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案 | 扎西文色第三十三案 | Tashi Wangchuk
玉树小店主,因为一段九分钟的纪录片坐了五年牢——他在片子里说的是:我要起诉政府,请让孩子学藏语。A Yushu shopkeeper who served five years for a nine-minute documentary — in which he said: I want to sue the government; let our children learn Tibetan.
事件经过
一、一个开小店的藏人,和侄女们的课本
扎西文色1985年生于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结古镇,是个开小店做小生意的普通商人。他不是职业活动家,也没有政治组织背景。2014年,他甚至出现在阿里巴巴的一段宣传视频里,被当作当地成功经营者的例子。对一个玉树小店主来说,这样的生活本来离政治很远。
事情的变化,起于他身边很具体的一件事:当地僧人办的藏语文补习班被关停,他的两个侄女再没有地方系统地学藏文。在玉树这样的藏区,学校教学越来越以汉语为唯一授课语言,藏语文只剩下一门课的地位,课时还不断被压缩。扎西文色担心的不是抽象的文化口号,是自家孩子正在失去自己的母语。
他的反应方式值得先说清楚:他选择的是在中国法律框架内讨说法。他研究了中国宪法第四条——该条明文规定各民族都有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的自由——也研究了民族区域自治法中关于民族学校使用本民族语言教学的规定。他计划起诉玉树地方政府不作为,要求政府履行法律承诺的藏语文教育。他在公开场合反复强调,自己反对分裂,要的是法律白纸黑字写下的权利。这一点,后来成了整个案件最刺眼的对照:一个拿着宪法去上访、准备诉讼的人,最终被以煽动分裂国家定罪。
二、藏语文教育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要看懂这个案子,需要一点背景。2010年前后,青海省推行教育改革,藏区中小学的授课语言逐步由藏语为主转为汉语为主,当年曾引发青海多地藏族学生上街抗议,要求平等使用本民族语言——那是公开报道过的群体事件。此后十余年,藏区教育的汉语化持续推进:教材统一、藏文课程边缘化、寄宿制学校扩大。按照官方口径,这是为了让藏族学生掌握国家通用语言、获得更好的升学与就业机会;按照许多藏族家长和学者的看法,代价是孩子在学校里几乎不再使用母语,藏语文的代际传承被切断。扎西文色的两个侄女赶上的正是这一进程:僧办的补习班被关停之后,她们在正规教育体系里找不到学藏文的位置。这也是他后来在短视频里反复调研、记录的问题——学校门口挂着民族中学的牌子,课堂上却听不到藏语。
还要看到,他的主张从头到尾没有越出官方文本:宪法第四条、民族区域自治法第十条与第三十七条,都写着保障少数民族使用本民族语言文字、自主发展民族教育的权利。他要起诉的,正是地方政府没有履行这些条文。换句话说,这起案件检验的不是一个人的言论边界,而是中国法律文本与执行之间的距离。
三、《纽约时报》的镜头:九分钟改变一生
2015年,扎西文色前往北京,希望找到律师和媒体,推动他准备中的诉讼。《纽约时报》记者黄安伟跟踪记录了他的北京之行,2015年11月28日刊发报道,并同步推出约九分钟的短纪录片《一个藏人的正义之旅》。片子里,他对着镜头说,自己要起诉的是地方政府不履行法律,他珍视民族团结——他要的只是孩子们能学藏语。
这段影像后来成了案件的核心证据,也是本案满足有影像证据这一条的依据:纪录片公开发布于《纽约时报》网站,时间、人物、言论内容全部可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检方后来正是把这段纪录片搬进法庭,当作他煽动分裂的罪证播放。一个人在镜头前说“我要在法律内维权”,这段话被当作他分裂国家的证据。
纪录片发布后约两个月,2016年1月27日,扎西文色在玉树被警方秘密带走。此后近两个月,没有任何官方消息。他的家人四处打听,直到2016年3月24日才接到通知——而中国刑事诉讼法要求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家属。近两个月的人间蒸发,是这个家庭收到的第一份法律答复。关于程序日期,公开档案还有一个口径:独立中文笔会收录的个案档案记载,其正式逮捕日期为2016年3月4日,执行机关为玉树市公安局。本站将1月27日被带走与3月4日正式逮捕两个日期并列记录:前者是秘密羁押的开始,后者是手续上的逮捕,两者拼起来,正是秘密羁押期的长度。
四、近两年的未决羁押,和一场四小时的庭审
从2016年1月被带走,到2018年1月4日开庭,扎西文色在未决状态下被关押了近两年。案件由玉树州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庭审只持续了约四个小时。据多家机构的记录,庭审的核心环节是播放《纽约时报》那段纪录片,检方指控他借外国媒体抹黑政府、煽动分裂。他的辩护律师为他作了无罪辩护,指出他的言论属于依法维权范畴。
开庭四个多月后,2018年5月22日,玉树州中级人民法院宣判:扎西文色犯煽动分裂国家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期从2016年1月起算。他不服判决提出上诉。2018年8月,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裁定的具体日期,独立中文笔会档案记为2018年8月13日,本站标注此一日期为单源档案记载)。此后他被送往西宁的东川监狱服刑(关押地点据独立中文笔会档案,官方从未公开确认)。
把这条时间线放直了看:一个商人因为接受外媒采访、谈自己准备依法起诉政府,被关了整整五年。判决没有认定他实施过任何暴力行为,没有组织,没有资金往来——只有一段九分钟的视频,和视频里那句要让孩子学藏语的话。
五、国际社会的反应:从联合国到各国笔会
这个案件在国际上引起的反应,与他被指控行为的轻微程度完全不成比例。2017年11月,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通过第69/2017号意见,认定对扎西文色的拘留属于任意拘留,要求中国政府将他释放并给予赔偿。2018年2月,多位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发表联合声明,对其长期未决羁押表示严重关切。2018年5月判刑当天,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呼吁立即释放他,指出其行为属于行使受宪法保障的权利。国际特赦组织称这是一起极其不公的判决,认为他的遭遇暴露了当局压制文化权利呼声的程度。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将他列入良心犯数据库,持续更新其状态至今。
笔会系统的声援持续了整个服刑期:美国笔会、独立中文笔会等把他列为重点个案,2018年有近千名作家与语言学家联署公开信要求放人。国际声援西藏运动、自由西藏等人权组织持续追踪他的服刑与获释后状况,本页关于他获释后遭遇的多项记录,即来自这些组织对一手材料的转述与核实。2021年1月他获释时,加拿大外交部长公开表示欢迎,并呼吁中国保障所有藏人的自由、释放所有因行使权利而被关押的人。
中国官方对此案的一贯回应是依法审理、外界不得干涉司法主权,官方媒体对本案着墨极少。本站将双方说法并列如上:一方是可查的联合国意见书编号、国务院声明与确切的判决日期;另一方是依法处理的概括表述。读者可以自行判断哪一边的证据更具体。
六、出狱不是自由:2021年之后的四年
2021年1月28日,扎西文色刑满获释。他的律师梁小钧当天发布了消息,同时坦言不确定他是否完全自由——因为判决还附带五年的剥夺政治权利,至2026年1月才届满,获释者在这一期间通常处于持续监控之下。事实很快证明,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
2022年1月,他在走访当地政府部门、继续就藏语文教育问题反映情况后,被警方带走盘问数小时才获释。据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的记录,这次传唤针对的正是他的上访与在社交媒体上的发帖。
2023年8月19日,事情升级为暴力。扎西文色前往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调研当地学校藏语文教学状况,白天在达日县民族中学门口拍了一段短视频发到抖音。当晚约八点,数名蒙面男子闯入他下榻的旅馆房间,对他殴打约十分钟。按照他本人其后经维权网发布的自述:他请求旅馆老板报警,警察到场后却把他带到派出所问话至深夜,并要求他删除当天拍摄的照片和视频;他随后被旅馆要求退房,去医院要求做头部CT检查时被告知机器损坏,当晚在医院一楼的凳子上坐了一夜;另有旅馆以接到公安局通知为由拒绝他入住。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称,已通过独立渠道核实这份自述的真实性。本站对此节的证据分级为:当事人自述加一家国际组织的核实转述,无官方回应、无独立影像,读者应按这一等级理解。
2024年,他继续在抖音、快手上发布关于藏语文状况的短视频。2024年10月20日,玉树市公安局将他行政拘留十五天,处罚理由是他自2024年6月以来发布所谓编造、诽谤政府机关的视频,严重扰乱网络空间环境和社会公共秩序。这份行政处罚决定书的文本由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取得并公开。2024年11月4日,他拘留期满获释。
从五年重刑,到传唤,到蒙面人深夜入室殴打,到十五天行政拘留——处罚的形式在变轻,针对的言行却始终是同一件:在网上说藏语文正在消失,请政府按法律办事。
七、家属与代价
这个案子对家人的冲击,公开记录能拼出的部分有限,本站只写有据可查的:2016年他被秘密带走后,家人近两个月得不到任何通知,这段经历被多家机构记录在案;他的维权起因本身就是家人——两个侄女的藏语文教育。他服刑五年间家属探视的具体情况、家庭生计受影响的程度,没有公开报道,本站标注为无公开记录,不作推测。
另一笔代价记在他本人身上:一个曾经被电商平台当作创业样板的小商人,出狱后连住旅馆、去医院做检查都会因为名单受阻。这些细节来自他2023年的自述;尚无官方对殴打事件的调查结论公开——殴打他的人是谁、为何能准确找到他的房间,至今无公开记录。
十、最新状态
截至2026年10月,本站能核实的最新状态是:扎西文色于2024年11月4日行政拘留期满获释;其判决附加的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已于2026年1月届满。此后没有他再次被拘的公开报道,也没有他恢复正常生活的确切消息。本站将持续追踪,如有新的公开报道将更新本页。
八、煽动分裂国家罪:这条罪名是怎样套上来的
理解本案,还要看清罪名本身。中国刑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二款规定,煽动分裂国家、破坏国家统一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首要分子或者罪行重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扎西文色被判的五年,正是普通档次的上限。也就是说,在一个没有暴力、没有组织、没有实际分裂行为的案件里,法院用满了这一档的量刑。
更关键的是「煽动」的认定方式。从公开报道拼出的庭审内容看,检方举证的核心不是他策划了什么,而是他说了什么:他向外国记者描述藏语文教育的衰落,并表示要起诉政府。在这套逻辑里,让外界知道问题存在,本身就被等同于煽动分裂。多位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在2018年的联合声明中专门回应了这一点,指出把语言文化权利的和平倡导刑事化,违反中国已签署的国际公约义务。美国笔会的个案分析也指出,此案的判决实际上把宪法第四条承诺的权利,变成了刑法第一百零三条惩罚的对象——同一套法律体系里,权利条款和罪名条款互相打架,最后胜出的是罪名。
还有一个程序细节值得记录:他2016年1月被带走、2018年1月才开庭,未决羁押接近两年,远远超过刑事诉讼法对审前羁押的一般期限。这两年不算法院的过错,在判决书里只体现为刑期折抵。把秘密带走、迟延通知、超期羁押、播放采访视频定罪这四件事连起来看,本案的程序问题与实体问题同样严重,这也是联合国任意拘留工作组意见书认定的重点。
九、各方说法
中国官方对本案的公开表态极少。外交部在被外媒问及此案时的回应,大意是此案系中国司法案件,法院依法审理,外界应尊重中国司法主权、不干涉内政。官方没有公布判决书全文,也没有回应联合国工作组的意见。本站记录这一缺位本身,是为了让读者看到证据天平的实际样子:一边是具体到日期、编号和文书的指控与抗辩,另一边是概括性的主权表述。
扎西文色本人在获释后有限的发声里,态度没有变。他2023年至2024年在抖音、快手上发布的短视频,走的仍是老路子:到各地学校门口实地拍摄,记录藏语文课程的实际状况,呼吁落实法律。行政拘留决定书指这些视频编造、诽谤,而视频内容本身是公开的——看过的人可以自行判断那是诽谤,还是一个公民在记录自己母语消失的过程。这也是他2024年被拘留后,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在声明里用的说法:他所做的,是行使言论自由与文化权利。一个开小店的人,用十年时间、用坐牢和挨打的代价,反复问同一个问题:法律上写着的权利,到底算不算数。本站把这个问题原样记录下来。
本站点评
扎西文色案最值得记录下来的,不是刑期有多长,而是他所谓的犯罪全过程:他拿着宪法第四条,准备走法院的门,被关了五年。一个政权如果连请你遵守你自己的法律都听成分裂,那它害怕的就不是分裂,而是法律本身——因为法律一旦被认真对待,权力就得给自己划线。庭审上播放的那段九分钟视频,本想证明他勾结外媒,结果恰好完整保存了他的无罪陈述:他要起诉,他反对分裂,他要的只是孩子学母语。这段视频现在还在《纽约时报》网站上,任何人都能看,它会比判决书更长久地说明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出狱后的传唤、殴打与行政拘留则说明,五年牢狱没有让他闭嘴,于是惩罚就换成没有判决书的形式继续。这正是本站要把个案记录到出狱之后的原因:对维权者来说,刑满释放从来不是故事的结尾。
还要补一笔他与这个时代的对照。2015年他去北京的时候,带的是起诉状的草稿和一肚子法律条文;2024年他被行政拘留的时候,手里只有一部手机。同一个诉求,十年里从法庭门口退到短视频平台,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能走的路一条条被堵上:诉讼没有律师敢代理,采访成了罪证,上访换来传唤,最后连站在学校门口拍一段视频都要付出十五天。记录这个退却的过程,就是记录这十年藏区言论空间收缩的过程。本站把他的个案放在民族迫害类目的最前面,正是因为它的标本意义:不需要谎言,不需要暴力,只需要把程序一步步走完,就能让一个守法者成为罪犯。
来源
- 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良心犯数据库·扎西文色条目(被捕、判刑、获释日期):uscirf.gov
- 维基百科扎西文色条目(生平、纽时纪录片、判刑与获释):en.wikipedia.org
- 美国笔会个案页(通知家属迟延、庭审与剥夺政治权利说明):pen.org
-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2024年行政拘留与2023年遇袭核实报道:savetibet.org
- 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扎西文色个案页(2022年传唤、2023年遇袭经过):nchrd.org
- IFEX:藏语文权利倡导者遇袭事件汇总(含联合国工作组第69/2017号意见背景):ife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