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案 | 谢阳Case 64 | Xie Yang
湖南人权律师谢阳2015年7月11日在709大抓捕中于怀化出差时被带走,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秘密关押中遭受剥夺睡眠、吊椅、殴打和死亡威胁;2017年1月,他的律师陈建刚将酷刑会见笔记公之于众,引发欧盟声明和11国使团联名关切,当局随即以官媒抹黑、切断律师会见和逼迫庭审认罪回应,妻子陈桂秋带两个女儿经泰国在美方人员介入下于2017年3月17日抵达美国;同年5月8日庭审认罪、5月9日取保后被严密监控,12月26日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定罪免刑,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认定其拘留任意;2020年8月11日湖南省司法厅以该定罪为据吊销其执业证书;2021年底他声援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的怀孕教师李田田,2022年1月11日再被长沙警方拘留、关入长沙市第一看守所107监室,经历约七个月强迫失踪和13次延长羁押,2025年闭门庭审后,于2026年3月23日被长沙中院以几条微信发帖为据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刑期折抵后预计2027年1月10日届满,二审结果、服刑地点与最新健康状况截至2026年10月均无公开记录。Hunan human rights lawyer Xie Yang was taken in Huaihua on 11 July 2015 during the 709 crackdown and, in secret designated-location detention, subjected to sleep deprivation, the dangling chair, beatings and death threats. In January 2017 his lawyer Chen Jiangang published the torture meeting notes, prompting an EU statement and a joint letter from eleven diplomatic missions; the authorities answered with a state-media smear, cut off his lawyers, and staged a courtroom recantation, while his wife Chen Guiqiu fled with their two daughters through Thailand and, after US intervention in Bangkok, reached the United States on 17 March 2017. He pleaded guilty on 8 May 2017, was bailed under tight surveillance on 9 May, and on 26 December 2017 was convicted of inciting subversion and exempted from punishment — a detention the UN Working Group found arbitrary. On 11 August 2020 the Hunan justice department revoked his licence on the basis of that conviction. After he supported pregnant teacher Li Tiantian, who had been forcibly committed to a psychiatric hospital, Changsha police detained him again on 11 January 2022, held him in Cell 107 of Changsha No. 1 Detention Centre through some seven months of enforced disappearance and thirteen detention extensions, tried him behind closed doors in 2025, and on 23 March 2026 the Changsha Intermediate Court sentenced him to five years on the basis of several WeChat posts, the term expected to expire on 10 January 2027; as of October 2026 the appeal outcome, prison of service and latest health are all matters of no public record.
他是谁:2011年才开始执业的律师
谢阳1972年2月4日出生,这个日期写在湖南省司法厅2020年吊销他执业证书的行政处罚通知里,通知还写明他的执业证号和原执业机构湖南纲维律师事务所。人权观察2026年3月的声明说他54岁,与这个出生年份相符。他不是少年成名的法律人。公开资料一致显示,他到2011年才正式开始执业,那一年他已经39岁。此后十多年里,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别的律师不愿接、或者接了会有麻烦的案件上:土地被征收者的纠纷、宗教信仰案件、公权力滥用案件,以及被抓的活动人士。
维权律师群体对他的评价,散见于同行的回忆文字里。陈建刚在2015年12月写、2017年4月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把他描写成一个愿意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被一小部分掌权者厌恶、却想赢得普通人尊重的律师。这类描写带有同行之间的感情色彩,本站只把它当作人物侧写,不当作事实证据。但有一点是多家人权组织口径一致的:谢阳在709大抓捕之前,已经代理过2011年茉莉花镇压中被抓的活动人士、2013年新公民运动的参与者,以及2014年香港民主抗争在内地的支持者。律师权利组织2025至2026年的联合声明也是这样追溯他的履历的。也就是说,2015年警方带走他的时候,带走的不是一个偶然卷入政治案件的新人,而是一个已经在敏感案件名单上出现过多次的执业律师。
他还有一个在后来非常重要的特点:说话不收着。他在微博、微信、后来的推特(现X)上经常直接批评中国的政治与司法制度,接受境外媒体采访也不回避。检察机关在第二案中恰恰把这些言论本身列为犯罪根据,指控他的评论攻击、贬损国家政权、社会主义制度和中共的领导。从第一案到第二案,控方逻辑始终没有变:先是他代理的案件让他成为目标,后来连他说的话也成了罪名。
来源:湖南省司法厅2020年8月11日行政处罚通知(China Change刊出全文及译文);人权观察2026年3月23日声明;律师权利观察等组织关于谢阳案的联合声明;陈建刚《轶事谢阳》(China Change,2017年4月24日)。
709之前:庆安、法庭秩序与那些敏感委托人
要理解第一案里那条看似奇怪的扰乱法庭秩序罪名,必须回到2014年至2015年上半年。长沙中院2017年12月的判决理由,经新华社报道转述,大意是:2014年至2015年3月间,谢阳在代理一起案件时组织当事人在开庭前后围观、拍桌、辱骂法官;2015年他又炒作黑龙江庆安火车站警察枪击徐纯合事件,指控当地警察;另一起民事案件中他被对方当事人殴打后,在社交网络上指控当地警察组织黑社会介入经济纠纷。法院把这些执业行为和网络言论拼在一起,构成煽动颠覆与扰乱法庭秩序的事实基础。本站在这里完整记录控方的说法,不是因为认同它,而是因为档案必须让读者看见:一个律师在法庭上的抗争姿态、在网络上对警察的指控,是怎样被重新叙述成颠覆国家政权的证据的。
同一时期,他代理内地声援香港抗争者等案件的情况,被维权网、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和多家国际媒体反复提及。他还参与过反酷刑教育一类活动。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的相关背景材料认为,这类工作很可能也是他成为709目标的原因之一。这后一点属于人权组织的分析判断,不是警方文件,本站标注为分析而非定论。
2015年7月初,709大抓捕开始。7月9日起,北京锋锐律师事务所的王宇、周世锋等人相继失联,全国各地最终有三百名左右的律师、律所人员和活动人士被抓捕、讯问、警告或短暂拘留。谢阳不在北京,他当时正在湖南西部出差。两天之后,抓捕轮到了他。
来源:新华社2017年12月26日关于长沙中院判决的报道;法新社2017年5月8日报道(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转载);律师权利观察联合声明。
2015年7月11日:在怀化出差途中被带走
2015年7月11日,谢阳在湖南怀化出差期间被警方带走。前线卫士的案件档案写得更具体:他是从一家酒店房间里被带走的,随后被置于不公开地点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与家人和律师完全隔绝。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16年8月的材料同样记载他是在怀化出差时被带走的。带走他的力量,后来在他自己的酷刑叙述和律师会见笔记中被指认为长沙市公安局的办案人员。
从这一天起,他进入了长达六个月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这种措施在法律文本上是监视居住的一种,在实践中却是在看守所之外的秘密地点单独关押:没有确切地址通知家属,没有律师会见,没有电话,没有信件。联合国禁止酷刑委员会和多位联合国专家多次指出,这种关押方式本身就构成强迫失踪性质的拘留,并大幅增加酷刑风险。律师权利组织在谢阳第二案的联合声明中再次引用了联合国专家的这一判断。
按照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依据律师会见笔记整理的材料,谢阳被秘密关押的地点,是位于长沙的国防科技大学校园内一处供官员使用的招待所一类场所。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一所军事院校校园里的招待所,被用作秘密审讯一名律师的地方。关押他的房间编号、看守人员的姓名等更细信息,只见于他本人的叙述和律师笔记,没有独立的官方文件可供核对,本站在核实说明中单独标注。
他的家人最初不知道他在哪里。被带走后超过55天没有任何公开音讯,这是当时律师权利组织案件通报中的记录。家属聘请的律师要求会见,被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为由拒绝。这种先消失、再谈罪名的做法,是709系列案件共同的手法,谢阳案只是其中持续时间最长、后来披露细节最多的个案之一。
来源:前线卫士谢阳案件档案(2017年3月6日更新);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17年1月酷刑调查呼吁及2016年8月材料;律师权利观察案件报告。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六个月:他后来描述的酷刑
2015年7月11日至2016年1月初,是谢阳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这是按他自己的叙述得出的判断。他在2016年7月、11月和2017年1月与律师的几次会见中,一点一点把这段经历说了出来。2017年1月4日至13日,陈建刚、刘正清两位律师在长沙市第二看守所与他多次会见,把他的口述整理成详细的会见笔记,1月下旬分四部分公开发表,英文译本同步刊出,国际媒体随即大量报道。这是709大抓捕发生一年半以来,第一份由在押者本人讲述、经其律师逐字记录并公之于众的完整酷刑证词。
按他的叙述,酷刑主要发生在秘密关押的最初阶段。办案人员长时间不让他睡觉:从7月11日被带走起,他连续30多个小时没有合眼,此后长期每天只被允许睡很短时间。审讯连夜进行,人员轮换,他不能轮换。他描述了一种被称作吊椅的慢刑罚:把塑料凳子一层层叠高,让他整天坐在上面,双脚够不到地面,只有被允许睡觉的两小时左右才能下来;他告诉看守自己右腿有旧伤,仍然无人理会。长时间这样坐着,腿部肿痛,身体被固定在一个姿势里消耗。
他还叙述了殴打、死亡威胁和人格羞辱:办案人员打他、威胁要弄死他、用语言羞辱他,逼他承认控方准备好的事实,并逼他指证其他律师和活动人士。他拒绝配合指证别人之后,折磨仍在继续。他提到自己因为关押期间喝不到足够的水、吃不到水果,便秘变得非常严重,疼痛难忍,他提出想吃点水果,办案人员却把这当作交换条件,要求他先写下认罪或指证材料才给。他没有换。
前线卫士的档案还记录了另外几种他报告过的做法:被吊起来、被看守殴打、被看守授意同监室人员殴打,同监人员用手铐脚镣打他,看守用手、脚甚至头部撞他。这些细节与陈建刚笔记的大方向一致,但具体条目来自不同次会见的汇总,本站不把每一条都写成已被独立证实的结论。能够确定的是:他关于剥夺睡眠、长时间审讯、殴打、死亡威胁和羞辱这五类做法的叙述,在2016年7月、11月和2017年1月的多次会见中前后一致,且从未有任何中国官方调查以公开、可检验的方式反驳过这些叙述的细节——湖南省人民检察院2017年3月宣布的所谓调查,只给出了无酷刑的结论,没有公布调查过程和证据。
2016年1月,他被正式逮捕,移送长沙市第二看守所。按新华社后来的报道,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曾两次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把案件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一个被退侦两次的案子,最后仍然起诉、定罪,这个过程本身就应当留在档案里。正式逮捕的具体日期,各来源说法有1月8日、9日、11日等不同记载,本站只写2016年1月,差异见核实说明。
来源:陈建刚整理的谢阳会见笔记四部分(China Change,2017年1月19日至22日刊出);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17年1月呼吁调查酷刑声明;前线卫士案件档案;新华社、人民网2017年5月8日庭审报道。
2017年1月13日的手写声明:如果我认罪,那不是我的意思
在会见笔记公开前后,还有一份关键文件。2017年1月13日,谢阳写下一份手写声明并按上指印,大意是:他是无罪的;如果有一天他在法庭上认罪,那只能是因为酷刑仍在继续,或者是为了保护家人。他的妻子陈桂秋在2017年5月庭审前公开了这份声明的存在,China Change刊出的介绍文章也提到这份以红色印泥按指印封存的声明。四个月后,他果然在法庭上认罪并否认受过酷刑。任何人读这段档案,都绕不开这份提前写好的声明:它像一份事先留下的证词,专门用来解释后来那场庭审。
酷刑披露立即引发国际反应。欧盟驻华代表团发表声明,对谢阳以及李和平、王全璋等律师遭受严重虐待的报道表示关切,指出如经证实这些做法构成酷刑,要求中国主管机关立即调查,并重申释放仍被拘留律师的呼吁。2017年2月,11个国家驻北京的使团联名致信中方,对被拘留人权律师和其他维权人士遭受酷刑及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待遇的指控表达日益增长的关切,并敦促中国放弃秘密拘留做法。这封联名信的具体参与国,法新社报道中提到的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瑞士等国;联名信本身没有全文公开,本站按多家媒体一致报道记录,不逐一罗列未经证实的全名单。
中国官方的回应不是调查办案人员,而是先封律师的嘴。从2017年2月27日前后起,谢阳的两位家属委托律师被反复拒绝会见,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2月6日,尽管案件已进入审判阶段、按中国法律律师会见不应受此限制。陈桂秋2017年4月9日的公开文字记录了这一变化:国际关注越强,他与外界的联系就被切得越彻底。
来源:陈桂秋2017年5月8日及4月9日公开文章(China Change);欧盟驻华代表团声明(经商业与人权资源中心转刊);China Change 2017年3月28日关于11国联名信的报道;法新社2017年4月25日报道。
2017年3月:官媒抹黑、江天勇被迫出镜与一份没有过程的调查结论
2017年3月1日,新华社、环球时报等官方媒体突然同步刊发报道,声称谢阳受酷刑的故事是编造出来的假新闻,并把矛头指向另一位当时已被秘密关押的律师江天勇:报道称江天勇承认是自己指使谢阳的妻子编造酷刑细节以吸引西方媒体注意。报道还配发了谢阳剃着头、在铁栏后微笑的照片,并引述湖南省人民检察院组织的调查结论称不存在酷刑,谢阳每天睡九个小时、体检健康。
这套说法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漏洞:江天勇本人当时正处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关押中,他的家人自2016年11月他在长沙探望谢阳家属后失联起就联系不上他,他不可能自由地接受采访、更不可能核实报道中那些以他名义作出的承认。他的妻子金变玲对路透社说,当局这样做只是为了抹黑他,因为他的案件受到国际媒体关注。国际特赦组织的研究员当时指出,这是中国官媒第一次直接借用假新闻一词攻击人权报道。3月2日前后,谢阳本人也被安排接受官媒采访,重复否认酷刑的说法——此时他仍在看守所里,距离他亲笔写下如果认罪必是被迫的声明,只过去了不到两个月。
本站对这一段的记录立场写在核实说明里:官媒报道作为控方立场的原始材料保留,但其中江天勇承认编造的说法是在其被强迫失踪、无法自由表达的状态下由官媒单方面发布的,不能作为推翻酷刑指控的证据使用。而酷刑指控一侧,有他本人在不同时间、对不同律师前后一致的详细叙述,有提前留下的手写声明,有后来第二案中类似做法的重复指控。两边的证据分量并不对等。
来源:新华社、环球时报2017年3月1日至2日报道(人民网英文版转刊);路透社2017年3月报道;前线卫士2017年3月6日通报;China Change 2017年3月28日分析文章。
妻子带两个女儿逃亡:泰国拘留所、美国外交官与2017年3月17日
在酷刑争议最激烈的几周里,谢阳的妻子做了一个决定。陈桂秋是湖南大学的环境科学教授。她后来写道,丈夫被关押期间,当局对全家施加了巨大压力:有人威胁要制造车祸伤害她们,女儿出境去香港被阻拦,家里银行账户的钱被动过,她父亲和姐姐的护照被收走,她的手机被没收。她开始担心自己和女儿会被当作逼丈夫认罪的人质。2017年2月,她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中国,辗转进入泰国,躲在藏身处。
2017年3月2日,泰国当局突袭藏身处,陈桂秋和两个女儿被关进曼谷的移民拘留所。她后来回忆,在里面无法与外界联系,几乎绝望。与此同时,据对华援助协会负责人傅希秋向美国媒体的讲述,中国方面的 agent 就守在拘留所正门外,等着她们被遣返回中国。傅希秋向美国国务院等机构报告了她们被关押的确切位置,美方人员数小时内赶到,说服泰方让他们从后门护送三人离开,前往机场;在机场又出现中方人员施压、试图阻止她们登机的对峙。最终三人获准离境。美国国务院驻北京使馆发言人当时以隐私为由只表示,美方认真对待协助海外美国公民的义务,不作进一步评论——两个女儿中是否有人持美国身份,公开报道没有说清,本站不作推测。
2017年3月17日,陈桂秋和两个女儿抵达美国。照片和对华援助协会的通报都确认了这一日期。此后她定居美国,成为丈夫案件最主要的对外发声者:2017年6月30日她发表致丈夫的公开信,表示不会回中国,并计划聘请律师起诉中国政府及参与迫害她全家的人。她还披露,谢阳取保后曾打电话劝她带孩子回国、说政府会保证安全,但她在电话里觉得丈夫说话反常、竟然不问女儿的情况,判断他是在监控之下被要求这样说的,因此拒绝回去。这个判断是妻子本人的感受陈述,本站按她的原话脉络记录,不把它写成已被证实的通话监控结论。
来源:对华援助协会2017年6月30日通报及陈桂秋公开信;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2017年5月报道;国际特赦组织2017年紧急行动更新文件。
2017年5月8日庭审与次日取保:一场被当事人提前预言的认罪
谢阳的庭审先是被延期。原定2017年4月25日在长沙开庭,数十名支持者和多国外交官赶到长沙中院,却被告知无限期推迟,法院没有给出新日期,也没有按规定提前通知家属和律师。在此之前,法院已经剥夺了他自选律师的权利:陈建刚说,法院为他指定了辩护律师贺小电,一切按司法机关的意志进行,而不是按谢阳和家人的利益。2月28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家属委托的律师。
2017年5月8日上午,长沙中院在开庭前约20分钟才在微博上宣布要直播这场庭审。庭审约三小时,中午即结束,没有传唤任何证人。他读着准备好的稿子认罪,说自己在香港和韩国接受过培训、被洗脑,请求法院从轻处理;他还当庭否认受过酷刑,说自己的权利得到了充分保障。官方报道称有40多人旁听,包括亲属、两名辩护人、立法和政协人员以及中外记者。但这改变不了庭审的基本面貌:一个四个月前亲笔写下认罪即被迫的人,在与自选律师隔绝两个多月后,在法庭上把酷刑叙述全部推翻。他的妻子在美国说,这场戏演得很好,历史会记住这场审判。
2017年5月9日,国际特赦组织的紧急行动文件确认,他在没有宣判的情况下获准取保候审。但取保不等于自由。按陈桂秋的说法,他在母亲80岁生日聚会几小时后,就和父母一起被带到湖南一处偏远山村,去向不明;5月10日的电话里他说话反常;5月20日他去探望岳父时有国家安全人员全程陪同,探望结束又被带往不明地点。2017年8月,陈桂秋发布视频披露:当局在长沙岳麓区他们家的公寓门外加装了一道带指纹锁的大型铁门,形同牢门,专案组还在隔壁租下公寓常驻看守。这套住所是湖南大学教授楼,房产在陈桂秋名下。一个取保候审的人,住在自己家里,却要穿过警方加装的铁门进出,隔壁住着看守他的人——非释放式释放这个词,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来源:国际特赦组织2017年紧急行动更新(ASA 17/6307/2017);法新社、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17年4月25日及5月8日报道;对华援助协会2017年5月8日通报;China Change 2017年8月2日关于铁门视频的报道;新华社、人民网2017年5月8日报道。
2017年12月26日:定罪免刑——简报里最容易漏掉的判决
很多二手介绍把谢阳第一案的结局写成2017年5月认罪取保,似乎案件到此结束。这是错的,必须纠正:判决在七个多月后才作出。2017年12月26日,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谢阳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但免予刑事处罚。新华社当天的报道说,他接受判决、表示不上诉。法院的判决理由同时提到他在办案过程中扰乱法庭秩序的行为,但最终定罪的罪名是煽动颠覆一项;起诉时的扰乱法庭秩序罪名没有成为单独定罪罪名,公开报道没有解释这一变化的原因,本站如实记录为无公开说明。
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也就他的第一次拘留给出过意见。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24年的申诉材料回顾:工作组在2017年8月作出意见,认定对谢阳的拘留构成任意拘留,要求中国当局释放他并给予国家赔偿。这一意见作出时他已经取保,但工作组的认定针对的是整个拘留的合法性。这个意见没有改变他的处境:判决照样在四个月后作出,他头上从此多了一个生效的煽动颠覆定罪。这个定罪在三年后被用来吊销他的律师证,又在第二案中成为他是累犯式人物的叙事背景。免予刑事处罚听起来像宽大,实际效果是:人不关了,但罪名留下了,职业资格可以随时凭这个罪名被剥夺。
律师权利组织对2017年这段经历还有一个概括性判断:定罪免刑是以他收回酷刑指控为交换条件达成的安排。这个判断来自人权组织对整个过程的分析,与手写声明、庭审时间和取保安排放在一起看具有解释力,但它毕竟不是一份公开的交易文件,本站标注为分析判断。
来源:新华社2017年12月26日报道;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AL CHN (13.2024)转述;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24年11月向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的申诉材料;律师权利观察联合声明。
辩护律师一家的代价:陈建刚在云南被持枪带走
谢阳案的迫害半径从来不止谢阳一个人。2017年5月,就在他庭审前后,他的辩护律师陈建刚带着全家在云南度假时被国家安全人员拦截。人权组织中国人权(HRIC)后来刊出的陈建刚自述文章写道,安全人员用枪指着他,也指着他两个年幼的儿子,一个六岁、一个两岁;他本人被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对待。他所做的事情,说到底只有一件:把自己当事人讲述的酷刑记录下来并公之于众。在任何一个承认辩护制度的国家,这是律师的本职;在这里,它被当作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陈建刚后来携家流亡美国,2020年与陈桂秋一起接受China Change的长篇访谈,回顾披露酷刑和随后抹黑运动的全过程。
另一位辩护律师刘正清同样参与了2017年1月的会见记录。他的后续执业处境不在本案档案的展开范围内,本站只记录他在本案中的角色:2016年12月成为谢阳的辩护律师之一,与陈建刚共同完成2017年1月4日至13日的系列会见。至于2017年庭审时被法院指定的律师贺小电,法新社当时报道说联系不上他发表评论,法院电话也无人回应。这位官派律师在庭审中为谢阳作了何种辩护,公开记录只有官方庭审片段,本站不作超出记录的评价。
来源:陈建刚自述(HRIC《中国人权双周刊》公民广场栏目转刊);China Change 2020年7月28日陈桂秋、陈建刚访谈;法新社2017年4月报道。
2020年8月11日:执业证书被吊销
取保、定罪免刑之后的三年里,谢阳继续以律师身份工作,也继续为同行和敏感案件发声。当局对他的警告通过律所主任转达过:China Change2020年8月的访谈中,他说司法部门的人在送达处罚文件时明确告诉律所主任,如果谢阳继续对境外媒体说话、继续披露这些细节,就会采取逮捕的决定性行动。主任把这话转告了他。他的回答是,风险一直都在,但压住真相换平安不是他的做法,他已经做好了包括坐牢在内的准备;妻子和两个女儿在美国,当局只能冲他一个人来,孩子能在美国长大、受教育,他很欣慰。这段访谈是在处罚送达后做的,他说可以全文发表、他对真实性负责。
2020年8月11日,湖南省司法厅发出行政处罚通知,吊销谢阳的律师执业证书。通知的事实依据写得清楚:长沙中院2017年12月26日的一审刑事判决(湘01刑初116号文书在处罚材料中被引用)认定他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免予刑事处罚,并认定他在办案中曾有组织人员围堵声援、拍桌辱骂法官等扰乱法庭秩序行为,符合《律师法》第49条第1款第6、7、8项应当追究的情形。处罚通知还写明已事先告知、听取了他的陈述申辩,他未在期限内申请听证;行政诉讼的管辖法院被指定为长沙铁路运输法院。简报中吊照日期与机制不明的部分至此可以确认:日期是2020年8月11日,机制是以2017年定罪为前提的行政吊证,不是行业自律处分,也不是另案判决。
吊证对一名维权律师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少了一张证件。他不能再以律师身份会见当事人、阅卷、出庭。他此后仍然声援别人,但身份已经从辩护人变成了一个被剥夺资格的法律人。2022年他再被抓时,起诉书里他的身份也只剩下公民。当局先用定罪免刑留住罪名,再用罪名吊销证件,最后用言论罪名把人关回去——三步之间,每一步都援引上一步的结果作为合法依据。
来源:湖南省司法厅行政处罚通知全文及China Change 2020年8月28日至29日访谈与文件刊载;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对吊证日期的转述。
2021年12月:为李田田去永顺——第二次被抓的导火索
2021年12月14日,上海震旦职业学院教师宋庚一在课堂上质疑南京大屠杀30万遇难者数字缺乏统计支撑,讲课片段被学生录下上传,她两天后被学校开除。12月17日,湖南永顺县乡村教师李田田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声援宋庚一。李田田当时怀有身孕。12月19日夜里,当地教育部门和家人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一类机构;她在被送走前发出求助信息,说官员要以精神问题给她打针治疗,如果她死了就是一尸两命。多家媒体据此报道她被强制送医,当地官方则称她是自愿入院。这一争议本身,自由亚洲电台和法新社都作了双向记录,本站同样双向记录。
谢阳站了出来。他去了永顺县沙坝镇李田田任教的学校和永顺县公安局,举牌要求让李老师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回家,还去沙坝派出所询问情况,派出所称没有参与12月19日晚的抓人。12月25日,他在永顺县公安局门外举牌的照片被媒体刊出。随后他和欧阳经华、程晓峰等人去李田田家中探望、送去三千多元捐款,在村里被地方人员殴打,手机被夺走或摔坏。李田田在12月26日前后回到家中,随后在微信上发文感谢声援者,但她和家人此后被要求不得公开发声,她的教师资格据传面临被吊销——这后一点来自自由亚洲电台引述的匿名消息源,本站标注为未核。
需要把时间顺序看清楚:李田田在2021年12月底已经回家,谢阳被抓是在2022年1月11日,相隔半个月。当局抓他的公开理由,通知书上写的是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和寻衅滋事。但无论是妻子对法新社的讲述,还是后来人权观察、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和国际律师组织的声明,都把这次拘留与他声援李田田直接联系起来:他刚刚为一个被精神病院关过的孕妇教师在公安局门口举过牌,半个月后,他自己被关进了长沙市第一看守所107监室,并且一关就是四年多。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12月20日、27日报道;法新社2022年1月报道(经多家媒体转刊);对华援助协会关于律师与当地人寻找李田田的报道;人权观察2026年3月声明。
2022年1月11日第二次被抓:抄家、107监室与七个月失踪
2022年1月11日,长沙市公安局拘留谢阳。他先被关在长沙市第一看守所107监室,涉嫌罪名起初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后来拘留通知上并列了寻衅滋事。他的家被搜查。陈桂秋从美国对法新社描述,能打开的都被打开或撕开,连枕头都被撕烂,两台电脑和保险柜不见了。抄家的具体物品清单只有家属一方的说法,没有警方扣押清单的公开版本,本站按家属说法记录并标注来源单一。
通知的时间线上有几个不同节点,必须分开写才不至于混乱。国际律师组织2026年的联合声明说,他的家人直到六天后才得到通知,在此期间他下落不明。联合国特别程序的来文则说,2022年2月17日,他父亲收到拘留通知、他被正式逮捕。这两份文件说的很可能不是同一份文书:前者指家属最初得知拘留,后者指正式逮捕通知送达父亲手中。从2022年1月到8月,他被拒绝会见律师,看守所人员甚至拒绝向家属承认他关在那里。用律师组织的话说,这是他第二次被强迫失踪,持续约七个月。2022年10月至2023年5月,他再次被拒绝会见自选律师,当局试图给他强行指派官派律师。
2022年8月,长沙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罪名只剩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一项,依据《刑法》第105条第2款;寻衅滋事在起诉阶段被去掉,公开记录没有说明理由。起诉指控的核心是言论:他在X和微信上的发帖、他接受境外媒体的采访,被指控为攻击、贬损国家政权、社会主义制度和中共的领导。换言之,第二案里没有暴力指控,没有组织行为指控,甚至没有他代理某起具体案件的指控——只有他说过的话。
来源: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AL CHN (13.2024);律师权利观察等组织联合声明(2025年及2026年3月更新版);法新社2022年1月报道;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24年11月申诉材料。
长沙市第一看守所里的四年:虐待指控与一次申诉的遭遇
第二案的羁押待遇,有来自三个层面的记录。第一是律师组织的汇总:他报告在长沙一所遭受殴打、被连续多日锁铐、性骚扰和断食。第二是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转述的具体情况:2024年1月,他描述自己被关在一间设计容纳18人却关了20人的监室,空间挤压使他的小腿严重肿痛,每天被痛醒。第三仍是这份来文:2024年3月12日,据称看守所警察要求他裸露生殖器、跳下流舞蹈,并索要两万元贿赂,才允许他按要求会见想投诉的对象。这第三项指控性质极其恶劣,目前公开渠道只有联合国来文转述这一条来源链,本站逐字标注为据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转述、未获独立核实(未核),但它与律师组织关于性骚扰的汇总指控方向一致,且中方对联合国来文的回复从未公开否认细节,本站不删、也不夸大它的证据等级。
他试图在体制内申诉过。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向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提交的材料记载:2023年5月23日他告诉律师,他在同年3月就超期羁押向看守所提交过书面意见,没有任何回音;2023年4月他向长沙中院书面申请变更强制措施、取保候审,并要求法院按法律规定在三日内答复,法院从未回复家属所知的答复。这两项记载来自辩护方经人权组织提交的材料,没有法院方面的公开回应,本站按申诉方材料记录。
2024年9月2日的庭前会议上,辩护律师集中提出了程序问题:开会前拿不到起诉书和案卷、法官明知辩护方无法准备仍坚持开会;他们还申请多名曾参与2015至2017年谢阳旧案的司法委员会成员回避,包括刑二庭负责人蓝志龙,以及前任主审法官梁峰和现任法官于丹,理由是防止报复性裁判;于丹法官曾拒绝取保申请却不出具书面决定。会议在于丹试图绕过这些申请继续推进时被辩护方的强烈反对打断。这是公开记录里辩护律师最后一次成规模地在程序内抗争。此后,案件进入长达一年多的沉默,直到秘密开庭。
来源:律师权利观察等组织联合声明;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AL CHN (13.2024);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24年11月向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提交的申诉材料。
13次延长羁押、秘密庭审与2026年3月23日的五年判决
从2022年1月11日到2026年3月23日宣判,谢阳在未决状态下被关了四年零两个多月。人权观察援引陈桂秋公布的信息说,当局把他的审前羁押延长了13次。一份判决要等十三个延期才等得到,等待本身已经先于判决执行了大半刑罚:五年刑期折抵已羁押时间后,他预计2027年1月10日刑满,也就是说宣判时他只剩下不到十个月的余刑。对话基金会2026年的在押人员更新给出的刑满日期正是2027年1月10日。
开庭是不公开的。国际律师组织的联合声明说,2025年7月和10月举行了闭门庭审;人权观察的声明重点提到2025年10月的秘密庭审,说警察在庭审之后才告诉家属。两种说法可以并存:可能有过两次闭门审理,人权观察只确认了其中一次。本站把庭审月份记录为2025年7月与10月(律师组织口径),并注明人权观察口径为2025年10月。能确认的共同点是:没有公开开庭,没有他自选的辩护律师参与庭审,家属事先不知情。
2026年3月23日,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成立,有期徒刑五年,另有10万元的财产处置。定罪依据,据陈桂秋在社交媒体公布、被人权观察引用的信息,是他的几条微信发帖。宣判当天法院外戒备森严。他的哥哥、嫂子和侄女被允许进入法庭旁听;对话基金会称,除家属外,旁听席上坐满了当局安排的人,且没有辩护律师获准参与。谢阳在法庭上当即表示不服判决、要上诉,对华援助协会引述在场知情者的话也说他当庭提出上诉。
关于10万元,人权观察和对话基金会都写成没收财产10万元,国际律师组织的联合声明则写成罚金10万元。这不是小差别:没收财产与罚金在执行对象和法律性质上不同。但在没有判决书全文公开的情况下,本站无法判定哪种译法对应判决书原文,只能两种并列并标注分歧。判决书全文:无公开记录。他的委托律师被排除在宣判程序之外、家属没有提前获得完整判决文本的公开渠道,这本身就是判决书无法核对的原因。
宣判之后还有一个后续信息。 中国人权(HRIC)汇编的2026年1月至4月中国律师权利记录中有一条:2026年4月16日,张磊律师会见谢阳,谢阳决定放弃上诉权利。这条记录来自律师权利汇编对中文公开信息的整理,来源链单一,本站标注为未核;如果属实,则意味着他当庭表示的上诉最终没有进入二审程序。截至2026年10月,本站检索人权观察、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对话基金会、自由亚洲电台、美国之音和国际律师组织的公开材料,没有找到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没有找到他被移送某所监狱服刑的公开信息,也没有找到他健康状况的最新通报。这几项逐项记录为:二审结果,无公开记录;服刑监狱,无公开记录;2026年4月之后家属会见情况,无公开记录;最新健康状况,无公开记录。
来源:人权观察2026年3月23日声明;对话基金会《Prisoner Updates 2026 #3》;国际律师组织联合声明(2026年3月);对华援助协会2026年3月24日报道;HRIC《Documenting Chinese Lawyers' Rights and Interests: January–April 2026》。
对家庭的影响:一个家被拆成两半
把谢阳案的时间线和他家庭的时间线叠在一起看,迫害的形状才完整。2015年他消失后,妻子承受了威胁、账户被动、亲属护照被收、手机被没收、女儿出行受阻。2017年妻子带两个女儿经泰国逃亡,在曼谷移民拘留所里与中方人员隔门对峙,最终在美国外交人员的护送下抵达美国——大女儿当时15岁,这是对华援助协会2017年通报里写明的年龄;小女儿的年龄无公开记录,本站不推算。
此后九年,这个家隔着太平洋存在。妻子在美国一边抚养两个女儿、一边为丈夫发声:她公布酷刑后的官方抹黑细节,公布宣判依据是微信发帖,公布13次延长羁押的数字。2026年的人权观察声明称她为谢阳的前妻(former wife),国际律师组织的文件也出现了类似表述。两人婚姻状态何时发生变化、是否已正式离婚,公开材料没有给出日期和文件,本站逐项记录为:离婚日期,无公开记录;离婚原因,无公开声明。本站只确认:在2026年的多份英文权威材料中,陈桂秋被称为former wife/ex-wife,而2017年至2022年的材料中她仍被称为妻子。本站行文因此在2017年事件中称妻子,在2026年事件中注明报道口径的变化,不替当事人下结论。
在国内一侧,他的父母和兄长承受了另一半压力。2017年取保当天,他和父母一起被带到偏远山村;2022年,正式逮捕通知是送到他父亲手里的;2026年宣判时,是哥哥、嫂子和侄女走进法庭听完了五年刑期。他母亲80岁生日与儿子取保出现在同一天,随后即被带走安置——这个细节来自国际特赦组织转述家属的说法。除此之外,他父母的年龄、健康、住址等信息无公开记录,本站不予刊载,这也是本站对在国内普通家属的匿名与克制原则。
两个女儿在美国长大。谢阳2020年受访时说,他欣慰的是孩子能在美国受教育,成长,当局只能冲他一个人来。这句话是他在吊证之后、第二次被抓之前说的。一年多以后他果然又被抓走,而女儿们没有再经历2017年曼谷拘留所那样的夜晚——从这个意义上说,妻子2017年的逃亡决定,替这个家挡住了第二轮迫害中最危险的部分。
来源:对华援助协会2017年通报及陈桂秋公开信;国际特赦组织2017年文件;人权观察2026年声明;China Change 2020年访谈。
国际反应汇总:从11国联名信到任意拘留认定
谢阳案是709系列中获得国际反应最密集的个案之一,按时间排列如下。2017年1月酷刑笔记公开后,欧盟发表声明要求调查并释放被拘律师。2017年2月27日,11个国家驻华使团联名致信表达对酷刑指控的关切并敦促放弃秘密拘留。2017年8月,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就第一次拘留作出任意拘留认定,要求释放和赔偿。2017年12月定罪后,欧盟驻华代表团在国际人权日声明的语境中继续关切中国人权律师整体处境——该声明点名的是多位律师的整体状况,本站不把它写成只针对谢阳一人的声明。
第二案的国际反应同样成串。联合国特别程序报告员曾就其2022年拘留发出正式来文(AL CHN 13.2024),详细记录107监室、逮捕通知、监室拥挤和2024年3月的羞辱指控,并要求中方解释。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24年11月向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提交紧急申诉,逐项论证其拘留符合工作组关于任意拘留的类别。工作组随后认定他自2022年1月以来的拘留构成任意拘留、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对话基金会、人权观察和CIVICUS在2026年3月宣判报道中都确认了这一认定的存在;该意见的编号和通过日期,本站检索到的二手材料没有一致给出,逐项记录为:工作组第二份意见的编号,无公开记录(以二手转述为准)。
2026年3月宣判后,人权观察发表声明,亚洲区副主任王松莲称此案反映北京对法治的蔑视,目的不仅是迫害一位勇敢的律师,更是恐吓所有试图保护中国人权利的律师。律师权利观察、欧洲律师协会理事会等多家法律和人权组织发表联合声明谴责定罪,指出闭门庭审、13次延长羁押、律师被排除在外等问题。美国笔会的作家风险档案同步更新了他的五年刑期与任意拘留认定。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此前的年度报告材料也收录了他在押待审的状况。这些反应没有换来释放,但它们构成了一份完整的外部记录:每一次程序倒退,都有对应的国际文件留痕,这正是档案工作的意义。
来源:欧盟驻华代表团声明;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AL CHN (13.2024);对话基金会2026年更新;人权观察2026年3月声明;国际律师组织联合声明;PEN America谢阳档案;CECC年度报告司法章节。
完整时间线
1972年2月4日:谢阳出生(据湖南省司法厅2020年处罚通知)。2011年:开始在湖南执业,后在湖南纲维律师事务所执业。2011年至2014年:代理茉莉花镇压、新公民运动、内地声援香港抗争者等敏感案件(据律师组织履历汇总)。2014年至2015年3月:代理案件中与法庭发生冲突的行为,后被判决书认定为扰乱法庭秩序相关事实。2015年5月前后:就庆安徐纯合事件等公开批评警方(据长沙中院判决理由转述)。
2015年7月9日:709大抓捕开始。2015年7月11日:谢阳在怀化出差期间从酒店房间被带走,被置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地点后被指认为长沙国防科技大学校园内招待所一类场所;与外界隔绝超过55天无公开音讯。2015年7月至2016年1月:秘密关押期间自述遭受剥夺睡眠、长时间审讯、吊椅式固定姿势、殴打、死亡威胁和羞辱,办案人员逼其认罪并指证他人。2016年1月:被正式逮捕,移送长沙市第二看守所(具体日期各来源有差异)。2016年审查起诉阶段:检察院两次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退回补充侦查(据新华社庭审报道)。2016年7月、11月:与律师会见时讲述酷刑。2016年12月: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扰乱法庭秩序起诉(据法新社、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陈建刚、刘正清担任辩护律师。
2017年1月4日至13日:陈建刚、刘正清在长沙二看多次会见,整理酷刑会见笔记。2017年1月13日:谢阳写下手写声明,称如日后认罪必因酷刑或为家人。2017年1月19日至22日:会见笔记分四部分公开,国际媒体广泛报道;欧盟发表声明要求调查。2017年2月6日:家属律师最后一次正常会见,此后被反复拒绝。2017年2月27日:11国驻华使团联名致信关切酷刑指控。2017年2月至3月:陈桂秋带两个女儿经泰国逃亡。2017年3月1日至2日:官媒发起抹黑报道,称酷刑系江天勇指使编造;湖南省检察院调查结论称无酷刑。2017年3月2日:陈桂秋母女被关入曼谷移民拘留所,后在美方人员介入下离开。2017年3月17日:陈桂秋母女抵达美国。2017年4月25日:原定庭审在支持者和外交官到场后被无限期推迟;此前法院已为谢阳指定律师贺小电。2017年5月3日前后:陈建刚一家在云南被安全人员持枪拦截(据其自述)。2017年5月8日:长沙中院庭审约三小时,谢阳当庭认罪并否认酷刑,无证人出庭。2017年5月9日:获取保候审,随即与父母被带往偏远山村,处于严密监控之下。2017年5月20日:在国安人员陪同下探望岳父后又被带走。2017年6月30日:陈桂秋发表公开信称不会回中国并计划起诉。2017年8月: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就第一次拘留作出任意拘留认定;同月家属披露其长沙住所门外被加装指纹锁铁门、隔壁公寓被专案组租用看守。2017年12月26日:长沙中院一审判决,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成立,免予刑事处罚;新华社称其接受判决不上诉。
2018年至2020年:继续执业和发声,司法部门曾通过律所主任转达再对境外媒体说话就逮捕的警告(据其2020年访谈)。2020年8月11日:湖南省司法厅吊销其律师执业证书,依据为2017年定罪及《律师法》第49条相关条款。2021年12月17日:李田田发文声援宋庚一。2021年12月19日夜:李田田被送入精神病院一类机构。2021年12月25日:谢阳在永顺县公安局门外举牌声援李田田;随后探望时被地方人员殴打、手机被夺。2021年12月26日前后:李田田回家。2022年1月11日:谢阳在长沙被拘留,关入长沙市第一看守所107监室,住所被搜查;家属约六天后才得到通知。2022年1月至8月:被拒绝会见律师,家属被拒认其关押地点,形成约七个月的强迫失踪状态。2022年2月17日:其父收到正式逮捕通知(据联合国来文)。2022年8月:长沙检察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单独起诉,寻衅滋事不再出现在起诉罪名中。2022年10月至2023年5月:再次被拒绝会见自选律师,当局试图指派官派律师。2023年3月至4月:就超期羁押提出书面意见、申请取保候审,均无公开答复(据辩护方材料)。2023年5月23日:向律师讲述上述申诉无果。2024年1月:描述监室超员、小腿肿痛(据联合国来文)。2024年3月12日:据联合国来文转述,看守所警察对其提出裸露和跳舞的羞辱要求并索贿(未核)。2024年9月2日:庭前会议上辩护方提出阅卷、回避和取保等申请,会议中断。2024年11月: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向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提交紧急申诉。其后:工作组认定2022年以来的拘留为任意拘留并呼吁释放(意见编号无公开记录)。
2025年7月与10月:闭门庭审(律师组织口径;人权观察确认2025年10月秘密庭审,家属事后才被告知)。2026年3月23日:长沙中院宣判,有期徒刑五年,另有10万元财产处置(没收或罚金,表述分歧见核实说明);谢阳当庭表示上诉;刑期折抵后预计2027年1月10日届满。2026年4月16日:HRIC律师权利汇编记录张磊律师会见后称谢阳决定放弃上诉(未核)。2026年10月:二审结果、服刑地点、最新健康状况均无公开记录;按现有刑期计算,他仍在押。
核实说明
本页证据分级如下。一级来源:湖南省司法厅2020年行政处罚通知全文(出生日期、执业信息、定罪引用、吊证依据);陈建刚整理的会见笔记原文;谢阳2020年本人访谈。二级来源: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对话基金会、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前线卫士等机构的正式文件。三级来源:法新社、路透社、自由亚洲电台、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等媒体报道,以及对华援助协会等倡导组织的通报;凡仅有三级单一来源支持的说法,本页均已在正文标注来源或未核。
已知分歧逐项说明。其一,取保日期:国际特赦组织文件记为2017年5月9日,部分中文报道记为庭审次日或5月8日晚,本页从国际特赦组织口径并在此注明。其二,正式逮捕日期:2016年1月内有8日、9日、11日等不同记载,本页只写月份。其三,2026年10万元的性质:人权观察与对话基金会称没收,国际律师组织联合声明称罚金,无判决书全文可查,并列处理。其四,2025年庭审次数:律师组织称7月与10月两次闭门庭审,人权观察只提10月,并列处理。其五,上诉状态:当庭表示上诉有对华援助协会和对话基金会两源支持;2026年4月放弃上诉只有HRIC汇编一条记录链,标注未核。其六,陈桂秋的身份表述:2026年多份英文材料称前妻,离婚事实与日期无公开记录,本页不作婚姻状态结论。其七,2024年3月12日羞辱与索贿指控:仅见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转述,标注未核。其八,美国外交人员在曼谷的介入细节:主要来自对华援助协会负责人向美国媒体的讲述,美方官方只作了原则性确认,本页按讲述者口径记录。此外,简报中2017年5月8日庭审当天取保并结束案件的说法经核不确:取保在5月9日,且判决迟至2017年12月26日才作出、结果为定罪免刑,本页已按核实结果改写;简报中辩护律师姓名的汉字应为陈建刚(建刚),部分英文转写与此一致,本页统一使用陈建刚。
本站点评
谢阳案最刺眼的地方,不是某一次殴打,而是整套程序怎样一步步把一个律师拆解掉。先让他消失六个月,在军事院校的招待所里用剥夺睡眠和吊椅逼他指证同行;他把酷刑说出来,当局的第一反应不是查办案的人,而是切断他与律师的联系、让官媒把另一名被关押的律师推出来背编造的黑锅;他的妻子带着孩子逃到泰国,拘留所门口守着等遣返的人;他被迫在法庭上否认酷刑,换来定罪免刑——罪名留下,三年后正好用来吊销他的证件。他没有了证件,还要为一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孕妇教师举牌,于是连举牌和发帖也成了煽动颠覆,十三个延期把四年光阴先关完,再补上一纸五年判决,定罪依据是几条微信。每一步单看都有文件、有文号、有看似合法的依据;连起来看,是一条专门为不肯闭嘴的律师准备的流水线。
本站要特别指出2026年这份判决的示范意义:庭审秘密、律师缺席、家属事后才知情、判决书全文不公开、财产处置连没收还是罚金都无从核对。当一个国家最公开的承诺是依法治国,而它对付一个律师的全部手段恰好都发生在法律文本的背面,这个案子就不仅是谢阳一个人的档案。它是后来每一个中国律师在接敏感案件前都会想起的名字:接了,会怎样,谢阳已经演示过了。这正是本站把本案逐项记录、连分歧和无公开记录都不放过的原因——流水线最怕的,就是有人把每一道工序都写下来。
来源
湖南省司法厅《行政处罚通知书》(2020年8月11日,China Change刊载全文及译文);陈建刚整理《谢阳律师会见笔记》四部分(China Change,2017年1月);中国人权捍卫者网络2017年1月呼吁调查酷刑声明、2024年11月向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申诉材料;人权观察《China: Prominent Rights Lawyer Sentenced to 5 Years》(2026年3月23日);对话基金会《Prisoner Updates 2026 #3》;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更新ASA 17/6307/2017;联合国特别程序来文AL CHN (13.2024);律师权利观察等组织《关于谢阳案的联合声明》(2025年至2026年3月版本);前线卫士谢阳案件档案;欧盟驻华代表团2017年声明;对华援助协会2017年5月、6月及2026年3月报道;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12月李田田事件系列报道;法新社2017年4月、5月及2022年1月报道;路透社2017年3月报道;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2017年5月报道;新华社2017年5月8日、12月26日报道(作为控方口径材料);HRIC《Documenting Chinese Lawyers' Rights and Interests: January–April 2026》;PEN America谢阳档案;CIVICUS Monitor 2026年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