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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佳士工運(2018)

佳士科技工人依據《工會法》要求組建工會,先後遭到解僱、毆打與刑事拘留;北大、人大等高校左翼學生組成"佳士工人聲援團"聲援,8月24日凌晨遭防暴警察清場。這是六四以來中國最大規模的工學聯盟,也是習近平時代對勞工運動最嚴厲的一次鎮壓。

時間
2018年5月–11月(高潮為7月27日–8月24日)
地點
廣東深圳坪山佳士科技工廠;聲援團駐地在深圳與惠州交界;鎮壓波及北京、廣州、上海、武漢
決策者
深圳市及坪山區公安;廣東省公安廳;具體下令鏈條未公開。背景為習近平上臺後對勞工NGO、高校左翼社團的系統性收緊。

目錄

佳士工人在廠門前列隊(影片截圖)
佳士工人在工廠門前列隊抗爭,要求組建自己的工會|2018年7月,廣東深圳|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我們要真工會——佳士工友在鬥爭》,來源:關注中國勞工的非政府組織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釋出|2018

背景:焊接廠裡的不滿

深圳佳士科技股份有限公司(Jasic Technology)是一家生產焊接裝置的民營企業,工廠位於深圳坪山,約有近千名工人。2018年春,工人們的不滿集中在幾件事上:工資被隨意扣罰、加班費不足、社會保險和住房公積金被剋扣、工作條件惡劣。5月,幾名工人到坪山區總工會(中華全國總工會的地方分支)投訴,接訪的工會幹部反而建議他們:可以依法組建工會來解決問題,並告知了法定程序。

這個建議成了導火索。6月,幾名工人骨幹發起組建工會的聯署,短短兩週內徵集到約八九十名工友簽名(不同記述為80人或89人,見口徑表)。但廠方很快察覺,帶頭工人被以各種理由逐一開除。其中"工人詩人"米久平、餘浚聰(曾寫公開信質問廠方)、李展等人成為最早被解僱的一批。餘浚聰此前還因反抗車間主任的辱罵、拿手機取證而被毆打,報警後反被廠方以"曠工"為由開除。

需要說明的是,在中國,只有中華全國總工會(全總)系統下的工會才是合法的,而全總本身被廣泛認為極少真正代表工人向資方爭取權益。佳士工人恰恰是依據《工會法》走的"合法"程序——這正是事件最具諷刺意味之處:走合法程序的人,被當作非法對待。

決定的人

最高政治背景是習近平——習近平重申馬克思主義在教育和官方意識形態中的地位的同時,當局卻以馬克思主義名義鎮壓馬克思主義者。康奈爾大學勞工問題專家 Eli Friedman 指出:"國家想牢牢掌控話語權的定義。"

但沒有公開證據顯示習近平或中央政治局直接下令鎮壓佳士——本站如實註明,不虛構中央決策內幕。可查實的決策鏈條在地方層面:

詳細經過

2018年5月,工人向坪山區總工會投訴,被建議依法組建工會。

佳士工人在廠門前舉牌列隊(影片截圖)
佳士工人與聲援者在廠門前舉牌列隊,標語包括「嚴懲打人者」「我們要工會」——依法組建自己的工會,是這場抗爭的核心訴求|2018年7月,廣東深圳|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我們要真工會——佳士工友在鬥爭》,來源: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2018

2018年6月,工人發起組建工會聯署,徵集到約80–89人簽名;帶頭者陸續被廠方開除。

2018年7月20日,被開除工人到工廠門口抗議,要求恢復工作、允許組建工會,遭到警察毆打。工人們轉而到燕子嶺派出所門前抗議,要求釋放被打的工友、處理打人警察,事件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

2018年7月21日,部分被拘工人獲釋,但抗議並未平息,反而引來全國關注。

2018年7月26日,坪山公安分局紀委書記曾承諾7月26日上午10點公佈處理結果,時間過後沒有任何公告。當天下午4點,工人們前往燕子嶺派出所"拿回處理結果"。

2018年7月27日,深圳坪山燕子嶺派出所以涉嫌"尋釁滋事",將包括佳士工人和其他工廠聲援工人在內的23名男性和7名女性刑事拘留,共30人。國際特赦組織隨即發表宣告,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

2018年7月底–8月初,在輿論壓力下,佳士公司於8月1日匆忙成立"工會籌備組",8月20日"選舉"出9名工會委員——但這是在開除、拘押了真正要求組建工會的工人之後,由資方主導的"工會"。

2018年8月22–23日,在北京的工人和學生聲援者先後到全國總工會信訪辦和全國婦聯遞交請願材料。據報有香港記者被禁止入境,警察試圖搶奪日本記者的採訪裝置。

2018年8月24日凌晨5點左右,大批持盾防暴警察闖入位於深圳與惠州惠陽交界的民宅,將約十名佳士工人和約五十名"廣東深圳建會工人聲援團"的學生帶走,其中包括北大畢業生嶽昕,以及來自人大、北外、湖南大學等的學生。現場學生髮出兩段小影片後全體失聯。據信,在校學生被關押在當地一所小學,畢業生和工人被關在別處。同日,住在北京的畢業生顧佳悅、楊少強和在深圳上訪的工友唐向偉、尚楊雪分別被北京和廣東警方帶走。此前官方稱"被送回老家"的沈夢雨,被證實是軟禁在深圳一家酒店,由國保輪流監視。

2018年8月24日同日,廣東警方赴北京抓捕《紅色參考》編輯部成員;聲援工運的"時代先鋒"網站7名編輯人員被軟禁。

2018年11月9日、11日,當局在北京、廣州、上海、深圳、武漢五城抓走18名聲援者,包括從北大校園內強行帶走的畢業生張聖業——北大校方未加阻止。

佳士工人聲援團:最後的工學聯盟

7月27日大抓捕之後,全國各地的左翼大學生和毛派活動人士趕往坪山,組成"佳士工人聲援團"(對外也稱"廣東深圳建會工人聲援團")。到8月24日被清場時,聲援團成員約五十人,駐紮在深惠交界的一處民宅,每天舉行聲援行動,要求釋放被拘工人。

佳士工人代表持擴音器講述(影片截圖)
工人代表持擴音器講述警察施暴的經過,身後是聲援者舉起的標語牌——這類一手影像,成為佳士事件傳出工廠圍牆的主要通道|2018年,廣東深圳|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我們要真工會——佳士工友在鬥爭》,來源: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2018

聲援團的核心人物多來自名校左翼社團:北京大學2018屆畢業生嶽昕(此前因參與北大#MeToo運動、要求校方公開瀋陽性侵案資訊而知名)、北大畢業生張聖業、張雲帆(馬克思主義、毛主義活動家),人大附中的學生陳可欣,以及工人一方的組織者劉鵬華、米久平、餘浚聰、李展等。成員們自稱馬克思主義者、毛主義者,舉著毛澤東像遊行,高唱《國際歌》——這在習近平時代的中國是極具挑釁意味的畫面:用官方意識形態的符號,去對抗官方本身。

聲援團的訴求始終圍繞"依法組建工會"這一合法框架,但行動方式——靜坐、遊行、網路動員、全國串聯——已經超出了當局的容忍邊界。8月初,聲援團還組織了向全國總工會和婦聯遞材料的行動,試圖在體制內尋找出口,但得到的只有更嚴密的監視。

值得注意的是,佳士事件存在兩個階段的區別:7月27日之前,是工人在廠內按既有勞工組織經驗進行的維權("工人工作");7月27日大抓捕之後,則轉變為以製造輿論聲勢為目標的全國性聲援運動。官方後來的法律打擊,重點恰恰放在"聲援網路"與毛派組織之間的聯絡上。

鎮壓:8·24清場與全國抓捕

8月24日凌晨的清場行動是整個事件的轉折點。防暴警察持盾破門,帶走了約五十名學生和十名工人。現場學生髮出的兩段小影片成為最後的音訊。此後,在校學生多在兩天內被釋放、分批遣返原籍,由當地公安監視;而畢業生和工人則被關押在別處,下落成謎。

鎮壓並未止於8月24日。11月9日和11日,當局在五城抓走18名聲援者,其中張聖業在北大校園內被強行帶走。據"人權在中國"(HRIC)統計,截至2018年11月,仍有32人處於羈押、失蹤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狀態,其中4名前佳士工人被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刑事起訴。此後的判決結果沒有公開報道,本頁不作斷言,標為未核。

鎮壓還延伸到高校:全國多所大學的馬克思主義、毛主義學習社團被解散或改組;康奈爾大學因此終止了與中國人民大學的合作專案。嶽昕等人的"認罪"影片沒有公開發布,而是被拿到各高校的左翼學生集會上私下播放——用恐嚇代替宣傳,恰恰說明當局害怕佳士事件的資訊本身產生同情。

國際特赦組織在2018年8月發表宣告,譴責羈押工人及聲援者,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勞工組織"勞工筆記"(Labor Notes)等國際團體也發起聲援。但在國內,相關報道被全面封鎖,"佳士"成為敏感詞。

執行的人

執行鏈條:公司管理層(解僱、打壓)→ 坪山警方(抓捕工人)→ 廣東警方(8·24清場、全國抓捕)→ 高校(處分學生)。

工人與保安在廠門對峙(影片截圖)
佳士工人與工廠保安、職員在廠門前對峙|2018年7月,深圳|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我們要真工會——佳士工友在鬥爭》,來源:關注中國勞工的非政府組織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釋出|2018

受害規模與數字口徑

來源數字口徑說明
組建工會聯署人數 約80人 / 89人(兩種記述) 《Made in China Journal》記為約80人(約佔全廠一成);International Viewpoint引述為89人。均為當事人或研究者記述,未經官方證實。
7月27日刑拘 30人(23男7女) 國際特赦組織2018年8月宣告;罪名"尋釁滋事"。
8月24日清場帶走 約60人(約50名學生+約10名工人) 中文維基引述現場報道;在校學生多在兩日內釋放遣返。
11月9日、11日五城抓捕 18名聲援者 HRIC 2018年11月通報;含北大校園內被帶走的張聖業。
截至2018年11月仍被羈押/失蹤/指定居所監視居住 32人;其中4名前佳士工人被刑事起訴 HRIC統計;罪名為"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後續判決無公開報道,未核。
"時代先鋒"網站編輯 7人被軟禁 中文維基引述報道;該網站聲援佳士工運。
數字說明:佳士事件的拘押數字來自人權組織與媒體報道,中國官方從未公佈完整名單。本頁不寫任何未經獨立判決書證實的刑期,在押人員狀態沿用"羈押/失蹤/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等中性表述。

反對的人

1. 佳士工人:

2. 學生聲援團:

3. 國際關注:

4. 結局:

影響

六四以來最大規模的工學聯盟。佳士事件是1989年之後中國第一次出現工人與大學生結成實質性聯盟的社會運動。學生不再是"啟蒙者",而是與工人並肩的"聲援者";工人也不再是被動的同情物件,而是運動的發起主體。這種組合讓當局極為警惕。

高校左翼社團的終結。事件之後,北大、人大等高校的馬克思主義學會、毛澤東思想學習小組等左翼社團被整頓、解散或改組。一個弔詭的結果是:信奉官方意識形態(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最認真的年輕人,成了官方最先清除的物件。

勞工維權路線的收窄。佳士工人走的是《工會法》規定的合法程序,連這條路都被堵死,向所有工人傳遞了一個訊號:在現有體制下,依法組建獨立工會是不可能的。此後中國的勞工抗爭進一步原子化、去組織化。

國際學術與輿論的連鎖反應。康奈爾大學終止與人大的合作,成為西方高校重新評估對華學術合作的標誌性事件之一。國際特赦、國際工會組織持續跟進,使佳士成為習近平時代勞工鎮壓的國際符號。

2019年之後:「認罪」影片與沒有公開的審判

佳士案的司法處理,公開資訊止步於逮捕。四名佳士工人——米久平、餘浚聰、李展、劉鵬華——於2018年8月28日被正式逮捕,罪名為「聚眾擾亂社會秩序」,關押在深圳市第二看守所。據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2019年向聯合國提交的材料,四人的律師多次要求會見被拒,先後有律師被迫退出,其中一人的新律師被告知案件「涉及國家秘密」,不能會見。此後,這個案子再沒有公開開庭、公開判決的任何訊息:沒有判決書,沒有刑期,沒有釋放公告。這正是本頁數字表把後續判決標為未核的原因——不是沒有去查,而是官方從未公佈,本頁拒絕用傳言填補。

失聯者的訊息以另一種形式出現。2019年1月,嶽昕、顧佳悅、沈夢雨、鄭永明四名聲援團畢業生在失聯近五個月後,出現在警方製作的「認罪」影片裡。據路透社報道,這段影片被拿到北京大學等高校,組織左翼學生觀看:四人在鏡頭前稱自己散佈虛假資訊、受「激進組織」指使、給社會造成負面影響。看過影片的學生和四人的朋友向路透社表示,影片內容與四人的一貫立場完全相反,顯是在無法與外界聯絡的羈押中被迫錄製。播放影片的目的也不是向社會交代,而是警告仍在校園裡的學生:這就是聲援工人的下場。影片之後,四人繼續長期失聯,家屬和律師都無法會見。

鎮壓還越出了佳士案本身。2018年12月,北大馬克思主義學會成員邱佔萱等人因紀念毛澤東誕辰活動被警方帶走;2019年1月20日,吳貴軍、張治儒等五名勞工NGO活動人士在深圳、廣州、長沙同時被捕,罪名同為「聚眾擾亂社會秩序」——他們與佳士案並無直接關聯。勞工研究刊物《Made in China Journal》指出,這是佳士之後對獨立勞工組織網路的連帶清理:先打掉聲援網路,再回頭收拾整個勞工NGO生態。與此同時,工人詩人米久平的獄中記述經聲援者輾轉傳出,在海外勞工媒體上連載,成為這起被全面封殺的事件為數不多的一手記錄。2023年8月,海外媒體光傳媒(Photon Media)報道稱嶽昕已經獲釋,工作之餘在一家與圖書館相關的NGO做志願者——此為單一來源,本頁無法獨立核實,標未核;其餘核心聲援者和四名工人的確切下落與法律狀態,至今沒有權威公開記錄。資方主導成立的那個佳士「工會」,此後再無公開活動見諸報道;佳士科技公司本身,也沒有任何公開記錄顯示它因解僱、毆打工人受到處罰。

官方對事件的定性,與司法沉默同時進行。2018年8月24日清場當天,新華社發表長篇調查報道,將佳士事件描繪為境外組織煽動的結果:報道稱深圳市打工者中心的付常國受境外非政府組織指使,組織工人「鬧事」,並稱該中心接受一家香港註冊勞工組織的資金。付常國隨後同樣被捕,與四名工人一起被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起訴——中國人權捍衛者2019年向聯合國提交的材料中,名單正是這五個人。這套「境外勢力」的敘事,與嶽昕等人在「認罪」影片裡的臺詞彼此呼應:先在輿論上把工人依法建會改寫成受人操縱,再在司法上讓整個案件消失於無聲。對照之下,事件的起點——工人向區總工會投訴、被建議依法組建工會——在新華社的報道裡隻字未提。

校園裡的清理同樣留下了公開記錄。2018年9月,北京大學校方強制改組北大馬克思主義學會,無視原有選舉結果,另行指定由校方認可的學生擔任會長,引發在校學生的公開抗議——路透社等國際媒體對此作了報道。此後,人大、北外等多所高校的左翼讀書會和學習社團相繼被登出、改組或停止活動,指導老師被更換。一個以馬克思主義立國的政權,親手拆掉了大學裡最認真研讀馬克思主義的社團,這成為佳士事件留給後世最刺眼的註腳之一。

影片資料

《深圳佳士科技:走向中國的工學聯盟》——記錄工人組建工會、學生聲援的全過程(英文解說)。

更多影片:Labor Notes 座談:中國學生與勞工活動人士談佳士鎮壓 · 聲援佳士工人鬥爭(2018年8月)

相關影像資料(外部連結)

工人拉橫幅行進(影片截圖)
工人與聲援者拉起橫幅在廠區道路上行進|2018年,深圳|影片截圖,截自本頁影片《我們要真工會——佳士工友在鬥爭》,來源:關注中國勞工的非政府組織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釋出|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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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事件

來源與延伸閱讀

  1. 英文維基百科"Jasic incident"條目 — 連結
  2. 中文維基百科"佳士事件""佳士工人聲援團"條目 — 連結
  3. 國際特赦組織中文宣告《中國:聲援佳士工人抗議被拘押的人士應立刻獲釋》(2018年8月) — 連結
  4. "人權在中國"(HRIC)通報《32名佳士工人及聲援者被拘押、失蹤》(2018年11月) — 連結
  5. Made in China Journal, "Leninists in a Chinese Factory"(經網頁存檔) — 連結
  6. International Viewpoint, "Jasic Struggle: Debate Among Chinese Maoists" — 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