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案 | 乔鑫鑫(杨泽伟)Case 103 | Qiao Xinxin (Yang Zewei)
他要拆一堵墙。2023年3月,旅居万象的前记者杨泽伟以乔鑫鑫之名发起「拆墙运动」,公开呼吁拆除封锁中国互联网的防火长城;5月初他站在欧盟驻老挝代表团门外举牌,5月31日,他从万象的住所里消失了。两个多月后,他出现在湖南衡阳一所未成年人看守所,罪名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再往后,世界能听到的只有他母亲在电话里的话:秘密审判,没有律师,判了五年,瘦了二十公斤——而这句话,没有任何第二个人能替这个家庭证实。He set out to tear down a wall. In March 2023 the former journalist Yang Zewei, living in Vientiane under the name Qiao Xinxin, launched BanGFW — an open campaign to dismantle the Great Firewall that seals China's internet. In early May he stood with a placard outside the EU delegation in Laos. On 31 May he vanished from his home. More than two months later he surfaced in a juvenile detention centre in Hengyang, Hunan, charged with inciting subversion. After that, the world has heard only his mother's words down a telephone line: a secret trial, no lawyer, five years, twenty kilograms lost — words no second source on earth has been able to confirm for this family.
一个广州记者和他的笔名
乔鑫鑫是笔名。他的本名叫杨泽伟。这两个名字在本案的公开记录里交替出现:无国界记者组织(RSF)的声明用本名杨泽伟,自由亚洲电台(RFA)的报道以「乔鑫鑫,本名杨泽伟」的方式 introduce 他,对话基金会的犯人更新则以乔鑫鑫为条目名。档案先把这一点钉住,因为本案的信息本来就稀薄,名字再对不上,记录就会散掉。
关于他的前半生,公开来源能拼出的只有几块。无国界记者组织2023年8月的声明写道:过去数年,杨泽伟在中国南方城市广州从事新闻工作,同时担任自由亚洲电台的供稿人——自由亚洲电台是由美国国会资助的媒体。这句话是本站关于他职业经历的最高等级来源:一个国际新闻自由组织在正式声明中对他记者身份的认定。他的供稿始于何时、写过什么、为哪家广州媒体工作过,公开记录没有下文,本站不补。年龄一项,对话基金会2023年9月的犯人更新称他「现年37岁」——据此推算,他约生于1986年。本站必须把这条的等级说清:37岁只见于这一处二手汇编,本站据此写「约1986年生」,并标明是推算;他的确切出生日期,无公开记录。
失联之前数年,他住在老挝首都万象。自由亚洲电台与多位活动人士的记述一致:他在万象住了好几年。为什么去老挝、何时去的、以什么签证身份居留、在当地靠什么生活,公开记录同样没有。能确认的生活状态只有一条主线:他和一批流亡或旅居海外的中国活动人士与志愿者一起,帮助墙内的中国人翻越防火长城——对话基金会的犯人更新说,他在万象「与其他海外活动人士和志愿者一起工作,帮助中国人绕过防火长城」。这件事在当时的万象不是孤例:东南亚的首都们——曼谷、万象、金边——聚居着一批离开中国的异见者、维权人士与记者,他们把那里当作离中国最近的安全地带。乔鑫鑫的故事,后来成为这个「安全地带」神话破产的注脚之一。
失联前,他在社交媒体上留下过两条后来被反复引用的信息。其一,他发帖说当局正在骚扰他在老家的亲属;其二,他公开声明自己不会在关押中自杀。这两条见于律师权利观察加拿大分会(LRWC)等组织2023年8月11日关于高智晟的联合声明对本案的附带记述——「在被带走之前,杨曾发推说当局在骚扰他家乡的亲属,他也声明自己不会在拘留中自杀」。「不会自杀」的声明,是中国异见者在预感将被抓时的一种特殊文书:它预先否定将来任何「自杀」的官方说法。本站按其出处记录这两条,不扩展。
防火长城:一堵墙的简史
要理解乔鑫鑫为什么被抓,必须先理解他要拆的是什么。这一节是背景,不是本案事实,但没有这一节,本案的事实就没有分量。
「防火长城」(Great Firewall,缩写 GFW)是中国互联网审查系统的总称。它不是一件设备,而是一整套部署在中国国际互联网出口上的技术与制度:域名解析污染、IP封锁、关键词过滤、深度包检测、对翻墙工具协议的识别与阻断,再加上各平台内部的自我审查与实名制,共同构成一道把中国互联网与世界隔开的墙。它的技术源头通常追溯到1990年代末启动的「金盾工程」;北京邮电大学原校长方滨兴被广泛视为其主要设计者之一,网民称他为「防火墙之父」。这堵墙封掉的名单人尽皆知:谷歌、脸书、推特(今X)、YouTube、维基百科的大部分语言版本、无数境外新闻媒体与人权组织网站。墙内的中国人要看墙外的世界,只能靠VPN等翻墙工具,而翻墙工具本身处于法律灰色乃至被打击的地带:未经批准建立或使用国际联网信道,在中国是行政违法,翻墙软件的开发者和销售者更屡屡被判刑。
这堵墙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审查的不只是政治。它让一代中国网民在信息上与世界脱钩:他们不知道六四,不知道新疆集中营的国际报道,不知道自己国家的领导人在海外媒体里是什么形象。乔鑫鑫那代翻墙者常说一句话的意思是:墙最大的作用不是堵住几条新闻,而是让墙内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对这堵墙的反抗,在中国互联网史上从未断过:从早期的翻墙软件自由门、无界浏览,到一次次针对方滨兴的网络抗议——方滨兴2011年在武汉大学演讲时曾被人扔鞋——再到2022年白纸运动期间翻墙与外网传播的短暂井喷。但这些反抗大多是分散的、技术性的、匿名的。把「拆掉防火长城」做成一场有名字、有发起人、有公开面孔的运动,是2023年的事。
还要补一条与本案直接相关的背景:就在乔鑫鑫被捕的同年前后,中国法院对「翻墙」相关网络的打击有成案可查。对话基金会2025年的犯人更新记载,重庆一个名为「推墙大联盟」的推特群组五名成员,早在2023年3月即被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颠覆、煽动颠覆类罪名定罪判刑,主犯任建平获刑十年。本站引用这条,只为说明两件事:第一,「推墙」在中共的司法语汇里从来不是技术爱好,而是国家安全罪名;第二,这个重庆群组案件与乔鑫鑫的「拆墙运动」是两个不同的案子——名字相近,时间相近,但人员与组织并无公开记录显示关联,本站严禁混同。乔鑫鑫的独特性在于,他不是在墙内匿名推墙,而是在墙外实名、公开地把「拆墙」立为运动。
拆墙运动:2023年3月
2023年3月,杨泽伟以乔鑫鑫之名,在网上发起「拆墙运动」,英文 Ban Great Firewall,缩写 BanGFW。无国界记者组织的声明对它的定义是一句:「一场呼吁终结中国互联网审查的在线运动。」自由亚洲电台与活动人士的记述补充了它的工作方式:联合志愿者,帮助墙内的人获取翻墙的工具与知识,让更多中国人能看到墙外的真实信息。运动的公开阵地在推特(X)等墙外平台——这本身就是一个结构性的讽刺:拆墙运动的受众在墙内,而它的组织中枢只能设在墙外,设在万象这样一个离中国边境不远的城市里。
运动的目标说得很大:拆除防火长城。但它的日常工作其实很小:教人翻墙,传播工具,转发被删的信息。在中共的国家话语里,这类工作有一个固定的罪名接口——「与境外势力勾结」「煽动颠覆」。乔鑫鑫显然知道风险。他在万象不是隐姓埋名地做这件事:2023年4月20日的一张照片(由 BanGFW 账号经 X 发布、自由亚洲电台配图使用)记录了他的公开形象;到2023年5月初,他把抗议从线上搬到了线下。
2023年5月初,乔鑫鑫在万象的欧盟代表团(欧盟驻老挝使团)周边举牌,呼吁瓦解封锁境外网络的防火长城。中文维基百科的乔鑫鑫条目以一句记述此事,并标注了来源。本站对这条的等级标注是:条目有出处标注、多家后续报道转述他在万象公开活动的事实,但举牌的具体日期、牌面文字与现场细节,本站未检得一手影像或独立媒体的现场报道,正文按「据报道」呈现。举牌的地点选择值得记录:在欧盟使团周边举牌,显然是向国际社会喊话——他要让欧洲的外交官们看见,防火长城不只是中国的「内政」,它的受害者此刻就站在他们的使团门外。几周之后,这个站在使团门外的人消失了,而欧盟方面在本案中至今没有任何公开表态被本站检得——这一点本站如实记录,不作引申。
他消失之后,拆墙运动没有停。运动交由刘栋玲负责——中文维基百科条目记述「『拆墙运动』则交由刘栋玲管理」,并注明这一信息出自林生亮与家人的通话确认。刘栋玲其人,自由亚洲电台2024年6月的一篇长篇报道给了她完整的侧面:她2018年离开中国,起因是她帮助强拆受害者依法申请赔偿后,她的儿子被当局拒绝入学;流亡期间她在博讯等海外中文网站写作,在 X 上声援拆墙运动。乔鑫鑫被抓后,她成为运动的负责人,也是后来联系律师、致电家属、向媒体确认判刑消息的核心人物之一——2024年判刑消息链条中与大纪元记者交谈、讲述志愿者明信片被退回的,正是她。一个运动在发起人被跨境抓走之后还能运转,靠的是这样一群同样流亡、同样不安全的人。这一节最后钉住时间:从2023年3月发起,到5月31日失联,拆墙运动以公开形态存在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2023年5月31日:万象住所的失联
2023年5月31日前后,乔鑫鑫在万象的住所失联。这个日期是本案全页的排序锚点,也是证据上最需要小心的一个日期。自由亚洲电台的原文措辞是:他「被认为在5月31日前后被拘留」(believed detained on or around May 31)。也就是说,5月31日不是任何一份文书上的抓捕日期,而是同道根据他停止联系、住所异状推断出的失联时间点。失联的时点卡在一个高度敏感的日子前面:再过几天,就是六四事件34周年。每年六四前夕,中共对异见者的预防性抓捕与稳控都会升级;一个刚在欧盟使团外举过牌的拆墙运动发起人,在这个时间点从万象消失,时间上的贴合是记录在案的——但本站只记录贴合,不代替任何缺席的文书断言因果。
他是怎么消失的?没有任何公开来源给出过现场记述: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画面,没有老挝警方的记录,没有中国方面的通报。同道活动人士的共同判断是:他被中国警察在万象抓走,并被强制遣返回中国。荷兰活动人士林生亮对自由亚洲电台说得最直白:「这百分之百是一次跨境抓捕。」他同时说了一句沉重的话:「不幸的是,这件事没有得到国际社会足够的关注来帮忙。」律师权利观察加拿大分会的联合声明把这一判断写得更正式一些:杨泽伟「据信于5月31日在老挝被带走,据信是一次中老联合警务行动」。注意各来源措辞的共同点:全是「据信」。本站据此定级:他在万象被中方人员(可能有老方配合)带走并送回中国,是活动人士圈层与多家人权组织声明一致采信的判断,但没有任何一手证据在公开世界存世——没有文书,没有影像,没有当事国承认。本页凡写「被抓走」「被遣返」,性质均为这一归属判断;凡写「失联」,才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本身。
从5月31日到8月初,两个多月里,乔鑫鑫处于完全失踪状态。他的家人在哪里得知他的下落、通过什么渠道,本站将在下一节处理。这里先记录这段空白的性质:一个人从一国首都的住所消失,出现在另一个国家的看守所,中间没有任何公开程序——没有引渡听证,没有驱逐令,没有遣返公告,没有领事通报的公开记录。如果这算「执法」,它是执法最不愿留下痕迹的那种形态;如果按无国界记者组织的用词,它就叫绑架。
「约200名中国警察」:一条必须按归属写的说法
本节专门处理本案流传最广、也最容易被写歪的一个数字。自由亚洲电台2023年8月9日的报道中有一段:旅居加拿大的前中国法官李建峰在当月早些时候告诉该台,约200名中国警察住在万象的一家酒店里——当时正值各界担忧人权律师卢思位被老挝移民警察扣留后也将被遣返中国之际。这段话的来源链条必须逐环拆开:说话人是李建峰,一位流亡的前法官;场合是他对自由亚洲电台的讲述;内容是「约200名中国警察住在一家万象酒店」。它没有第二来源:没有酒店记录,没有照片,没有其他媒体的独立核实,没有任何当事机构的确认或否认。本站的裁定是:这句话只能以「李建峰经自由亚洲电台所作的说法」这一完整归属形式出现,不得写成「200名中国警察当时在万象」这样的事实句,更不得进一步推论这200人与乔鑫鑫案的具体关系。它在本页的存在理由,是说明2023年夏天万象的中国流亡者圈层感知到的压迫气氛——一个前法官公开说出这个数字,本身是那种气氛的证据;但气氛不是编制表。凡引用本案的后来者,若把这句话读成已证实事实,就是对档案的背叛,本站在此预先声明。
衡阳未成年人看守所:2023年7月7日15时10分
2023年8月初,乔鑫鑫的下落第一次浮出水面。自由亚洲电台8月9日报道:海外活动人士获知,乔鑫鑫被关押在湖南省衡阳市的一所看守所。林生亮向该台转述了家属得到的消息全貌:家人被告知,他被关在衡阳市的未成年人看守所(juvenile detention centre);「他们在7月7日下午3点10分签发了法律文书,写明了他的关押地点。」——这是林生亮的原话引述。文书签发时间精确到分钟(15时10分),是这条消息最有质感的部分:它说明家属手里确实有过一份正式法律文书,其样式与逮捕通知书相符。但同一篇报道里,林生亮也说:家属不愿意向他透露具体罪名,「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说出来不好——他们有很多恐惧和疑虑」。这句话请读者记住,它是理解本案此后全部信息困境的钥匙:这个家庭从一开始就处在恐惧中,本案几乎每一条后续消息,都要先穿过这层恐惧才来到外界。
逮捕本身的事实,后来得到了多源交叉。中文维基百科条目记述:2023年7月7日,湖南衡阳市公安局直属分局对乔鑫鑫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执行逮捕。对话基金会2023年9月6日的犯人更新写得更完整:乔鑫鑫「于7月7日以煽动颠覆被正式逮捕……现年37岁,目前被关押在湖南衡阳市的一所未成年人看守所」。无国界记者组织2023年8月16日前后的声明标题则直接点明他被控「颠覆国家政权」(subversion of state power)。四条来源——家属经林生亮转述(RFA)、维基条目所据的中文报道、对话基金会汇编、RSF声明——在「7月7日逮捕、煽动颠覆、衡阳关押」这一框架上吻合。本站据此把逮捕日期、执行机关与罪名定为本案最高等级的事实组之一,同时保留两点注脚:其一,7月7日15时10分这一分钟级时间戳,仅出自林生亮转述一链;其二,「逮捕文书」原件从未公开,外界无人见过它的全文。
关押地点必须单独停留。衡阳市未成年人看守所——按报道原文,一名37岁的成年男子,被关进一所未成年人看守所。这个细节反常到任何档案工作者都不能滑过去。在中国,未成年人看守所是专门关押未成年被羁押者的场所,成年人被关入其中,不合常规的羁押分类。可能的解释有几种:报道转述有误(例如实为衡阳市看守所内的某区);当地将其作为特殊关押点使用;或者消息在传递链中变形。本站无力在其中作出选择:各英文来源(RFA、对话基金会)一致写作衡阳的 juvenile detention centre,中文维基条目则只说「衡阳市的某个看守所」。本站的处置是:按最高等级来源的原文记录「未成年人看守所」这一表述,同时在本节与核实说明中明示其反常性与来源分歧,不替它圆场,也不删掉它——反常细节恰恰是档案最该保全的东西,因为将来若有文书出现,这个细节将是核对真伪的试金石。
从万象到衡阳,他的羁押轨迹还有整整一段空白:5月31日失联后他被带去了哪里、在老挝境内停留了多久、经哪个口岸入境中国、入境后是否先在别处关押、何时到达衡阳,全部无公开记录。逮捕文书的时间是7月7日,距失联37天。这37天,是本案的第一段黑箱。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第一百零五条第二款
本站用一节篇幅拆解罪名,因为它是连接本案与中国国家安全司法体系的那根线。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规定于《刑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二款:以造谣、诽谤或者其他方式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首要分子或者罪行重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这个条文有两个必须看清的结构:第一,它的打击对象全是言论——「造谣、诽谤或者其他方式」,司法实践中,写文章、发帖子、举牌子、组织线上运动,都可以被装进「其他方式」;第二,它的量刑有一道五年的坎:普通档封顶五年,一旦被认定为「首要分子或者罪行重大」,就跃升到五年以上。记住这道坎——本案家属链消息所称的刑期恰好是五年,正压在普通档的上限上。这个观察本站只记录、不推论:它既可以说明量刑在普通档内顶格,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明,因为判决本身未经证实。
这条罪名在中国异见案件中的使用密度,本站已在多起案件页中记录:它是709律师、独立记者、网络活动人士最常被套用的罪名之一。与它配套的程序特征同样是模式化的:秘密抓捕、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或长期审前羁押、家属被警告噤声、律师难以介入、不公开审理、判决书不上网。乔鑫鑫案——如果家属链消息属实——几乎逐项落在这个模式里:跨境秘密抓捕、家属恐惧不愿透露罪名、据称无律师、无开庭通知、判决靠邮寄。模式吻合提高了一条消息的可信度,但本站在丁元德案页里写过的那句话在这里同样有效:可信度不是证据。本案判决部分的定级问题,专节在后文处理。
老挝的沉默,与东南亚的跨国镇压图景
老挝政府对乔鑫鑫案说过什么?本站的检索结论是:什么都没有。截至2026年10月31日,本站未在老挝官方渠道、老挝官媒或任何国际媒体的报道中,找到老挝政府就乔鑫鑫的失联、被带走或遣返发表的任何声明、通报、解释或否认。他不是老挝公民,老挝本无义务主动通报;但一个人在其首都失联、被指由外国警察带走、并引发国际新闻自由组织的公开谴责,所在国政府的彻底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本站把这条「无公开记录」写进定性栏,理由正在于此:在跨国镇压的链条上,沉默是配合的一种形式,它让抓捕者不必解释,让被抓者无处申诉。
把镜头拉远,乔鑫鑫案不是孤例,而是保护捍卫者组织(Safeguard Defenders)多年记录的一套机制在东南亚的又一次运行。该组织2022年1月的报告《非自愿回返》(Involuntary Returns)系统梳理了中共以「猎狐行动」(2014年启动)、「天网行动」(2015年启动)为名的全球追逃体系:其手段不限于正式引渡,还包括派员赴境外劝返、施压、胁迫,乃至与所在国警方合作直接抓人送回。该组织的另一条长期记录,是中共在数十个国家设立的海外「警务服务站」——自由亚洲电台在报道本案时正是以此为背景,将乔鑫鑫案置于中共「长臂执法」的框架之下。联合国人权专家2025年的一份联合通报进一步把图景扩大:他们记录了中国与东南亚多国至少150起跨国镇压案例,包括强迫遣返、骚扰与恐吓,并明确点名老挝将人权律师卢思位遣返中国一事。本站引用这些,是为本案提供经独立机构记录在案的机制背景;机制的存在由这些报告证立,乔鑫鑫案是否经由该机制的某一具体环节完成,公开记录仍然只有「据信」二字。
东南亚的先例名单是长的。仅自由亚洲电台在本案报道中顺手列出的就有:赌博业大亨佘智江2022年在泰国被捕面临遣返;2022年11月,一名受四通桥抗议启发的流亡异见者在曼谷街头举牌抗议习近平后被泰国警方拘留;同月,蒙古族活动人士阿迪亚称被中国国安人员在曼谷控制;2019年,泰国警方拘留了两名曾协助维权网站创办人黄琦的中国难民;2018年7月,维权人士董广平与政治漫画家姜野飞从泰国被送回中国后,在重庆被判刑——两人当时正在等待政治难民安置。再往前,无国界记者组织在为乔鑫鑫发声明时亲手接上的先例是桂民海:这位瑞典籍出版人2015年在泰国被带走,2020年以「间谍罪」被判十年。把乔鑫鑫放进这张名单,不是修辞,而是定位:他的案件是这套横跨东南亚的抓捕—遣返流水线在2023年夏天的产品之一,而流水线的特点恰恰是每件产品都不留公开文书。
卢思位:同城、同夏、必须分清的另一个案子
2023年夏天的万象,还有第二个人被带走。严格区分这两个案子,是本站对本案档案的一项硬性义务,因为流传中的混淆已经真实发生过:连本站接案的内部材料里,都曾出现一个无法核实的「同伴」名字(详见核实说明),其源头很可能正是两案记忆的串线。
卢思位是四川人权律师,曾代理十二港人案等敏感案件,2021年被吊销律师执照。2023年7月28日,他在万象准备乘火车前往泰国、再赴美国与家人团聚时,被老挝警方扣留——他持有有效护照与美国签证。老挝方面将他羁押一个多月,期间八位联合国人权专家于8月11日公开呼吁老挝释放他、切勿遣返;2023年9月23日,老挝仍将他遣返中国。联合国人权捍卫者处境特别报告员玛丽·劳勒(Mary Lawlor)2023年10月27日发表声明,警告老挝不得将人权捍卫者遣返至可能面临强迫失踪、酷刑等严重风险的国家。卢思位回国后被关押于成都新都看守所,同年10月取保;2024年10月再被逮捕,以「偷越国(边)境罪」起诉;2025年4月18日,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不公开审理,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一个月、罚金一万元(其妻张春晓向自由亚洲电台证实);对话基金会记录他于2025年8月5日获释。2025年10月,他通过中国律师向老挝驻华大使递交律师函,指控老挝方面在遣返中违反不遣返原则并涉嫌酷刑,要求独立调查(对华援助协会报道)。
两案的异同,一句话可以说清:同城(万象)、同夏(2023年)、同一种命运(被送回中国并被判刑);但时间不同(乔5月31日失联,卢7月28日被扣)、事由不同(乔是拆墙运动,卢是赴美行程)、程序外观不同(卢案有老挝移民执法的公开形态与联合国专家的实时介入,乔案从头到尾没有老挝方面的任何公开动作)。本站之所以花一整节写卢思位,一是因为他是乔案报道中绕不开的对照系——李建峰「200名警察」的说法正是在担忧卢思位命运的语境下说出的;二是因为两案的细节在二手传播中极易串线,任何把卢思位的日期、罪名或程序安到乔鑫鑫头上的写法,都是档案事故。本站的内部核查中,未能核实的那个名字即按此纪律处理:查无此人此事,整名删除,见核实说明。
国际反应:RSF的「绑架」二字,与有限的回响
本案得到的国际反应,必须按其真实体量记录——不多,但其中有一份文件的用词是全部。2023年8月16日前后,无国界记者组织发表声明,标题是《中国:无国界记者组织要求释放一名在老挝被绑架、被控「颠覆国家政权」的记者》。声明以「绑架」(kidnapped)描述杨泽伟在老挝的遭遇:他三个月前在老挝被绑架。声明写明他的记者履历(广州、自由亚洲电台供稿)与拆墙运动,并把他的案件接到桂民海2015年在泰国被绑架的先例之后,同时指出中国在2023年无国界记者组织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中排名第179位(共180国),是全球关押记者与新闻自由捍卫者最多的国家,至少113人在押。本站对这份声明的定级是:国际新闻自由组织的正式立场文件,其事实部分与RFA报道同源,但「绑架」的定性是该组织以自身名义作出的判断,分量独立计算。一家以严谨著称的国际组织,在正式声明标题里用「绑架」称呼一国政府在境外的行为,这不是口误,是定性。
其余的回响,要如实写小。2023年8月11日,律师权利观察加拿大分会等组织发表关于高智晟失踪六周年的联合声明,其中一段附带记录了杨泽伟案:他据信于5月31日在老挝被中老联合警务行动带走,8月8日被证实已送回中国、关押在衡阳看守所——这段记述使本案进入了一份多组织联署的正式文件,但他在其中只是一个例证,不是主角。在美人权律师王庆鹏对自由亚洲电台评论说,乔鑫鑫的反审查运动勇敢且高度代表中国民间的真实民意,并说任何说真话的人都面临更大风险,「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尤其是在东南亚国家」。除此之外,本站未检得任何政府、议会或联合国机构就乔鑫鑫案发表的公开声明——与卢思位案有八位联合国专家实时发声形成对照,乔鑫鑫案在发生当下得到的机构级关注,基本止步于无国界记者组织一份声明与人权组织文件中的附带提及。林生亮那句「没有得到国际社会足够的关注」,对照这份清单,不是情绪,是计量。
2024年6月,自由亚洲电台在一篇关于中国政治难民处境的长篇报道中回访了本案,以「在老挝被抓」为小节复述了他的失联与衡阳关押,并把镜头对准接续运动的刘栋玲在丹麦的庇护困境。这是本站检得的主流媒体对本案的最后一次成篇跟进。再之后,公开世界里关于乔鑫鑫的消息,只剩下下一节要处理的那一条单链信息。
五年刑期:一条单链家属消息的全部分量
这一节是本页最重要、也必须写得最慢的一节。它处理的问题是:乔鑫鑫到底被判了没有?判了几年?答案的形状是这样的——有一条消息,说他判了五年;这条消息的每一个环节,本站都要当着读者的面拆开。
消息的形态:大纪元记者采访了拆墙运动负责人刘栋玲与活动人士林生亮,内容后经英文站点 Red Censor 转载刊出(本站核查于2026年10月;原文刊出时间据页面推算约在2024年下半年,母亲「被抓一年多后才见面」的表述与之吻合,见核实说明)。消息的触发点是一个细节:志愿者们此前寄给杨泽伟的明信片一直没有退回,后来却被退回了——刘栋玲据此怀疑情况有变。于是林生亮致电杨泽伟的母亲核实。母亲与弟弟经这一通电话与后续联系,说出了以下一整组内容:
其一,审判:杨泽伟已被秘密审判,一审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开庭没有任何通知,家人不知道他被审了;整个过程中没有律师——其弟称,家里问过律师,律师一听这个案子就不敢接;家人只收到邮寄来的判决(verdict)。其二,服刑轨迹:判刑后,他先在长沙参加了一个月的「教育学习」,然后被转送湖南赤山监狱。其三,会见与身体:母亲说自己一年多没见过儿子,最近才见到,至今已二十多天;监狱很远,去一趟要两天;他瘦了约20公斤——母亲一处说「瘦了二十公斤」,一处说「瘦了十多公斤」;问他有没有受过体罚,他说没有。其四,探视的限制:只有母亲能往他账户里存钱、只有母亲能探视,其弟说自己去探视时全家人无一获准见面。其五,审判前的家庭处境:其弟说审判前警方一直监控他们一家,电话被监听;湖南的国安人员曾上门向他出示大量「证据」,包括乔鑫鑫在老挝使馆一带的照片,说他「想突破防火墙,让外国人看到中国的一些坏事」。其六,母亲的一句话被录音留了下来:她对儿子说,你父亲七十多岁了,母亲六十多岁了,你能等到那一天吗?他说能。
现在拆链条。这组内容的源头是家属(母亲与弟弟),传递者是林生亮(致电核实并提供了一段15分钟的录音),采访刊出者是大纪元,英文转载者是 Red Censor。也就是说,从事实到读者,中间只隔着一个活动人士的转述环节——但问题是,这条链之外,没有任何第二条链。没有判决书,没有法院公告,没有任何一家独立媒体(自由亚洲电台、美国之音、路透社、法新社)跟进证实,没有对话基金会、中国人权捍卫者等以核查见长的机构在其犯人更新中记下这个刑期,没有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的公开表态。本站2026年10月的再检索专节在后文,这里先下裁定:这组判决与服刑信息,本站整体定级「未核」——来源单一(家属经单一活动人士转述)、载体单一(大纪元采访与一家英文转载站)、无任何独立印证。本页引用它时,只使用「家属经林生亮转述称」的完整归属形式。
但「未核」不等于「不写」,更不等于「不可信」,本站要把这层分寸讲透。支持这条消息可信度的因素是实在的:它的细节密度高且内部自洽(先长沙「学习」一月再转监狱的轨迹、只有母亲能探视、明信片被退回的时间点、瘦了约20公斤并在母亲口中出现20公斤与十多公斤两个不完全一致的数字——转述失真通常会让数字更整齐,而不是更毛糙);赤山监狱是湖南关押政治犯的已知场所(活动人士欧彪峰、台湾人权工作者李明哲都曾在此服刑,该狱的强制劳动情况有出狱者公开记述);五年的刑期与第一百零五条第二款的普通档上限严丝合缝;母亲「问他有没有挨打、他说没有」这样的不利细节(对控诉叙事不利)反而增加了家属陈述的真实感。反对的因素同样实在:家属处在被监控、被警告的状态中(其弟亲述电话被监听、国安上门),他们的话无法被独立复核;林生亮一人身兼消息核实者与传播者;大纪元是有明确立场的媒体,其采访未经第三方转录公开(15分钟录音由林生亮提供,外界无从完整聆听)。档案的处置只能是两句话并排站着:这条消息很可能为真;这条消息未经证实。在本页证明体系里,它永远停在「未核」,直到一份判决书、一家独立机构的确认、或者他本人在2028年前后走出监狱的消息出现为止。
这一节最后,记录这组消息里最不该被数据淹没的东西。一位六十多岁的母亲,等了一年多,坐两天的路去看儿子,隔着探视的规矩问他:你爸七十多了,我六十多了,你能等到那一天吗?——她问的其实是:我们能不能活着等到你出来。他说,能。本站把这句对话按家属链的原样存档,因为本案全部冷冰冰的定级与核查,最终量的是这个家庭的时间。
2025—2026年的再检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定
本节交代本站为回答「五年刑期到底有没有第二来源」所做的检索与结果。这不是程序交代,而是本案现状的组成部分。
检索范围与结果如下。对话基金会:其2025年各期犯人更新(本站检至2025年第10期)未见乔鑫鑫判刑的条目;其政治犯数据库收录个案逾五万个名字,但该数据库已于2025年12月31日停止更新、转为存档资源,本站未能在公开检索层检得其乔鑫鑫条目的刑期字段。中国人权捍卫者(CHRD):其2025年12月9日国际人权日长刑期个案名单未包含乔鑫鑫(该名单门槛为十年以上刑期,五年本不在其列,此点本站如实注明,不作不利推论);本站未检得 CHRD 就本案判刑的专门记录。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CECC):其政治犯数据库为公开检索资源,本站未检得该委员会就乔鑫鑫判刑的公开确认。自由亚洲电台与美国之音:2024年6月之后,本站未检得两台关于乔鑫鑫的新报道——2024年6月那篇回访写于判刑消息出现之前,且未提及任何审判。联合国系统:2025年联合国专家关于东南亚跨国镇压的联合通报点名了卢思位的遣返,未检得其提及乔鑫鑫。
结论以最克制的形式写:截至2026年10月31日,「乔鑫鑫被判五年」这一说法,在公开世界中仍然只有家属—林生亮—大纪元这一条链。没有第二来源确认它,也没有任何来源否定它或提供不同的刑期。他的名字在一些数据库里停留在2023年的逮捕状态,像一页没有续写的档案。本站把这一检索结果原样写入现状栏:不是本站不努力,而是这个案子的公开记录就到这里——一个在万象被带走的人,在衡阳被逮捕,此后的司法全程,公开世界只剩一条穿过恐惧与转述的细线。
时间线
约1986年(推算):杨泽伟出生——年龄仅据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2023年时年37岁」一语推算,确切出生日期无公开记录。
失联前数年:杨泽伟曾在广州从事新闻工作,并为自由亚洲电台供稿(无国界记者组织2023年8月声明);后旅居老挝万象数年,与海外活动人士及志愿者一起帮助墙内中国人翻越防火长城(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自由亚洲电台)。
2023年3月:杨泽伟以乔鑫鑫之名在网上发起「拆墙运动」(BanGFW),呼吁终结中国互联网审查、拆除防火长城(无国界记者组织声明、自由亚洲电台)。
2023年4月20日:乔鑫鑫的照片由 BanGFW 账号经 X 发布,后为自由亚洲电台报道所用——其公开活动形象的存档时点。
2023年5月初:乔鑫鑫在万象的欧盟代表团周边举牌,呼吁瓦解防火长城(据报道,中文维基百科条目有出处记述;现场细节无一手记录)。
2023年5月31日前后:乔鑫鑫在万象住所失联,正值六四34周年前夕。同道活动人士相信他被中国警察在万象抓走并强制遣返(活动人士一致判断、无一手证据,老挝官方从未说明)。失联前他曾发帖称当局骚扰其在老家的亲属,并公开声明不会在关押中自杀(律师权利观察加拿大分会等组织联合声明附带记述)。
2023年6月至7月:乔鑫鑫下落不明,处于失踪状态,无任何公开程序记录。
2023年7月7日15时10分:逮捕相关法律文书签发,写明其关押地点(林生亮转述家属消息,自由亚洲电台报道;分钟级时间戳为单链细节)。
2023年7月7日:衡阳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对乔鑫鑫执行逮捕(中文维基百科条目、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一致;关押地据报道为衡阳市未成年人看守所)。
2023年7月28日(对照案件):人权律师卢思位在万象被老挝警方扣留——独立案件,与本案无关涉,仅因同城同夏并列于许多报道中,本站专节区分。
2023年8月初:乔鑫鑫被关衡阳的消息经林生亮向自由亚洲电台证实(8月9日刊出);同期,前法官李建峰经自由亚洲电台称约200名中国警察住在万象一家酒店(单源说法,按归属记录)。
2023年8月11日:律师权利观察加拿大分会等组织在关于高智晟的联合声明中附带记录本案,称其据信被中老联合警务行动带走、已证实送回中国关押于衡阳。
2023年8月16日前后:无国界记者组织发表声明,标题以「在老挝被绑架的记者」定性本案,要求释放杨泽伟(老挝时报转载日期为2023年8月16日)。
2023年9月6日: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2023年第9期)刊出乔鑫鑫条目:7月7日以煽动颠覆被正式逮捕,现年37岁,关押于衡阳市未成年人看守所。
2023年9月23日(对照案件):老挝将卢思位遣返中国。
2024年6月20日:自由亚洲电台长篇报道回访本案,记述其在老挝被抓与衡阳关押,并报道拆墙运动接续者刘栋玲在丹麦庇护被拒、面临遣返——本站检得的主流媒体最后一次成篇跟进。
约2024年下半年(未核):大纪元采访刘栋玲、林生亮刊出(后经 Red Censor 英文转载):志愿者寄给杨泽伟的明信片被退回;林生亮致电其母核实,家属称杨泽伟已被秘密审判、一审判处五年,无律师、无开庭通知、仅收到邮寄判决;判刑后先在长沙「教育学习」一个月,后转入湖南赤山监狱;体重下降约20公斤;母亲在被抓一年多后首次见到他。本站对整组信息定级「未核」,见正文专节。
2025年12月31日:对话基金会政治犯数据库停止更新、转为存档——本案在该系统中的记录状态自此冻结。
2026年10月31日(本站核查日):经再检索对话基金会、中国人权捍卫者、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自由亚洲电台与美国之音,五年刑期仍无任何独立确认,亦无任何否定或不同刑期的消息;老挝与中国官方对本案均无任何公开说明。现状:据家属链消息在湖南赤山监狱服刑(未核),无独立来源可证其当前状态。
本站点评
本站对本案的点评,只扣本案的事实与本案的证据形状。这个案子的事实密度不高,但它的每一处稀薄,都恰好是它要说的话。
第一,他拆的是一堵墙,他被抓的方式却正是那堵墙的延伸。防火长城的功能是让信息进不来、出不去;乔鑫鑫的遭遇则是这套逻辑的人身版:一个人在万象举牌、发帖,声音传回了墙内,于是系统越过国境,把发声的人本身「过滤」掉。他的失联没有任何公开程序——没有引渡,没有驱逐令,没有一份老挝文书——正如防火长城删帖从不给出理由。审查的最高形态不是删掉一篇文章,而是让写文章的人无声无息地从地图上消失,再让他的下落成为一条要靠母亲在电话里说出、靠活动人士转述、外界永远无法证实的消息。本案因此是互联网审查案件与跨国镇压案件的交点:墙不只建在光缆里,也建在人的命运里。
第二,「绑架」这个词,是本案国际记录中最有分量的一笔,本站予以明确背书其记录价值。无国界记者组织不是街头抗议团体,它在正式声明标题中使用 kidnapped,是经过机构审慎的定性:中国政府在其领土之外的行为,在该组织看来不满足任何「执法」的构成——没有公开法律依据,没有所在国程序,没有事后说明。老挝政府对此的回应是沉默,中国政府的回应也是沉默。两个政府对一份国际组织的「绑架」指控同时保持沉默,这幅画面本身,就是东南亚跨国镇压得以运转的条件:抓人的不解释,放人的不追问,被抓的人就消失在两份沉默之间。本站点评认为,本案的档案价值之一,是把这份沉默钉在纸面上:截至本页核查日,老挝从未解释,中国从未通报——谁日后想为这套机制辩护,先要回答这份记录。
第三,必须谈谈本案的证据形状,因为它就是本案的控诉书之一。一个公民被指控、被逮捕、据称被判处五年徒刑,而公开世界能拿到的全部司法材料是:一条转述中的逮捕文书时间戳(7月7日15时10分),和一条家属在电话里说出的刑期。没有判决书,没有庭审,没有律师,没有法院的名字。让本站把话说到最重:如果家属链消息全部属实,那么这是一场家属都不知道日期的审判;如果家属链消息有误,那么一个被逮捕三年多的人连一份可供外界核对的判决都不存在——两种情形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套程序从设计上就不打算向公众交代。本站坚持把五年刑期标为「未核」,不是对家属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个家庭在被监控、被上门出示「证据」、电话被监听的处境下说出了这些话,档案才有义务把他们的话放在最经得起检验的位置上——标明来源、标明链条、标明无第二来源——让任何人都无法用「消息不确」四个字把母亲的话和她儿子的命运一起抹掉。核实纪律在这里不是怀疑的工具,而是保护弱者证词的工具。
第四,与卢思位案的对照,量出了「关注」的实际价码。同一个夏天,同一座城市,卢思位案有八位联合国专家在遣返发生前实时发声、有国际媒体全程跟踪、有妻子在海外持续向媒体发声,其结局仍是被遣返、被判刑;而乔鑫鑫案在发生时只得到无国界记者组织一份声明和人权文件里的附带一段,他的家人身在墙内、噤若寒蝉。本站无意比较两个人的苦难——卢思位的十一个月与乔鑫鑫据称的五年,哪一个都不轻——但这个对照冷酷地说明:在跨国镇压面前,国际关注哪怕不能改变结局,也能决定一个案子在世界上留下多少记录。乔鑫鑫留下的记录如此之少,以至于一家档案网站必须用大半篇幅来写「我们不知道什么」。这正是本页存在的理由:记录的反义词不是遗忘,而是从未被记录。本站把知道的与不知道的一并存档,就是在替那个没有律师、没有庭审记录、没有判决书的人,补一份世界欠他的档案。
最后,回到那堵墙。拆墙运动没有拆掉防火长城——2023年之后,墙反而更高、更智能,审查技术甚至开始成套出口到其他威权国家。但乔鑫鑫案留下了一个比运动本身更持久的东西:一个普通记者,因为公开说要拆墙,被跨境抓走,从此世界只能通过他母亲的体重描述(「以前那么胖,现在瘦了二十公斤」)来确认他还活着。一个政权对一堵墙的自信程度,可以用它对待拆墙者的方式来测量:它不敢给他一场公开的审判,不敢公布一份判决,不敢让律师进场——它对这堵墙的信心,原来薄得经不起一个记者的一次举牌。本站的结论因此是:乔鑫鑫案的刑期无论最终证实为五年还是别的数字,本案已经证明了它要证明的——防火长城不是实力的象征,而是恐惧的工程;而恐惧,是会留下档案的。
核实说明
本站定性:本案为跨国镇压与互联网自由案件,符合本站迫害纪实收录标准。本案的证据结构是本站迄今最薄弱的个案之一,核实说明因此是本页的核心部分,先行讲明总规则:本案没有锚点级的一手文书——无判决书、无逮捕文书原件、无任何当事国官方文本;最高等级来源是国际组织与主流媒体的二手记录(无国界记者组织声明、自由亚洲电台报道、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本案后半程(审判与服刑)的唯一信息链是家属经林生亮转述、大纪元采访刊出、Red Censor 转载,本站整体定级「未核」。全页执行以下纪律:凡事实,按来源链呈现;凡单链,必标归属;凡查无,必写「无公开记录」,不留暗示性空白。
多源交叉或经组织文件确认的事实:乔鑫鑫本名杨泽伟(自由亚洲电台、无国界记者组织、对话基金会一致);他发起「拆墙运动」(BanGFW),呼吁终结中国互联网审查(同上三源一致,RSF记发起时间为2023年3月);他在万象居住数年(RFA、活动人士记述一致);2023年5月31日前后他在万象失联(RFA、对话基金会、LRWC联合声明一致,措辞均为「据信被拘留」);2023年7月7日,衡阳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对他执行逮捕(中文维基百科条目与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一致记述日期、机关与罪名;RSF声明标题印证「颠覆国家政权」指控);他被关押于衡阳(RFA经林生亮转述家属、对话基金会、LRWC声明一致);无国界记者组织发表声明要求释放他并以「绑架」定性(RSF声明原文,本站经 ecoi.net 所载全文与老挝时报转载核对,转载日期2023年8月16日);拆墙运动其后由刘栋玲负责(中文维基百科条目注明出自林生亮与家人通话,另经大纪元采访与RFA 2024年报道中刘栋玲的负责人身份交叉印证);卢思位案的时间线(老挝警方2023年7月28日扣留、9月23日遣返、2025年4月18日成都成华区法院判十一个月罚金一万元、2025年8月获释——RFA、对话基金会、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声明与联合律师声明多源一致,与本案严格区分)。
单一组织来源、已按归属呈现的事项:杨泽伟曾在广州从事新闻工作、并为自由亚洲电台供稿(无国界记者组织声明,本案记者履历的唯一组织级来源);他2023年时年37岁、约生于1986年(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单源,本站按推算呈现);他在万象与志愿者帮助墙内人翻墙的日常工作(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2023年5月初在欧盟驻万象代表团周边举牌(中文维基百科条目有出处记述,无一手影像或独立媒体现场报道佐证,正文已按「据报道」呈现);失联前发帖称亲属受骚扰并声明不会在关押中自杀(LRWC等组织联合声明附带记述,单源组织文件)。
活动人士转述、已按归属呈现的事项:他被中国警察在万象抓走并强制遣返的判断(林生亮「百分之百是跨境抓捕」语、活动人士圈层共识、LRWC声明「据信为中老联合警务行动」——均为判断,无一手证据);逮捕文书于2023年7月7日15时10分签发并写明关押地点(林生亮转述家属,RFA报道,分钟级时间戳为单链细节);家属起初不愿透露罪名、出于恐惧与疑虑(林生亮语,RFA报道)。
单源说法、本站只按完整归属记录、严禁改写为事实的事项:「约200名中国警察住在万象一家酒店」——说话人为旅居加拿大的前法官李建峰,经自由亚洲电台2023年8月报道转述,无第二来源、无影像、无机构确认或否认;正文专节呈现其链条与本站裁定。
整体定级「未核」的事项(本页最重要的分级裁定):乔鑫鑫已被秘密审判、一审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审判无任何通知、家属未获知开庭、全程无律师、家人仅收到邮寄的判决;判刑后先在长沙「教育学习」一个月,后转入湖南赤山监狱;服刑期间体重下降约20公斤(其母口中另有「十多公斤」一数);只有母亲能探视与存钱、其弟等家人探视被拒;审判前家人受警方监控、电话被监听,湖南国安曾上门向其弟出示其在老挝使馆一带的照片;志愿者寄出的明信片被退回。以上整组信息同出一条链:家属(母亲、弟弟)→林生亮致电核实并提供录音→大纪元采访刘栋玲与林生亮刊出→Red Censor 英文转载。本站的检索(2026年10月31日,覆盖对话基金会2025年各期犯人更新与政治犯数据库说明、中国人权捍卫者公开记录、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公开资源、自由亚洲电台与美国之音后续报道、联合国专家2025年跨国镇压通报)未找到任何独立确认,亦未找到任何否定或不同版本。本站据此裁定:该组信息可信度有细节支撑(内部自洽、赤山监狱与政治犯关押记录吻合、五年刑期与刑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二款普通档上限吻合、包含对家属叙事不利的「没有挨打」等细节),但可信度不等于证实,全页一律以「家属经林生亮转述称(未核)」呈现。若五年刑期属实且自2023年5月31日起算,名义刑满约在2028年5月——此为附条件的算术说明,已在现状栏标明。
来源差异与本站处置:其一,关押设施名称。RFA与对话基金会均作衡阳市「未成年人看守所」(juvenile detention centre),中文维基百科条目作「某个看守所」。本站按高等级来源原文记录「未成年人看守所」,同时明示其反常性(成年男子关押于未成年人设施)与来源分歧,不作解释性圆场。其二,母亲述体重下降数字,一处作「约20公斤」,一处作「十多公斤」,本站并列记录、不强行统一。其三,判刑消息的刊出时间:Red Censor 页面未标注明确日期,本站据母亲「一年多未见儿子」的表述与页面信息推算约在2024年下半年,时间线中以「约2024年下半年(未核)」呈现,并在此标明其推算性质。其四,姓名用字:运动负责人为「刘栋玲」(RFA长篇报道与大纪元采访一致),中文维基百科条目引文中有作「刘栋玲」者,本站统一按 RFA 的「刘栋玲」记录。其五,接案材料订正一:本站接案要点原称逮捕文书时间为7月7日15时10分——经核对,该分钟级时间出自林生亮转述(「他们在7月7日下午3点10分签发了法律文书」),正文已按单链转述呈现,特此留痕。其六,接案材料订正二:本站接案内部材料曾记有一名拆墙运动「同伴」的名字(卢姓,两种写法),本站以中英文多组关键词检索(包括其与 BanGFW、拆墙运动的组合检索),在自由亚洲电台、无国界记者组织、对话基金会、大纪元及一般公开来源中均未找到任何与此名及拆墙运动相关的记录;2023年老挝涉华被扣者中可查的卢姓人物只有人权律师卢思位,其案件与本案完全独立。本站裁定:该名字查无实据,疑为两案记忆串线所致,全页整名删除、不以任何形式出现,特此留痕。其七,「拆墙运动」与重庆「推墙大联盟」群组案(对话基金会2025年犯人更新记载,2023年3月重庆一中院判刑)为不同案件,正文已专段区分。
无公开记录的事项,正文已逐处标明:老挝政府就本案的任何声明、通报或否认(本站检索老挝官方与官媒公开渠道,一无所获);中国官方就本案的任何通报、法院文书或外交回应;逮捕文书与判决书全文;起诉机关、审判法院、开庭与宣判日期(家属链称「秘密审判」但无日期);2023年5月31日至7月7日之间他的关押与转移轨迹;他在老挝的居留身份、职业细节与确切出生日期;欧盟及其成员国就本案的任何公开表态;2025至2026年任何机构对本案的新记录。三必须核对:时间地点已尽力确认(失联、逮捕的时间地点有多源锚定,审判部分则如实标为无记录);交叉验证已完成(组织文件、主流媒体、活动人士转述、家属链四层分开标注,单链与未核事项已逐项列明);影像证据:自由亚洲电台刊有乔鑫鑫2023年4月20日的照片(BanGFW经X发布),本站只记录照片的存在与出处,不转述未核实的影像细节。
来源
- 自由亚洲电台(RFA)报道《失踪的老挝活动人士乔鑫鑫现身中国一所看守所》,2023年8月9日:本名杨泽伟;2023年5月31日前后在万象失联;家属获知其被关押于衡阳市未成年人看守所;林生亮转述逮捕文书于7月7日15时10分签发、家属因恐惧不愿透露罪名、其「百分之百是跨境抓捕」的判断;李建峰关于约200名中国警察住在万象一家酒店的说法(单源,本站按归属记录);王庆鹏律师评论;中共「长臂执法」与保护捍卫者组织海外警务站记录的背景;东南亚遣返先例(董广平、姜野飞等)。本案逮捕阶段的核心来源。
- 无国界记者组织(RSF)声明《中国:RSF要求释放一名在老挝被绑架、被控「颠覆国家政权」的记者》,2023年8月(老挝时报2023年8月16日转载,本站经 ecoi.net 所载文本核对):杨泽伟曾在广州从事新闻工作、为自由亚洲电台供稿;2023年3月发起「Ban Great Firewall」(BanGFW)运动;以「绑架」(kidnapped)定性其在老挝的遭遇;桂民海2015年泰国先例;中国在2023年RSF世界新闻自由指数列第179位、在押记者与新闻自由捍卫者至少113人。本案定性与记者履历的锚点来源。
- 对话基金会(Dui Hua)《犯人更新2023年第9期》,2023年9月6日:乔鑫鑫条目——7月7日以煽动颠覆被正式逮捕;现年37岁;关押于衡阳市未成年人看守所;他在万象与海外活动人士及志愿者帮助中国人绕过防火长城;其被遣返引发对中共跨境执法的国际关切。同刊卢思位被老挝扣留条目(对照案件)。
- 律师权利观察加拿大分会(LRWC)等组织联合声明《中国:释放人权律师高智晟、终结强迫失踪》,2023年8月11日:附带记录杨泽伟(笔名乔鑫鑫)据信于5月31日在老挝被中老联合警务行动带走;被带走前曾发帖称亲属受骚扰、并声明不会在关押中自杀;8月8日被证实已送回中国、关押于衡阳看守所。
- 自由亚洲电台长篇报道《中国的政治难民离开祖国后仍长期处于危险之中》,2024年6月20日:刘栋玲的流亡经历(2018年离华、为强拆受害者维权、其子被拒入学)、她对拆墙运动的声援与接续、本案「在老挝被抓」小节(失联日期、衡阳未成年人看守所关押复述);刘栋玲在丹麦庇护被拒、面临遣返。本站检得的主流媒体对本案的最后一次成篇跟进。
- 大纪元对刘栋玲、林生亮的采访,经 Red Censor 英文转载刊出(约2024年下半年,本站2026年10月核查):志愿者明信片被退回;林生亮致电杨母核实,家属称其被秘密审判、一审以煽动颠覆判处五年、无律师、无开庭通知、仅收到邮寄判决;判刑后在长沙「教育学习」一个月后转入湖南赤山监狱;体重下降约20公斤(母述另有「十多公斤」);母亲一年多后首次会见、只有母亲能探视存钱、其弟探视被拒;审判前家人受监控、电话被监听,湖南国安上门出示其在老挝使馆一带的照片;赤山监狱背景(欧彪峰、李明哲曾在此服刑)。单一信息链,本站整体定级「未核」,见核实说明。
- 中文维基百科「乔鑫鑫」条目(有出处记述):2023年5月初在欧盟驻万象代表团周边举牌发起拆墙运动;六四34周年前夕在老挝住所失联;2023年7月7日衡阳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执行逮捕;8月初林生亮经与家人通话确认其关押于衡阳;拆墙运动交由刘栋玲管理。本站仅取其有出处标注的框架事实,并逐项与一手来源比对。
- 保护捍卫者组织(Safeguard Defenders)报告《非自愿回返》(2022年1月)及其「中国法外遣返」专题页:猎狐、天网行动的机制梳理,国家监察法第五十二条释义所载追逃手段;海外警务「服务站」记录。本案的机制背景来源。
- 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声明《老挝:联合国专家说,停止遣返人权捍卫者》,2023年10月27日(特别报告员玛丽·劳勒):卢思位2023年9月被老挝遣返中国;八位联合国专家8月11日曾呼吁老挝释放卢思位并切勿遣返。对照案件来源。
- 自由亚洲电台报道《中国人权律师卢思位被判十一个月》,2025年4月18日,及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2025年第7期》:卢思位2023年7月在万象被扣、9月被遣返,2025年4月18日成都成华区法院不公开审理判处十一个月、罚金一万元,其妻张春晓证实;2025年8月5日获释。对照案件来源,与本案严格区分。
- 对话基金会《犯人更新2025年第1期》:重庆「推墙大联盟」推特群组五名成员2023年3月被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颠覆类罪名判刑(任建平十年等)——与拆墙运动无关的独立案件,本站引为「推墙」罪名化的背景并专段区分。
- 联合国人权专家关于东南亚跨国镇压激增的联合通报(人权服务国际社 ISHR 刊载,2025年):记录中国与东南亚多国至少150起跨国镇压案例,点名老挝遣返卢思位;联合国人权高专2025年3月与6月关于跨国镇压的警告与简报。本案的区域背景来源。
- 对话基金会政治犯数据库说明页(2026年10月核查):该数据库自2025年12月31日起停止更新、转为存档资源。本站再检索记录的一部分。