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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主義歷史罪證與受害者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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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受害者被銘記

王志民(1957–)

王志民是港澳系統的活檔案:1992年進新華社香港分社,2008年任香港中聯辦副主任,2016年任澳門中聯辦主任,2017年9月坐上香港中聯辦主任的位置。2019年反修例危機在他任內爆發:修例提出前,他已公開稱呼籲“結束一黨專政”是犯罪、佔中九子判罪正義;修例提出後,他閉門動員建制派全力支援,公開撐林鄭與警察,把抗爭定性為“生死之戰”。他領導的中聯辦是北京在香港的耳目,這個只與富人、精英和建制派打交道的系統,向北京報告了一個建制派會贏的香港——2019年11月區議會選舉,民主派以388席對58席給出了相反的答案。路透社隨後報道北京不滿中聯辦“與普通民眾隔絕”;2020年1月4日,他被免職,約27個月的任期是迴歸以來最短的。回京後他在黨史和文獻研究院與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坐完軟著陸的班次,無任何國際制裁記錄。本檔案記下他的完整履歷、2019年逐月的公開言行、免職的來龍去脈與制裁核查結果。

王志民以香港中聯辦主任身份2019年公開照
王志民以香港中聯辦主任身份2019年公開照。|2019年1月29日,香港|來源:中國新聞網,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 4.0 · 檔案頁 ↗
出生
1957年生於福建省仙遊縣(出生月份有分歧:中文維基百科記為1957年4月,英文維基百科記為1957年8月8日,無官方簡歷原文可對,本檔案記為1957年生、月份存疑);1975年參加工作,1976年至1985年在解放軍服役;鄭州解放軍測繪學院製圖系畢業,後在福建師範大學經濟法律學院讀在職研究生;中共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委員
履歷要點
1985年起在中共福建省委辦公廳任職;1992年至1998年在新華社香港分社(香港中聯辦前身)工作;1998年回福建,任廈門市市長助理、福建省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局長;2006年任香港中聯辦副秘書長,2008年升副主任,任至2015年;2015年4月任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副主任;2016年7月任澳門中聯辦主任;2017年9月22日接替張曉明任香港中聯辦主任,2020年1月4日被免職,由駱惠寧接任;回京後任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正部長級),2022年5月卸任,同年6月轉任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23年在第十四屆全國人大續任該職
任期與責任
2017年9月至2020年1月任香港中聯辦主任,是中央政府在香港的最高代表。任內香港中聯辦公開為2019年逃犯條例修訂背書、組織動員建制派支援修例,他本人多次公開講話把抗爭定性為挑戰法治與國家安全;2019年反修例運動在他任內爆發並持續七個月,2019年11月區議會選舉建制派慘敗。路透社2019年11月報道稱北京對中聯辦與普通港人隔絕不滿、正考慮撤換他;2020年1月4日他被免職,成為迴歸以來任期最短的香港中聯辦主任(約27個月)
標誌性事件
2018年4月公開稱呼籲“結束一黨專政”是“對香港人犯罪”;2019年4月稱佔中九子判罪是“正義的判決”、國家安全高於香港自治;2019年5月17日閉門召集二百五十多名建制派人士,要求全力支援修例通過;2019年7月11日公開表態中央“堅定支援”林鄭月娥與香港警察;2019年7月22日譴責示威者圍堵中聯辦、塗汙國徽;2019年8月7日在深圳座談會上稱局勢是“生死之戰”、沒有退路;2019年11月24日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奪得452個直選議席中的388席;2020年1月4日被免職
制裁
無公開制裁記錄,且經專項核查確認:他不在美國2020年8月7日公佈的11名涉港製裁官員名單上——那份名單列的是時任中聯辦主任駱惠寧、港澳辦主任夏寶龍與副主任張曉明等人,沒有王志民。截至本檔案核查時,美國、歐盟、英國、加拿大公開名單中均未查到以其個人為物件的列名(詳見正文第十四節)
現狀
2022年6月起任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23年第十四屆全國人大續任。這是一個分量遠輕於中聯辦主任的安排;他自2020年離開香港後未再擔任任何與港澳事務有關的職務,公開活動極少。其個人資產與家庭情況,無公開記錄,本檔案不作推測

一、福建仙遊出身:插隊、從軍、測繪學院與省委辦公廳

王志民1957年生於福建省莆田一帶的仙遊縣。他的出生月份,公開資料互相打架:中文維基百科記為1957年4月,英文維基百科記為1957年8月8日,本檔案檢索不到中共官方釋出的完整簡歷原文可以定案,因此只記年份,月份存疑,不硬填。這一點先寫在前面,是因為本檔案後面還會遇到幾處類似的口徑分歧,處理辦法都一樣:分歧照記,不挑一個順眼的當事實。

他的早年軌跡是那一代福建幹部的典型路徑。1975年7月,他到福建省將樂縣插隊;1976年入伍,在福州軍區當戰士、文書;1978年進入鄭州解放軍測繪學院製圖系讀書;1982年回福州軍區任教員、秘書;1985年轉業到中共福建省委辦公廳,從副主任科員、主任科員一路做到副處長、處長。在省委辦公廳的七年,是他履歷裡第一個關鍵點:辦公廳是離省委核心最近的辦事機構,在那裡練出來的是檔案、協調與對上彙報的本事,而不是地方治理或與社會打交道的本事。這個底色跟了他一輩子——他後來在香港出的最大問題,恰恰出在與社會打交道這一課上。

把這段履歷單獨看,沒有任何與迫害有關的職務。他不是政法系統出身,沒有公安、國安、監獄系統的任職記錄,也沒有在哪個省當過一把手。理解王志民,要抓住的是另一條線:他是一個在文書與協調崗位上長起來的港澳系統幹部,一生只做過一個系統的工作——對港工作。他在這個系統裡爬到最高位置,又因為這個系統最核心的一項職能失靈,在最高位置上被拿掉。本檔案記的,就是這條線。

來源:維基百科“王志民(1957年)”中文條目(仙遊出生、1975年插隊、1976年入伍、測繪學院、福州軍區教員秘書、1985年福建省委辦公廳歷職、出生月份記為4月);維基百科“Wang Zhimin”英文條目(出生日期記為1957年8月8日,與中文條目分歧,本檔案並記)。

二、第一次進香港:新華社香港分社六年(1992–1998)

1992年,王志民被派到香港,在新華社香港分社工作,先後任辦公廳副處長、處長,1994年起任婦女與青年工作部副部長。今天的香港中聯辦,前身就是新華社香港分社——在1997年迴歸之前,北京在香港沒有公開的官方機構,新華社分社實際上同時行使新聞機構與中央政府駐港代表機構的雙重職能;2000年,它才正式改掛中聯辦的牌子。王志民1992年進的,就是這個身兼兩職的機構,而且一待六年,跨過了1997年迴歸這個節點。

這六年對他後來的意義有兩層。第一層是人脈與地形:1990年代的香港分社負責聯絡香港各界——商界、社團、青年與婦女組織、內地駐港機構——他做的婦女與青年工作,正是統戰系統裡最講究長期經營的一塊。第二層是位置感:在分社工作的人,從入行第一天起就清楚自己代表誰、在替誰看香港。這不是貶義,這是這個機構的自我定位。王志民整個職業生涯對香港的理解框架,是在這六年裡成型的:香港是一個需要被聯絡、被經營、被引導的物件,而不是一個需要被傾聽的社會。

1998年,他調回福建。這次調動在當時看是離開了港澳系統,但從全程看只是繞了一個圈:八年之後他又回到香港,而且是以副秘書長的身份回來;再過十一年,他坐到了這個機構的一把手位置上。一個幹部在一個系統裡進進出出三十年,最後以這個系統的失敗被問責——這條時間線本身,就是理解2019年那場問責的鑰匙。

來源:維基百科“王志民(1957年)”中文條目(1992年任新華社香港分社辦公廳副處長、處長,1994年任婦女與青年工作部副部長,1998年回福建);詹姆斯敦基金會關於中共在港影響工作的調查(新華社香港分社在2000年前以新聞機構名義行使中央政府駐港代表職能,2000年正式設立中聯辦)。

香港立法會綜合大樓與政府總部
香港立法會綜合大樓與政府總部——本頁人物任職所涉香港管治機構所在地|香港|來源: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SA 4.0 · 檔案頁 ↗

三、回福建八年:廈門、檢驗檢疫與習近平福建任期的重合

1998年回福建後,王志民先任廈門市市長助理,1999年起任福建省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局長、黨組書記,任內在2000年至2003年間在福建師範大學經濟法律學院讀在職研究生。這段履歷在他的全程裡屬於配角:檢驗檢疫是一個技術性、口岸性的系統,與港澳工作不直接相干。但有兩點值得記。一是廈門這一站:廈門是福建對臺與對外口岸,他在那裡做過市長助理,對口岸城市與涉外事務不陌生。二是時間上的重合:習近平1999年至2002年任福建省代省長、省長,王志民的福建任期與之大面積重疊。外界因此普遍把他歸入習近平在福建任職期間結識、其後被提拔重用的幹部之列——這是港臺與國際媒體對他派系背景的通行說法,本檔案按“外界歸類”的口徑記錄,不把它寫成本人檔案裡可核實的私人關係。

2006年,他離開福建,調任中央政府駐香港聯絡辦公室副秘書長,兼青年工作部部長。這一步把他送回了港澳系統,而且從此再沒有離開過,直到2020年被免職為止。值得注意的是他回港的切入點仍然是青年工作——與1994年在分社做婦女與青年工作一脈相承。北京對香港青年工作的重視從那時起就在逐年加碼,資源、編制、活動都在擴;但2019年走上街頭的,恰恰是香港青年一代。統戰系統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青年工作與2019年的街頭現實之間的落差,是本檔案在評議一節要正面處理的問題,而王志民是橫跨這兩端的人:他既是青年工作線的老手,也是這條線被現實證偽那一年的負責人。

來源:維基百科“王志民(1957年)”中文條目(1998年廈門市市長助理、1999年福建省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局長、2000–2003年福建師範大學在職研究生、2006年任中聯辦副秘書長兼青年工作部部長);其被外界視為習近平派系成員,見中文條目所引港臺媒體說法,本檔案按外界歸類口徑記錄。

中南海新華門
中南海新華門——中共中央與國務院所在地入口,與本頁人物任職的權力中樞直接相關|北京|來源:Lascar 攝,經 Wikimedia Commons|許可證:CC BY 2.0 · 檔案頁 ↗

四、先說清楚中聯辦是什麼:一個機構,兩種讀法

在記王志民的個人責任之前,必須先把他領導的機構說清楚,否則歸責無從談起。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簡稱香港中聯辦,2000年正式設立,前身是新華社香港分社。它的公開職能包括:聯絡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公署與解放軍駐港部隊、聯絡香港社會各界、促進香港與內地交流合作、處理涉臺事務、聯絡中央駐港機構等。用詹姆斯敦基金會一份調查的說法,迴歸後的香港實際上存在“兩個管治架構”:一個是向香港市民與北京同時負責的特區政府,另一個就是以中聯辦為載體的中央政府在港代表系統。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評估說得更直白:中聯辦負責協調建制派在立法會選舉中的提名與競選。也就是說,這個機構在紙面上是聯絡機構,在實際運轉中是北京在香港的政治總協調部:統戰、選舉協調、輿情上報、人事溝通,都在它的業務範圍之內。

爭議正出在這裡。《基本法》第二十二條寫明: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均不得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根據《基本法》自行管理的事務;中央各部門在港設立機構須經特區政府同意與中央批准,其人員須遵守香港法律。批評者據此認為,中聯辦協調選舉、召集建制派議員、對特區內政公開發表指令性意見,已經構成對第二十二條的違反,侵蝕了“高度自治”。北京與中聯辦一方的讀法不同:中聯辦代表的是中央政府本身,而第二十二條約束的是中央所屬“各部門”與地方政府,不包括中央政府行使對香港的全面管治權;中聯辦發表意見是行使監督權,不是干預。2020年4月——已經是王志民離任之後——港澳辦與中聯辦就立法會內會爭議發聲明,引發第二十二條的大辯論,中聯辦發言人正式提出“中聯辦不是《基本法》第二十二條所指的一般意義上的中央人民政府所屬部門”這一說法,把兩種讀法的對立擺到了檯面上。本檔案把兩種讀法都記下,不裁決法律問題;但要指出一個事實判斷:無論採用哪種讀法,中聯辦在王志民任內對香港內政的介入深度——公開為具體法案站臺、閉門召集議員佈置任務——都是迴歸以來公開程度最高的一段時期之一,這一點連北京自己的事後調整都間接承認了。

還有一項職能最容易被忽略,卻恰恰是壓垮王志民的那一項:上報。中聯辦是北京瞭解香港的主要渠道之一,香港的民情、輿情、各界動態,經由這個系統彙總上報中央。一個聯絡機構如果只跟建制派與富商精英打交道,它上報的香港就必然是經過篩選的香港。2019年北京對香港民情的連續誤判,與這個渠道的結構性缺陷直接相關。這一節先把機構擺清楚,後面各節記的個人言行,都要放回這個機構框架裡看:王志民既是這臺機器的操作者,也是這臺機器缺陷的產物,最後還是這臺機器缺陷的替罪者——三者同時成立,本檔案不替他免除第一項,也不假裝後面兩項不存在。

來源:詹姆斯敦基金會《中共在港影響工作初步調查》(中聯辦前身、兩個管治架構、統戰網路與戰線劃分,當時主任即王志民);自由之家《世界自由度報告》香港部分(經ecoi.net釋出:中聯辦協調建制派立法會選舉提名與競選);《基本法》第二十二條條文(香港特區政府新聞公報所載條文);2020年4月中央政府駐港機構發言人關於中聯辦監督權的宣告(中國駐加拿大使館網站轉載新華社稿)。

五、副主任九年(2008–2015):統戰機器的日常運轉

2006年回港任副秘書長兼青年工作部部長,2008年王志民升任中聯辦副主任,兼任副秘書長與青年工作部部長,2009年起專任副主任,一任就是六年多,直到2015年。任務簡報給本檔案的口徑是“副主任約2009至2015年”,核查後的準確序列是:副秘書長2006年起,副主任2008年起——起點比簡報早一年,本檔案按核查結果記。這九年覆蓋了香港政治光譜劇烈變動的一段:2010年政改爭議、2012年特首選舉與梁振英上臺、反國民教育運動、2014年佔領中環與雨傘運動。中聯辦在這些事件中的角色——協調建制派投票、動員社團、向北京上報——在香港社會引發的爭議逐年升溫,“西環治港”的說法就是在這一時期流行開來的(“西環”是中聯辦大樓所在的上環以西一帶的地名借代)。

王志民在這九年裡的個人身影,公開記錄並不多。副主任是執行層與協調層的職務,公開露面多由主任承擔;能查到的多是他分管的青年與統戰線上的活動記錄,沒有留下多少可供逐條核查的個人言論。本檔案如實記這個稀薄:不因為他後來成名,就倒推他在副主任任內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具體的鎮壓性決定——沒有公開記錄的部分,就寫無公開記錄。但職務事實可以記:2008年至2015年,香港中聯辦的副主任名單裡有他;這臺機器在那幾年做的選舉協調與統戰動員,他是領導層成員之一,不是旁觀者。2014年佔領運動期間,中聯辦系統如何評估局勢、如何向北京報告,直接影響了北京的應對;而運動的結局——清場、拘捕、其後長達數年的檢控——也為2019年他的公開講話埋了線:他後來稱佔中九子判罪是“正義的判決”,不是臨時起意,是這條線上一以貫之的立場。

2015年4月,他調任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副主任、黨組副書記,離開香港到北京任職。港澳辦是國務院主管港澳事務的辦事機構,中聯辦在業務上與它同屬一個系統。這次調動把他從前臺執行層提到了中央層面的港澳決策輔助層。一年多後,他又被派到澳門。

來源:維基百科“王志民(1957年)”中文條目(2006年副秘書長兼青年工作部部長、2008年副主任、2009年專任副主任、2015年4月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西環治港”說法見香港同期媒體的通行表述,本檔案按社會爭議口徑記錄。

六、澳門一年(2016–2017):主任的預演

2016年7月20日,王志民出任中央政府駐澳門聯絡辦公室主任,接替李剛。澳門中聯辦主任是中央政府在澳門的最高代表。這是他第一次坐上一個中聯辦的一把手位置。澳門與香港不同:澳門迴歸後政治局面相對平穩,2009年已完成《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社會對抗程度遠低於香港。他在澳門的一年多,公開記錄平穩,沒有重大爭議事件,澳門本地媒體與港媒對這次任命的報道,多把重點放在他的履歷上——福建出身、曾任香港中聯辦副主任多年、熟悉港澳事務——並引述政協常委陳永棋稱他“絕對有能力做好這份工作”一類受訪評價。

澳門這一年的檔案意義,在於它是香港任命的前奏。2017年9月,國務院港澳辦原副主任張曉明升任港澳辦主任,原香港中聯辦主任的位置空出,北京選中的接替者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在澳門把主任位置坐滿一年的王志民。把兩個中聯辦連續交到同一個人手裡,說明在當時的中央判斷裡,他是港澳系統內部資歷最完整的人選:新華社分社六年、中聯辦副職九年、港澳辦副職一年多、澳門主任一年多,整個系統的每一層他都待過。後來北京對他的處置——免職但保留正部長級、轉往黨史研究機構——與這份資歷也要放在一起看:系統沒有否定他的忠誠與資歷,系統否定的是他在2019年的判斷。

來源:維基百科中英文條目(2016年7月20日任澳門中聯辦主任、接替李剛、2017年9月22日離任由鄭曉松接任);澳門媒體關於其任命的報道(轉述見GGB News對澳門日報與星島日報報道的整理,含陳永棋受訪評價)。

七、2017年回港任主任:十九大中央委員與上任定調

2017年9月22日,王志民接替張曉明出任香港中聯辦主任。張曉明調任國務院港澳辦主任,兩人實際上是把港澳系統兩個最重要的位置對調著坐了一遍。一個月後,中共十九大召開,王志民當選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委員——中聯辦主任同時是中央委員,標示著這個職務在黨內序列中的分量。他上任時公開強調,要貫徹習近平視察香港的重要講話精神,堅決貫徹落實中央對港方針政策。這類表態是程式化的,程式化本身就是資訊:他給自己定的角色,是中央對港政策的執行者與傳聲筒,而不是一個要在香港社會中斡旋、調和的人。

他接手的香港,正處在2014年佔領運動之後的收緊週期裡:立法會議員宣誓風波導致多名民主派議員被取消資格,香港民族黨被取締在議程上(2018年9月正式被禁),《國歌法》本地立法推進,高鐵一地兩檢爭議未平。中聯辦在這一週期的公開存在感明顯高於迴歸初期:主任公開發表講話的頻率、對具體議題表態的密度,都在上升。理解2019年,不能把2019年當成孤立的爆發——修例之所以一點就著,是因為此前兩年香港社會對北京收緊的累積感受已經到了臨界點,而王志民正是這兩年收緊週期裡中聯辦的公開面孔。下一節記的兩場講話,就是這張面孔最有代表性的兩次亮相。

來源:維基百科中英文條目(2017年9月22日任香港中聯辦主任、接替張曉明、前任去向、第十九屆中央委員);中文條目所引其上任表態(貫徹習近平視察香港重要講話精神)。

八、危機前的兩次講話:2018年憲法講話與2019年佔中九子案講話

2018年4月,王志民在一場研討會上談憲法。他說,香港居民需要尊重與理解中國憲法,因為憲法是香港未來的“根與本”;此前全國人大修憲,把“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寫入憲法第一條。針對民主派自1989年六四以來在悼念活動中長期呼喊的“結束一黨專政”口號,他的話說得很重:反對這個制度,就是在推翻“一國兩制”,這是對香港人犯罪,不會給香港帶來福祉,只會帶來災禍。這段話經《南華早報》報道後,在香港引起強烈反彈——“結束一黨專政”是六四燭光悼念晚會喊了近三十年的口號,把它定性為“犯罪”,等於宣佈連悼念活動裡的口號都在紅線之外。美國國會美中經濟與安全評估委員會(USCC)其後的香港章節報告也引述了這次講話,指出他把拒絕中共領導、呼籲結束一黨統治的人稱為對香港治理根基的“存亡威脅”。本檔案對這段話的記錄口徑:講話場合、憲法“根與本”的說法、“犯罪”定性,均有《南華早報》與USCC報告兩個獨立來源交叉支撐;引文為轉述節錄,控制在五十詞以內。

2019年4月9日,香港法院就2014年佔領運動的“佔中九子”案宣判,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等九名被告被裁定串謀或煽惑公眾妨擾等罪名成立。4月15日,王志民在香港政策研究所主辦的一個論壇上講話,稱這是一個“正義的判決”,是“香港法治與正義歷史上重要的一頁”,並稱許多市民認為九人被定罪是香港與法治的勝利,定罪為一切嚴重威脅公共安全、擾亂社會穩定的非法活動劃下了法律紅線。他還指控被告與反華外國組織串連、出賣香港。這次講話裡還有一層更要緊的意思:他公開宣稱中國國家安全高於香港的高度自治。把兩次講話連起來看,一條清晰的線就出來了:在2019年6月的大爆發之前兩個月,北京駐港最高代表已經公開把話說滿——口號有罪、判刑正義、安全高於自治。後來修例危機中北京與特區政府的每一次誤判,都可以在這兩場講話裡找到認識論上的源頭:當一套系統認定對面全是敵對勢力與外國串連時,它就聽不見一百萬人上街到底在說什麼。

來源:《南華早報》2018年4月6日報道(2018年憲法講話、“結束一黨專政”與“對香港人犯罪”定性,經維基百科英文條目引述);美國國會USCC 2021年報告香港章節(轉述其講話與“存亡威脅”定性);2019年4月15日論壇講話,見《明報》報道(經大中華期刊網站轉述:正義的判決、法治歷史重要一頁、國家安全高於自治)。

九、2019年逐月記(一):修例、閉門動員與六月的大遊行

2019年2月,香港特區政府提出修訂《逃犯條例》,允許把逃犯移交包括中國內地在內的、與香港沒有長期移交安排的司法管轄區。修訂的公開理由是處理一宗發生在臺灣的殺人案,但法律界、商界、新聞界與民主派的擔憂集中在一點:一旦可以移交內地,香港人與在港人士就可能被送進一個由黨控制的司法系統受審。3月、4月,抗議規模逐級上升,4月28日的遊行主辦方稱有十三萬人參加。北京的表態在這個階段逐級升溫:5月15日,港澳辦主任張曉明在北京接見香港代表時表態支援修例;5月17日,王志民在中聯辦內閉門召集二百五十多名北京在香港的支持者與建制派人士,開了約兩小時會,指示他們全力支援行政長官與特區政府推動修例通過。全國政協前委員劉夢熊後來公開說,王志民2019年5月曾向全港政協委員與人大代表鞠躬請求通過修例,營造“硬任務”氛圍,令建制派站到了錯誤一邊,認為他對香港亂局負有“不容推卸的責任”——劉夢熊這段話是事後單方憶述,無第二來源完整印證,本檔案標為劉夢熊個人說法、未核,但閉門動員會本身有《逃犯條例》研究記錄與多方轉述支撐,屬可確認事實。

6月9日,民陣主辦的大遊行,主辦方公佈參加人數為一百零三萬人——大約每七個香港人裡就有一個上了街。警方公佈的數字低得多,本檔案按主辦方口徑註明來源。遊行當晚,特區政府宣佈修例二讀如期進行。6月12日,二讀當日,數萬市民包圍立法會,警察以催淚彈、胡椒噴霧與橡膠子彈清場,特首林鄭月娥把事件定性為“暴動”。6月15日,林鄭宣佈暫緩修例——注意,是暫緩,不是撤回。6月16日,主辦方公佈約二百萬人再次上街,提出撤回修例、收回暴動定性、釋放被捕者、調查警察武力、林鄭下臺等要求,其後凝固為“五大訴求”。在這整個六月,香港中聯辦主任王志民沒有一次公開發言試圖與示威者溝通、也沒有任何緩和訊號從西環發出。公開記錄裡6月的西環是沉默的。沉默本身是一種判斷:這個系統當時判斷,一次遊行不足以改變既定部署。事後來看,這是2019年北京對港系統第一個、也是最貴的一個誤判。

來源:維基百科“2019年逃犯條例修訂案”條目(2019年5月17日王志民閉門會見二百五十多名建制派人士、指示全力支援修例;張曉明5月15日表態);FPRI《理解香港修例抗議》(2019年7月:6月9日逾百萬人、6月12日清場與“暴動”定性、6月15日暫緩、6月16日二百萬人);劉夢熊鞠躬說見維基百科中文條目所引其公開評論,標未核。

十、2019年逐月記(二):七月的撐林鄭、圍中聯辦與八月的“生死之戰”

7月1日,部分示威者衝擊並佔領立法會大樓,在會議廳裡塗汙區徽、展示港英旗幟。7月9日,林鄭稱修例“已經壽終正寢”,但仍拒絕使用“撤回”一詞。7月11日,王志民在一個建制派活動上公開講話,這場講話被電視直播,是他危機以來第一次系統表態。路透社對這場講話的報道要點是:中央政府堅定支援行政長官林鄭月娥與特區政府依法有效施政,堅定支援香港警察依法履職;他批評包括7月1日衝擊立法會在內的暴力行為,說如果縱容違法犯罪、甚至為其漂白、開脫或撐腰,就是對香港法治的公然挑戰,最終損害全體香港人的利益。官方《環球時報》的版本補充了場合細節:他是在約七百名來自二十個團體的與會者面前講這番話的,並稱贊林鄭從不迴避困難。這場講話的實質,是在林鄭民望已經崩盤、辭職傳聞四起的時刻,由北京駐港最高代表出面給她續命:林鄭不走,警察不退,修例不撤——三條線一條不讓。

7月21日,大遊行之後,部分示威者轉往上環包圍中聯辦大樓,向國徽潑墨、在外牆噴字。當晚元朗站發生白衣人無差別襲擊市民事件,警察應對遲緩,香港社會對“警黑合作”的質疑從此成為運動的新燃料。7月22日,王志民見記者,以最嚴厲措辭譴責圍堵中聯辦與塗汙國徽的行為,稱之為對憲法與《基本法》、對中央權威、對國家主權與安全象徵的公然挑戰,並稱過去一段時間的暴力示威已經超出和平示威範圍。這段表態見《人民日報》英文版的報道。需要注意他譴責的物件與順序:他譴責的是圍中聯辦的人,對同一夜元朗發生的白衣人襲擊,中聯辦的公開表態裡沒有同等分量的譴責——這個不對稱被香港媒體與示威者反覆引用,成為“中聯辦眼裡只有國徽、沒有市民”的例證。本檔案按公開記錄記這個不對稱,不替任何一方補話。

8月7日,港澳辦與中聯辦在深圳召開香港局勢座談會,建制派人士與港區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與會。張曉明在會上首次以中央官員身份把運動定性為帶有“顏色革命”特徵。王志民在會上說,這場鬥爭是關乎香港前途命運的“生死之戰”,沒有退路,最迫切的任務是止暴制亂、恢復秩序。這段話見《環球時報》報道。把7月與8月的三段表態連起來,是一條不斷升級的定性曲線:挑戰法治(7月11日)、挑戰國家主權象徵(7月22日)、生死之戰與顏色革命(8月7日)。定性每升一級,妥協空間就小一級。9月4日,林鄭宣佈正式撤回修例並提出四項行動,10月23日立法會正式撤回——但運動的訴求早已不限於撤回,五大訴求裡其餘四項無一被接納。秋天的香港繼續在警察與示威者的街頭對抗中度過:中文大學與理工大學在11月先後成為戰場。西環在這幾個月裡沒有再拿出新的政治方案,它的全部公開語言只剩下止暴制亂四個字。

來源:路透社2019年7月11日報道(王志民撐林鄭與警察、批評衝擊立法會,經The Leaders Online轉載路透稿);《環球時報》2019年7月11日報道(七百人活動場合細節,經GlobalSecurity轉載);《人民日報》英文版2019年7月23日報道(7月22日譴責圍堵中聯辦與塗汙國徽);《環球時報》2019年8月7日報道(深圳座談會、張曉明“顏色革命”定性、王志民“生死之戰、沒有退路”,經GlobalSecurity轉載)。

十一、區議會選舉慘敗(2019年11月24日):選票給出的答案

2019年11月24日,香港舉行區議會選舉。這是運動開始以來第一次全港性投票,被普遍視為對運動與政府的變相公投。數字先擺出來:452個直選議席參加角逐,約294萬人投票,投票率71.2%,兩項都是香港選舉史上的紀錄。結果:民主派連同本土派奪得388席,控制全港18個區議會中的17個;此前控制著約七成議席的建制派只剩58席左右,旗艦政黨民建聯遭遇其歷史上最大的敗績——英文報道用詞是其有史以來最慘重的失敗,一次丟掉96席;行政會議成員葉劉淑儀的新民黨一席未得。何君堯等高調反示威的建制派人物紛紛落選。選舉前,中聯辦系統沒有推動延期或取消選舉。《紐約時報》事後的分析指出,王志民當時誤判建制派能保住長期優勢。這個誤判不是小錯:區議會選舉是中聯辦協調機器最熟悉、最有把握的戰場——社團網路、蛇齋餅粽、配票機器全是為這種選舉準備的。在自己最有把握的戰場上輸掉近九成議席,等於這臺機器向北京提交了一份關於自身情報能力的鑑定報告。

選舉次日之後的政治解讀同樣要記。香港觀察(Hong Kong Watch)當日的宣告說,區議會是香港唯一全直選的層級,這次結果證實了民調顯示的公眾要求:民主變革與對危機進行獨立調查。林鄭月娥承認選舉結果反映了市民對政府的不滿。北京的公開反應則相對低調。對本檔案的主角來說,這場選舉的意義只有一個:它把2019年6月以來街頭與民調裡的一切,換算成了一個無法再用“少數激進分子”解釋的數字。388比58。任何一個情報系統,在交出這種預測與現實的落差之後,負責人都很難再坐在原位上——區別只在於是馬上走還是體面地走。北京給了他六個星期。

來源:維基百科“2019年香港區議會選舉”英文條目(452席、294萬人投票、71%投票率、民主派388席、民建聯丟96席);臺灣《天下雜誌》英文版2019年11月26日報道(388席對建制派58席、投票率71.2%);香港觀察2019年11月25日宣告;《紐約時報》2020年1月關於其誤判選舉的分析(經轉載)。

十二、路透社的報道與北京的否認(2019年11月26日)

區選結束兩天後,2019年11月26日,路透社發出一篇後來被證明基本準確的報道:北京對香港中聯辦在運動期間的表現不滿,正在考慮撤換王志民。路透社援引訊息人士的話說,中聯辦長期與香港的富人以及在港的內地精英階層交往,卻與普通民眾隔絕,這種狀況今後需要改變。同一天,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公署發言人公開否認,稱路透社的報道不實。本檔案把這組“報道—否認—六週後成真”的序列完整記下,因為它本身就是觀察北京對港系統運作方式的一份標本:被否認的不是報道的方向,而是報道的時間點——在人事決定正式公佈之前,任何準確的報道都會被定性為謠言。2020年1月4日新華社的免職電訊發出後,路透社這篇報道的每一個要點都得到了印證,包括最核心的那句批評:與普通民眾隔絕。

“與普通民眾隔絕”為什麼是致命指控,要放回第四節的機構分析裡看。中聯辦不是一個純粹的執行機構,它同時是北京的耳目。一個只在建制派酒會與富豪飯局裡運轉的耳目系統,上報給北京的香港,必然是一個建制派會贏、修例能過、社會基本穩定的香港。2019年北京在修例上的每一次加碼、在區選上的每一次誤判,追溯資訊源頭,都經過這個系統。王志民個人在其中的責任分兩層:一層是他作為主任,對這個系統的工作方式負領導責任,系統圍著精英轉不是2017年才開始的,但他任內沒有糾正它,反而在2019年5月親手用它去做修例動員;另一層是他本人2019年的公開講話——撐林鄭、定性顏色革命、稱生死之戰——把自己與這套誤判綁得比任何前任都緊。前任主任們留下的迴旋餘地,到他這裡已經用完了。

來源:路透社2019年11月26日報道及外交部駐港公署否認(經維基百科中文條目引述路透社訊息人士原話與否認記錄);2020年1月4日新華社免職電訊(見下節)。

十三、免職(2020年1月4日):最短任期與各方的定性

2020年1月4日傍晚,新華社釋出國務院任免訊息:免去王志民的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主任職務,由駱惠寧接任。電訊沒有給出任何理由。王志民時年62歲,未到正部級幹部通常的65歲退休年齡;宣佈時也未見“另有任用”的字樣,幾天後才傳出他回京任職的訊息。財新當時的報道點出一個數字:他在任約27個月,是1997年迴歸以來任期最短的香港中聯辦主任。接任者駱惠寧的人選本身就是一份宣告:他此前從未做過港澳工作,一週前剛剛被安排到全國人大財經委任副主任委員、進入半退休狀態,又被臨時召回。《南華早報》的報道引述訊息人士說,這次調整不應簡單看作懲罰,而是策略改變,王會得到一個體面的出口;但香港01引述的權威訊息口徑是,此次調整是因應“近期香港情況的變化”,要任用“更符合香港現實發展”的官員——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北京認為王志民已經不符合香港的現實。

評論界的定性要分開記。中文大學學者林和立對《紐約時報》說,區選慘敗封死了王志民的命運,但北京在此之前就已決定撤換他,因為他一再誤判這座城市的民情。香港電臺(RTHK)報道,分析人士指他誤導了北京對運動支援度的判斷;公民黨議員陳淑莊對港臺說,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前全國政協委員劉夢熊與時事評論員劉銳紹的觀察(見第九節與中文維基記錄)則從建制派內部視角指出:不少建制派對他的免職表示歡迎,因為5月那場把建制派綁上修例戰車的動員,讓整個陣營在區選中付出了歷史性代價。本檔案的歸納是:他的免職在官方口徑上是“工作調整”,在一切可核查的分析口徑上是問責——為誤判民情問責,為區選慘敗問責,為中聯辦與香港社會脫節問責。他是2019年危機後第一個丟職的高官。此後港澳系統的人事大調整(夏寶龍兼任港澳辦主任、張曉明降任副主任等)都發生在這次免職之後,王志民是這輪清算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來源:新華社2020年1月4日國務院任免電訊(經維基百科中英文條目與RTÉ 2020年1月4日報道引述);財新英文版2020年1月6日報道(約27個月、迴歸以來最短任期、駱惠寧背景);《南華早報》2020年1月4日報道(體面出口說、訊息人士口徑,經轉載);《紐約時報》2020年1月分析(林和立語,經轉載);香港電臺2020年1月4日報道(誤導北京說、陳淑莊語,經維基百科英文條目引述)。

十四、回京之後:黨史研究院三年與人大民族委員會(2020–2023)

王志民回京後的去向,2020年1月9日前後由北京媒體披露:出任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級別為正部長級。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是2018年機構改革中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央文獻研究室與中央編譯局合併組建的、負責黨史研究與領袖著作編譯的機構。把一個剛剛在香港出事的封疆大吏放進黨史研究院做副院長,在中共人事語言裡含義明確:級別保住,實權收回,研究機構養老。這與任務簡報預判的“轉入歷史研究機構”一致,本檔案核查確認了確切職銜:副院長(正部長級),不是院長,也不是顧問一類虛銜。

簡報中“2023年自研究院退休”的說法,核查後需要修正。準確時間線是:2022年5月,王志民年滿65歲,不再擔任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職務;2022年6月24日,他被任命為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23年第十四屆全國人大成立後,他續任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文維基百科至今仍以“現任”標註這一職務。也就是說,他2022年離開的是研究院,而不是退休離場;2023年他仍然在任全國人大專門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本檔案按核查結果記,不按簡報記。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在人大系統內是一個榮譽性大於實權性的安排,通常由退居二線的正部級官員擔任。把他2020年之後的軌跡連起來看——黨史研究院副院長、人大民族委副主任委員——是一條標準的“軟著陸”曲線:組織上給了他臺階與待遇,政治上他再也沒有回到任何決策位置,港澳事務與他徹底脫鉤。他在公開場合的活動自此極少,本檔案檢索不到他2020年之後就香港問題發表的任何公開言論——這個沉默與他在2019年幾乎每月一次的高密度表態形成鮮明對照,一併記下。

來源:北京日報網站2020年1月9日關於其回京履新的報道(經維基百科英文條目引述: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正部長級);維基百科中文條目(2022年5月不再任研究院副院長、2022年6月24日任第十三屆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23年續任第十四屆)。

十五、他走之後:駱惠寧時期的中聯辦擴權

王志民離任後的中聯辦,走向與他個人的命運恰好相反:人被問責,機構被加權。駱惠寧上任後不久即兼任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打破了中聯辦主任與港澳辦之間的傳統分工;2020年4月,港澳辦與中聯辦就立法會內會爭議連發宣告,引發《基本法》第二十二條大辯論,中聯辦公開宣示其監督權定位(見第四節);2020年6月30日,《香港國安法》由全國人大常委會直接制定並在香港實施,中央在港設立維護國家安全公署,駱惠寧出任香港特區維護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列席國安委會議——中聯辦主任由此正式嵌入特區的安全決策架構。財新的報道當時點明:駱惠寧一人身兼中聯辦主任、港澳辦副主任、國安顧問三職。2020年8月,美國製裁名單落下時,中聯辦主任一職的持有人是駱惠寧,名單上也是駱惠寧(見第十六節)。

這段後續對本檔案的主角意味著什麼,需要說清。如果北京認為2019年的問題出在中聯辦權力不夠、介入不深,那麼換掉王志民同時給機構擴權,在邏輯上是自洽的:錯在執行者,不在路線。但如果問題出在路線本身——出在一個只聽得見建制派聲音的系統註定誤判香港——那麼擴權只會讓下一次誤判的代價更大。本檔案不替北京做這個選擇題,只記下兩個並存的事實:第一,王志民是2019年之後唯一為危機丟掉實職的港澳系統最高負責人;第二,他丟職之後,他領導過的機構獲得了比他任內大得多的權力。個人問責與機構擴權同時發生,這正是理解中共處理香港危機方式的樣本:系統永遠是對的,錯的只能是坐在系統某個位置上的人。

來源:財新英文版2020年7月3日報道(駱惠寧任國安顧問、三職一身、中聯辦角色增強);《環球時報》2020年7月3日報道(國安顧問的協調職能,經GlobalSecurity轉載);2020年4月22日中聯辦發言人關於監督權與第二十二條的宣告(新華社稿)。

十六、制裁核查:他不在名單上——把話說清

本節按本站人物檔案的統一做法做專項核查,結論先行:王志民本人沒有被美國製裁,也未查到被其他任何政府制裁的公開記錄。核查的關鍵檔案是美國財政部2020年8月7日依據第13936號行政命令釋出的制裁名單,理由是損害香港自治、限制香港市民的表達與集會自由。那份名單共11人:林鄭月娥、鄧炳強、盧偉聰、李家超、鄭若驊、曾國衛、夏寶龍、張曉明、駱惠寧、鄭雁雄、陳國基。名單裡有他的前任(張曉明,以港澳辦副主任身份)、有他的繼任(駱惠寧)、有港澳辦主任夏寶龍,唯獨沒有王志民本人。原因從時間線上看得很清楚:制裁針對的是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前後的在任責任官員,而王志民已於2020年1月離任,既沒有參與國安法的制定,也不在任何涉港執行崗位上。換言之,他不是因為“罪行較輕”被放過,而是因為制裁機器開動時,他已經不在靶心位置上——他的繼任者替他站到了那個位置上,並隨即被列名。

本檔案同時核查了歐盟、英國與加拿大的公開制裁名單,均未查到以王志民個人為物件的列名,記為無公開記錄。海外司法方面,未查到任何國家法院受理針對他的案件。這個空白的檔案意義與他的免職放在一起看才完整:中共內部問責了他(免職、冷處理),國際問責沒有他(無制裁、無訴訟)。一個在2019年為修例站臺動員、公開稱抗爭為“生死之戰”的駐港最高代表,最終的代價是提前三年離開一線、保住正部長級待遇、在人大專門委員會坐到任期屆滿。本檔案如實記錄這份代價的實際重量,不誇大,也不縮小。

來源:美國財政部2020年8月7日新聞稿“Treasury Sanctions Individuals for Undermining Hong Kong's Autonomy”(11人完整名單,本檔案逐名核對,無王志民);Mondaq與Lexology對該名單的法律分析(名單構成一致);歐盟、英國、加拿大政府公開制裁名單核查(截至2026年10月,未見其個人列名)。

十七、本站評議:一個耳目系統的負責人,為耳目失靈付了賬

把王志民的責任壓縮成檔案語言,是這樣的:一個在港澳系統裡工作了近三十年的幹部,1992年進新華社香港分社,2008年做香港中聯辦副主任,2016年做澳門中聯辦主任,2017年坐上香港中聯辦主任的位置。他不是鎮壓的決策者——修例不是他提出的,國安法不是他制定的,警察的催淚彈不是他下令放的。但在2019年這場危機裡,他站在三個關鍵位置上:他是北京在香港的公開面孔,危機前把話說滿(口號有罪、判刑正義、安全高於自治);他是修例的動員者,2019年5月親手把建制派綁上修例戰車;他是北京的耳目,他領導的系統向北京報告了一個不存在的香港。三個位置疊在一起,就是他2020年1月被免職的全部理由。

本站評議只扣本案事實說三點。第一,他的責任是“判斷與傳達”的責任,邊界必須劃清:把2019年香港發生的一切算到他一個人頭上,既不符合事實,也放過了真正的決策層——修例的提出者在特區政府,拍板者在北京。但以“只是執行者”開脫他同樣不成立:2018年與2019年那幾次把口號定罪、把判決稱頌、把抗爭定性為生死之戰的講話,是他以中聯辦主任身份主動發出的,沒有任何記錄顯示他曾在內部渠道提出過相反的判斷。第二,他個案中最能說明問題的是資訊結構:一個聯絡機構只跟富人、精英與建制派打交道,它的負責人再勤勉,上報的也只能是一個假香港。路透社那句“與普通民眾隔絕”,指的不是他個人的生活作風,而是整個中聯辦的工作方式;而他作為這個系統裡資歷最深的人之一,恰恰是這種工作方式的塑造者與受益者,最後成了它的殉葬品。第三,他離任後機構擴權、本人零制裁的結局,標記著這場危機問責的實際尺度:北京處理了誤判的人,沒有處理產生誤判的機制;國際社會制裁了國安法的執行者,沒有追及危機前半程的動員者。王志民這個名字留在檔案裡,是為了讓後來的人查得到:2019年,當一百萬、二百萬人走上香港街頭時,坐在西環那棟大樓裡、負責告訴北京香港發生了什麼的那個人,是誰,他說了什麼,又為什麼被換掉。

他之後的中聯辦更強大,也更直接。但2019年留下的那個問題並沒有因為換人而消失:一個不打算傾聽社會的耳目系統,無論換上誰做主任,上報的都只會是它想聽的香港。王志民的檔案,是這個判斷的第一份完整註腳。

來源:本節為本站基於正文所引事實的評議;事實分別見正文第八節(危機前講話)、第九節(修例動員)、第十一至十三節(區選、路透社報道與免職)、第十五節(離任後機構擴權)、第十六節(制裁核查)。

來源

  1. 維基百科“Wang Zhimin”英文條目:出生日期記為1957年8月8日、福建仙遊、福建師範大學、1992–1998年新華社香港分社、1998年廈門市長助理、2006年中聯辦副秘書長至2015年、2015年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2016年7月20日–2017年9月22日澳門中聯辦主任、2017年9月22日–2020年1月4日香港中聯辦主任(前任張曉明、繼任駱惠寧)、免職後任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正部長級)、2018年4月憲法講話引文(引《南華早報》)。
  2. 維基百科“王志民(1957年)”中文條目:出生記為1957年4月(與英文條目分歧)、鄭州解放軍測繪學院製圖系、1975年將樂插隊、1976–1985年軍旅、1985年福建省委辦公廳歷職、1994年新華社香港分社婦女與青年工作部副部長、1999年福建省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局長、2000–2003年福建師範大學經濟法律學院在職研究生、2008年中聯辦副主任、2019年11月26日路透社考慮撤換報道與外交部駐港公署否認、劉夢熊鞠躬說與“不容推卸責任”評論(單方說法,本檔案標未核)、2020年1月4日新華社免職電訊、2022年5月不再任研究院副院長、2022年6月24日任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2023年續任。
  3. 路透社:2019年7月11日報道(王志民表態中央堅定支援林鄭月娥與香港警察、批評衝擊立法會,經The Leaders Online轉載);2019年11月26日報道(北京考慮撤換王志民、中聯辦與普通民眾隔絕,經中文維基引述)。
  4. 《紐約時報》2020年1月4日關於撤換的分析(經轉載:王為危機後首名丟職高官、誤判區選、林和立評論、外交部駐港公署曾否認路透社報道為“假新聞”)。
  5. 《南華早報》:2018年4月6日(憲法講話與“對香港人犯罪”定性);2020年1月4日(駱惠寧任命、體面出口說,經轉載)。
  6. 財新英文版:2020年1月6日(駱惠寧履新、王任期約27個月為迴歸以來最短);2020年7月3日(駱惠寧任國安顧問、三職一身)。
  7. 《人民日報》英文版2019年7月23日:王志民7月22日譴責圍堵中聯辦與塗汙國徽。http://en.people.cn/n3/2019/0723/c90000-9599571.html
  8. 《環球時報》報道(經GlobalSecurity轉載):2019年7月11日七百人活動講話;2019年8月7日深圳座談會(張曉明“顏色革命”定性、王志民“生死之戰、沒有退路”)。
  9. 《明報》2019年4月15日論壇講話報道(經大中華期刊網站轉述:佔中九子“正義的判決”、國家安全高於自治)。http://china-journal.org/2019/04/15/chinas-national-security-more-important-than-hong-kongs-autonomy/
  10. 詹姆斯敦基金會《中共在港影響工作初步調查》:中聯辦前身、兩個管治架構、統戰網路結構。https://jamestown.org/program/a-preliminary-survey-of-ccp-influence-efforts-in-hong-kong/
  11. 自由之家《世界自由度報告》香港部分(經ecoi.net釋出):中聯辦協調建制派立法會選舉提名與競選。https://www.ecoi.net/en/document/2138118.html
  12. 美國國會USCC 2021年年度報告香港章節:引述王志民2018年講話與“存亡威脅”定性。https://www.uscc.gov/sites/default/files/2021-11/Chapter_5--Hong_Kongs_Government_Embraces_Authoritarianism.pdf?ref=goodoil.news
  13. FPRI《理解香港修例抗議》(2019年7月):6月9日、12日、15日、16日關鍵節點時間線。https://www.fpri.org/article/2019/07/understanding-the-hong-kong-extradition-law-protests/
  14. 維基百科“2019年逃犯條例修訂案”英文條目:2019年5月17日王志民閉門會見二百五十多名建制派人士指示全力支援修例。https://en.wikipedia.org/wiki/Fugitive_Offenders_and_Mutual_Legal_Assistance_in_Criminal_Matters_Legislation_(Amendment)_Bill_2019
  15. 維基百科“2019年香港區議會選舉”英文條目與臺灣《天下雜誌》英文版2019年11月26日報道:452席、投票率71.2%、民主派388席、建制派58席、民建聯丟96席。https://en.wikipedia.org/wiki/2019_District_Council_elections_in_Hong_Kong
  16. 香港觀察2019年11月25日宣告:區選為香港唯一全直選層級、結果證實公眾要求民主變革與獨立調查。
  17. 《基本法》第二十二條條文(香港特區政府新聞公報所載)與2020年4月中聯辦發言人關於監督權的宣告(新華社稿,中國駐加拿大使館網站轉載)。https://ca.china-embassy.gov.cn/eng/zt/CFANCE2020/202004/t20200421_4879025.htm
  18. 美國財政部2020年8月7日新聞稿“Treasury Sanctions Individuals for Undermining Hong Kong's Autonomy”:11人完整名單(林鄭月娥、鄧炳強、盧偉聰、李家超、鄭若驊、曾國衛、夏寶龍、張曉明、駱惠寧、鄭雁雄、陳國基),經逐名核對,無王志民。https://home.treasury.gov/news/press-releases/sm1088?fbclid=IwAR3VEdJmGY80sl4B6L85iXgOMcZ-vxAhrZFYDvHYdQwjpvRIObRUyJW3BUM
  19. 北京日報網站2020年1月9日:王志民回京任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經維基百科英文條目引述)。
  20. 澳門媒體關於2016年其任澳門中聯辦主任的報道(澳門日報、星島日報,經GGB News整理轉述,含陳永棋評價)。https://ggbnews.com/article/wang-zhimin-named-to-macau-liai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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