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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案 | 杨天水Case 86 | Yang Tianshui

杨天水，本名杨同彦，北师大历史系毕业，做过教师和公务员，1989年辞职，1990年以反革命罪名坐牢十年；出狱后继续写作，2005年12月23日在南京被便衣警察带走，35天后家人才收到一张逮捕通知；2006年5月16日，镇江中院用3小时闭门审判判了他12年。2017年8月他确诊脑瘤，保外就医在第三次申请时获准，出国治疗被拒，83天后病逝——距刘晓波之死不到四个月，同样的剧本演了第二遍。Yang Tianshui — real name Yang Tongyan — graduated in history from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worked as a teacher and a civil servant, resigned in 1989, and spent ten years in prison from 1990 on counter-revolution charges. Released, he kept writing. On 23 December 2005 plainclothes police seized him in Nanjing; his family received a single arrest notice 35 days later. On 16 May 2006 the Zhenjiang Intermediate People's Court sentenced him to twelve years in a closed trial of three hours. In August 2017 he was diagnosed with a brain tumour; medical parole came only on his family's third application, treatment abroad was refused, and he died 83 days later — the same script as Liu Xiaobo's, run a second time within four months.

时间

1961年4月12日出生；1989年夏参加南京地区民主运动，同年10月辞职；1990年6月1日被捕，1990—2000年以「反革命」类罪名服刑10年；2004年5月因纪念六四的网络文章被行政拘留15天；2004年12月24日至2005年1月下旬被秘密羁押约一个月；2005年12月23日在南京被便衣警察带走（另有12月27日之说在二手转述中流传，本站未能核实，见核实说明）；2006年1月20日被正式逮捕；2006年5月16日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闭门审判并判刑（美国国会中国委员会引判决书作5月17日，两说并列，见核实说明）；2017年8月12日确诊脑瘤，8月16日获保外就医，8月23日在上海手术；2017年11月7日在上海病逝，终年56岁

地点

江苏省泗阳县（出生地、2017年保外后短暂返乡地）；北京市（北京师范大学求学地）；南京市（长期居住与写作地、两次被带走地、南京监狱服刑地）；江苏省镇江市丹徒区看守所（2005年12月后秘密羁押地）；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年审判法院，借丹徒区法庭开庭——注意：镇江在江苏，不是浙江，网上流传的「浙江」版本是错误转述，见核实说明）；上海市（2017年转入专科医院手术与病逝地，国际笔会图片说明指认为华山医院）

人物

杨天水（本名杨同彦，1961—2017），作家、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同案关联人：与他同日被带走、数小时后获释的一名友人（姓名无完整公开记录）；辩护律师李建强（2008年被山东司法当局拒绝延续律师执业证）；此前辩护律师郭国亭（2004年羁押一事的信源）；姐姐杨桂香（22年间为其奔走呼吁的家属代表）；狱中政治犯王文江（判决指控杨向其家庭转交海外款项）；重庆活动人士许万平（友人，逝世后接到杨桂香信号断续的电话）

罪名与判决

第一案（1990年）：「反革命」类罪名，判刑10年，1990—2000年服刑完毕（具体罪名全称与审判法院无完整公开记录，见核实说明）。第二案（2006年）：「颠覆国家政权罪」（《刑法》第105条第1款），有期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2006年5月16日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经约3小时不公开审理后判决，杨当庭作无罪辩护并斥审判非法

定性

因言获罪的作家迫害标志性案件；国际特赦组织认定其为良心犯；两次判刑合计约22年系狱，占其56年人生近一半；2017年刘晓波之后四个月内第二位在保外就医期间病逝的知名政治犯，被国际特赦、无国界记者、人权观察共同指出构成「保外就医过晚—病逝」的系统性模式

现状

2017年11月7日病逝，终年56岁。据维基百科综合报道，当局曾施压家属将其遗体火化并将骨灰海葬且对外保密，一名友人得知后向人权组织披露；逝世后家属长期失联，外界无法确认葬礼与骨灰处置的完整经过（细节无完整公开记录）

一个历史系毕业生：杨同彦和他的笔名「天水」

杨天水的本名叫杨同彦。「天水」是笔名，是他发表文章时用的名字，也是后来全世界的人权组织、笔会和监狱普查记住他的名字。1961年4月12日，他出生在江苏省泗阳县。泗阳在苏北，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业县。这个出身值得先写下来，因为杨天水后来的人生轨迹——读书、教书、做公务员、辞职、坐牢、写作、再坐牢、死在保外就医的病床上——每一步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铺出来的路，而是一个苏北农家出身的读书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在1989年之后作出那些在常人看来不可理喻的选择：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拿一辈子去换几篇注定发不出来的文章？这个问题贯穿他整个人生，本页只能把事实摆出来，答案留给读者。

1978年10月，17岁的杨同彦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1982年6月毕业，拿到历史学学士学位。恢复高考后的头几届大学生是什么分量，今天的年轻人未必有概念：那是整个国家百废待兴、一代人把读书当作改变命运唯一通道的年代，一个苏北县城的青年考进北京的师范大学，意味着他已经跳出了绝大多数同龄人的生活轨道。按纪念文章保存的履历（许万平纪念文所附杨天水年表，下同，本站标注其为单一来源的纪念性记录），他毕业后先去中国石油部第二建设安装公司的子弟学校教书，教了三年；1985年调到江苏省地方志办公室，那是江苏省社会科学院下辖的修志机构；1986年又下到盐城市大丰县万盈乡做乡长助理，干了两年；1988年回到省地方志办公室。这份履历放在1980年代的中国知识青年身上，是标准的「优等生路线」：教师、公务员、基层锻炼、回省城机关。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后半生本该是办公室、职称、退休金，和绝大多数同代人一样安稳地老去。

意外发生在1989年。1989年夏，杨同彦在南京参加了当地的民主运动——纪念年表的原话是「参与南京地区的民主运动」。那年秋天，运动在枪声中结束，全国开始清查。1989年10月20日，杨同彦辞职。一个在省机关工作、刚刚28岁的人，在秋后算账的时节主动辞掉公职，这不是一时冲动能解释的。多年以后回看，这个辞职是他一生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是体制内一个有前途的年轻干部；在此之后，他是一个自己选择站在体制外的人。他后来在狱中、在文章中、在法庭上表现出的那种不妥协，根子在1989年就已经种下了。国际特赦组织2017年的讣告声明说他「为批评1989年镇压而服刑10年」，美国笔会说他因为参与1989年民主抗争而入狱——1989年是理解杨天水的第一把钥匙，本站先把它放在这里。

他的写作生涯和他的政治生涯是同一条线。美国笔会的人物档案记录，他的作品发表在博讯（Boxun.com）、大纪元（EpochTimes.com）等在中国被封锁的海外网站上，体裁包括诗歌、散文、小说、短篇故事和备忘录，其中许多作品是在狱中写成的。一个细节请注意：他最有名的文字有很大一部分写于铁窗之内。监狱没有让他停笔，监狱成了他的书房。这是后来镇江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书里那些「在互联网上发表文章」指控的另一面：法庭看到的是罪行，读者看到的是一个作家在最不可能写作的地方坚持写作。这两种看法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个案件的实质。

第一场牢狱：1990—2000年的十年

1990年上半年，辞职不到一年的杨同彦与一些同道中人成立了「中华民主联盟」。这是纪念年表的记载。1990年6月1日，他被逮捕。此后整整十年，他没有再获得过自由：1990年6月到2000年5月，他先在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关押了15个月，后转入南京龙潭监狱服刑。纪念年表还记下两个细节：他在狱中进行过数次绝食抗争；他的糖尿病是在这十年里患上的。这两个细节本站以纪念文章为来源如实转述，并在此注明：关于第一次入狱的公开记录，国际组织的人物档案大多只有「1990—2000年以反革命罪名服刑10年」一句，审判法院、判决书、具体罪名全称，至今无完整公开记录（见核实说明）。本站不编造判决细节，缺口就写成缺口。

能够多源确认的是罪名的大类和刑期。美国笔会：他「因参与1989年民主抗争，以『反革命』罪名在1990年至2000年间服刑十年」。国际特赦组织：他「此前曾因批评对1989年民主运动的镇压而服刑10年」。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的记录：他1990—2000年以「反革命」罪服刑10年，1991年被定罪。保护记者委员会（CPJ）：他「因谴责政府对天安门民主抗争者的残酷军事镇压，以『反革命』罪名服刑10年」。四家机构，口径一致。1990年代初的中国，「反革命罪」还是刑法里的正式罪名（1997年刑法修订才将其改换为「危害国家安全罪」一类），一大批1989年后被捕的人以这个罪名被判刑。杨同彦是其中之一，不同的是：大多数人在刑满之后选择了沉默、移民或转行，他在2000年5月走出龙潭监狱时，刑期之外还背着四年的剥夺政治权利——CECC的记录说，出狱后他仍处于剥夺政治权利四年的执行期，其间曾两次因「违反执行条件」被拘留。这个细节解释了他出狱后那几年的处境：名义上自由了，实际上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可以落下的刀，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次聚会，都可能被算作违反剥权条件而重新关进去。

十年牢狱对一个人的身体做了什么，记录是具体的：糖尿病在狱中患上并伴随终生；后来在第二次牢狱里，他又添了肺结核、肾炎、关节炎、高血压。十年牢狱对一个人的意志做了什么，记录同样具体：他出狱后没有停笔，没有出国，没有销声匿迹，而是回到南京，重新开始联络各地民运人士，为在押政治犯及其家属奔走，并继续在海外网站上发表批评文章。许万平回忆，2003年10月两人通电话相识，杨天水看到许万平写的一篇讲述生活困苦的文章，当即汇去1000元，说自己看得流了泪。这件事来自许万平的纪念文章，是单一来源的友人追述，本站按来源转述——但它和判决书里那条「接受海外资金、转交给在押异见者」的指控恰好构成对照：同一种行为，在朋友眼里是雪中送炭，在检察官眼里是颠覆的证据链。这个对照，本站后面还会回到。

2000年出狱到2005年再被抓的五年多里，杨天水是独立中文笔会的成员。独立中文笔会（ICPC）2001年由一批海内外中文作家创立，有近200名会员，是言论自由议题上最活跃的中文作家组织，也因此成为当局重点施压的对象。美国笔会、国际笔会都把「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列为杨天水的首要身份之一。他在这一时期的写作，主题包括批评中共、呼吁释放被关押的网络作家（CPJ年度监狱普查语）。纪念年表记载，2005年5月9日，南京公安人员搜查了他的住所——那是第二次大抓捕之前的又一个信号。信号其实来得更早，早在2004年，他已经两次被关押。

2004年：两次预演——十五天行政拘留与平安夜的秘密羁押

2004年5月下旬，杨天水被行政拘留15天。纪念年表给出的日期是2004年5月28日至6月12日，理由是「在互联网上发表损害国家荣誉以及不利于社会安定的文章」；CECC的记录则作5月27日至6月11日，并点明文章是为纪念六四15周年而写。两套日期相差一天，本站并列记录（见核实说明），共同点是清楚的：六四15周年前夕，他因纪念文章被关了半个月。一个写作者因为写下15年前发生过的事情而被拘留——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纪念」二字在那个国家的处境最准确的注脚。

第二次发生在2004年12月24日，平安夜。这一段羁押，美国笔会的定性是「与外界隔绝的羁押」（held incommunicado），起止为2004年12月24日至2005年1月25日。经纬则有出入：CECC转述博讯报道说，他于12月24日在杭州被拘留，南京市公安局12月31日发出逮捕文书，称其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被捕；而他的前辩护律师郭国亭对CPJ说的是，2004年12月下旬，警察从他家中把他带走，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关押了约一个月，2005年1月他被取保候审释放——郭国亭特别指出，取保候审在政治案件中极为罕见。纪念年表的说法是「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被刑事拘留一个月」，日期作12月24日至1月24日。三个来源在「12月24日被带走、关押约一个月、1月下旬获释」上完全一致；在带走地点（杭州／南京家中）和获释的法律形式（取保候审／刑拘期满）上有分歧，本站并列存档，不替任何一方裁定（详见核实说明）。

这段羁押在独立中文笔会引发了公开抗议。CECC记录，2005年1月4日，独立中文笔会发表公开呼吁，要求当局停止打压作家、释放杨天水和同月在福建福安被拘留的李柏光。同一时期被拘留的还有多名公共知识分子，时值当局对「公共知识分子」展开一轮整肃。这轮整肃的逻辑后来在2005年12月变成了杨天水个人的灭顶之灾：平安夜那次，他们放了他；一年之后，他们不再放了。

2005年12月23日：南京街头的便衣，和镇江丹徒的无声羁押

2005年12月23日下午3点半左右，南京。CPJ的报道写得很具体：便衣警察在南京将杨天水和他的一位朋友一同带走。朋友在南京市公安局手里待了几个小时就被释放，杨天水没有。当局后来把他转押到镇江，罪名先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后转为「涉嫌颠覆国家政权」。他见不到律师——当局给出的理由是案件「涉及国家秘密」。他的家人没有收到任何正式消息：他在哪里、是否已被正式逮捕、身体如何，全部无从得知。CPJ 2006年1月17日的报道说，消息人士透露，此案此前一直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是因为声援者曾希望低调处理能换来他的释放。低调没有换来释放。1月30日，CPJ公开谴责：1月20日，杨天水被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正式逮捕，家属上周才收到镇江市公安局发出的正式通知——通知落款日期是1月20日，家人拿到手已经是1月27日。美国笔会的人物档案把这段时间定性为：在南京无逮捕令被拘留，在镇江市丹徒区看守所与外界隔绝地羁押，家属直到2006年1月27日才得知他的下落。一个作家在圣诞前两天从南京街头消失，35天后，他的家人才收到一张纸，知道他还活着、关在邻市的看守所里。这35天，就是本案程序的第一页。

关于被带走的具体日期，本站必须多说一句。协调员在核案时提示，12月23日与12月27日两种日期在不同转述中都出现过。本站逐一核查的结果是：12月23日有CPJ两篇当时的连续报道（2006年1月17日、1月30日）和CPJ此后历年《监狱普查》（2012、2016）的条目共同支持，连被带走的时刻（下午3点半）都有记载；美国笔会与国际笔会的人物档案只写「2005年12月」，不落具体日期；而本站在PEN、Amnesty、CPJ、CECC、HRIC、CHRD、RSF的公开记录中，没有找到任何一家把日期写成12月27日。因此本页正文采用CPJ的12月23日，并把「27日说未能核实」一事原样写进本节与核实说明，不静默处理。档案工作的规矩是：分歧要摆在明处，证据的成色也要摆在明处。

丹徒区看守所里的日子，没有留下任何公开记录：审讯多少次、问了什么、他是否遭到虐待、伙食与医疗如何，全部无公开记录。本站不填补这一空白，只记下结构性事实：在「涉及国家秘密」的名义下，未审之前，他已经被剥夺了见律师和见家人的权利长达数月；而根据后来判决书认定的「罪行」，他被指控的核心行为是写文章、组织活动和转交人道款项——没有一个字涉及暴力。把「写文章」装进「国家秘密」的盒子里，盒子一关，律师进不来，家属进不来，公众看不见，剩下的只有审讯者和被审讯者。这正是「秘密羁押」制度的设计意图，杨天水案是它最标准的运行样本之一。

三小时的闭门审判：2006年5月16日，镇江中院在丹徒开庭

2006年5月16日，星期二上午，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丹徒区法庭开庭审理杨天水案。纪念年表明确记载了开庭地点是丹徒区法庭。审判不公开，历时约3小时，当天宣判：颠覆国家政权罪，有期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他的辩护律师李建强当天对法新社说得很完整，本站按法新社转述记录：杨被判罪的理由是，在互联网上发表反政府文章、组织已被取缔的中国民主党的分支机构、接受海外非法资金；他当庭作无罪辩护，拒绝认罪，并说这场审判是非法的、是对他的侮辱。CECC依据判决书（判决书中文版由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转载，英译本由对话基金会提供）的分析则列出法院认定的事项：他在网上发表支持民主变革的文章；他参与了海外华人发起的「民主中国过渡政府」网络选举，并被选入这个虚拟政府的领导层——同案人士说，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选」进去的，他后来在大纪元上发文表示支持；他接受海外捐款并转交给已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刑的异见者王文江，辩方说这笔钱是给王文江家人的人道援助。法院还认定，他的「罪行重大」、与海外势力勾连、且有前科，因此从重。法院驳回了他「行使宪法言论与结社自由」的抗辩，理由写在判决里：宪法同时规定，公民行使政治权利不得危害国家利益与安全。CECC的报道把这个逻辑原样保存了下来，本站也原样保存：一个作家援引宪法为自己的文章辩护，法院援引同一部宪法把他判了12年。

几个程序细节必须排在一起看。其一，审判不公开：没有旁听，没有记者，家人不在场。其二，全程约3小时：一个12年刑期的颠覆案，从开庭到宣判只用了半个工作日。其三，被告当庭不认罪，并公开斥责审判非法——这与官方叙事中常见的「认罪悔罪」完全不同，是李建强对法新社的原话转述。其四，据CPJ年度普查条目，杨天水认为审判根本不公，没有上诉；但他后来在南京监狱里亲手写申诉状，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挑战判决（美国笔会与2012年家属探监后的转述共同支持，见下文）。「不上诉」与「持续申诉」并不矛盾：在那个体制里，上诉是向同一系统内部的上一级法院请求改判，申诉则是把不服写成文书留档——他放弃的是前者，坚持的是后者。其五，审判日期也有一个小分歧：PEN、IFEX与法新社的当日报道均作5月16日；CECC与CPJ普查条目作5月17日。本站采用有律师当日陈述支持的5月16日，并将17日说并列存档（见核实说明）。

还有一个地理错误必须当场钉死。镇江市在江苏省，镇江中级人民法院是江苏的法院。可是对华援助协会（ChinaAid）2017年转载的一篇报道里，赫然写着「浙江中级人民法院」（the Zhejiang Intermediate Court）判了他12年。浙江和镇江，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浙江是省，镇江是江苏省的地级市，两者风马牛不相及。这篇错误转述至今仍在网上流传，任何不加核查的引用都会把杨天水的审判地凭空搬到另一个省。本站的核查结论是：审判法院为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此点有判决书转载、CECC分析、PEN、CPJ、法新社五类来源互证；「浙江」版本是ChinaAid转载RFA报道时的错误，本页在核实说明中专项标注，以后引用本案者请以江苏镇江为准。

判决的量刑逻辑，用CECC保存的判决要点拆开看，是三块砖：文章、组织、资金。文章是他在海外网站发表的批评性写作；组织是他参与组建中国民主党分支、以及那个他事先不知情的「过渡政府」网络选举；资金是他经手转交的人道捐款。三块砖没有一块涉及暴力、武器或任何现实的颠覆行动计划。12年刑期加4年剥夺政治权利，叠加他1990年代已经服完的10年，意味着这个作家因为文字和联络工作，要在监狱里度过22年。李建强律师为他辩护付出的代价随后到来：2008年6月，山东省司法当局拒绝延续李建强的律师执业证。辩护人先被吊销饭碗，被告人再在狱中听说——709大抓捕之前多年，这套「先收拾律师」的打法已经在杨天水案里完整预演过一遍。

南京监狱的十一年：申诉、笔会奖和一副烂掉的身体

宣判之后，杨天水被送入南京监狱服刑。美国笔会记录，他在狱中向最高人民法院递交申诉，挑战判决。2012年1月18日，家人探监后对外界转述（纪念年表保存）：杨天水正在狱中亲自写诉状，申诉当局非法枉判，家人正在为他打印诉状、递交最高人民法院。一个被判了12年的人，在服刑第六年还在逐字逐句写申诉材料，让姐姐在外面打印、递交——这件事的法律结果是零，最高人民法院从未改判；但它的意义不在结果。一份申诉状是一个囚徒对判决书的逐条回话：他不承认那3小时审判的结论，他要用体制自己的文书形式，把「不服」二字钉进档案。本站做的正是把这类文书工作留下的痕迹收集起来的事，所以对这一笔要记得格外清楚：申诉的具体内容、最高人民法院是否受理与答复，无公开记录。

2008年4月28日，美国笔会宣布将2008年度「笔会／芭芭拉·戈德史密斯自由写作奖」（PEN/Barbara Goldsmith Freedom to Write Award）授予狱中的杨天水。IFEX当时的报道说，笔会邀请他的律师李建强赴美代为领奖；报道还记下，李建强本人是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曾代理笔会认定的因言入狱的38名作家与记者中的至少8人，而他的律师执照在前一年已被吊销。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律师，要替一个被判12年的作家去领一个写作自由奖。2009年12月5日，魏京生基金会将第六届「中国民主斗士奖」颁给尚在狱中的黄琦与杨天水（纪念年表单一来源，本站按来源标注）。奖项改变不了牢房里的任何一天，但它们改变了另一件事：让「杨天水」这个名字没有随着看守所的铁门关上而被遗忘。此后每一年，CPJ的年度监狱普查里都有他的一条，笔会的案件页持续更新他的病情——2017年8月那场与时间的赛跑能被外界实时知晓，靠的就是这十一年没有断过的记录。

身体的账是另一本。第一次入狱得的糖尿病从未离开他。CPJ 2017年的回顾说，早在2009年，他就已确诊肺结核与糖尿病。美国笔会的案件更新记录：2010年初，他因发烧、结核性腹膜炎与肠道炎症住院至少50天；病后虽有恢复，但糖尿病、肾炎仍在，又添了关节炎与高血压。2010年，无国界记者（RSF）在一份呼吁中写道：杨天水患有肺结核、严重关节炎、慢性肾功能衰竭与高血压，他和同样重病的胡佳的生命都处于危险之中，RSF呼吁基于人道理由立即释放两人。就在同一年，他的保外就医申请被拒绝。申请被拒不是一次性的事件：人权观察的记录说，服刑期间他的律师多次申请保外就医，全部被拒；CPJ引述其姐姐杨桂香与维权网的消息说，家人与朋友反复请求改善他的医疗待遇、批准保外就医，当局一次次拒绝，直到来不及为止。「来不及」三个字是2017年回头看的结论；在2010年，那还只是一次普通的行政拒绝。档案的价值在这里：把2010年的拒绝和2017年的死亡证明放在同一页上，「模式」这个词就不需要任何人喊口号，它自己长出来。

家属：杨桂香的二十二年

杨天水的姐姐叫杨桂香。在几乎所有关于他最后岁月的国际报道里，她都是家属一方的名字：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采访讲弟弟的病情，替弟弟申请保外就医，向笔会转述当局「他是罪犯，不能出国治疗」的原话。中国人权（HRIC）在一条简讯里这样记她：杨天水的姐姐杨桂香，为弟弟奔走了整整22年——「在我们为身后的良心犯呼吁时，也不能忽视站在他们身后的家人」。22年这个数字，和他两次刑期相加的总数一模一样：弟弟在里面的每一年，姐姐在外面奔走一年。探监、送物、请律师、写申请、接受境外媒体的电话采访，在中国的政治犯家属身上，每一项都是要冒风险的：采访播出之后找上门的「喝茶」，探监路上被拦的经历，电话被监听的日常。公开记录没有留下杨桂香个人遭遇的完整清单，本站不虚构，只记两件事：一是2017年8月弟弟确诊脑瘤后，冲在最前面申请保外、请求出国治疗的是这个家庭，而向外界转述当局拒绝理由的是她；二是弟弟死后，她只打出了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打给了重庆的许万平。美国笔会的案件更新写道：杨天水去世后，活动人士许万平接到了他姐姐一个「信号断续的电话」（patchy phone call）。此后，杨天水的直系亲属再也联系不上。笔会的判断是，亲友们怀疑家人被要求不得谈论他的案件与死亡。自由亚洲电台在2017年11月8日的报道里记下了同样的失联：记者反复拨打家属的手机，无人接听；南京维权人士王坚说，他联系不上杨天水的姐姐和外甥，因此无法确认杨去世的细节，并判断家人「肯定」处于警方的监视或软禁之下。把这几段记录与四个月前刘晓波的葬礼对照——刘家人同样在葬礼后失联、刘霞下落不明——「让家属消失」已经成为处理知名政治犯死亡的标准工序。一个人被关到死，他的家人再被关进沉默里，这是本案里最冷的一页。

2017年8月至11月：脑瘤、第三次申请和最后的四个月

2017年8月12日，杨天水的家人得知：他在南京监狱被确诊患有侵袭性脑瘤（后有记录作晚期脑胶质瘤）。家人是在确诊当天才得知病情的——也就是说，肿瘤长到被确诊的那一天之前，监狱从未把他的身体状况通报给这个为他奔走了十几年的家庭。家人立即申请保外就医。美国笔会说，这是家人第三次申请，前两次的结果记录在案：拒绝。2017年8月16日，第三次申请获准。这个日期序列请读者自己算一算：12年刑期，他已经服满了11年，距离刑满只剩约4个月（人权观察语）；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保外就医的批准来得只比死亡早83天。

获准之后，他先短暂回到江苏泗阳老家（美国笔会按独立中文笔会联系人消息），随后被转入上海一家神经专科医院做脑部手术。国际笔会声明所配图片的说明指出，这家医院是上海华山医院。2017年8月23日，手术切除肿瘤。国际特赦组织与美国笔会都确认了这个手术日期。与此同时，家人提出让他出国接受治疗，答复是：不行。美国笔会从杨桂香处得到的说法是，家人被告知，因为他是「罪犯」，他不能出国就医。一个手术后正在与脑癌抢时间的人，出国与否的决定依据不是病情，而是他的囚犯身份。手术之后，他与朋友和同道的联系被完全切断（美国笔会、国际笔会、自由亚洲电台一致），只有最亲近的家人能见到他。2017年10月中旬，他的病情恶化。2017年11月7日，杨天水在上海的医院里去世，终年56岁。就在四个月前的7月13日，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以几乎相同的剧本死在沈阳：晚期癌症、保外就医、拒绝出国、家属失联。杨天水是第二遍。

他死后发生的事，公开记录只剩碎片。据维基百科综合相关报道：当局施压其亲属，将他的遗体火化、把骨灰葬入大海，并要求对此保密；一名杨的朋友得知后，把消息泄露给了人权组织。这段记载的信源链条是「友人—人权组织—媒体—维基百科」，本站按这一成色如实转述并标注：具体施压的方式、火化与海葬的日期地点、家属的真实意愿，至今无完整公开记录。刘晓波的骨灰撒入了大海，杨天水的骨灰据报道也被要求葬入大海——大海是无墓碑的。对一个作家来说，连墓碑都不许立，是这套系统对他最后的处置：先关住他的人，再关住他的死讯，最后把他的骨灰撒进无法凭吊的水里。但记录还在。本页就是记录。

国际反应：「保外就医过晚」成为一个被点名的模式

杨天水去世的时机，撞上了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美国笔会2017年11月8日的声明标题是《被囚中国作家与活动人士杨同彦之死是言论自由的又一重击》。笔会「自由表达风险项目」主任卡琳·卡勒卡尔（Karin Karlekar）说，杨的死距离刘晓波在类似情形下去世不到四个月，是中国当局人权记录上的又一笔污迹；笔会敦促正在访华的特朗普向中方提出此案，坚持要求中国允许身患重病的政治犯自由寻求最好的治疗与照护——「四个月里的两起死亡，是 devastating 的损失」。国际笔会执行主任卡莱斯·托尔内（Carles Torner）的悼词说得更直白：他们为杨同彦哀悼，这已是今年第二次看到囚犯在获准保外后旋即面对死亡，刘晓波之后，杨同彦是第二人；这种残酷的做法暴露了不公如何主宰整个司法系统。

国际特赦组织东亚主任尼古拉斯·贝克林（Nicholas Bequelin）的声明是三份声明里最具归纳性的一份。他说，杨同彦是和平的人权与民主倡导者，为坚守原则付出了巨大的个人牺牲；当局害怕他文字的力量，用尽办法让他沉默；他一天牢都不该坐，更不该坐掉近半生。贝克林接着把个案推向模式：又一位长期被关押的中国被拘留者在保外就医期间死亡，令人警觉；在许多案件里，重病的被囚活动人士获准保外总是太晚，家人希望他们在关押之外或到国外治疗的愿望被无视；对这种被当局称为「国家敌人」者的保外死亡模式，似乎没有任何问责。国际特赦还正式认定杨天水为良心犯——这一认定意味着，在国际法的语言里，他从头到尾就不应被关押，他的两段刑期都不具备正当性。

人权观察把杨天水写进了一份更长的名单：曹顺礼2014年死于羁押期间的医疗缺失，丹增德勒仁波切2015年死于狱中，刘晓波2017年7月死于保外，杨同彦2017年11月死于保外。人权观察在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普遍定期审议提交的材料里逐人列明，并给出结论：反复拒绝为患病的异见者提供适当医疗，这种做法持续发生。CPJ 2017年12月的专题报道标题直接写道：在中国，医疗忽视对在押记者可以等同于死刑判决；报道引人权观察2017年11月的数据指出，自2013年以来，至少7名异见者与记者在羁押中或获释后不久死亡，此前他们都曾被反复拒绝适当的医疗。无国界记者（RSF）在2018年、2020年的多次声明与公开信中，把刘晓波与杨同彦并列为「因癌症在关押中未获治疗而死亡」的典型，要求中国释放其他病重的在押记者与博主。把这五家机构在2017年11月至2018年间的表态连起来读，一个结论是共同的：杨天水的死不是一起医疗意外，而是一种已被命名、已被记录、仍在继续的处置方式的第二例标本。本站收录本案时采用同一定性框架，但个案事实只取本案材料，模式判断归属于上述机构，不冒充本站的独立调查结论。

他的文字：从《中国弥漫着恐惧》说起

档案不能只记录一个人如何被关、如何死，还应该尽力记录他写过什么——否则受害者就只剩下了受害的姿势。美国笔会的案件页保存了杨天水一篇文章的英译摘录，题为《中国弥漫着恐惧》（China Permeated with Fear）。他在文中写，恐惧流淌在中国每一个角落：农民怕失去土地与生计，怕土地被强征；腐败的官员怕同僚冲突，怕执法机关的纪律处分；恐惧弥漫整个社会。本站只转述这段的大意，不大段复制原文（引用纪律见页脚核实说明）。这段文字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它的观察位置：写下它的不是一个站在安全地带的评论家，而是一个已经坐了十年牢、正在写下通往下一个12年刑期的文章的人。他分析恐惧，自己却似乎不在恐惧的名单里。他的文集还涵盖诗歌、小说、短篇与大量时政评论，多发表在博讯、大纪元等海外网站；判决书把他的文章逐篇算作颠覆的证据，本站则把同一个书目算作文学的履历：一个作家一生的作品，有一半写于狱中或两次入狱之间的五年里，另一半写于随时会被抄家、被带走的日子里。作品的完整目录与多数文本，因网站封锁与年代久远，已难以完整收集，本站标注为无完整公开记录，不虚构书目。

还需要记下他与「组织」的真实关系，因为这是判决的核心指控，也是流传最广的误传所在。判决认定他「组织中国民主党的分支机构」。这个说法有判决书与律师的双向印证：李建强对法新社复述指控时，列明了「组织被取缔的中国民主党分支」一项。本站按判决与辩方两个来源如实记录这一指控内容——它是对他行为的官方定性，不是本站对事实的背书；至于他在中国民主党内的具体职务、分支的组织形态，公开记录不完整，本站不补写。流传中的另一个版本必须纠正：ChinaAid的那篇报道说他「1990年成为中国民主党的创始成员」——中国民主党1998年才公开组党，1990年根本不存在，这个说法在时间上不可能成立，应是把他1990年与同道成立的「中华民主联盟」（纪念年表记载）与后来的中国民主党混为一谈所致。本站核实说明中专项处理这两处ChinaAid错误（「浙江」法院与「1990年民主党创始成员」），因为它们是本案在中文网络上流传最广的两处硬伤。

时间线

1961年4月12日：杨同彦出生于江苏省泗阳县（维基百科条目；与「终年56岁」及CECC 2005年「43岁」记载互洽）。

1978年10月—1982年6月：就读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获历史学学士学位（美国笔会；纪念年表）。

1982—1989年：先后在石油部第二建设安装公司子弟学校教书、江苏省地方志办公室任职、大丰县万盈乡任乡长助理（纪念年表单一来源履历）。

1989年夏：参加南京地区民主运动；1989年10月20日辞职（纪念年表）。

1990年上半年：与同道成立「中华民主联盟」（纪念年表）；1990年6月1日被捕。

1990年6月—2000年5月：以「反革命」类罪名服刑10年，先押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15个月，后入南京龙潭监狱；狱中数次绝食，其间患糖尿病（纪念年表；刑期与罪名大类由PEN、Amnesty、CECC、CPJ互证；CECC称1991年定罪）。

2000年5月：刑满出狱，仍执行剥夺政治权利4年，其间两次因「违反条件」被拘留（CECC）。

2003年10月：与重庆许万平通电话相识，汇款1000元相助（许万平纪念文单一来源）。

2004年5月27/28日—6月11/12日：因纪念六四15周年的网络文章被行政拘留15天（CECC与纪念年表日期相差一天，并列）。

2004年12月24日—2005年1月24/25日：被秘密羁押约一个月，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独立中文笔会2005年1月4日公开呼吁释放；据其律师郭国亭，他以取保候审获释（CECC、CPJ、PEN、纪念年表；地点与获释形式有分歧，见核实说明）。

2005年5月9日：南京公安搜查其住所（纪念年表单一来源）。

2005年12月23日下午约3点半：在南京与一名友人一同被便衣警察带走，友人当晚获释；杨被转押镇江丹徒区看守所，被拒见律师（CPJ两篇报道与历年普查；「12月27日」说未获任何一手人权组织记录支持，见核实说明）。

2006年1月20日：镇江市公安局签发正式逮捕通知；家属于1月27日收到（PEN、IFEX/CPJ一致）。

2006年5月16日（CECC、CPJ作5月17日）：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丹徒区法庭经约3小时不公开审理，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杨当庭无罪辩护并斥审判非法（PEN、IFEX、法新社、CECC）。

2006年起：南京监狱服刑；向最高人民法院递交申诉（PEN；2012年1月家属探监后证实其仍在亲笔写诉状）。

2008年4月28日：获美国笔会「笔会／芭芭拉·戈德史密斯自由写作奖」；同年6月，辩护律师李建强被山东司法当局拒绝延续律师执业证（IFEX、CPJ）。

2009年：确诊肺结核与糖尿病（CPJ回顾）；2009年12月5日获魏京生基金会「中国民主斗士奖」（纪念年表单一来源）。

2010年初：因发烧、结核性腹膜炎与肠道炎症住院至少50天；同年保外就医申请被拒；RSF呼吁人道释放并指出其肺结核、严重关节炎、慢性肾衰竭与高血压危及生命（PEN、RSF）。

2010—2017年：律师与家人多次申请保外就医，屡遭拒绝（人权观察、CPJ）。

2017年8月12日：确诊侵袭性脑瘤，家人当日方才得知（PEN America、PEN International）。

2017年8月16日：家人第三次申请保外就医获准（PEN America）。

2017年8月23日：在上海专科医院（国际笔会图说指认为华山医院）接受脑瘤切除手术；家人请求出国治疗被拒，理由为他是「罪犯」（Amnesty、PEN）。

2017年10月中旬：病情恶化（PEN America）。

2017年11月7日：在上海病逝，终年56岁；逝世后家属长期失联（PEN、Amnesty、CPJ、RFA一致；国际笔会2018年一份决议误作11月5日，见核实说明）。

2017年11月后：据报道，当局施压家属将其遗体火化、骨灰海葬并保密，一名友人向人权组织披露（维基百科综合报道；细节无完整公开记录）。

本站点评

把这个案子的数字先排齐：一个作家，两次判刑，十年加十二年，二十二年。56年人生，近一半在高墙之内。两次判刑认定的「罪行」清单里，没有暴力，没有武器，没有受害人——只有文章、组织联络，和把海外捐款转交给政治犯家属的手。镇江中院的判决书用一句话驳回了他的宪法抗辩：公民行使权利不得危害国家安全。这一句话是本案的枢纽，也是此后二十年无数同类判决的模板：言论自由写在宪法里，但每一次有人援引它为自己的文章辩护，法院就用「国家安全」把它收回去。杨天水案的档案价值首先在这里：它保存了这套收放逻辑在2006年的一次完整运行，从平安夜式的秘密羁押开始，到3小时的闭门审判为止。

其次要看2010年。那年他住院50多天，结核性腹膜炎、糖尿病、肾炎、关节炎、高血压集于一身，RSF公开呼吁人道释放，保外就医申请被拒。此后七年，申请一次次递、一次次拒，直到2017年8月脑瘤确诊，第三次申请在四天内获准——因为这一次，不放人，人就要死在监狱里，放出去，死在账面上就不算「死于羁押」。获准出狱到死亡，83天。刘晓波从保外到死亡，18天。这不是巧合，这是被五家人权机构共同记录在案的处置节奏：拖到最后一刻才松手，让死亡发生在「医疗」名义下、发生在围墙之外、发生在统计口径的安全区里。本站的点评只依据本案事实说一句：杨天水的病不是死在2017年才开始的，他的糖尿病始于第一场牢狱，肺结核确诊于2009年，保外被拒于2010年；2017年8月的那纸批准，不是对生命的抢救，是对死亡地点的安排。

第三，这个案子最安静、也最锋利的一笔是家属。姐姐杨桂香奔走了22年，最后得到的是弟弟83天的保外、一通打给朋友后便信号中断的电话、以及此后再也联系不上的沉默。官方对政治犯的处置链条到这里才完整：关押本人，拖延医疗，拒绝出国，切断联系，处置遗体，沉默家属。本站将本案与刘晓波案相邻收录，不是因为修辞上的对照，而是因为工序上的一致——同一套工序在四个月里连续运转了两次。当一个政权处理异见者死亡的流程已经标准化，记录者的工作就是把流程图画出来，让每一步都有日期、有人名、有出处。本页的全部努力只为这一件事：让「杨天水」不只是一个在普查表格里躺了十一年的名字，而是一个有履历、有文章、有姐姐、有申诉状的人，被完整地留在这份档案里。

核实说明

本站定性：本案为因言获罪的作家政治迫害案件。杨天水被指控的行为（写作、组织联络、转交人道款项）全部属于言论、结社与人道援助范畴，无任何暴力指控；国际特赦组织认定其为良心犯，符合本站迫害纪实栏目收录标准。本站按「三必须」核对：时间地点已确认（被捕、逮捕、审判、服刑、保外、手术、病逝的时间地点均有来源记录，分歧处已并列）；交叉验证已完成（笔会、国际特赦、CPJ、CECC、人权观察、RSF、法新社、自由亚洲电台及中文纪念记录互证程序节点）；影像证据：自由亚洲电台2017年11月刊有杨天水住院照片（听众提供，本站只记录其存在与出处，不据此推断病情细节），国际笔会声明配有华山医院资料图片（图说注明为2012年维基共享资源图片，非现场照片）。

多源交叉验证的事实：1961年4月12日出生、1982年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学士、曾任教师与公务员（PEN、Wikipedia、CECC年龄记载互洽）；1990—2000年以「反革命」类罪名服刑10年（PEN、Amnesty、CECC、CPJ）；2004年12月24日至2005年1月下旬被秘密羁押约一个月（PEN、CPJ、CECC）；独立中文笔会会员（PEN、IFEX）；2006年1月20日正式逮捕、家属1月27日收到通知（PEN、IFEX/CPJ）；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12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审判不公开、约3小时（PEN、IFEX、法新社、CECC、CPJ）；指控内容包含网络文章、中国民主党分支组织活动、「过渡政府」网络选举与向王文江家庭转交海外款项（CECC引判决书、IFEX、法新社引辩护律师）；南京监狱服刑并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PEN）；2010年初住院至少50天、患结核性腹膜炎等症、保外申请被拒（PEN）；患糖尿病、肾炎、关节炎、高血压（PEN、RSF）；2008年笔会自由写作奖（PEN、IFEX、CPJ）；2017年8月12日确诊脑瘤、8月16日第三次申请获保外、8月23日上海手术、出国治疗被拒、与友人同道隔绝（PEN America、PEN International、Amnesty）；2017年11月7日在上海病逝、终年56岁（PEN、Amnesty、CPJ、HRW、RFA）；逝世后家属长期失联（PEN、RFA）。

分歧事项，并列存档、不单方裁定：（1）第二次被带走日期。CPJ两篇当时报道（2006年1月17日、30日）与CPJ历年监狱普查（2012、2016）均作2005年12月23日下午约3点半；PEN只写「2005年12月」。协调员提示的「12月27日」说，本站在PEN、Amnesty、CPJ、CECC、HRIC、CHRD、RSF公开记录中均未找到出处，正文采用23日，并在此声明27日说未能核实。（2）宣判日期。PEN、IFEX与法新社当日引律师陈述作2006年5月16日（当日为星期二，与法新社「周二审判」报道互洽）；CECC引判决书作5月17日，CPJ普查条目亦作5月17日。本站采用16日，两说并列。（3）2004年羁押的地点与获释形式。博讯经CECC转述作「12月24日在杭州被拘留」，其前律师郭国亭对CPJ称「从家中被带走」，获释形式郭称取保候审，纪念年表作刑拘一个月期满，PEN作隔绝羁押至1月25日，博讯消息作1月26日已回家联络——获释日24/25/26三说并存，本站正文作「1月下旬」。（4）2004年行政拘留日期：CECC作5月27日—6月11日，纪念年表作5月28日—6月12日，相差一天，并列。（5）病逝日期的一处衍误：国际笔会2018年决议文称他「11月5日」去世，与包括国际笔会自身2017年声明在内的全部记录（11月7日）矛盾，本站以11月7日为准，并记录该衍误以免后人误引。（6）人权观察UPR提交材料将2006年罪名写作「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与判决书（CECC引对话基金会译本：《刑法》第105条第1款「颠覆国家政权罪」）不符，本站以判决为准，HRW此处为转述之误；其「距刑满4个月」的表述与PEN「已服刑11年」互洽。（7）病逝医院：PEN、Amnesty、CPJ一致作上海专科医院，国际笔会声明配图说明指认华山医院；RFA所刊听众照片图说作「南京医院」，与病逝地无关，仅为照片说明，本站不以此动摇上海病逝的共识。

专项纠错（本案流传最广的两处硬伤）：其一，「浙江」误传。对华援助协会网站转载的一篇2017年报道称「浙江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杨天水12年。此说错误：审判法院为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庭址在镇江市丹徒区，有判决书转载、CECC分析、PEN、CPJ、法新社五类来源互证；镇江属江苏省，与浙江省无关。引用本案者请勿沿用「浙江」版本。其二，「1990年中国民主党创始成员」误传。同一篇ChinaAid报道称他于1990年成为「中国民主党创始成员」；中国民主党1998年方公开组党，1990年并不存在，此说在时间上不可能成立，应系将纪念年表所载他1990年与同道成立的「中华民主联盟」与中国民主党混淆。本站正文关于其组织经历，只采用判决认定（组织中国民主党分支，为指控内容）与纪念年表（中华民主联盟，为单一来源纪念记录）两种有出处的表述，不写任何无来源的组织职务。

单源或有限来源、已在正文标注的事项：1961—1989年的详细履历（教职、地方志办、乡长助理、辞职日期）、1990年「中华民主联盟」与6月1日被捕、第一次服刑的看守所与监狱分配、狱中绝食与患糖尿病、2003年汇款助许万平、2005年5月9日住所被搜查、2006年开庭地点为丹徒区法庭、2009年魏京生基金会奖、2012年申诉状打印递交细节，均出自许万平纪念文所附杨天水年表或其纪念文章，属友人纪念记录，本站逐处标注来源，不与多源事实混同。维基百科所载「当局施压家属火化遗体、骨灰海葬并保密、友人向人权组织披露」一节，为综合报道的转述，本站按其信源成色（友人—人权组织—媒体）标注，不写成已被独立证实的结论。

无公开记录事项（正文已逐处注明，不作推测填补）：第一次判刑的审判法院、判决书全文与罪名全称；1990年被捕时的审讯经过；2005年12月丹徒区看守所羁押期间的审讯与处遇细节；2006年判决书全文（仅有CECC依据转载与译本的分析要点）；最高人民法院对其申诉的受理与答复情况；南京监狱服刑期间的完整医疗档案与历次保外申请的文书；2017年手术的具体术式与术后病历；遗体火化与骨灰处置的日期、地点与完整经过；家属自2017年11月至今的状况。本站对以上各点一律写「无公开记录」。官方说法处理原则：判决认定的事实、法院驳回宪法抗辩的理由、「涉及国家秘密」等程序说法，本页一律以归属方式转述为指控或官方文本，不作为本站认定的事实。引用纪律：本页自任何单一来源逐字复制的文字不超过50字（英文来源相应从严），引文均注明出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