出籠:從2014年神學表態到2016年全國宗教工作會議
“宗教中國化”的提法並非一日形成。2014年8月,《人民日報》系統報道王作安的表態:官方將加大力度推動構建與“中國國情”相符的中國基督教神學,地方當局要更努力地推廣這一神學。這番話發表時,浙江的拆十字架運動正在進行(見第五節)——中央宗教主管公開談論改造基督教神學,地方同時在拆除基督教最顯眼的標誌,兩件事的時間重合不是偶然,而是同一政策氛圍的上下兩層。
2015年5月,習近平在中央統戰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堅持我國宗教中國化方向”。2016年4月22日至23日,全國宗教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這是時隔十五年的最高規格宗教會議,習近平在講話中把“中國化方向”定為宗教工作的核心要求: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宗教、用中華文化浸潤宗教、支援宗教界對教義教規作出符合時代的闡釋。此後,“中國化”從一句提法變成完整的政策體系:法規修訂、五年規劃、宗教團體聯席會議制度(2016年建立)、宗教院校課程改革、宗教活動場所建築風格規範,都由王作安主管的宗教局系統牽頭落實。2017年1月的全國宗教局長會議上,王作安作工作報告,部署的頭號任務就是學習貫徹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精神、推進宗教事務法治化。
來源:天主教新聞社(CNA)2014年8月關於王作安推動中國基督教神學的報道;新華社關於2016年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的報道;China Christian Daily關於2017年全國宗教局長會議的報道。
三、法律收口:2017年修訂《宗教事務條例》
政策要落地,先要改法。2005年版《宗教事務條例》施行十餘年後,修訂工作在王作安任內完成:修訂版於2017年由國務院公佈,2018年2月1日施行,全文77條。修訂的核心不是放鬆,而是把“中國化”時代的管理需求寫成法律:宗教活動只能在經登記的場所內進行,未經批准的聚會可以被取締並處罰款;宗教院校的設立、課程與教材納入審批;宗教團體接受境外捐贈、聘請外籍教師受到嚴格限制;以宗教名義開展的財務活動全面納入監管;利用網際網路傳播宗教資訊實行許可制,未經許可不得在網上講經、傳教或轉發宗教內容;對“利用宗教危害國家安全、破壞民族團結”等寬泛表述配上罰則。
這部條例對普通訊徒生活的影響是具體的:家庭教會在居民樓裡的聚會、信徒在微信群裡分享講道、未登記的查經班,在法律上全部處於可被處罰的狀態。執法口徑完全掌握在宗教事務部門與公安機關手裡——而宗教事務部門的全國主管,正是王作安。此後數年,各地以新條例為依據取締未登記教會、查處網路宗教活動的案件層出不窮,第六節的秋雨聖約案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
來源:國務院《宗教事務條例》(2017年修訂,2018年2月1日施行)文本;《寒冬》雜誌關於新條例的詞條與分析;美國國務院國際宗教自由報告相關年度中國部分。
四、兩份五年規劃:伊斯蘭教與基督教的“中國化”施工圖
法規之外,還有規劃。2018年,中國伊斯蘭教協會通過《堅持我國伊斯蘭教中國化方向五年工作規劃綱要(2018–2022)》,2019年1月對外公開。綱要要求:清真寺建築體現中國風格、反對“清真泛化”與阿拉伯化傾向;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中華文化解讀經文;阿訇培養與講經(臥爾茲)內容納入規範;宗教活動場所升國旗、開展“四進清真寺”活動(國旗、憲法法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場所)。此後幾年,寧夏、甘肅、青海、雲南、內蒙古等地大批清真寺的圓頂與宣禮塔被拆除或改造(見本檔案李紀恆條目所引美國國務院報告),其政策文本依據正是這份綱要與各地的實施細則。
基督教方面,2018年3月,全國性基督教團體(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中國基督教協會)在宗教局系統的指導下推出推進基督教中國化五年工作規劃(2018–2022)。美國國務院《2019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記錄了規劃的內容:把“中國元素”融入禮拜、詩歌、聖職人員服飾與教堂建築風格,並提出“重譯聖經或重寫聖經註釋”。換句話說,不僅建築要改,講臺上講什麼、經文如何解釋,也要改。佛教、道教隨後也有各自的中國化規劃與“研究基地”(如2019年廣州光孝寺與中國社科院共建佛教中國化研究基地)。王作安本人在2020年還公開要求佛教協會推進佛教中國化、確保佛教內容契合“當代社會發展”(美國國務院《2020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記錄)。五年規劃這種形式本身說明問題:這不是一時一地的運動,而是有文本、有指標、有時間表的系統工程,總管就是國家宗教事務局。
來源:《堅持我國伊斯蘭教中國化方向五年工作規劃綱要(2018–2022)》(中國伊斯蘭教協會,2019年1月公開);美國國務院《2019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2020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中國部分。
五、浙江強拆十字架(2013–2016):制度鏈條如何運轉
2013年底至2016年,浙江省以“三改一拆”行動為名,在全省大規模拆除教堂十字架、整拆教堂建築。2014年4月28日,溫州三江基督教堂——一座經政府批准建造、可容納4000人的教堂——被整棟強拆,成為標誌性事件。據對華援助協會(ChinaAid)的持續統計,到2016年初,浙江被拆的十字架約1700個,後續統計達約1800個;抗議的信徒被毆打、被抓,為教堂辯護的北京律師張凱2015年8月被帶走。運動由浙江省委(時任省委書記夏寶龍)層面推動,直接導火索是地方領導對教堂“太顯眼”的不滿。
王作安與這場運動的關係,要按制度鏈條寫,不能誇大。沒有公開證據證明拆十字架的命令出自王作安個人;發起者是浙江省委。但鏈條的另外幾環屬於他的系統:其一,運動全程發生在他擔任國家宗教事務局局長期間,中央宗教主管部門從未公開制止,反而在2014年8月由他本人出面推動“中國基督教神學”構建——在當時的語境下,這是為地方整治提供神學與政策背書。其二,運動的成果隨後被納入“中國化”的全國敘事,浙江經驗成為各地整改教堂建築的參照。其三,運動中被抓的信徒與律師,依據的正是他主管的宗教管理法規框架。作為全國宗教事務的最高主管,對一場持續三年、涉及上千座教堂、登上國際媒體的拆除運動保持默許與背書,本身就是檔案要記錄的責任形態:不是下令者,而是蓋章的人。
來源:ChinaAid經國際基督徒關懷組織(ICC)釋出的統計(2016年2月,約1700個十字架);Morning Star News關於浙江運動的綜述(2016年10月,約1800個);天主教新聞社2014年8月報道(王作安神學表態與三江教堂強拆同期)。
六、秋雨聖約教會大抓捕(2018年12月):新規之下的樣本案件
2018年12月9日晚,成都市公安與宗教事務部門對秋雨聖約教會採取統一行動:牧師王怡與約100名會眾在多個聚會點被帶走,兩週內被抓者達約160人。秋雨聖約是成都最有影響的未登記(家庭)教會,拒絕加入官方三自體系——按2018年2月施行的新《宗教事務條例》,它的全部活動都屬“非法”。王怡在被捕前曾發起《牧者聯署:為基督信仰的宣告》,400多名家庭教會牧師聯署,公開拒絕新規對教會的規制——這被普遍視為當局下決心動手的直接背景。
2019年12月30日,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和“非法經營罪”(指向教會印製書籍)判處王怡有期徒刑9年、剝奪政治權利3年;教會長老覃德富此前以非法經營罪獲刑4年。王怡至今在獄中(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將其列為良心犯)。成都案的執行者是地方公安與宗教部門,王作安不在現場;但案件的法律前提——新條例把未登記教會整體非法化——出自他的系統,案件的處理方式(以顛覆與非法經營罪名處理一間教會的牧師)也正是其主管系統多年來對家庭教會定性的延續。檔案記錄鏈條,不虛構指令。
來源: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USCIRF)王怡個案頁;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王怡個案記錄;ChinaAid秋雨聖約教會專題。
七、新疆問題上的官方口徑與宗教白皮書
王作安主管的系統還是對新疆宗教管控進行官方敘事的主要出口。2018年4月,國務院新聞辦公室釋出《中國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實踐》白皮書——這是繼1997年之後第二部宗教白皮書,出臺時間正值新疆再教育營大規模擴建、白皮書由宗教事務系統參與起草(此點為制度常識層面的歸屬,本檔案注:未見起草名單的公開檔案)。白皮書稱中國宗教信仰自由得到充分保障、新疆的措施是反恐與去極端化需要。王作安本人在任內多次公開表態,強調宗教不得受外國勢力支配、宗教活動必須在法律範圍內進行,併為“中國化”辯護稱其不是要消滅宗教、而是使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
把這一節與陳全國條目並讀,鏈條是完整的:新疆的營地與宗教管控由地方黨委執行,其對外合法性敘事——“依法管理宗教”“去極端化”“宗教中國化”——的概念與文本,大半出自王作安主管的中央宗教系統。他不是新疆政策的決策者,但他是這套語言的作者之一。
來源: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實踐》白皮書(2018年4月);新華社關於王作安歷次宗教工作表態的報道。
八、卸任與現狀
2022年6月,王作安卸任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國家宗教事務局局長職務,官方表述為退休;崔茂虎接任局長(崔本人於2023年3月被調查,是後話,與王作安無關)。王作安退任後極少公開露面,沒有擔任全國人大、政協的公開職務的報道,也未見被調查的通報。他近13年的局長任期,是1949年以來國家宗教事務局(及其前身)負責人中最長的任期之一。他留下的制度遺產——修訂後的《宗教事務條例》、各宗教的中國化五年規劃、宗教團體聯席會議機制——在他離任後全部繼續運轉,2023年新任局長陳瑞峰、2025年段毅君接任後亦未改變方向。
來源:中文維基百科“國家宗教事務局”“王作安”條目;中國經濟網2022年6月報道。
九、責任分析與各方說法
責任形態:王作安是四人中唯一一個“設計者”型的責任人。胡春華、李紀恆、布小林是在地方執行既定方針的一把手,政策的文本不在他們手裡;王作安不同——“中國化”的法規文本、五年規劃、執法框架,都是他主管的系統拿出來的。一個家庭教會牧師在成都被判9年,一個阿訇在寧夏看著清真寺圓頂被拆,追溯上去,鏈條的頂端都有他籤批過的制度。他對新疆的責任是敘事與概念層面的,對浙江運動的責任是默許與背書層面的,對秋雨案的責任是立法與定性層面的——三種形態,本檔案分別標註,不混為一談。
中國官方:中國依法管理宗教事務,保障公民宗教信仰自由;“中國化”是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的自願程序;修訂條例是為了維護宗教領域秩序與國家安全;西方指控是干涉內政。
國際社會:美國國務院歷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將中國列為“特別關注國”,記錄了五年規劃、條例執法與各地整改的具體做法;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將王怡等列為良心犯;多家人權組織指出,“中國化”的實質是把宗教改造為黨的附屬。
宗教界的聲音:400多名家庭教會牧師2018年的聯署宣告說得最直接:教會只服從基督的元首權柄,不能接受以行政登記換取信仰內容審查的安排。這份宣告的主要發起人,此刻仍在監獄裡。
來源與延伸閱讀
- 中文維基百科“王作安”條目(生平、任職時間線:局長2009年9月–2022年6月)
- 中文維基百科“國家宗教事務局”條目(機構沿革、歷任局長)
- 天主教新聞社(CNA)2014年8月報道(王作安推動中國基督教神學)
- 新華社關於2016年4月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的報道
- 國務院《宗教事務條例》2017年修訂文本(2018年2月1日施行)
- 《堅持我國伊斯蘭教中國化方向五年工作規劃綱要(2018–2022)》,中國伊斯蘭教協會
- 美國國務院《2019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2020年國際宗教自由報告》中國部分(基督教中國化五年規劃內容、王作安2020年佛教中國化表態)
- ChinaAid/ICC關於浙江拆十字架的統計(2016年2月,約1700個);Morning Star News綜述(約1800個)
- 美國國際宗教自由委員會(USCIRF)王怡個案頁;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王怡個案記錄
- 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實踐》白皮書,2018年4月
- China Christian Daily關於2017年全國宗教局長會議的報道(王作安工作報告)
- 中國經濟網關於王作安2022年6月卸任的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