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案 | 仁钦才让Case 67 | Rinchen Tsultrim
阿坝南则寺苯教僧人仁钦才让,2019年8月1日被阿坝县公安局带走后与世隔绝逾一年;2020年11月27日被阿坝州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分裂国家罪秘密判刑四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家人2021年3月23日才获告知,探视承诺从未兑现;2024年2月1日刑满自绵阳监狱秘密释放,出狱后须每日向派出所报告行踪。Rinchen Tsultrim, a Bon monk of Nangshik Monastery in Ngaba, was taken by county police on 1 August 2019 and held incommunicado for over a year. On 27 November 2020 the Ngaba Prefecture Intermediate Court secretly sentenced him to four years and six months for inciting separatism, plus three years' deprivation of political rights. His family was informed only on 23 March 2021, and promised visits never happened. He was released in secret from Mianyang Prison on 1 February 2024 after serving the full term, and must now report his daily movements to police.
一个六岁就进了寺门的孩子
仁钦才让出生在阿坝县卡舒村一个普通农户家里。从县城开车大约一刻钟就到村里,家里种地为生,父母养了六个孩子,他是其中之一。六岁那年,他被送进南则寺做了小沙弥。南则寺是苯教寺院。苯教是西藏本土古老信仰,比佛教传入高原还要早,后来与藏传佛教互相影响,在安多一带至今有不少信众和寺院。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的资料说,南则寺是阿坝县最大的苯教寺院。一个农家孩子六岁进寺,在当地并不稀奇,寺院既是信仰场所,也是穷人家孩子读书识字、学一门安身立命本事的地方。他在寺里长大,学经,也学藏文写作,后来在僧俗两界有点名气,靠的不是职位,而是他肯写、敢写。
他写的不是经文注疏,而是藏人当下的处境。他的个人网站用藏文起名,大意是「对西藏的怀疑」或者译作「西藏之疑」。他在网站上、在微信个人账号和群聊里谈藏语教育一年年被挤压,谈寺院被管得越来越紧,谈藏人怎样看自己的历史和信仰领袖。他为藏语的前途着急,写文章纪念第十世班禅喇嘛,祈愿第十四世达赖喇嘛长寿,为被带走后下落不明的十一世班禅喇嘛更敦确吉尼玛的事发声。这些话题在今天的藏区,每一个都踩在官方划的红线上。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二零一六年以前,他的微信号就被网络监管部门反复封停过,他换号再来。二零一六年起他用一个叫「niren1959」的账号继续写。「1959」这个年份,是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出走印度之年,在很多藏人的邮箱名、密码和网名里都能见到,是刻意留下的记忆记号。
来源:国际声援西藏运动(ICT)2020年12月2日专题报道;西藏观察(Tibet Watch)2021年判刑报道;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6月24日报道。
他到底写了什么
把散见于各家报道的截图和转述拼起来看,他被官方盯上的文字大体有这几类。第一类是语言和文化。他在二零一六年四月一日发过一条帖子,为「雪域的语言文字」祈愿,盼它长久存续。藏语在学校里从教学语言退为一门课、再退为可有可无的选修,是这一二十年藏区家庭最切身的焦虑,他写的是很多家长私下说的话。第二类是历史人物纪念。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他发帖纪念藏族学者更敦群培;二零一八年八月二十八日,他发帖悼念第十世班禅,配文大意是「您为我们的痛苦与悲伤而奋斗至逝去,我铭记并哀悼您」。第三类是宗教祈愿。二零一八年他发过为达赖喇嘛祈祷长寿、事业顺遂的帖子。第四类是诗歌和格言式的短文,二零一七年八月九日、二零一八年八月六日都有诗作截图留存。他最后一条公开帖子发在二零一九年七月三十日,也就是被带走前两天,内容是一段关于戒律与智慧的佛学文字,大意说悟得戒律真义者宣说佛的智慧,是信仰之源、此生来世的皈依处。单看这一条,任何人都看不出「分裂国家」四个字在哪里。
需要把话说清楚:迄今没有任何一家机构公布过一份完整的、经法庭认定的「犯罪帖文清单」。中国政府在二零二一年八月二十七日回复联合国人权专家时,只笼统说他在微信上发布了「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破坏社会稳定」的信息,没有逐条列出哪句话违法。国际声援西藏运动拿到并公开了他部分帖文内容后指出,那些文字属于受国际法保护的意见表达,看不出有明确号召西藏脱离中国的语句。本站的核查结论与此一致:说他「因为称赞达赖喇嘛被抓」「因为评论香港抗议被抓」这类一句话归因,在现有公开来源里都找不到逐项对应的证据。他的姐姐和多家人权组织给出的说法更宽,也更可信——是他多年持续在微信和网站上谈西藏政治、社会、文化问题,加上他与境外藏人保持联系,几件事叠加,最后被以煽动分裂论罪。把案子简化成「某一句话惹祸」,反而低估了这套监控的日常性:他不是说了某一句格外激烈的话,而是说了很多年普通的话,而在阿坝,普通的话攒够了年头,就够判四年半。
来源:ICT 2020年12月报道所附帖文截图及译文;ICT 2021年9月30日对中国政府回复的分析;中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代表团2021年8月27日回复(AL CHN 7/2021)。
警告、封号、监听:抓捕之前的那几年
二零一八年,阿坝县公安局两次警告他,要求他停止在网上批评政策。他的个人网站随后被关闭。据他的姐姐贡桑卓玛(Kunsang Dolma,亦作 Gonsang Drolma)对自由亚洲电台的说法,他在被捕前一共收到过三次警告,有一次还被迫签署过文件。警告的具体文书内容无公开记录。监控不止针对文字。他从境外邮购的一部藏文宗教典籍,在分发到藏区偏远地方时,邮路被跟踪;他的电话被监听。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是十一世班禅更敦确吉尼玛的生日——这位班禅六岁时被带走,此后下落不明——仁钦才让那天与一名境外藏人通了约两个小时电话,通话被监听并录音。当局还在他的微信账号上贴出过他被拘留的照片,用作对他本人和家人的警告;他的姐姐流亡印度,被当局定性为「流亡活动人士」,一家人的处境因此更难。
这些细节拼出的是抓捕前的完整链条:先封号,再警告,再迫签,再监听电话和邮路,最后动手抓人。中间没有哪一步是秘密进行的,恰恰相反,警告和贴照片都是做给周围人看的。在寺院和村庄这样的小社会里,拿一个人开刀,效果是让几百人自己闭嘴。他的家人后来对媒体说,一家人长期处在当局压力之下。这句话不是修辞。在阿坝,一个僧人被带走,家里人连去县公安局问一句都要掂量再三,因为问得多了,自己也会被记上一笔。
来源:西藏观察判刑报道;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6月24日、2024年2月报道;ICT 2020年12月报道;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 UA 72/21(2021年6月25日)。
阿坝为什么是阿坝
理解这个案子,绕不开阿坝这个地方。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在四川西北,藏语称安多地区的一部分。二零零八年藏区抗议浪潮之后,阿坝县的格尔登寺和县城一带成了全藏区管控最严的地方之一。二零零九年二月二十七日,格尔登寺僧人扎白在县城自焚,成为这一轮自焚抗议的第一个人;二零一一年三月十六日,格尔登寺僧人彭措自焚身亡,此后自焚在阿坝及周边接连发生,阿坝被外界称为自焚最集中的地区。人权观察当年的报告记录了格尔登寺被数百名军警围困、僧人被成批带走「再教育」、当地居民与军警对峙的场面,并指出阿坝的人均维稳开支在二零零二年到二零零六年已是四川非藏区的三倍,二零零九年涨到五倍。寺院里常驻工作组,僧人登记、手机检查、爱国主义教育,都是那以后定下来的日常。
仁钦才让不是格尔登寺的僧人,这一点必须写清,免得把两个寺院混为一谈。他所在的南则寺同在阿坝县,处在同一张管控网里。二零零八年之后这一代在阿坝长大的年轻僧人,青少年时期亲历了围寺、搜查和同伴被抓。国际特赦组织的背景材料说,仁钦才让正是在二零零八年那波动荡之后开始在微信和网站上写作的。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因为在本民族语言存废、信仰领袖荣辱这些问题上不肯沉默,被当作「分裂」来办——放在阿坝过去十几年的脉络里,这不是孤例,而是当地治理方式的常规产品:先把整个地区当成敌情来管,管到最后,连祈祷长寿的帖子都成了罪证。
来源:人权观察2011年4月15日声明及2011年致中国领导人公开信;国际特赦组织「Free the Five」背景材料(2022年);藏人行政中央2012年3月30日声明。
二零一九年八月一日:人就这样没了消息
二零一九年八月一日,阿坝县公安局在阿坝县卡尔多一带把仁钦才让带走。同一天被带走的还有另外两名藏人,那两人后来获释,他没有。当局给出的口径是涉嫌「煽动分裂国家」。阿坝县国家安全部门发出的一份询问通知书被外界看到,通知一名藏人到瓦尔玛乡派出所接受询问,事由写的就是仁钦才让涉嫌分裂。从那一天起,他像被从地图上擦掉了一样:关在哪里,是死是活,没有任何正式消息给到家人。
关于抓捕日期,公开来源有一个小的出入,必须如实记录。国际声援西藏运动二零二零年十二月的首份详细报道、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数据库和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的记录,都写二零一九年八月一日;自由亚洲电台二零二一年以后的几篇报道和藏人行政中央转述的报道改写为七月二十七日;西藏观察转述中国政府确认消息时写八月二日。本站采用八月一日为正文日期,理由有三:一是它出现最早且来自最早的详细报道,二是美方两个官方数据库均采用此日,三是他最后一条帖子在七月三十日、姐姐和家人叙述的「被带走后音讯全无」的起点与八月初吻合。七月二十七日和八月二日两说在此标注存疑,不删也不掩。
家人四处打听。当局一会儿说人关在马尔康,一会儿说在成都,就是不给确切地点。家人被告知可以把衣物用品留在办公室,由他们转交——东西交了,人见不着,连他到底在不在那个城市都证实不了。这种「与世隔绝羁押」持续了不止一年。对家里六个兄妹和年迈的父母来说,那一年多最难熬的不是已经知道的坏消息,而是根本没有消息:不知道他有没有挨打,不知道他生病有没有人管,不知道审判有没有开过、自己该不该请律师——事实上,在整个案件里,都没有他见过自选律师的公开记录。
来源:ICT 2020年12月2日报道;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良心犯数据库本案条目;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6月24日报道;西藏观察2021年报道。
秘密审判: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判决
判决是在家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的。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分裂国家罪判处仁钦才让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这个日期和法院名称,是二零二一年中国政府回复联合国人权专家时才正式露出来的,也是目前最权威的口径:判决书本身从未公开,庭审是否真的开过、以什么形式开的、他有没有在法庭上为自己说话、法官和合议庭是谁,全部无公开记录。国际声援西藏运动指出,他的审判不公开,他也没有获得自选辩护律师的帮助。国际特赦组织在更新版紧急行动里用的是「秘密审判」四个字。
早期报道里有过两个错误口径,这里一并纠正存档。第一,西藏观察最初报道判刑消息时说判决由「成都的一家法院」作出、羁押地在「新都桥或绵阳监狱、靠近成都」——这与中国政府后来确认的阿坝州中级人民法院不一致,应以州中院为准,成都说不成立。第二,国际特赦组织二零二一年六月第一份紧急行动文本里写他「二零二零年三月被判刑」,那是把家人二零二零年三月收到「涉嫌煽动分裂」通知的时间误作了判决时间;特赦组织后来的「Free the Five」背景材料已经改回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判刑。引用本案资料时,这两处坑要避开。
还有一个时间点值得单独记下:二零二零年三月二十三日,阿坝县公安局的一份正式通知称他被控煽动分裂。这份通知是西藏观察在二零二零年十二月获得并公开的,也是判决之前家人拿到的唯一一份像样的纸面信息——只有罪名,没有关押地点,没有案情,没有开庭安排。从二零一九年八月被带走,到二零二零年三月纸上出现一个罪名,再到二零二零年十一月秘密判完,家属在这条程序链上始终站在门外。
来源:中国政府2021年8月27日对 AL CHN 7/2021 的回复(经 ICT、Free Tibet、西藏观察转述);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 UA 72/21 更新版(2021年12月1日行动结束);西藏观察2020年12月、2021年报道。
二零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家人等了快二十个月的一通电话
二零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阿坝州公安局方面通知仁钦才让的家人:他已经被判四年六个月,正在服刑,家人可以探视。有的报道把通知的日子记作三月二十三日,有的记作三月二十六日父母接到电话,本站并列记录,以三月二十三日为姐姐贡桑卓玛对自由亚洲电台亲口确认的日期。从被抓到这一天,快二十个月。他的姐姐在印度接受采访时说得很平静:家里是在二零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才被告知,他在没有公正审判的情况下被判了四年半。
说是可以探视,探视却始终没有兑现。通知里说可以去两个人、探视一个小时,但据后来多个来源,家人一次都没有见到他——不是在绵阳,不是在任何地方。他的父亲甚至说过,宁可放弃探视,只求确认儿子在狱中身体完好。这句话传出来以后,事情没有任何改变。入狱以后,家人与他之间被允许的联系,只剩每月一次、十分钟的电话。通话内容是否被监听,无公开记录,但以本案此前的监听历史推断,家里人在电话里能说什么、敢说什么,可想而知。
他在狱中托人带出的话少得可怜。一名已经出狱的同监人员转述说,他想得到一张父母的照片,别的东西不要,怕被没收。父亲按要求去了县公安局送照片,照片最后有没有送到他手里,无公开记录,送照片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另有报道引述《西藏时报》的消息说,他在绵阳监狱被强制参加「政治教育」和劳动。这两项说法的来源链都是单一转述,本站标注为未核,但拒绝探视、每月十分钟电话这两件事,有自由亚洲电台、西藏观察、藏人行政中央多家交叉印证,可以确认。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2021年6月24日及后续「不得探视」报道;西藏观察「Further information surfaces about Rinchen Tsultrim」;藏人行政中央转述《西藏时报》报道(2022年6月前后)。
关押地点的罗生门:阿坝监狱还是绵阳监狱
他到底关在哪一所监狱,公开记录前后打架,必须摊开来讲。中国政府二零二一年八月回复联合国时说,他在四川的「阿坝监狱」服刑。但自由亚洲电台引述家人的说法、国际声援西藏运动二零二一年九月的报道、西藏观察和国际特赦组织的后续材料,都指向绵阳监狱;二零二四年他获释时,自由亚洲电台和西藏观察也都说他从绵阳监狱获释。可能的解释有几种:他在两所监狱之间转过;「阿坝监狱」是官方回复中的笼统或错误表述;或者早期家人被告知「在成都一带的监狱」本身就是烟雾。哪一种是真相,无公开记录可以定案。本站的处理是:服刑主要地点按多家独立来源和获释报道记为绵阳监狱,同时保留中国政府「阿坝监狱」的自述,两说并存,不替读者选边,更不把一所监狱的名字写死在标题里冒充定论。
服刑期间他的待遇,能确认的只有轮廓:不许家人探视,每月十分钟电话,疑似政治教育与劳动(未核),健康状况始终没有一份正式通报。他有没有生过病、受过伤、吃过药,外界一概不知。二零二一年九月,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在分析中国政府回复时特别提到,就在他案子被讨论的那一年,已经有两名藏人在羁押中或获释后不久死亡,死因与羁押期间的伤情有关——这也是各家机构反复强调「必须允许探视、必须公开健康状况」的原因:对一个被与世隔绝关押的人来说,外界看不见,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来源:ICT 2021年9月30日分析;自由亚洲电台2024年2月获释报道(经 LiCAS News 转载);USCIRF 数据库本案条目(获释地点记为绵阳监狱)。
国际社会做了什么
这个案子在国际上留下的纸面记录,比绝大多数藏人政治犯都要完整,这主要是他姐姐在印度持续发声、加上几家机构接力跟进的结果。时间顺序如下。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二日,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发布首份详细报道,确认他已被与世隔绝羁押一年以上,要求立即放人并公开下落。二零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自由亚洲电台藏语部采访其姐姐,判刑和绵阳监狱的消息由此广为人知。次日,六月二十五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布紧急行动 UA 72/21,呼吁写信给四川省监狱管理局,要求在拿不出可信证据、给不了公正审判的情况下释放他,并先行公开他的下落、保障家人和律师探视。
二零二一年七月十六日,四位联合国人权机制专家联名向中国政府发出指控信,编号 AL CHN 7/2021,联署方包括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被迫或非自愿失踪问题工作组、少数群体问题特别报告员和宗教或信仰自由特别报告员。信中同时问及仁钦才让和另一位藏族学者果·喜饶嘉措的案件,要求中方说明仁钦才让被捕、羁押和判刑的法律依据,并指出这类案件不是孤例,而是针对藏人的系统性做法:任意和与世隔绝羁押、不公开审判、罪名和判决不告知。这里必须纠正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解: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在本案中是联署发出指控信的机制之一,迄今没有查到该工作组就仁钦才让案作出过一份带编号的正式《意见》(Opinion)。谁要是引用「联合国工作组第几号意见认定其任意拘留」,那是把指控信程序和意见程序混为一谈,本站不采用这种说法。
二零二一年八月二十七日,中国政府回函,确认了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判刑四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等关键事实,声称其诉讼权利得到了保障,帖文「危害国家统一」。九月三十日,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发布逐条分析,指出回函没有说明哪一条帖文如何违法、审判不公开、没有自选律师、两年多不许探视,并得出结论:中方的回复恰恰证实了他因和平表达被任意羁押,必须立即释放。二零二一年十二月,特赦组织更新紧急行动,确认家人是在中方回复联合国之后才辗转得知审判、罪名和下落的完整轮廓。二零二二年北京冬奥会前,特赦组织把他列入「Free the Five」五位中国良心犯之一,与高智晟、张展、伊力哈木·土赫提、李翘楚并列,案情进入其全球冬奥人权倡议。
美国方面,他的条目收录于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政治犯数据库,并进入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的良心犯数据库:宗教信仰记为苯教,被捕日期二零一九年八月一日,判刑日期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获释日期二零二四年二月一日,状态为已释放。美国国务院二零二一年度人权报告的西藏部分也提到,媒体报道仁钦才让因与境外藏人联系被判四年半。人权观察没有就本案发布过单独声明,这是事实,不必拔高;人权观察在本案中的位置,是它多年来对阿坝和格尔登寺镇压的系统记录构成了理解本案的背景档案。把谁做了什么、谁没有做什么都写清楚,档案才站得住。
来源:联合国人权高专办联合来文 AL CHN 7/2021(2021年7月16日)及中国政府2021年8月27日回复;ICT 2021年9月30日;国际特赦组织 UA 72/21 及更新、ASA 17/7729/2024 结案通报;USCIRF 数据库;美国国务院《2021年国别人权报告·中国(含西藏)》。
二零二四年二月一日:悄悄放人
二零二四年二月一日,仁钦才让刑满,从绵阳监狱获释。四年六个月的刑期,从二零一九年八月一日算起,正好落在这一天——这个简单的加法也反过来印证了被捕日期和刑期的口径是对得上的。出狱和进狱一样,都是秘密进行的。西藏观察引述消息来源说,警方禁止当地人为他举行公开迎接,禁止拍摄他回家的照片和视频。他回家以后,必须向县公安局派出所报告自己每天的活动,包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这里要专门纠正任务流传中的一个年份错误:有说法称他「二零二三年三月获释」,与全部公开来源不符。自由亚洲电台、国际特赦组织二零二四年二月十六日的结案通报(编号 ASA 17/7729/2024)、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数据库,一致记为二零二四年二月一日刑满释放。国际特赦组织在结案通报里把结果定性为「部分成功」:他们要求的是立即释放,他却服满了全部刑期;通报同时确认,通过本案揭露西藏人权状况的目标已经达到。服满四年半,一天不少——对一个被各家人权机构认定为仅因和平表达入狱的人来说,「刑满释放」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判决的一部分。
他出狱时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在狱中四年半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出来以后能不能回南则寺继续做僧人,剥夺政治权利三年的附加刑在实际生活中怎样限制他,家人此后有没有受到新的压力——逐项回答:健康状况,无公开记录;能否回寺,无公开记录;就业与行动限制的具体清单,除每日报告行踪外无公开记录;家人近况,除知道姐姐仍在印度外无公开记录;他本人出狱后公开发声,无公开记录。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报道里,就是二零二四年二月获释的消息本身。此后至今,本站未检索到关于他的新的可核实报道。沉默在这里不是新闻的缺席,而是管控仍在继续的证据:一个被要求每天向派出所报告见了谁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再公开发表什么。
来源:自由亚洲电台2024年2月获释报道;西藏观察2024年2月获释报道;国际特赦组织 ASA 17/7729/2024(2024年2月16日);USCIRF 数据库(2024年更新)。
完整时间线
约1990年:出生于四川省阿坝县卡舒村,父扎西顿珠,母措莫,家中六个孩子(确切出生日期无公开记录)。
约1996年:六岁入阿坝县南则寺(苯教)为沙弥。
2008年后:藏区抗议浪潮之后,开始在微信和个人网站「西藏之疑」上写作,谈藏语、文化、宗教与政治。
2016年前:微信账号多次被网络监管部门封停;2016年起使用账号「niren1959」。
2016年4月1日:发帖为藏语文字存续祈愿。
2017年8月9日、8月27日:发表诗作;发帖纪念学者更敦群培。
2018年:阿坝县公安局两次警告其停止网上批评;个人网站被关闭;8月28日发帖悼念第十世班禅;年内发帖为达赖喇嘛祈祷长寿(姐姐称被捕前共收到三次警告,并曾被迫签署文件)。
2019年4月25日:十一世班禅生日当天,与境外藏人约两小时通话被监听录音。
2019年7月30日:发出最后一条公开帖子,内容为佛学戒律格言。
2019年8月1日:阿坝县公安局在阿坝县卡尔多一带将其带走,同行另两名藏人后获释;自此与世隔绝羁押,家人不知其下落(另有7月27日、8月2日两说,存疑并记)。
2020年3月23日:阿坝县公安局正式通知(文书日期)称其涉嫌煽动分裂;家人此前仅得知只言片语。
2020年11月27日: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分裂国家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审判不公开,家人不知情。
2020年12月2日: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发布首份详细报道,要求公开下落、立即释放。
2021年3月23日:家人被阿坝州公安局方面正式告知判刑结果与服刑消息,承诺可探视;此后探视从未兑现(另有3月26日父母接电话一说,并记)。
2021年6月24日:自由亚洲电台采访其姐姐贡桑卓玛,判刑与绵阳监狱消息公开。
2021年6月25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布紧急行动 UA 72/21。
2021年7月16日:四位联合国人权机制专家联名发出指控信 AL CHN 7/2021。
2021年8月27日:中国政府回函联合国,确认判刑日期、刑期与附加刑,称其在阿坝监狱服刑。
2021年9月: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确认其关押于绵阳监狱,指出中方回复证实任意羁押,要求立即释放;狱中每月仅可与家人通话十分钟,探视始终被拒。
2021年12月1日: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更新后结束;其后他被列入特赦组织北京冬奥「Free the Five」五名良心犯之一。
2022年6月前后:报道称其在绵阳监狱被强制参加政治教育与劳动(单一来源链,未核)。
2024年2月1日:刑满,从绵阳监狱秘密释放;警方禁止公开迎接与拍摄;出狱后须每日向县公安局派出所报告行踪与接触人员。
2024年2月16日:国际特赦组织发布结案通报 ASA 17/7729/2024,定性为「部分成功」。
2024年2月至今:无新的可核实公开报道;健康、回寺、生活状况均无公开记录。
核实说明
本页证据等级:甲级(多源交叉+官方文件互证)为主干事实,乙级(两家独立来源)为服刑细节,丙级(单一来源链)逐项标注未核。主干事实——被捕日期与机构、罪名、判决法院与日期、刑期与附加刑、家人获知日期、获释日期——分别有中国政府致联合国的回函、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与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数据库、国际特赦组织文件、自由亚洲电台和西藏观察报道交叉支持。需要读者特别注意的四处分歧与纠错:其一,被捕日有8月1日、7月27日、8月2日三说,本站以最早详细报道和两个美方数据库采用的8月1日为准入档,另两说保留标注。其二,判决法院为阿坝州中级人民法院,早期「成都法院」说不成立;特赦组织早期文本「2020年3月判刑」系通知日期误植,后已自我修正。其三,关押监狱有中国政府自述的「阿坝监狱」与多家报道的「绵阳监狱」两说,本站并存记录,以绵阳为服刑与获释地点的主记录。其四,联合国程序是四位专家二零二一年七月十六日的联名指控信(AL CHN 7/2021),不是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带编号的正式意见;凡称本案有「工作组意见书编号」者,查无实据。另有两项流传说法本站查无对应来源,不予采信:一是「因评论香港抗议被抓」,二是「2023年3月获释」。狱中政治教育与劳动、想要父母照片两项细节来自单一转述链,标注未核。他的确切出生日期、判决书文本、庭审记录、健康报告,均为无公开记录。
本站点评
这个案子最刺眼的地方,不在刑期长短,而在程序的彻底不可见。一个人在二零一九年八月被带走,家人在快二十个月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法院在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判完刑,家人又过了近四个月才接到一通告知电话;说好可以探视,直到二零二四年二月他刑满走出监狱,家人也没有见上他一面。把这三段时间叠起来看,所谓司法程序在仁钦才让身上只剩一个功能:把国家想关的人关够年头,中间所有环节都可以对家属保密。连中国政府回复联合国时,都拿不出一条具体的「违法帖文」,只能重复「危害国家统一」这样的空话——如果四年半的自由可以凭一句空话剥夺,那这句空话本身就是对法治最完整的解释。
再看他「犯的事」。为本民族语言祈愿,悼念一位去世的宗教领袖,为另一位领袖祈祷长寿,和流亡在外的亲人通电话——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社会,连治安处罚都够不上。在阿坝,它们攒在一起就是四年半。这正是本站要把他的案子逐年逐月记下来的原因:迫害不总是以大事的面目出现,它更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账号封了又开,开了又封,警告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人没了。等外界终于拼出全貌,人已经在监狱里坐了两年。他现在出来了,每天还要向派出所报告见了谁。本站把话留在这里:如果有一天他重新开口写字,那一天才算这个案子真正结束。
来源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ICT):「Tibetan monk held incommunicado for over one year」(2020年12月2日);「Chinese response to UN experts on detained Tibetans confirms allegations」(2021年9月30日);「Tibetan monk jailed for online messages detained in Mianyang Prison」(2021年9月)。西藏观察(Tibet Watch):「Tibetan monk Rinchen Tsultrim sentenced to four and a half years in prison」(2021年);「Chinese government officially confirms the detention of two Tibetans」(2021年);「Further information surfaces about Rinchen Tsultrim」;「Tibetan buddhist monk released in secret after completing prison term」(2024年2月)。自由亚洲电台(RFA):「Missing Tibetan Monk Was Sentenced, Sent to Prison, Family Says」(2021年6月24日);「Jailed Tibetan monk not allowed to meet with family」(2022年);「Tibetan monk who criticized China's policies released from prison」(2024年2月,经 LiCAS News 转载)。国际特赦组织:紧急行动 UA 72/21(ASA 17/4339/2021,2021年6月25日)及更新版;结案通报 ASA 17/7729/2024(2024年2月16日);「Free the Five」北京冬奥倡议背景材料(2022年)。联合国:人权高专办联合来文 AL CHN 7/2021(2021年7月16日);中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代表团回复(2021年8月27日)。美国机构: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良心犯数据库「Rinchen Tsultrim」条目;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政治犯数据库本案记录(经 USCIRF 引用清单);国务院《2021年国别人权报告·中国(含西藏部分)》。背景:人权观察2011年4月15日声明及2011年公开信(阿坝/格尔登寺);藏人行政中央相关转述报道(2012年、2021年、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