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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共产主义历史罪证与受害者记录
China: Archive of Communist Crimes & Victims

第65案 | 塔什甫拉提·特依拜Case 65 | Tashpolat Tiyip

维吾尔族地理学家、新疆大学校长塔什甫拉提·特依拜2017年3月赴德途中在北京机场被扣留,此后强迫失踪九年。秘密审判与死缓判决只有转述、无文书,中国外交部2019年12月公开否认却又再无下文;他的关押地点、生死与法律状态,至今无一份可核查的交代。Uyghur geographer and Xinjiang University president Tashpolat Tiyip was detained at Beijing airport in March 2017 on his way to Germany and has been forcibly disappeared for nine years. Reports of a secret trial and a suspended death sentence rest on relayed accounts with no documents; China's Foreign Ministry denied them in December 2019 and never spoke again. His place of detention, survival and legal status remain unverifiable.

时间跨度
2017年3月31日免职消息公布并在北京机场被扣留 — 至今下落不明(截至2026年10月)
地点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疆大学);北京市(首都国际机场被扣留);其后关押地点从未公布
人物
塔什甫拉提·特依拜(维吾尔语:تاشپولات تېيىپ,拉丁转写 Tashpolat Tiyip,亦见 Tashpolat Teyip;中文文献亦作「塔西甫拉提·特依拜」),1958年12月生,维吾尔族地理学家,2010—2017年任新疆大学校长、校党委副书记
罪名与判决
官方从未公布任何起诉书、判决书或审理记录。据自由亚洲电台经多名消息人士转述、并被国际特赦组织与联合国专家文件采用的说法:经秘密审理,以「分裂国家」性质的指控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该说法从未获中国官方证实,且被中国外交部于2019年12月27日公开否认;外交部称其「涉嫌贪污、受贿」,案件「尚未宣判」。截至2026年10月,两说均无公开文书可核,死缓说法在本页一律标注为未经官方证实的报道
定性
强迫失踪与长期与外界隔绝关押;秘密审判指控;维吾尔知识分子群体性清洗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个案之一

一个开拖拉机出身的地理学家

塔什甫拉提·特依拜1958年12月出生于新疆。他的青少年时期正值文化大革命。1975年高中毕业后,他响应上山下乡,被安排到伊犁地区尼勒克县当拖拉机手,开一台「红十月」牌拖拉机在田间干活。据亲属后来向研究者转述,他用半年工资省吃俭用买下一本维汉词典,每天收工后至少背五十个汉语生词,白天开着拖拉机在地里一遍遍默念。他从小就想当地理学家,想弄清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河流、荒漠和山脉是怎么来的。这段经历后来被中国官方媒体反复拿来宣传,称他是少数民族干部成长的典范,报道标题一度写到「从拖拉机手到巴黎大学博士」。后来发生的事情,恰恰是从这套宣传叙事内部崩塌的:一个被体制亲手树为榜样的人,一夜之间被同一套体制说成「两面人」和「分裂分子」。

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特依拜考入新疆大学地理系,1983年毕业留校任教,当了五年讲师。1988年他赴日本留学,在东京理科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研究方向是应用地理与卫星遥感,1992年3月取得工学博士学位。这里要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错误:不少转述把他的博士母校写成「东京大学」,包括一些声援文字也沿用此说;依据其学位论文记录与多家严肃报道,他的博士学位来自东京理科大学(Tokyo University of Science),不是东京大学。1993年他回到新疆大学,任地理系教授,后任系主任;1996年升任新疆大学副校长;2010年出任新疆大学校长,同时担任校党委副书记。也就是说,他不是体制的局外人,而是党员、校长、党委副书记三位一体的体制内高层知识分子。

来源:Amy Anderson(化名)《A Death Sentence for a Life of Service》(2019年1月22日,基于对亲友与学生的访谈);《华盛顿邮报》社论(2019年9月);维基百科条目所引学位论文记录(东京理科大学,1992年)。出生月份「1958年12月」为维基百科条目说法,与联合国文件「生于1958年」一致,具体出生地无公开记录。

荒漠、遥感与一张铺向世界的学术网络

特依拜的研究领域是干旱区生态环境:他用卫星遥感数据评估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的盐渍化、土地覆被变化与人类活动的影响。这类研究听起来离政治很远,数据是公开的,方法在国际地理学界是标准方法,他的合作者遍布日本、法国、土耳其、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等国。据其同事与声援机构的统计,他一生出版专著五至六部(《华盛顿邮报》与自由亚洲电台作五部,关心科学家委员会作六部,两说并存,本页并列记录、不取其一),发表论文二百余篇,主持十七项国家级与国际合作项目,并与清华大学等内地一流高校建立合作,为新疆少数民族研究生设立交流项目。他与五十多所国外大学、二十个国家保持着合作关系。

2008年11月,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简称EPHE,巴黎索邦高等教育共同体成员)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表彰他在干旱区环境遥感方面的成就。需要把这件事说准确:给他荣誉博士的是EPHE,不是笼统的「索邦大学」,更不是一所叫「巴黎大学」的学校;授衔仪式照片摄于巴黎,照片说明在流传中常被简写为「在索邦接受荣誉博士」,本页按授予机构的正式名称记录。中国官方媒体当年对此大加赞扬,称这份荣誉「不仅属于塔什甫拉提·特依拜个人,也属于新疆大学」。九年之后,同样是这个人,被指控「毒害学生心灵」;而当年被官方当作政绩宣传的国际联系,在清洗的语境里被重新解释为可疑的「与境外勾连」——尽管没有任何一份公开文件具体指出他哪一次合作、哪一篇论文构成了犯罪。

他担任校长的七年,正是新疆大学对外交流最活跃的时期。他本人会多门外语,精力旺盛,在国际地理学界有相当的知名度。美国地理学家协会后来评价说,他是中国的地理学家中最为国际同行所熟悉的人物之一。也正因如此,2017年春天他的突然消失,在全球地理学界引起的震动远远超过一般个案:同行们无法理解,一个研究沙漠和盐碱地的人,怎么会走到死刑判决的传闻里去。

来源:《科学》杂志(Science)长篇报道《"There's no hope for the rest of us"》(2019年);关心科学家委员会(CCS)2019年10月专栏与2021年5月公开信;联合国特别程序来函 UA CHN 21/2019(2019年10月2日);EPHE荣誉博士授予时间据维基百科条目所引法文报道(2008年11月)。著作数量五部与六部两说并存,见核实说明。

背景:2016年之后,新疆的空气先变了

理解这个案子,必须先看他出事的时间点。2016年8月,在西藏以强硬手段著称的陈全国调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此后新疆的治理方式急剧变化:遍布城乡的检查站、网格化管理、全民体检式的数据采集、护照收缴,以及从2017年春天开始大规模出现的所谓「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也就是被关押者家属和国际社会所称的再教育营。联合国与各人权组织估计,高峰时有上百万维吾尔人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成员被关进这类设施。与此同时,一场针对维吾尔知识分子的清洗同步展开:大学教师、作家、诗人、记者、医生、出版人成批失踪。清洗的逻辑不是这些人做了什么暴力行为,而是他们是维吾尔语言和文化的承载者——写教材的人、教母语的人、研究本民族口头传统的人,在新政策下统统成了风险源头。

清洗还有一套专门的话语。「两面人」是当时的高频词,指表面上拥护党、实际上「阳奉阴违」的少数民族干部和知识分子。2017年8月,新疆又发起一场名为「学肃反」的运动,全称大意是学习讲话通报、肃清流毒、抵御渗透,矛头直指党政、教育、医疗系统内部。2018年5月7日,自治区党委副书记李鹏新在一场会议讲话中点名要求各单位认真学习批判萨塔尔·沙吾提、塔什甫拉提·特依拜、哈木拉提·吾甫尔等「两面人」的通报材料,与他们「划清界限」、逐一对照检查。也就是说,在任何公开审判消息出现之前,特依拜的名字已经被写进全区政治运动的学习文件,成千上万的教育系统干部职工被要求以他为反面教材写心得、表立场。这种先定性、后(秘密)处置的顺序,是本案最关键的事实之一:判决传闻无论真假,他的政治生命在2017年至2018年间已经由一场运动公开处决了。

来源:《寒冬》杂志(Bitter Winter)对「学肃反」运动及李鹏新2018年5月7日讲话的报道与引文;维吾尔人权项目(UHRP)2018年10月与2019年3月报告;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2018年8月对华审查结论。

2017年3月31日:免职宣布与机场消失

2017年3月,特依拜率领一队学生准备前往德国,参加学术会议,并为一所他生前大力推动的中德合作研究中心揭幕——该中心与柏林的学术机构合作(合作机构的正式名称无公开记录)。行程没有走成。据国际特赦组织2020年4月的更新文件,他于2017年3月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被扣留;《科学》杂志的报道则把时间写作2017年4月,称他正准备从北京飞往柏林时消失,连给同事和家人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联合国特别程序2019年10月2日的来函甚至写「免职两个月后被捕」,与同函「2010年至2017年3月任校长」的表述自相出入。各来源在「三月底还是四月」上并不一致,这是本案公开记录的第一个模糊点,本页如实并列,不强行取一。

能够精确到日的,是免职。据自由亚洲电台的调度、并经《华盛顿邮报》社论引述:2017年3月31日,有关方面向党内干部宣布特依拜被免去新疆大学校长职务、已被扣留;倡议组织「改变中国」(China Change)的记录同样写作「2017年3月31日被免职,很可能同时被捕」。他的名字随即从新疆大学官方网站的历任校长名单中被抹去。本站据此把2017年3月31日定为本案的排序日期:这是公开来源中唯一可以精确到日、且多源互证的时间锚点——免职宣布之日。机场扣留的具体日,无公开记录;扣留执行单位,无公开记录;是否出示过任何法律文书,无公开记录。同行的学生是否目击、其后遭遇如何,同样无公开记录。

他被带走之后,没有任何官方渠道向家属或公众交代去向。没有逮捕通知,没有羁押地点,没有律师会见,没有电话。一位在校长任上干了七年、一个月前还在主持学校工作的党员干部,就这样从公共生活中被整个人删掉。熟悉新疆大学的人后来回忆,校园里没有人敢公开议论这件事;他的名字先是在文件里变成需要「肃清」的流毒,继而在网站上变成不存在。先行消失的是名字,随后才是对肉身的秘密处置,而肉身被带去了哪里,直到九年后的今天,外界依然不知道。

来源: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更新 ASA 17/2175/2020(2020年4月20日);《科学》杂志2019年报道;联合国来函 UA CHN 21/2019;《华盛顿邮报》社论(2019年9月,经自由亚洲电台调度);UHRP 2019年9月13日声明引「改变中国」记录。

与外界隔绝:一种长达九年的状态

从2017年春天起,特依拜处于国际人权法上所称的「与外界隔绝关押」(incommunicado detention)状态:家属不知道他关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面临什么指控,请没请律师,身体如何。联合国强迫失踪问题工作组、法外处决问题特别报告员和少数群体问题特别报告员在2019年10月2日联名致函中国政府时用的定性是:他「被强迫失踪,自那时起下落不明,据信被关押在不为人知的地点」。国际特赦组织在两份紧急行动文件中用的也是同一个词组——强迫失踪(enforced disappearance)。

这种状态不是几个月,而是以年计。2019年9月,他的弟弟努里·特依拜(Nury Tiyip,亦作 Nuri Teyip)在美国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采访时说,他联系不上新疆的任何家人,对哥哥和其他亲人的安危一无所知。2020年4月,国际特赦组织更新文件确认:其下落仍然不明,执行死刑的风险无法排除。2021年5月,关心科学家委员会致信中国国家主席时写道:自2019年12月之后,关于此案「再没有任何消息」。2023年2月,该委员会再次致函美国国会议员与政府,要求在一切对华讨论中提及此案,仍称其下落不明。美国笔会(PEN America)「受威胁作家」数据库把他的状态登记为「被关押」(Detained),案件活跃年份一路列到2025年,备注仍是关押地点不明。关押的具体设施名称,无公开记录;是否曾被转移,无公开记录;健康状况,无公开记录;是否遭受酷刑或虐待,无任何可核实信息,本页不作任何推测性描述。

来源:联合国来函 UA CHN 21/2019;国际特赦组织 ASA 17/1006/2019(2019年9月9日)与 ASA 17/2175/2020(2020年4月20日);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9月10日报道;CCS 2021年5月5日与2023年2月公开信;PEN America 作家风险数据库条目(查阅于2026年10月)。

指控的拼图:教材、「毒害」与分裂罪名

既然没有公开的起诉书,外界关于「他到底犯了什么事」的全部知识,都来自几块间接拼图。第一块来自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组2018年10月的报道:消息人士称,学生和教师被组织观看过一部内部警示影片,影片称特依拜与新疆教育主管部门的另外五名官员一道,因「企图分裂国家」被判死刑、缓期执行。第二块来自《科学》杂志的调查:他消失约半年后,出现的一段官方宣传性质的视频称,包括特依拜在内的八十八名学者批准了维吾尔文化内容「过多」的教材,「深深毒害了学生的心灵」;视频把特依拜和另外三名维吾尔人称为「两面人」分裂分子,并宣布了死缓判决。这里的「八十八名学者」具体名单、视频的正式名称与发布单位,均无公开记录,本页按《科学》杂志的转述记录,标注为单一权威来源转述、未见原片公开流通。

第三块拼图是教材案的大背景。2017年前后,新疆中小学维吾尔语文教材被全面推翻重审,主持编订工作的原自治区教育厅厅长萨塔尔·沙吾提及其下属成为整肃对象;编写者亚力坤·肉孜等人相继被判重刑。直到2021年4月,官方才通过法院宣布沙吾提等人被判死缓,罪名是利用教材「传播民族分裂、暴力恐怖、宗教极端思想」——这是官方对教材案唯一一次公开宣判,而特依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那次公开宣判中。他与教材案的关联(新疆大学并非中小学教材编订单位,他本人是地理学家而非语文教材编写者),官方从未给出任何说明;「批准教材毒害学生」的说法目前只存在于上述内部影片的转述里,具体指哪套教材、哪一年批准、依据什么程序,均无公开记录。

第四块拼图是定性用词。国际特赦组织、UHRP和联合国文件一致记录:他被指控的是「分裂主义」(separatism)。但中国刑法中并无一个叫「分裂主义」的罪名,与之对应的是「分裂国家罪」或「煽动分裂国家罪」。各人权机构使用的英文词是概括转译,正式罪名全称,无公开记录;立案机关、侦查机关、公诉机关、审判法院名称,全部无公开记录。把这些「无公开记录」逐项列出来,不是本页偷懒——恰恰相反,它们就是本案的实质:一个可能被判处死刑的人,案子从头到尾没有向社会出示过一张纸。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2018年10月报道(经国际特赦组织2019年紧急行动转述核对);《科学》杂志2019年报道;《寒冬》杂志对「学肃反」材料的整理;2021年4月新疆法院对萨塔尔·沙吾提等人宣判的公开报道(美联社等)。正式罪名全称及办案机关:无公开记录。

死缓判决:报道链条与为什么必须写「未获证实」

本案流传最广、也最需要小心处理的一句话是:「他被秘密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本站把它的证据链完整摊开如下。最早的公开来源是自由亚洲电台2018年10月的报道,依据是新疆当地消息人士对那部内部影片内容的转述。2019年1月,化名学者的长文《为了服务的一生换来死刑判决》依据亲友访谈重申了这一说法。2019年9月9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布紧急行动(编号119/19,文件号ASA 17/1006/2019),称有消息显示执行可能「迫在眉睫」,最快当月就可能执行,要求中国国家主席立即干预;该组织亚太区倡导经理对自由亚洲电台说明,紧急行动经过家属同意和多源核实程序,但同时承认没有确切的时间表、没有得到中国官方的任何确认。9月13日,其弟通过UHRP发表公开呼吁,称当局「已决定加快执行」——这一「加快执行」的说法只有家属一方来源,无第二来源印证,本页标注未核。

反对方向的证据同样必须记录。一份由维吾尔活动人士阿布都威利·阿尤普维护、更新至2022年12月31日的被关押维吾尔知识分子名单在特依拜条目下写道:一条记录称他2018年因分裂被判无期徒刑,同时注明2019年12月9日更新显示其审判「仍在进行」,且存在「二十年」与「死刑缓期两年」两个互相矛盾的未证实版本。也就是说,在维吾尔流亡社群自己的档案里,这个人的刑罚就有死缓、无期、二十年三种说法并存。2020年至2025年间,美国笔会的数据库对此的处理最克制,写的是「据传被秘密判处死刑」(It is rumored that...)。本站采取与美国笔会相同的处理:死缓是多源转述、被国际特赦组织和联合国文件以「据报」(reportedly)措辞采用的说法,但它自始至终没有判决书、没有官方通报、没有庭审记录支撑;且与中方的正式否认正面冲突(见下节)。任何把「已被判死缓」写成确定事实的文章,都越过了现有证据的边界。

死缓制度本身也值得说明。按中国法律,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期间没有故意犯罪的,期满减为无期徒刑。因此即便死缓报道属实,2019年9月国际特赦组织警告的「即将执行」在通常法律程序下也并非常态——这也是当时一些观察者的疑问所在。但要注意,紧急行动发出的背景是家属方面传出「加快执行」的消息,在一个连关押地点都不公布的案子里,任何偏离常态的可能都不能排除。2026年回头看,没有任何可信来源报道他已被执行;同样没有任何来源能证明他还活着(见「截至2026年10月的状态」一节)。

来源:国际特赦组织 ASA 17/1006/2019 及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9月10日对其官员的采访;UHRP 2019年9月13日声明;Anderson 2019年长文;Uyghur Hjelp 知识分子名单(更新至2022年12月31日);PEN America 条目。「加快执行」说法:单一来源(家属经UHRP转述),未核。

另一套说法:2019年12月,中方公开否认

2019年12月下旬,本案出现了唯一一次来自中国官方的实质回应,而且两个版本在四十八小时内先后登场。12月26日,联合国人权高级专员办事处发布新闻稿:多位联合国专家表示,中国当局已告知他们,特依拜正因腐败指控受审,亲属已为他聘请律师,他「没有被判处死刑」;专家们表示这一消息「如能证实,将是好消息」,同时要求公布关押地点、允许家属探视,并强调与外界隔绝关押、强迫失踪和秘密审判「在法治国家没有立足之地」。12月27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的口径被多家媒体记录为:特依拜涉嫌贪污、受贿,案件尚未作出判决,并否认他已被审判或判刑(个别报道标题甚至写作「否认秘密处决」)。国际特赦组织2020年4月的更新文件对这一回应的记录与上述一致。

这套说法与死缓报道全面冲突:一个说已秘密判刑,一个说连判都还没判;一个说罪名是分裂,一个说涉嫌的是贪污受贿。本站的核查结论是:两套说法都没有附带任何可供第三方核对的文书。中方没有公布立案文书、没有公布律师姓名、没有公布审理法院,2019年12月之后更再未更新过所谓「腐败案」的任何进展——一个公开宣称「尚未宣判」的案件,此后六年多再无下文,这本身就是值得记录的事实。另一方面,中方对联合国所说的「亲属已聘请律师」,同样无法与家属公开表态对上:其弟同期公开说的是与境内家人完全失联。此外还有一处易混点要澄清:2019年12月正值另一个维吾尔学者案件引发关注,中方个别表述曾被个别报道误植,本页只采用联合国新闻稿、国际特赦组织文件与外交部发言转述三方互证的部分。

来源: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闻稿(2019年12月26日)及联合国新闻(UN News)同日报道;国际特赦组织 ASA 17/2175/2020;SupChina 2019年12月27日报道;香港《苹果日报》2019年12月29日报道。发言人具体姓名:各报道转述不一,本页不具名,标注未核。

家属:逐项写下空白

档案写作最容易偷工的地方,是把「家属受到沉重打击」一类空话写满一节。本节按本站标准逐项记录,有据才写,无据明说。婚姻与配偶:据关心科学家委员会共同主席2019年10月发表的专栏文章,特依拜的妻子薇妮拉(Venira,拼写未核)与他结婚三十七年,是一名大学教授,在他失踪数月后才辗转得知丈夫被秘密审判的消息。此为单一来源(该专栏未注明消息出处),标注未核;其妻的全名、任职学校、2017年之后是否被调查、停职或关押,全部无公开记录。子女:他是否有子女、子女姓名年龄与现状,无公开记录。父母:无公开记录。弟弟:努里·特依拜流亡美国,是家属中唯一公开露面发声的人;他在2019年9月公开发表的呼吁中说,哥哥「把一生献给了知识和培养下一代」,「那些曾经表彰他的人,无耻地指控他是分裂分子,判了他死刑缓期执行」,并请求全世界救他哥哥的命(原话为英文,经UHRP发布;「判死缓」部分属家属转述,证据等级见前节)。

探视与通信:自2017年起,没有任何公开记录显示家属探视过他、通过电话、收到过他的信件或得到过任何官方书面通知;其弟2019年9月明确说与境内家人完全失联。律师:中方经联合国渠道称「亲属已聘请律师」,但律师姓名、律所、是否真正会见过当事人,无任何公开记录,家属方面亦从未确认。家属在境内的其他成员此后是否受到牵连、被约谈或被限制出境,无公开记录。经济影响(如工资停发、房产处置):无公开记录。本站把这些空白逐项列出,是因为在强迫失踪案件里,「查不到」本身就是国家行为的结果,而不是家属生活的注脚。

来源:UHRP 2019年9月13日声明(努里·特依拜原文);自由亚洲电台2019年9月10日报道;CCS 专栏(Eugene Chudnovsky,2019年10月,《华盛顿观察家报》),妻子信息为单一来源,未核;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19年12月26日新闻稿(律师说法为中方转述)。其余各项:经多源检索,无公开记录。

他不是一个人:一场针对知识分子的群体清洗

特依拜案必须放在群体清洗的尺度上看。2018年10月22日,维吾尔人权项目发布报告《维吾尔地区知识分子遭受的迫害:永远消失了吗?》,确认自2017年4月以来至少有二百三十一名维吾尔知识分子被强迫失踪、送入政治教养营地、免职或判刑,并指出这只是能确认身份的一小部分。2019年3月25日,该组织更新报告《被拘留与被消失:维吾尔故乡的知识分子正遭围剿》,数字上升到三百八十六人以上(后续引用中另有四百三十五人的统计口径,统计时点与范围不同,本页并列注明)。《纽约时报》2019年1月的调查标题把这场清洗的意图说得很直白:打击知名维吾尔知识分子,意在抹除一个民族的身份认同。

仅新疆大学一校,据后续研究统计就有二十一名学者被关押。与特依拜前后脚消失的同事包括:人类学家、民俗学家茹仙古丽·达吾提(热依拉·达吾提)教授,2017年12月在前往北京途中失踪,多年后传出被判无期徒刑的消息;文学教授阿不都卡德尔·加拉里丁2018年1月在家中被蒙头带走;同校的阿布都克里木·热合曼、阿扎特·苏坦、艾山·吾买尔等教授相继失踪。隔壁的新疆医科大学原校长哈木拉提·吾甫尔也被报道在办公室被捕、被秘密判处死缓——与特依拜并列为「两名被判死缓的大学校长」。更早的先例是中央民族大学的伊力哈木·土赫提:2014年经两天审理以分裂国家罪判处无期徒刑。这些人的共同点不是暴力记录——他们中没有一个被指控亲自实施过暴力——而是他们在本民族中的声望、他们教授的语言、他们研究的对象。当一所大学的校长可以被整个人间蒸发,校内的每一位维吾尔教师都知道自己该怎样闭嘴;这正是清洗要达到的示范效果,《科学》杂志那篇报道的标题引用的正是新疆同行的原话:「我们其他人也没有希望了。」

来源:UHRP 报告(2018年10月22日,231人;2019年3月25日更新,386人以上);《纽约时报》2019年1月5日调查;Freedom House 分析文章(引UHRP统计);《科学》杂志2019年报道。新疆大学21名学者数字来自学术期刊综述转引UHRP数据。

国际反应(一):紧急行动、联合国与人权组织

本案的国际反应大致分三波。第一波是2018年至2019年初的专业圈层扩散:自由亚洲电台的报道、化名学者的长文、法国媒体对新疆精英遭整肃的调查,让地理学界开始组织起来。第二波以2019年9月为爆发点。9月9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出紧急行动后,9月13日UHRP发布其弟的呼吁;《华盛顿邮报》发表社论,斥责中方「以这种野蛮和秘密的方式行事,却同时期望赢得世界的尊重」。美国地理学家协会在紧急行动之后迅速行动,致信中国国家主席,要求停止执行、并在拿不出实际犯罪证据的情况下释放特依拜;信件获得五十个国家一千三百多名研究者联署。倡导组织「护学者」(Scholars at Risk)多次呼吁释放他,其倡导主任在接受《科学》杂志采访时指出,整肃学者等于抽走一个社会未来的知识生产者;同时她也坦承,公开声援可能危及在华合作与同行安全,不少声援只能以私下外交进行——这一细节解释了为什么本案的公开声援规模小于案件本身的分量。关心科学家委员会、中亚研究学会等专业团体相继发表声明。

第三波是联合国机制的正式介入。2019年10月2日,强迫失踪问题工作组、法外处决问题特别报告员卡拉马尔、少数群体问题特别报告员德瓦雷纳联名致函中国政府(编号UA CHN 21/2019),要求澄清其命运与下落,并建议对任何死刑执行予以暂缓、对审判与判决作独立复核。12月26日,联合国专家公开发表声明,名单扩至宗教自由问题特别报告员沙希德与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声明一方面转述中方「因腐败受审、未判死刑」的答复,一方面把话说得很重:与外界隔绝的关押、强迫失踪和秘密审判在法治国家没有位置,「以法统治不是法治」,且与中国于1998年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的精神相悖。美国国务院—国会层面的中国人权年度评估(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报告)亦收录此案,作为迫害维吾尔学者的典型例证。各国政府层面:除下文法国部分外,美国、欧盟机构在新疆议题的整体声明中多次涉及知识分子清洗,但专门就特依拜具名交涉的政府文件,本页仅检索到联合国渠道转述的中方答复,逐国政府的单独声明无公开记录。

来源: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2019年9月9日)与更新(2020年4月20日);UHRP 2019年9月13日声明;《华盛顿邮报》社论2019年9月;《科学》杂志2019年(AAG联署数字与Scholars at Risk采访);联合国来函 UA CHN 21/2019;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闻稿2019年12月26日。

国际反应(二):法国这条线,应当写准不能写过

特依拜与法国的联系是真实而具体的:2008年EPHE的荣誉博士、与法国高校二十年的合作往来、巴黎授衔仪式的照片在声援中广为流传。法国国民议会后来在一份关于维吾尔人处境的决议文本中专门点到他与哈木拉提·吾甫尔:两人「都曾与法国大学合作」,特依拜是EPHE自2008年起的荣誉博士,「两人均于2017年被捕、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中国当局至今未通报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法国媒体2018年10月即以「新疆的维吾尔精英被斩首式整肃」为题作过调查报道,法语版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也同步发布。但是,任务流传说法中「法国政府曾专门为他开展声援运动」一条,本站在可查范围内只检索到议会文本、媒体报道与学术界呼吁,法国外交部就本案具名施压的公开声明,无公开记录;本页因此只写到议会与学界、媒体层面,不把声援的规格写过证据。东京理科大学作为其博士母校,被UHRP公开呼吁表态;该校是否发表过正式声明,无公开记录。

同样需要写准的是声援的效果。声援没有换来他的下落公开,没有换来探视,没有换来一份判决书。到2020年4月国际特赦组织第二次更新时,能写的仍然只有一句:下落不明,执行风险无法排除。声援唯一可确认的实际成果,是让「特依拜」这个名字留在了联合国文件、学术期刊和各国议会记录里,使他的消失无法被当作从未发生;以及迫使中国外交部在2019年12月作出那次公开否认——尽管否认没有附带任何证据,它至少确认了两点:此人还被官方承认「在案」,且官方在乎国际观感。这两点,是后来所有追问者手里仅有的把手。

来源:法国国民议会决议提案文本(PNREANR5L15B4726);Sylvie Lasserre 法文调查报道(2018年10月19日);UHRP 2019年9月13日声明(呼吁东京理科大学与索邦表态);国际特赦组织法语版紧急行动。法国外交部具名声明:经检索无公开记录。

2020年之后:沉默本身也是档案

2020年4月20日之后,本案的公开记录基本冻结。2021年5月5日,关心科学家委员会致信中国国家主席,逐字写明:自2019年12月以来,「再没有任何关于他案件状态的消息」,并给出他当时的学术履历数据,要求提供其下落、健康与法律状态。该信没有得到公开答复的记录。2023年2月,该委员会再函美国官员,重复同样的诉求。美国笔会数据库把案件维持「活跃」至2025年,状态栏始终是「被关押、下落不明」。文学与学术界的纪念性提及仍在继续(例如2025年11月柏林自由周相关报道仍把他与吾甫尔并列为「被判死刑的维吾尔学者」——注意,这类转述沿用的仍是2018—2019年的报道链,并非新消息)。2024年9月,国际人权组织在呼吁释放伊力哈木·土赫提十周年的声明中列举近年被判刑的维吾尔知识分子名单时,也未给出特依拜的任何新状态。

换句话说,2020至2026年间关于此案的新增可核实信息为零:没有释放,没有探视,没有体检消息,没有减刑或改判的通报,没有死亡或执行的报道,也没有第二份官方说法。本站2026年10月检索时,能找到的最近一份「状态型」记录仍是2020年4月的国际特赦组织更新。对于一个1958年出生的人来说,这段时间意味着他从五十八岁到六十七岁,人生最后近十年在无人知道地点的关押中度过——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连这个「如果」,都是档案必须保留的原样。

来源:CCS 2021年5月5日、2023年2月公开信;PEN America 条目(活跃年份至2025年);2025年11月柏林自由周报道(转述性提及,非新事实)。

截至2026年10月的确切状态:确认的与未确认的

把九年记录收束成一份清单。已经多源证实的:他于2010至2017年3月任新疆大学校长;2017年3月31日免职消息在党内宣布;同年前往德国途中在北京机场被扣留;此后长期与外界隔绝、下落不明;其名字被列入「学肃反」运动批判的「两面人」名单(2018年5月李鹏新讲话);国际特赦组织两次发布紧急行动;联合国多个特别程序正式致函并公开声明;中国外交部于2019年12月27日公开否认其已被审判或判刑,称其涉嫌贪污受贿、案件未决。未经证实的:被秘密判处死缓(多源转述、无文书、中方否认);被判无期徒刑(维吾尔流亡名单中的另一版本,未核);被判二十年(同上,未核);家属所称「当局决定加快执行」(单一来源,未核);妻子姓名与细节(单一来源,未核)。完全没有记录的:关押地点、审判法院与日期、正式罪名全称、判决书、上诉情况、律师会见、家属探视、健康状况、是否减刑、是否仍在世。官方最新立场仍停留在2019年12月,此后无任何更新。本站的结论只有一句:在案人员被国家带走九年,国家对他的生死去向没有给出过一份可以核查的交代。

完整时间线

1958年12月:生于新疆(具体出生地无公开记录)。1975年:高中毕业,下乡至伊犁尼勒克县当拖拉机手,自学汉语。1978年:考入新疆大学地理系。1983年:毕业留校任教。1988年:赴日本留学。1992年3月:在东京理科大学取得工学博士学位(应用地理)。1993年:回新疆大学任教授,后任地理系主任。1996年:任新疆大学副校长。2008年11月:获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EPHE)荣誉博士学位,官方媒体誉为模范少数民族学者。2010年:任新疆大学校长、校党委副书记。2014年(背景):伊力哈木·土赫提被判无期,维吾尔学者整肃先例确立。2016年8月(背景):陈全国任新疆党委书记,政策急剧强硬化。2017年3月:率学生赴德参加会议并为中德合作研究中心揭幕途中,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被扣留(《科学》杂志作4月,联合国来函作免职后两个月,确切日期无公开记录)。2017年3月31日:免职决定在党内宣布,名字自新疆大学历任校长名单删除——本站据此定为本案排序日期。2017年8月(背景):「学肃反」运动在新疆展开。2017年约10月(据《科学》杂志「消失约半年后」推算):官方宣传性视频称其批准问题教材、「毒害学生」,与三人并列为「两面人」并宣布死缓——原片未见公开流通,标注转述。2017年12月(背景):茹仙古丽·达吾提失踪。2018年2月:其被整肃、「两面人」标签经报道扩散。2018年5月7日:李鹏新讲话点名批判其为「两面人」,全区教育系统被要求对照检查。2018年10月:自由亚洲电台报道其经内部影片被宣布因分裂罪名判死缓;UHRP发布231名知识分子报告。2019年1月22日:化名学者长文刊出,依据亲友访谈重申死缓说法。2019年3月25日:UHRP更新报告,知识分子受害数字升至386人以上。2019年9月9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布紧急行动119/19,警告执行可能迫在眉睫。2019年9月13日:UHRP发布其弟努里的公开呼吁。2019年9月下旬:美国地理学家协会1300余人联署致信中国国家主席。2019年10月2日:联合国特别程序联名致函中国政府(UA CHN 21/2019)。2019年10月11日:英国广播公司长篇报道刊出。2019年12月26日:联合国专家公开声明,转述中方「腐败受审、未判死刑、亲属聘有律师」答复并要求公布下落。2019年12月27日:中国外交部否认其已被审判或判刑,称涉嫌贪污受贿、案件未决。2020年4月20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布第二次更新:下落仍不明,执行风险无法排除。2021年4月(背景):萨塔尔·沙吾提等教材案人员被公开宣判死缓,名单中无特依拜。2021年5月5日:关心科学家委员会致信中国国家主席,称2019年12月后无任何消息。2022年12月31日:维吾尔知识分子名单更新,特依拜条目并列死缓、无期、二十年三种未证实说法。2023年2月:关心科学家委员会再函美国官员。2025年:美国笔会数据库维持其「被关押、下落不明」状态;11月柏林自由周报道转述提及。2026年10月:本站复核——无释放、改判、探视、死亡或执行的任何可信新记录,状态仍为强迫失踪、下落不明。

核实说明

本页证据分级如下。一级(多源互证或一手文件):任校长与免职时间线、2017年3月31日党内宣布、机场被扣留、长期下落不明、国际特赦组织两份紧急行动原文、联合国来函与声明原文、外交部2019年12月27日否认(联合国与国际特赦组织文件及多家媒体三方互证)、「学肃反」点名批判(讲话引文经《寒冬》整理)。二级(权威媒体单一来源或多源转述):死缓判决说法(源头为自由亚洲电台对内部影片的转述,后被多家机构以「据报」措辞采用,本页全篇按未获官方证实处理);「八十八名学者」教材说法(《科学》杂志单源转述);弟子与教师观看内部影片一节(自由亚洲电台消息人士)。三级(单一来源、明确标注未核):妻子姓名与婚龄(CCS专栏)、「加快执行」(家属经UHRP转述)、外交部发言人具体姓名。明确纠正的流传错误:其博士母校为东京理科大学,非东京大学;荣誉博士授予机构为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EPHE),非笼统的「索邦大学」;2019年9月「面临迫近执行风险」的正式警告出自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护学者(Scholars at Risk)为持续声援方而非该警告的发布方;其姓名中文写法有「塔什甫拉提」与「塔西甫拉提」两体,本站从本站既定译名作「塔什甫拉提·特依拜」并在档案头注明异写。机场扣留确切日期(3月下旬、3月31日、4月)三说并存,本站以多源可证的免职宣布日2017年3月31日为排序日期,并已在正文逐处说明。著作数量五部与六部两说并列。凡正文写「无公开记录」处,均指截至2026年10月经中英文多源检索无可核实公开信息。

本站点评

这个案子最刺眼的地方,不在于外界的报道有多少疑点,而在于制造这些疑点的正是握有全部答案的一方。一个人是死是活、关在哪里、判了什么刑,本是国家档案里最基本的三行字;九年过去,这三行字没有一行向社会出示过。指控他「分裂」的内部影片可以在校园里组织观看,判决书却不能给家属看;把他列为反面教材的讲话可以印发全区学习,他是否还活着却成了「无可奉告」。这不是办案的疏漏,这是把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当作处分手段:让家属在不知道中耗尽,让同事在恐惧中学会沉默,让一所大学再不敢有自己的声音。

也不要忘了他被选中作教材的原因。地理学家研究的沙漠不会分裂国家,他真正的「问题」是他批准与容纳了维吾尔语的教材内容,让一个民族的孩子在课本里读到自己的语言和英雄。当保存本民族文化被写成「毒害心灵」,被判刑的其实不只是塔什甫拉提·特依拜一个人,而是维吾尔人继续做自己的权利。官方媒体曾经怎样把他从拖拉机手捧成「巴黎博士」,后来的运动就怎样把他砸成「两面人」——捧与砸用的是同一套机器,说明在这套机器眼里,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只是一件随时可改用途的宣传品。本站把两种互相矛盾的官方与报道说法一字不改地并排留下,把每一处空白标明,正是因为档案的职责不是替任何一方下结论,而是让后来者看清:究竟是谁,有能力结束这九年的沉默,却选择了不结束。

来源

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 ASA 17/1006/2019(2019年9月9日)及更新 ASA 17/2175/2020(2020年4月20日);联合国特别程序来函 UA CHN 21/2019(2019年10月2日);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新闻稿与联合国新闻报道(2019年12月26日);维吾尔人权项目声明(2019年9月13日)及报告(2018年10月22日、2019年3月25日);自由亚洲电台报道(2018年10月、2019年9月10日);《科学》杂志:There's no hope for the rest of us(2019年);BBC:Tashpolat Tiyip: The Uighur leading geographer who vanished in China(2019年10月11日);Amy Anderson:A Death Sentence for a Life of Service(2019年1月22日);《华盛顿邮报》社论(2019年9月);关心科学家委员会专栏(2019年10月)与公开信(2021年5月5日、2023年2月);《寒冬》杂志:「学肃反」运动报道(引李鹏新2018年5月7日讲话);法国国民议会决议提案文本 PNREANR5L15B4726;Uyghur Hjelp 被关押知识分子名单(更新至2022年12月31日);PEN America 受威胁作家数据库条目(2026年10月查阅);SupChina(2019年12月27日);香港《苹果日报》(2019年12月29日);美联社等关于萨塔尔·沙吾提案2021年4月宣判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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