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敏海
桂敏海
出版商- 香港銅鑼灣書店股東,出版中共領導人"禁書";2015年10月在泰國芭提雅失蹤。
- 2016年央視"認罪";2017年一度"獲釋"又隨即被帶走。
- 2020年2月以"為境外非法提供情報罪"判刑10年;瑞典籍,瑞典政府持續交涉。
2015年在泰國失蹤;2020年以"為境外非法提供情報罪"獲刑10年。
一、從寧波到香港的出版人
桂敏海1964年5月5日生於浙江寧波,1983年入北京大學歷史系,1988年赴瑞典留學,先後在哥德堡大學等機構學習工作,研究中國近代史,1992年取得瑞典國籍。他同時寫詩,是海外華文詩界的活躍人物,後加入國際筆會瑞典分會。2000年代,他在德國從事出版,2012年在香港創辦巨流傳媒有限公司(Mighty Current),併成為銅鑼灣書店股東。銅鑼灣書店位於香港島銅鑼灣,面積不大,卻是內地遊客購買「禁書」的著名去處:巨流傳媒出版的大量書籍涉及中共高層政治內幕與領導人私生活,在內地被禁、在香港合法出版銷售。桂敏海因此在2015年之前已進入北京的視線——2008年他曾試圖回國探親被拒入境。他出售的書在香港並不違法,這一事實是理解全案的起點:對他的處置,從第一天起就不是衝著一個在香港合法的行業,而是衝著這個行業所代表的、不受北京控制的中文出版空間。
二、2015年秋:銅鑼灣書店五人相繼失蹤
2015年10月,與銅鑼灣書店相關的四人相繼失聯:業務經理張志平、經理呂波在內地被帶走,店員林榮基回內地後失蹤。10月17日,桂敏海在泰國芭提雅的度假公寓失蹤——泰國移民部門沒有任何他離境的記錄,公寓監控顯示他與一名陌生男子離開,此後再無訊息。12月30日,股東李波在香港柴灣的倉庫被人帶走,成為五人中唯一在香港境內失蹤者。五人失蹤事件震動香港:出版在香港受《基本法》保障,內地執法人員依法不得在香港執法,更無論把人從泰國、香港跨境帶走。當局對五人失蹤長時間不作任何說明。林榮基2016年6月獲准回港後召開記者會,公開講述自己被關押、被迫認罪的經過,成為五人中唯一公開作證者;其餘四人或被判刑、或長期沉默。桂敏海是五人中下場最重、至今唯一仍在關押中的人。
三、2016年:央視「認罪」與一樁十二年前的舊案
2016年1月17日,失蹤整三個月的桂敏海出現在中央電視臺的鏡頭裡。他對著鏡頭「認罪」:2003年,他在寧波酒後駕車撞死一名女大學生,2004年被判緩刑後潛逃出境,如今「自願回國投案」。同年2月,他又在鳳凰衛視的節目中第二次「認罪」。這套說辭經不起最基本的檢驗:一個在泰國度假的瑞典籍公民,若真要投案,不會以沒有任何出境記錄的方式「離開」泰國;他的女兒桂安琪(Angela Gui)當時即指出,父親若自願回國,泰國方面不可能沒有記錄。外界普遍認為,2003年舊案是把人抓回來的藉口,真實目標是他的出版業務——央視節目中,他也被要求表示要與書店的出版「劃清界限」。此後近兩年,他被關押在不明地點,家屬沒有正常的探視與通訊,瑞典領事官員被拒絕探視,是否見過自選律師無從得知。在這段時間裡,中國外交部的說法是他因交通肇事案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四、2017年「獲釋」:留在寧波、定期報到、健康惡化
2017年10月17日——失蹤整兩年之日——中國外交部稱,桂敏海已因交通肇事罪「完全服完」兩年刑期獲釋。但這不是自由:他被要求留在寧波生活,定期向警方報到,不得離境,只能與家人間斷聯絡。據女兒桂安琪向外界轉述,這一時期桂敏海出現嚴重的神經系統症狀:左手手指逐漸無法控制,右手也開始出問題,行走困難,家人懷疑是漸凍症(ALS,運動神經元病),急需到北京的大醫院確診治療。瑞典方面為此介入安排:由瑞典駐華外交人員陪同他乘火車赴京就醫。2018年1月19日,桂安琪與父親通了電話——這是她最後一次與父親通話。次日發生的事,使「獲釋」二字徹底露底。
五、2018年1月20日:外交官在場,火車上再被帶走
2018年1月20日,桂敏海在兩名瑞典外交官陪同下乘火車從寧波前往北京就醫途中,被約十名便衣人員強行帶走。瑞典政府隨即證實此事並提出強烈抗議——當著他國領事官員的面抓走其公民,在現代外交史上極為罕見。2018年2月9日,被帶走三週後,桂敏海再次出現在親北京媒體的鏡頭前,發表宣告譴責瑞典「炒作」他的案件、稱自己不願就醫——與其赴京就醫的行程本身直接矛盾,家屬與瑞典方面均認定這是在脅迫下作出的表態。此後整整兩年,當局對他的下落、健康狀況、所涉案件不公佈任何資訊,瑞典領事探視的要求被一概拒絕。一個赴京看病的病人,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第二次從世界上消失。
六、2020年2月:寧波中院一紙公告,十年刑期
2020年2月24日深夜,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其網站釋出公告:桂敏海以「為境外非法提供情報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公告還稱,他於2018年「申請恢復中國國籍」。這份公告是家屬第一次得知他已被審判——開庭未通知家屬,判決書從未送達家屬,他是否有自選律師、庭審如何進行,外界一概不知。瑞典政府當即反駁:桂敏海從未放棄瑞典國籍,瑞典不承認所謂「恢復中國國籍」的說法,並要求放人、要求領事探視,均遭拒絕,中方稱此案涉及中國「司法主權」。罪名本身同樣經不起追問:一個出版商向「境外」提供的「情報」是什麼,公告隻字未提。用間諜類罪名包裝出版案件,是這套處置的最後一道工序:先以舊案把人抓回,再以國安罪名把人長期關押,中間隔著兩次電視認罪和一次外交官面前的搶人。
七、女兒桂安琪的十年呼籲
桂敏海失蹤時,桂安琪(Angela Gui)二十多歲,正在英國攻讀博士學位。此後十年,她成為父親案件最主要的發聲者:2016年5月,她赴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作證,指出父親是被從第三國綁架、泰國沒有出境記錄,要求美國向中方施壓。此後她在法蘭克福書展、聯合國會議、歐洲議會等場合持續講述此案。父親失蹤後,她只接到過三次他的電話,每次都是說自己很好、讓她不要介入——她認定這些話非出自願。2019年,她獲知父親出現嚴重健康問題後,多次公開警告他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2022年2月,北京冬奧會速度滑冰冠軍尼爾斯·範德普爾將自己的金牌贈予她,以抗議中國的人權狀況,她藉此再次呼籲放人。2025年10月,父親被綁架十週年,她發表宣告說:十年過去,家人仍不知道他關在哪裡、身體如何、審判是如何進行的,只能希望他還活著。
八、國際反應與獎項
國際出版者協會(IPA)2018年將出版自由獎「伏爾泰獎」授予桂敏海,表彰他在高壓下堅持出版。2019年11月,瑞典筆會將圖霍爾斯基獎授予桂敏海;中國駐瑞典大使館事先威脅瑞典政府,若出席頒獎將採取「反制措施」,瑞典文化大臣阿曼達·林德仍如期出席頒獎。瑞典政府歷任外長均在與中方會晤時提出桂敏海案。2025年10月9日,歐洲議會以546票贊成、3票反對通過決議,要求中方立即無條件釋放桂敏海,並譴責任意拘留與被迫電視認罪的做法。2025年10月,瑞典外長斯泰納加德訪京,在父親失蹤十週年之際當面向中方要求放人;中方回應稱桂敏海是中國公民、案件依法處理,反對任何干涉。據「自由桂敏海」關注網路彙總的資料,聯合國專家於2025年12月認定其拘留屬任意拘留(此說未核)。無國界記者組織將他列為中國關押的逾百名新聞工作者中最具象徵意義的個案之一。
九、現狀:截至2026年,仍在囚,下落不公開
以十年刑期從2018年再捕起算,桂敏海的刑期要到2028年才屆滿(具體起算與折抵從未公開)。截至2026年10月本頁核實之日,他的狀況是:仍在服刑;判刑法院在寧波,但具體關押地點官方從未公佈,家屬多年無法探視、無法通訊,瑞典領事探視自2018年以來從未獲準。他的健康狀況——2018年已被懷疑患漸凍症——外界無從得知,近年「沒有生命跡象的更新」是家屬與支持者反覆使用的話。2026年7月,無國界記者在中方外長訪歐之際再次呼籲瑞典及盟友以釋放桂敏海為對華交往的前提。對五人案的其餘四人而言,案件早已結束;只有桂敏海的案子還在一頁一頁地續寫,而續寫的每一頁,都是同一句話:人在裡面,外面的人什麼都不知道。
十、其餘四人的下落
五人案的其餘四人,下落逐一記錄如下。林榮基,書店店員,2015年10月在深圳過關後被帶走,關押於內地多月,被迫在電視上認罪,2016年6月獲准回港,原定安排是回港取回讀者訂書名單等「證據」,他卻在回港後召開記者會,公開講述被關押、被監視、被迫寫悔過書的經過,成為全案最重要的證人;2019年《逃犯條例》修訂風波期間,他擔心被移交內地,於同年4月離港赴臺灣,在臺北重開銅鑼灣書店。李波,股東,2015年12月30日在香港被帶走,2016年3月回港後表示自己是自願回內地「協助調查」、放棄追究,此後淡出公眾視野。呂波與張志平,2016年先後獲釋回港,此後長期沉默,公開資料中再無他們的訊息(本站核實至2026年10月,僅能記錄至此)。五個人,同一家書店:一個出面作證後流亡,一個回港後噤聲,兩個消失於公眾視野,一個至今在囚。桂敏海的十年刑期,是這條光譜最重的一端。
十一、香港出版業的寒蟬
五人案的處置效果,超出了五個人本身。銅鑼灣書店在2015年底事實上停業,巨流傳媒的出版業務隨之終結。此後數年,香港出版界出現可查的變化:多家以出版內地政治類書籍為業的書店與出版社停業或轉型,書商在公開報道中表示不敢再出版、進貨涉及中共高層內幕的書籍,機場與口岸書店的相關書架逐漸消失。出版人在回憶五人案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沒有人知道紅線在哪裡,只知道有人為此被從泰國抓走。在一個以言論與出版自由為法定保障的城市,這種「不知道紅線、只知道後果」的環境,正是跨境抓捕要製造的東西。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後,相關出版的法律風險進一步明文化,但業界普遍認為,寒蟬在2015年那三個月裡就已經形成——法律條文只是追認了既成事實。
十二、國籍之爭:一本護照的法律檢視
桂敏海案有一個獨特的法律爭點:他的國籍。中國的官方說法有二:其一,《中國國籍法》不承認雙重國籍,桂敏海出生在中國、原為中國公民;其二,寧波中院2020年公告稱他已於2018年「申請恢復中國國籍」。瑞典方面的立場同樣明確:桂敏海1992年入籍瑞典,從未向瑞典申請退出國籍,瑞典不承認中方單方面認定的國籍變更,他始終是瑞典公民。《維也納領事關係公約》第36條規定,被拘留的外國公民有權與本國領事官員聯絡、接受探視——這項權利從2015年起被系統性拒絕,2018年後連瑞典外交官當面陪同的就醫行程都被強行中斷。一本護照在一國法律下被承認為公民,在另一國法令下被宣佈作廢,而持證人本人被關押到無法表態——國籍之爭的實質因此不在法律解釋,而在於:當一個國家可以單方面決定誰是「自己人」,領事保護制度就不存在了。
十三、瑞典外交的十年:從領事探視到大使風波
瑞典為桂敏海案的外交努力,留下一條有起伏的公開軌跡。2015至2016年,瑞典駐華使館多次要求領事探視被拒。2017年9月,瑞典駐華大使林戴安(Anna Lindstedt)一度獲准與桂敏海見面,這是家屬近一年來第一次得到他的確切訊息;此後探視再未獲準。2018年1月的火車抓捕,直接發生在瑞典外交官的陪同行程中,瑞典的抗議隨之升級為公開譴責。2019年又生波折:林戴安被指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安排桂安琪與自稱能疏通關係放人的中國商人會面,此事在瑞典引發外交風波,她被召回並接受調查,2020年被瑞典法院裁定無罪——這場風波本身說明,一個被關押者的家屬為了打聽訊息,要面對多少真偽難辨的「門路」。此後瑞典政府改走公開施壓路線:歷任外長在訪京時當面提案,2025年配合歐洲議會決議同步發力。即便如此,十年外交換來的仍是同一句答覆。此案因此成為歐洲外交界討論對華領事保護上限時繞不開的案例。
十四、詩人桂敏海
在出版商與「間諜」標籤之外,桂敏海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身份:詩人。他在北京大學讀歷史期間開始寫詩,赴瑞典後持續創作,是海外華文詩歌圈的成員,曾任瑞典華文作家協會相關職務,並參與編輯詩歌刊物。他早年以筆名發表作品,詩與散文是他進入出版業的起點。2019年瑞典筆會授予他圖霍爾斯基獎——該獎以流亡作家圖霍爾斯基命名,專門表彰受迫害與被流亡的作家——看中的正是他「作家」與「出版人」的雙重身份:他既寫字,也讓別人寫的字得以印成書。瞭解這一層,才能理解為什麼十年裡為他發聲的除了外交官還有全球的作家與出版人組織:國際出版者協會、瑞典筆會、各國作家協會把他的案子視為對「出版」這一行為本身的宣判。一個詩人最後的公開露面,是在電視鏡頭前背誦別人寫好的認罪詞——這是本案檔案裡最安靜、也最刺眼的一頁。
十五、三次被迫露面全錄
桂敏海被關押期間的三次公開露面,按時間全錄如下,每次都由官方或親官方媒體釋出,每次家屬都公開指出非其本意。第一次,2016年1月17日,中央電視臺:就2003年寧波酒駕致死案「認罪」,稱自願回國投案,並表示不希望瑞典方面介入。第二次,2016年2月28日,鳳凰衛視:再次就同一舊案「認罪」,並談及其出版業務,表示後悔出版那些書籍。第三次,2018年2月9日,被從火車上帶走三週後,親北京媒體釋出其「宣告」:譴責瑞典炒作其案件,稱自己不需要就醫、健康良好——而他當時正是在赴京就醫途中被帶走的。三次露面的共同結構是:鏡頭、認罪詞、對境外支持者的切割。家屬與瑞典政府的一致立場是:一個被秘密關押、與律師和領事隔絕的人在鏡頭前說的話,不能視為其真實意思表示。把三次露面並列成表,是為了讓讀檔案的人自己判斷:哪一次像是自由的人說的話。
2020年判決後,瑞典外交部長林德(Ann Linde)要求中方立即告知桂敏海的下落並允許領事探視,稱瑞典不接受在無法核實的程式下對本國公民定罪;歐盟對外行動署同日發表宣告,對判決表示嚴重關切。兩份宣告得到的答覆,與此前四年的所有答覆相同:這是中國內政與司法主權。此後他的名字出現在歐盟與中國曆次人權對話的議程上,中方立場從未鬆動。
影片證據 Video Evidence
桂民海在看守所「被安排受訪」認罪,公視新聞報道(臺灣公共電視 PTS)|2018年|中文原聲
中共外交部記者會為拘押銅鑼灣書店人員辯護(美聯社 AP Archive)|2016年|英文原聲
本站點評
桂敏海案把中共處置異己的邊界推到了境外:一個瑞典公民,在泰國被帶走、在電視上認罪、在他國外交官面前被二次抓走、被單方面宣佈「恢復」一個他從未申請的國籍,再以間諜罪名關十年而家屬連關押地點都不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國際法與外交慣例上,每一步都沒有付出代價。這正是它要傳遞的訊號:護照擋不住,領事保護擋不住,歐洲議會546票也擋不住。當綁架的成本為零,邊界就只存在於地圖上。
來源: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2025年10月宣告;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年2月24日公告;路透社2020年2月、2025年10月報道;歐洲議會2025年10月9日決議;國際特赦組織緊急行動檔案;林榮基2016年6月記者會公開講述;無國界記者2026年7月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